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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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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凡一平 发布时间:200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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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师陆平给一个连的士兵剃了光头,只剩下一个人没剃——他软磨硬拖,死活就是不肯。连长谢东恼了,一声令下,几个光头朝一个有毛发的包抄过去,像抓一头猪似的把人擒住,绑架过来,将头摁进水桶,把毛发弄湿,然后摁在凳子上。 凳子上的士兵手脚被紧紧按住,动弹不得,嘴却像扣了扳机的枪口骂开了:“我看谁敢动我的头?谁敢把我的头发剃了我就把谁阉了!” 陆平被一声臭骂吓住了,同时也被一头美发惊得发呆。虽然毛发是湿的,但依然夺目耀眼。那是陆平难得一见的发型,剪工精细得无可挑剔,就像浸过墨水的狼毫做的毛笔一样,严密得没有丝毫的零乱。陆平从后面绕到前面,又从前面绕到后面,他被眼前的奇发弄得团团转。 “你这头发是在哪做的?谁给你做的?”陆平禁不住打听。他想不明白,这方圆几百里,还有技艺精湛得和他不分高低的理发师?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懂什么?你除了剃剃剃你懂个屁!”凳子上的士兵继续破口大骂。 陆平想跟凳子上的士兵表明自己的本意,连长催促他别磨蹭,赶快剃。他同时警告凳子上的士兵再骂师傅的话,就把他的嘴巴封起来。 凳子上的士兵忽然软了下来,他的口吻由恶骂变成求饶。他说连长,我不剃行不?我求你。连长说不行,凡是打仗都要剃,敢死队员个个都要剃! 凳子上的士兵两眼一闭,嘴也没有再张开。他像一名手术前被麻醉的伤病员,安静下来。四名摁着他的士兵渐渐松开了手。陆平将一块白布罩在他脖子以下的地方。 陆平拿着剃刀的手停滞在头颅的上方,没有像先前一样手起刀落。那把锐利的剃刀对着一头漂亮的毛发畏缩起来,它仿佛感觉到一种罪过——这样出色的头发是不该杀害的,刀不能做它的刽子手,因为它就像是花卉,而不像是稗草。陆平的心思一下子绕不过弯来,他的迟疑使头发的生命得以延长。 倒是凳子上的士兵竟然等得不耐烦,他张开嘴:“剃呀?快点剃!让你剃你怎么不剃?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 陆平的手因这句话而有了冲动,他把剃刀架在凳子上的士兵的额头上,从额头开始,就像水稻的收割从田头开始一样,陆平从头到尾把凳子上的士兵的头发干净利落地剃掉了。 凳子上的士兵的哭泣是在士兵们的笑声中产生的,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小圆镜,这是士兵们发笑的原因。一个爷们的身上竟然带着女人的玩意,怎能不让士兵们笑掉牙齿?凳子上的士兵还坐在凳子上,他在士兵们的笑声中照着镜子,然后他就哭了。被剃掉的头发都抖落在他的脚下,和其他士兵们的全部头发掺杂在一起,像一堆草垛。 连长谢东背过身去把脸上的笑灭掉以后转过身来,严令士兵们不要笑了。他走到凳子上的士兵前,说:“李文斌,别哭。头发剃了,还会长出来,只要脑袋在。但是打起仗来,可不许怕掉脑袋。”他转而面对全体士兵,“我们这个连是打前锋,见了日本鬼子,谁的脑袋要是往后缩,我崩谁的脑袋!” 现在陆平知道了凳子上的士兵叫李文斌。李文斌把镜子收进衣袋里,站起来,仇视着陆平,然后扭头走开。他像一把梭子似穿过士兵们中间,扎进营房里。@@@ 司务长给了陆平十元大洋,这是剃一个连人头的酬劳。司务长一再表示歉意,说八路军穷。 陆平谢绝士兵的护送,离开了营房。他闷着头往县城的方向走,看上去他的沉重并不是来自他提着的剃头的箱子。 和顺理发店在和顺县城家喻户晓,他的声名来自两个人:店老板宋丰年和理发师陆平。宋丰年是和顺县的大户,也可以说是大富,光在和顺县城的店铺就有十家,理发店只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不会给人理发,但他的理发店生意好,人气旺,全靠理发师陆平撑的门面。这名理发师来自上海,他为什么会从上海来到和顺?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这名上海人是理发店的招牌,是远来的和尚或深巷里的酒香、签筒里的上上签。所有进理发店的顾客几乎都是为他而来。当然能找陆平理发的肯定都不是一般的顾客,因为陆平给一个人理发收费的额度是5-10元,因发型和工序而异,并且是明码标价,能承受这样费用的顾客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一个阶层的人在商业繁荣的和顺县不乏其人,因为每天找陆平理发的顾客络绎不绝。 宋家二小姐宋颖仪是理发店的常客,她隔三差五便来洗头护发,这段日子几乎是天天都来。她当然是无须付费的,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可以使她做到这一点。 宋家二小姐这天的光顾非同寻常,正如陆平这天给她做头发也非同寻常一样。从宋颖仪把“营业暂停”的牌子挂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刻起,陆平便感觉到他和宋家二小姐之间的关系已无法保持微妙。 “我要嫁人了,你知道吗?”宋颖仪坐在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陆平说。 “知道。”陆平说。他把茶籽做的发水倒在手上,然后揉搓在宋颖仪的头发上。 “嫁给谁知道吗?” “知道。” “嫁给谁?” “一个师长。” “师长什么样知道吗?” “我哪知道?”陆平说。宋颖仪的头发被他揉搓起了泡沫。 “昨天你给八路军剃头去了?” “是。” “昨天我来了没见你。” “哦。” “ 我要嫁的人不是八路军。” “哦。” “八路军不准讨姨太太。” “哦。” “你怎么不说话?我要嫁去做别人的二姨太了,你就没话跟我说吗?”宋颖仪身子椅子一同扭过来,仰脸瞪着陆平,她显然不想看镜子里那个陆平。 “别动,发水会把你的衣服弄湿的。”陆平边收拢宋颖仪头发上的泡沫边说。 宋颖仪不动了。陆平转到她的身后。两个人都背对墙上的镜子,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接下来的沉默究竟有多长,店里的挂钟显示得很清楚,但谁也不去看那挂钟。在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里,陆平为宋颖仪洗好了头发,又擦干了头发。 在准备给头发定型的时候,宋颖仪说话了。她要陆平把她的头发给剪了。 “剪了不好,还是留长发好看。”陆平梳着宋颖仪的长发说。 “我不想好看!”宋颖仪直率地说,但陆平听得出那是假话。他继续梳理宋颖仪的头发。那黑缎似松软的长发经过梳理变得妥帖滑亮。 “你剪不剪?”宋颖仪的口气不容质疑,像是强的一方给弱的一方下的最后通牒。 陆平放下了梳子,但他也没有立即拿起剪子。他端详着宋颖仪的脸,思量着把头发剪短后整个头部或容貌所要起的变化。虽然面相是固定的,留着短发的宋颖仪容颜依旧好看,但那变化也将是很大的——那是整个人的气质的改变,是静与动的反差,是保守和浪漫的对立,是陆平心仪的文淑女孩的另类。 但是陆平没有办法,他别无选择。他拿起了剪子。 两三个时辰之后,宋颖仪果然变成了陆平担心或预想的那类女子——她因了短发而显得活泼开朗起来,“谁说我留短发不好看?”她说,“我觉得就是好看。不喜欢我的人才觉得不好看。”陆平尴尬地说是好看。宋颖仪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短发吗?陆平说不知道。宋颖仪说我就想试试我的胆量。我想我敢把头发剪了,就一定敢把我喜欢你的话说出口。我已经说出口了! 宋颖仪猛扎向陆平,把他抱住。“我喜欢你,可我就要嫁人了。你是理发师,你为什么不是师长?” 陆平不吭声,他需要用吻来回答,这也是宋颖仪所期待的。 他们吻得比洗发剪发的时间还要长。@@@ 国民革命军第34军71师师长叶江川的婚礼盛况空前,主要还不是因为酒宴盛大,而是因为请来了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 阎锡山的莅临令叶江川受宠若惊,他原以为请柬发出,能得到阎长官的贺电也就不错了,没想到阎长官亲自光临,还送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只活鹿。阎长官送活鹿的意思简单明了,那就是祝愿40岁的新郎倌在20岁的新娘那里保持足够的阳气,而鹿血和鹿鞭是强有力的帮助。阎长官还以自己为例,证明是屡试不爽。但仅过了一分钟,阎长官便为送新郎倌活鹿感到了后悔,因为他看上了新娘宋颖仪。 阎长官头一眼看见宋颖仪就开始魂不守舍。他接过新娘敬上的茶,让茶水泼到了裤子和地上。新娘给他点烟,吸了一口后,因间隔的时间太长,吸第二口时烟已经熄了。 无数的人都看明白阎长官的失态与新娘有关,叶江川恐怕也不是傻子。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活动中,新娘便很少出现。为了转移阎长官的兴趣,叶江川动员了戏班子当家花旦袁凤兰全方位陪侍,这当然会有效果。但见惯了戏子的阎长官很快情绪低落,或者说心猿意马。他对袁凤兰一头披散的长发忽然生厌,这是他思念新娘的表现,因为新娘留着一头超乎寻常的短发,让阎长官赏心悦目、想入非非。 “我走罗。”阎长官动身摆出离开的架势,这是他再见到新娘的机会,因为他要走,新娘不可能不出来送。叶江川虽然嘴里说着挽留的话,但举手投足尽是欢送的姿态。他把新娘叫了出来。 “阎司令,再见,好走。”宋颖仪说着与阎锡山握手。 阎锡山与宋颖仪的握手有点特别,除了握住的时间比别人稍长,还动用了另一只手。用双手与送别的人相握,是除了新娘以外其他的人所得不到的荣幸。 阎锡山附加的手按在宋颖仪的手背上,像一只青蛙。宋颖仪希望这只青蛙很快跳开,因为这只青蛙在用肢体撩拨她,让她不自在。 “你这头发?你的头发?”拥兵百万的阎长官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措辞。 “我的头发太难看了,”宋颖仪说,“丑得不敢见人。” “不,不,好看好看,”阎长官说,“真好看。” “丑死了。”宋颖仪找到了难过的借口或理由,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但那只青蛙趁机一跃,跳到了宋颖仪的头上。“谁给你剪的?”阎长官抚摩新娘的头发说。 “我自己要剪的。”宋颖仪说。 “剪得真好。”阎长官说。他终于把手抬开,顺势向送别的人们挥了挥,“再见各位,炕上日好罗,也别忘了抗日!” 阎长官在一片开怀的欢笑声中乘车离去。@@@ 和顺县城的陷落就像一场地震,之所以像一场地震是因为人们来不及逃跑和无路可逃。只一支烟的工夫,或者说一个头没理完,日本人就来了。 陆平正在给胜哥理发。手动的发剪,像被夹了脚的螃蟹,在胜哥的头部慢慢推动。被理掉的头发像断落的海藻,散开在遮布上。 猛烈的枪炮声应该是胜哥先听见的,因为他没有陆平专注。枪炮声把胜哥吓了一跳,或者说引起胜哥的高度警惕。他坐不住,立马起来,出到店外。 胜哥和陆平看见一队国军官兵正在街道上跑,毫无疑问那是被洪水猛兽追击的一种跑法。但也有不跑的,在街道上随便拉过什么东西做掩体,架起枪支。陆平注意到不跑的全是跑不动的伤员,他们与其说在做抵抗的准备,不如说是在等死。 胜哥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他破口骂道这些孙子!然后他把遮布一扯,扔给陆平就走。 “胜哥,头发还没理完呢。才一半,胜哥回来!” 胜哥没有回头。胜哥毛发参差的头部分成阴阳,像一个太极。@@@ 戏场上拥挤着人,很多人都极力往中间钻,因为那似乎比较安全,可以躲过机枪的扫射,如果日本人大开杀戒的话。 肥前大佐出现在戏台上,他当然不是要唱戏。吃奶的孩子都看出他不是演员。翻译官高元也在上面,既不像日本人,也不像中国人。 胜哥五花大绑被日本兵大力推出,出乎和顺市民的意料——和顺县最浪的公子哥,怎么会成了鬼子的敌人? 胜哥站在戏台上,被上千民众注目。他被注目的原因除了被鬼子绑架,还有他怪异的头发——那不是阴阳头吗?他可真敢。但对了解胜哥的人来说,胜哥没有不敢的。你看他纹在身上的女人,就觉得他留一个阴阳头算什么。女人自然是漂亮的女人,纹在胜哥的胸前,但现在看不见,因为胜哥穿着衣服被绑。或许胜哥希望裸露自己,因为纹在他身上的是他深爱而又唯一得不到的女人,熟识的人能看出那是宋家的大小姐。他为什么要把宋大小姐纹在身上,就是因为得不到,越得不到胜哥越是刻骨铭心、出格离谱。不敢作敢为,就不是胜哥。那么,胜哥到底做了什么?让日本人要把他斩了示众呢? 人们从翻译官高元的嘴里知道了原因:胜哥把国军伤员藏在家里,被搜了出来。鬼子怎么知道胜哥家里藏有伤员,那是因为有人告发。谁出卖了胜哥?日本人自然不会公布举报者的姓名。 胜哥瞪着眼睛朝台下大骂:“谁他妈的把我卖了?谁?老子做了鬼,回来操他老婆、小老婆,操他姨子、女儿!”胜哥眼红脖子粗,像一只大叫的公鸡。 陆平就站在戏台下离胜哥不远,他感觉到胜哥的目光直对着自己,在怀疑他。陆平心里对胜哥说不是我,胜哥!我知道是谁告了你,但我不做告密者。胜哥,只对不起你那头发我还没有帮你理完,你就要走了。 胜哥之死是和顺县的一大惊奇,原因是他死在不是他该死的地方,他是个混蛋,却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倒使他成了一名英雄,至少是一名壮士或一条汉子。 日本人把胜哥的头砍了,用铁丝穿过胜哥的头皮,又把头发绕紧,然后吊挂在幕杆上。 一连好多天,胜哥的头颅在露天暴晒,炎热引起了腐败,腐败生出虫蛀,还招来苍蝇。成千上万的虫瘿昼夜不停围解胜哥的头颅,使胜哥的头颅落了下来,得以入土。 但胜哥的头发依然挂在幕杆上,任凭日晒雨淋,永不腐烂。 宋丰年指着陆平,对翻译官高元说这是最好的理发师,我把他带来了。 高元把陆平带到肥前大佐那里,对肥前重复宋丰年说过的话,当然是翻译过的。肥前看都不看来人一眼,因为他正在练字,具体地说在临摹中文的“虎”字,或许日文的“虎”字也是这样写法,因为陆平听说日文是从中文变过去的。 肥前大佐并没有理发的表示,因为他拿着毛笔还在不断地写。宣纸上已经有无数的“虎”字,但每个“虎”的写法都不一样。 陆平跟随翻译官来到庭院里,摆上椅子。 翻译官高元脱下帽子,坐到椅子上,说太君说了,你先给我理。理好了再给他理。 陆平看着翻译官的脑袋,没有动剪。高元留着时兴的分头,与他扁平的头和椭圆的脸不相协调。他提出理平头的建议,得到高元的许可。他说好吧,日本皇军留的都是平头,我也留平头试试。理好了,是个样板。理不好,拿你的脑袋来换。 宋丰年在一旁鼓励说理吧,照常理,会理好的。他协助陆平给翻译官罩上遮布。 陆平开始动手。他一面用梳子度好分寸,一面用发剪推掉冒在梳子上的毛发,理出平头发型的轮廓。 庭院里巡逻的日本兵,都停下来看理发。 两个时辰之后,日本兵看见翻译官像换了一个人,仿佛是看见自己的同类或同胞,因为翻译官已和日本人像模像样,如果有区别的话,那就是翻译官比真正的日本人还要精神。这无疑是头发的效果和作用。 高元从日本兵赞赏的目光和口吻中感知到头上发型的美观或质量,他因此对理发师的技艺表示了首肯。但是否那么高超,还得看肥前大佐的态度。 肥前大佐走到庭院里,高元啪一个立正,光着脑袋敬礼。肥前端详着高元的脑袋,他其实刚才从窗口已经观察了一会,只不过不像现在这么靠近和仔细。 “哟西。”这是陆平唯一能听懂的日语,出自肥前大佐之口。 宋丰年如释重负,仿佛是自己受到好评。 接下来陆平将给肥前大佐理发。准备妥当后,他先摸了摸肥前的头发,测试发质的软硬度。摸日本人的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是一颗地雷,陆平想,确实是地雷。他不切实际的想象使手产生了哆嗦。 “不要紧张,放松。”肥前通过翻译官劝慰理发师,很显然他感觉到了理发师的手在哆嗦。 为了让理发师彻底放松,翻译官搬出唱机放起了音乐。富含日本情调的歌曲洋溢在庭院里,首先使日本人陶醉,他们的面目因沉浸在乡愁中而变得柔善温和,这才使得陆平紧张的心理得到舒缓。 整个理发过程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其中包括了剪发、刮胡须和头颈部的按摩。一个侵略者让敌国的理发师用剃刀刮胡子,是需要一定胆略的,就好象鲨鱼在布着鱼网的海域捕食是很危险一样,但肥前却不怕这样的危险。他放心地让理发师给他刮胡子,让剃刀自由的刮过他的腮帮、上颌、下颌和颈子。那把锋利的剃刀刮勃子的时候来回翻动,能听见“噼噼”的声音,像暗处点燃的火索或响尾蛇爬动。@@@ 除了肥前,所有的人都冒一身冷汗。 但虚惊过后,等待理发的人需要排队。休闲的日本兵纷纷脱下帽子,无数需要修剪和清洁的脑袋让维持会长宋丰年感到踏实。 光顾和顺理发店的客人越来越少,可以说门庭寥落。那些平时固定回头的大小爷们基本不来了,很显然来自上海的理发师这块招牌已掉了油漆,不再招人。 状况反映在帐上,宋丰年来到店里,与理发师检讨生意不好的原因。宋丰年认为收费价目需要调整,现在是非常时期,收费过高是顾客减少的原因。陆平则认为顾客之所以不来和顺理发,是因为他们为日本人做事,“人们把我们当做汉奸,”陆平直言不讳。 宋丰年忌讳陆平的说法,他们为此争吵。员工和老板吵架,占上风的肯定是老板。宋丰年说这个店是你开的还是我的?那么究竟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陆平说我听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被人的唾沫啐死。我不干了,你另外请人吧。 理发师的辞职简直是杀手锏,立马让老板软了下来。他求陆平不要走。“你走了我上哪去请像你这么好的理发师?没有客人不要紧,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照样给你工钱,你以往拿多少工钱我照样给你多少!行不行?”宋丰年让步已经很大。 陆平表示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知道我从上海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宋丰年眼睛一亮,因为他从陆平的话得到提醒。他想到附在理发师身上的血案,是控制他最好的把柄。“我知道你是为了避难,因为你在租界杀了人,而且是日本人,所以跟着我来到和顺。”宋丰年坚定地说,他用不着再低声下气。 “我那是误杀。”陆平说。 “我相信是误杀,”宋丰年拿起剃刀把玩着说,“可日本人连无辜的人杀都不眨眼,管你是误杀?” “所以我不能侍侯日本人,那很危险。” “只要没人告发你,你就安全,”宋丰年说,“在和顺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在日本人那里告你的,想都不想。” 陆平感觉自己像山羊掉进了陷阱里,被猎户救起,既可以养在家里,也可以卖给屠夫。 “但是你要帮我,”宋丰年说,“日本人一不高兴,我就会掉脑袋。我有女儿嫁给国民党的一个师长,这就能要我的命。所以我只有把日本人讨好了,才能活命。你要帮我,行吗?” 陆平看着宋丰年,说:“你肯定比日本人长命。” 宋丰年照着镜子,摸摸头发,“我头发是不是该理了?”@@@ 庭院里置放着十九具日本士兵的尸体,是从前线运回来的,集中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 陆平的任务是给这十九具尸体化妆整容,具体地说是要给这些尸体残缺、扭曲、破烂、肮脏的五官进行补充、复位、修整和清洗,使他们看上去像熟睡的样子。 这显然比给活人美容美发困难得多,但陆平别无选择,除非他能使这些尸体复活。 事实上陆平乐意接受这些尸体,因为他们并不比那些活着的日本士兵更令人恐怖。庭院里活动着众多的士兵,一个个看上去充满杀气,像饥饿的猛兽。只有一小部分默默守着同伴的尸体,他们的眼睛里含着悲伤,有的还流出泪水。日本人的泪水是陆平快意的源泉,但是他不能使快意流露到脸上。他神情肃穆凝重,表里不一,像一名戏子。 但是陆平触摸尸体的快感在他手上活灵活现,无法掩饰——他的手拿着刀剪,或戳或挖或刮日本兵的五官,游刃自如,像在雕刻一枚枚大印,那些涂抹在五官上的颜料就是印泥。 一张又一张清楚的面貌陆续呈现在白色的布单上,让活着的日本人瞻仰。这是死者和生者永别,或者是战友之间最后的照面。仪式之后,这些已经瞑目的战友将被抬到野外,用汽油火化。他们的骨灰将比继续和中国人作战的战友先回日本。 肥前大佐的鞠躬向着两个方向,一个向死者,一个向理发师。两次鞠躬的含义也不相同,前者是志哀,后者是致谢。肥前大佐忽然向理发师叩头,让陆平茫然失措,以为对方昏了头。 “就是你,”肥田大佐盯着陆平说,“你的做的很好,谢谢你。” 陆平的反应仍然迟钝,没有答话。他为肥前能讲中国话发愣。 “我的中国话,讲得不好?你不明白?”肥田大佐说。 陆平连忙点头,“好,明白。” 肥前大佐指翻译官高元对理发师说:“他教的,讲得不好,你怪他。” 陆平又说:“好,好。” 翻译官高元上前对陆平说没事了,你走吧。@@@ 陆平离开军营,步伐显然比前一次从容镇定许多,尽管手臂发酸、腰杆生疼。那装着理发整容工具的箱子,先是提着,然后扛着,接着又用头顶着,像一名灵童被百般呵护。他不断地回头观望,引得零零星星的路人也跟着他观望,但谁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想观看什么? 一股浓浓的黑烟从野外腾空而起,像一匹飞向西天的黑色绸缎或者一群吃饱了腐肉的乌鸦。 理发店和理发师到底还是迎来了一名尊贵的客人,尽管她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是掌灯时分,理发店已经关门,理发师在后房门外冲凉,后房是他的卧室。理发师把从井里打上的一桶水全部往有皂沫的身上浇,发出爽快的叫唤,但并不妨碍他听到敲门的声音,因为敲门的声音持续不断。 宋颖仪只等陆平把门开了一条缝就闯了进来,顺手关门后她就依着门板呼气,她显然在门外等得心慌。陆平也不轻松,因为如果仅是宋家的二小姐这时候来倒也罢了,但人家现在是革命军师长的姨太太,在敌占区出现,就不免让人心揪紧。陆平把宋颖仪拉到后房,把后门也关上后,才开始问话。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开门?”宋颖仪反问,她想哭不哭。 “我在洗澡,”陆平说,“你看。” 宋颖仪看陆平只穿着裤衩,身还是湿的,开脸发笑。 “你来你爸知道不?” “我还没回家呢,也不打算回去。” “那怎么行?你回来你怎么说?” “我说我回来看我爸。我说我想我爸。”宋颖仪说,她不看陆平,但是她看着他的卧室。 “你怎么进城?”陆平说。 “送我的人到了城外,就回去了。我换了件烂衣服,就混进来罗。” 陆平这才仔细打量久别的二小姐,“你又留长发了。”他说。 “没人给我剪呗。” “你想剪我还给你剪。” “我才不剪呢。我胆子已经够大了。冒那么大险来看你。” 陆平站在宋颖仪身后,把她抱住。 和顺理发店这天晚上就像是来了一大群老鼠,疯狂地闹着,仿佛要把房梁震踏下来才算完。 连续三个晚上,理发店的状况都是这样。 陆平说:“这几天,幸好你爸不来。” 宋颖仪说:“他来,我也不能见他呀。我就躲在里屋里,不出去。” “要不,你回去看看他吧。” 宋颖仪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怎么回去呀?我爸那么胆小,见了我,还不怕得要命。日本人要是知道我回家,会害了我爸。”她说,“还是等打完日本人,我再回去看他。” 陆平不语。 “也快了,”宋颖仪说,“苏联已经出兵东北,日本人的日子不长了。” “是吗?”陆平说。“颖仪,我给日本人做事你知道吗?你爸也是。” 宋颖仪说:“你给日本人做什么事?” 陆平说:“我给日本人理发。” “嗨,理发算什么?”宋颖仪说,“除非你把国民党军队师长的姨太太交给日本人,才饶不了你。” “那你爸呢?” “我爸怎么啦?” “他把胜哥给告了,”陆平说,“胜哥死了,你知道吗?” “他该死。他害死了我姐,如果不是他想强奸我姐,我姐也不会掉下河去淹死。”宋颖仪说。 “也是,”陆平说,“胜哥这样死了也好,还算光彩。将来我死了也许名声比他还臭。” 宋颖仪堵住陆平的嘴,“不许你说死!你绝不能死,我绝不会让你死。要死我们一块死,我死了你才能死!” 陆平笑,“你看,你说的全是死。” “好,我不说了。”宋颖仪说,她抱着陆平。 他们的拥抱从深夜到天亮。@@@ 宋丰年等陆平给客人理完发走了以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让陆平到后房去看。 陆平看到的是美国在日本扔原子弹的消息。 宋丰年跟着进到后房,忽然发现理发师的卧室第一次变得那么整洁,他只想赞许,却没想到别的。 “这就对了,干干净净,多好。” 陆平说:“不是闲着没事吗,就想到收拾屋子。” 宋丰年说:“等日本人走了,我们的理发店生意还会好起来。” 陆平说:“我再也不用去摸捏日本人的死头烂脸了。” 宋丰年说:“日本人不是没走吗?去还得去,都要到头了,万一把日本人得罪了,搭上条命多不值得,你说是吧?” “房间收拾得这么干净,我就是不想死。”陆平注视着床说。现在的床上虽然空寂无人,但他的回忆和幻想始终都是他和宋颖仪——他和二小姐在床上颠鸾倒凤,废寝忘食,像从冬眠期醒过来后的蛇。 床上的声响依然如春雷般令人亢奋。 此刻莫名其妙的二小姐的父亲就在身边,但理发师旁若无人。@@@ 军营里的日本兵颓废沮丧到了极点,仿佛死神或末日降临。三个小时前,他们相继收到两份命令,内容几乎完全相同,就是无条件投降。所不同的是命令有一份来自日本天皇,还有一份来自被他们侵略的中国。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停止了所有的军事行动并全部撤回军营,等待中国军队的受降。 等待受降的日本兵不吃不喝,他们或静坐或静卧,神思恍惚,像无可救药的邪教徒。 相比之下,肥前大佐的行为要积极很多——他居然有空和心思去喂马和狼狗,这两只为肥前赴汤蹈火、和主人一样罪恶滔天死有余辜的动物,正在享受着丰盛的晚餐,因为肥前把士兵不动的食物都给了它们。它们摇摆着尾巴感谢主人,吃得津津有味。肥前大佐分别摸着它们的毛发,以此做最后的告别。 请来的理发师已经到了,在庭院里等着为肥前理发。 肥前对理发师已经不陌生,就像他的中文已经很流利了一样。他为理发师这时候的到来感动,并叩头致谢。“最后一次请你给我理发,”他说。 陆平理发师不温不火,和对待其他人没有两样,显得很职业化。他麻利地做理发的准备,操作步骤从头到尾一样不少。 肥前大佐在音乐和随之而起的士兵哭声的陪伴下,满足了自杀前整洁容貌的愿望。 受降部队如期而至,在中国房顶招摇了八年的膏药旗断然落地,代之升起的是中国本土的旗帜。接受战败的日本士兵列队向捷足先登的国民党军队缴械投降。 投降的日军里没有肥前的身影,翻译官高元和理发师陆平同时指着一个方向,并走在国军官兵的前面。 虚掩的房门被一脚踢开,肥前跪倒在地,一把长剑插在他的腹部,黑血涂地。 庭院里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国军士兵枪毙了肥前的战马和狼狗,他们将仇恨宣泄在这两只畜生身上。 清除汉奸的运动如火如荼。 在和顺监狱的一间牢房里,关着高元、宋丰年和陆平三个人。他们像栓在绳子上的三只蚂蚱,插翅难飞。 高元真诚地看着宋丰年,把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因为他有一个做师长姨太太的女儿,这是他们活命的惟一一条小路。高元说我早就知道你有这么一个女儿,但是我没有告诉日本鬼。我对你够不够意思?宋丰年说够意思。高元说那你要回报我才行,你懂我的意思吗?宋丰年说我懂你的意思,可我要先得救才行。我女儿要是救得了我的话,已经把我救出去了。高元说我是说万一,万一你有活命的机会,可别忘了帮我说话,救我出去,啊?宋丰年说一定。高元得到许偌,但还是不放心,因为还有个理发师的存在,是他求生的竞争者。他同样真诚地看着理发师,希望理发师把生的机会让给他。陆平说你放心,这里有三条命,我是第三条。高元说谢谢你,兄弟。 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和谢意,高元把自己的铺位和陆平的床位做了调换,他睡在了马桶边。还有唯一一把被他长期把持的扇子,也易给了宋丰年专用。他悉心侍侯宋丰年,为他赶蚊子、煽风、按摩,像一名孝子照顾父亲。 高元态度的转变,使一向对他敬畏三分的宋丰年成为监舍的老大。他充分享用着做老大的待遇。他看着左右两个懂事的小伙,多少年来没有儿子的遗憾,在监牢里得到终结。 行刑队十一个人,站在前列的有九个,他们每人举着一把长枪,对着三个目标。@@@ 宋丰年、陆平、高元面对瞄准自己的枪口,丝毫不怀疑脚下就是生命的终点,已经没有活路可走。见惯了杀人的高元本应该冷静地面对死亡,但他的表现比另两个人更失魂落魄,原因是将被杀的人包括了他自己。相形之下,宋丰年和陆平的神态虽然不能说是视死如归,但起码眸子还见有回光反照。陆平甚至还挤出一个笑容,那是针对高元做出来的,因为他想到高元在监牢里为了活命在宋丰年和他身上所做的努力全部白费,不由得有了一丝快意。他决定将快意保持到枪响。 一策人马飞奔而来,把阎锡山的手谕交给行刑队队长。行刑队队长把手谕内容向行刑人员做了传达。九支长枪仍旧瞄准,所变化的是只对着一个目标。 行刑队队长手起手落,九枪齐声射出子弹,全打在高元身上。 宋丰年抱着女儿老泪纵横,血缘亲情溢于言表。他女儿身边是他女婿,像恩人般看着他这名岳父和站在身后的理发师。 陆平和叶江川是第一次相见。陆平称叶江川师长,但师长却称陆平表哥,“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按理我应该称你表哥才对。” 他说。 被称做表哥的陆平从宋颖仪丢过来的眼色接受和认可了这个身份,并得到了善于见风使舵的宋丰年的进一步证实。“对,是颖仪的表哥。”宋丰年说。父亲的认定使宋颖仪找到了和陆平亲近的理由。她甜密地看着陆平的眼睛说:“表哥,你什么时候回上海?你要是回上海,我跟你一起去,去看姑妈。” 陆平说:“我想回去。我五六年不回去了。” 宋颖仪说:“你才五六年,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上海呢,也没见过姑妈。我要跟你去上海,就可以见到姑妈了。”她转而看宋丰年,似在征求父亲的同意,实则在做某种暗示。 宋丰年说:“方便的话就去。” 宋颖仪说:“现在不打仗了,有什么不方便的。” 宋丰年说:“你现在嫁人了,不是由我替你做主了。” 宋颖仪挽过叶江川的手,说:“你是说江川呀,他当然会让我去啦。他说过等抗战胜利了,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是说过?” 叶江川说:“我说过,说过。” 宋丰年说:“陆平回了上海,理发店怎么办?” 宋颖仪说:“你以为理发店还开得下去呀?和顺谁不知道你们的事?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在和顺呆得下去呀?为了救你们我和江川费了多大劲才……不说了。” 叶江川说:“多亏了阎长官开恩,你们才……幸好及时,不然……好了,都过去了。” 宋丰年盯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和自己的女儿关系暧昧的理发师,说:“你真的要回上海?” 陆平说:“我说我想回去,但没说一定要回去。” “就是,”宋丰年说。他看着在父亲和丈夫面前居然编着美丽谎言的漂亮女儿,“陆平……你表哥都不回去,你还去什么上海?”他阻止谎言的蔓延当机立断,“要去,也是我去。我把他从上海带来的,应该由我送他回去。” “什么呀?”宋颖仪说,他对父亲的不配合感到失望,还有对情人的模棱两可的失望也包括在内。 “我看这样,”叶江川说,“上海暂时就不去了。和顺那边也不好呆了,你们就留在我这吧。”他看着宋丰年和陆平,“岳父大人就安心养老,我这个小表兄呢,就给你找个事做。就在师部当参谋,怎么样?” 宋丰年抢在陆平前面表态说:“不行,陆平怎么能当参谋?他是理发师,只会理发。我看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另外开店。” “没问题,没事,”叶江川说,作为女婿的他没有岳父的担心,他似乎对妻子的红杏出墙还蒙在鼓里。“我当兵打第一仗的时候直尿裤子,现在还不是一样当师长?” 陆平的表态至关重要,他说:“我在上海当理发师的时候,也杀过人,是一个日本人,当然我想那是误杀。” “很好!说明你有当军人的天性嘛,”叶江川说,“就好好干吧。” 宋丰年还想申明什么,女儿阻止了他。宋颖仪说:“爸,年轻人的事,你不管了行不行?”@@@ 少校参谋陆平每天的工作是把师长要看的文件送给师长和把师长看过的文件收回,这是参谋长给他的任务。这个任务轻而易举,但是责任重大。师部有六个参谋,但能接触全部文件的只有他一个。参谋长谭盾说只有最可靠的人才能担当这项任务,而你和师长的特殊关系决定你的忠心无须考验。陆平说那以前呢?参谋长谭盾说以前,核心文件都是我亲自给师长送去和收回。陆平说谢谢你的信任。参谋长说谢我干什么?这是师长同意过的。 叶江川接收陆平送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把看过的文件交给陆平。整个文件交接的过程也就一分钟,加上四分钟来回,在机要室或参谋长办公室还要两分钟,一共七分钟,七分钟里还有六次敬礼,这就是陆平一天的工作,也就说除了这七分钟,所有的时间都是陆平的业余时间。 七分钟以外的陆平不再是参谋,而是理发师。 经常把陆平叫唤去理发的全是参谋,他们今天这个叫,明天是那个喊,现在你理,待会到我,五个参谋轮流使唤陆平,每人每次都能拉来六七个打算理发的人,总之让陆平理个没完,时刻充当理发师的角色。他们巴不得全师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参谋不懂军事,只会理发,而且一个连地图都看不懂的参谋,也只能理发。只有如此,才能平掉他们心中的不服,因为这个低贱的人,第一次穿军服就是少校,而他们之中谁不是从战场豁出半条命才得到这等军衔? 师长叶江川也叫陆平给他理发,是参谋们最大的成就,他们对同事的蔑视和鄙薄,在师长理发的过程登峰造极,虽然他们的恶意深藏不露。 叶江川让陆平给自己理发的用意显然与参谋们不同,因为他没有参谋们那种心理,在这一点上他的行为光明磊落。他认为陆平业余时间为他人理发是件好事,可以得到很好的人缘,值得鼓励。他让陆平给自己理发就是一种鼓励的行为,当然他的头发也该理了。 “理完发后跟我回家,”叶江川说,“颖仪今天生日,叫你和我一道回去。” 师长对陆参谋的一句家常话,让一旁听见的其他参谋感到意外,他们的鄙视变成惶恐。 宋颖仪的生日家宴不欢而散,陆平在部队的作为是宋颖仪不快乐的原由,她显然识破军中有人拉扯陆平干老本行的意图,“这些人明明不怀好意,”她指责丈夫说,“你还偏偏去凑份?陆平本分实在被人耍,你也看不出来?什么脑你?耍我表哥还不是扫你的脸面?” “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叶江川一脸羞恼,看着陆平,“你告诉我都是谁?我明天统统把他们降了!” “没有谁,”陆平说,“是我自己自愿的。我是理发师,三天没有人找我理发,我就手痒。” “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少校!”宋颖仪说,“以后,不许你再给人理发了。” 陆平不吭声。 “好了,从明天起,我不许任何人再找他理发就是。”叶江川说,他摸着自己的头,“不过,我的头以后还得陆平来理,在家里面理。他理得是好,颖仪,你看他给我理得好不好?” 宋颖仪瞅着丈夫,小笑,“当然啦,人家十几年吃的都是理发这碗饭,还有理得不好的?” “什么时候我把这身皮脱了,” 陆平看着自己的军装说,“我还吃这碗饭。” “没出息。”宋颖仪说。 “本来嘛。”陆平说,他站起来,“我走了。” 宋颖仪说:“去哪?” 陆平说:“你认为有出息的地方。”@@@ 71师向北进军,像狼群一般气势汹汹,他们准备进攻的对象是共产党军队驻扎在晋北的一个团,这肯定是稳操胜券的一仗,连没打过仗的陆平都这么认为,尽管他有很多个不明白——不是有“双十协定”么?国民党为什么还要打共产党?这是第一个不明白。第二个不明白,国军和共军不都是中国人么?为什么要自相残杀?战争的双方都说自己是正义或正确的一方,为什么还要发生战争?这是第三个不明白。还有我为什么要参加战争?再有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做理发师?最后一个不明白,宋颖仪为什么不生怕情人在丈夫手下有一天会因为奸情暴露而被一枪毙命? 行军路上的陆平满腹心事,冷汗直冒,看上去像一个怕死鬼。 师长叶江川看着陆平,说:“别怕,跟着我,我活着,你就死不了。” 陆平说:“我不怕。” 叶江川说:“那你怎么冒那么多汗?” 陆平说:“不知道。” 现在是在一辆车上,车上还有参谋长。 “不会是肾虚吧?”参谋长谭盾说。 陆平吓了一大跳。 叶江川盯着陆平,“逛窑子啦?” 陆平支支吾吾。 “逛了就逛了,” 叶江川说,“只是不能让颖仪知道,我岳父你老舅也不能让他知道。” “当然,那哪能。”陆平说,他终于说明了出汗的原因,并不再继续出汗。 从前线拉下来的尸体和伤员源源不断,就像是从洪灾中抢收回来的牲畜,密集地放在医院的不同地方。 手术房外内喊声不绝于耳,和寂静的太平房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纹丝不动的尸体,大多数也曾经像手术房的伤兵一样喊叫,曾经痛苦地挣扎,但最终死神掐灭了他们求生的呼唤,也结束了他们生命的痛苦。 陆平正在给头部受伤的官兵削发,这是手术前必要的准备,也是陆平的义务——他本来只是随师长来医院看望伤员,看到女护士给一名头部受伤的上尉削发,上尉军官呲牙裂嘴骂爹操娘,因为女护士无法避免触及他头部的伤口。 “我来试试。”陆平说。女护士马上将刀剪给他。 上尉军官看着将给自己削发的是一名少校,说:“别以为你是少校,我就不骂。弄疼我,我照样骂!” “好的,”陆平说。他拿着刀片,削起上尉军官的头发。 自始至终,上尉军官只有些许呻吟,却没有一句叫骂。看上去他仿佛与少校亲如兄弟,而与刚才的女护士苦大仇深。 女护士看着为她帮忙的少校,说:“谢谢,你使我少挨几句骂。” “没什么,我在行这个。我是理发师。”陆平说。 女护士注意陆平的军衔,“不会吧?” 陆平看见师长走远,说:“我本来是理发师,糊里糊涂当了兵,而且莫名其妙一穿军服就是少校。” “说明你与众不同或出类拔萃,”女护士说。 “你叫什么?”陆平看着用成语称赞他的女护士说。 “会棉。” “你的名字才是与众不同,”陆平说。 又一个需要削发的伤员送了过来,陆平说:“我来吧。” 会棉看着为人削发的少校理发师,两只天生忧郁的眼睛露出温暖的一点光亮,那光亮或许来自陆平手上的刀片和肩章的铜星,是刀光和星光的反射,它让其实也十分郁闷的陆平,感到一丝开朗。@@@ 1948年底,陆平的肩章已由一星变成了三星,由少校参谋变成了上校团长。而那个有着一双忧郁眼睛的会棉也已成为他的妻子——他们的婚礼在叶江川的主持下进行。 参加婚礼的人都认为,这是他们除了抗战胜利吃的最欢欣的一顿喜酒,因为婚礼上两个漂亮的女人风华绝代。 宋颖仪在婚礼上对新娘是一口一个表嫂地称呼,让新娘既受宠若惊又谦虚谨慎,“叫我表嫂我接受,因为看上去我比你大,你显得那么年轻、漂亮!”新娘说。 “你才显得年轻、漂亮,”宋颖仪说,“要不然他怎么会看上你?我陆平表哥我还不了解?” “表哥也是帅哥嘛,”叶江川说,“他们俩是天生的一对。” 参谋长谭盾说:“早就听闻叶太太能歌善舞,而新娘精通琴艺,咱们是不是请二位夫人奏歌一曲?” 宋颖仪和会棉在掌声中展示才艺,一个放歌,一个抚琴。动听的声乐让处在冬天的71师军官情绪热胀。 洞房花烛夜,其实严格意义上说已不能称洞房花烛夜,因为在这之前,陆平和会棉已经同房,提前做了夫妻,婚礼只是象征和形式。事实上这天晚上新郎和新娘也没有做该做的事情,因为陆平喝醉了。 他没有行事的能力,软得像一滩泥,但嘴里却叨个不停—— “我是个废人,我窝囊透了,我蠢,你也蠢,她不蠢,因为她让我娶你,她是别人的老婆,不能做我老婆,我需要个老婆,所以让你来替她……做我的老婆。” “她是谁呀?”会棉低头看着枕在自己大腿上的丈夫说。 “她是谁?”陆平被这一问猛醒,“没有谁,我胡说八道。我是想试你,假如有那么一个人,你、你会……” “我什么也不会,”会棉说。 “你怎么什么也不会呢?“陆平说。 “因为,我是一块棉花,我从小到大都是一块棉花,是给人止血、擦拭伤口、做衣裳的,我没有骨头,把我塞到哪都行,用做什么都行。你看,现在我做你的枕头,你枕着我,我还怕你不舒服,把我丢走。你丢走我也就丢走了,我会怎么样?我会在你丢我在的那个地方,我还是棉花。” 陆平彻底地清醒了,那是滴到他额头上的清凉的泪水起的作用。棉花是蓄水的,她潸然泄漏,除非是被人刺激或伤心无限,陆平想,陆平还想我不能让她再受刺激了。 第二天,陆平和会棉回拜叶江川夫妇。宋颖仪看着新娘肿胀的眼睛,对陆平一顿质问。她说你欺负我表嫂啦?陆平说我没有。宋颖仪说没有她眼睛怎么会肿成这个样子?陆平说那是她高兴哭的,人高兴的时候也是会哭的。会棉流了一夜的泪水,但泪水是甜的。宋颖仪说是不是呀?她看着会棉。会棉说是。宋颖仪说那就好,那我这名红娘就没有白当。 叶江川提议陆平搬到叶家来住,他的理由是男人出去打仗的时候,两个留在家里的女人互相有个伴,他申明这也是太太颖仪的意思。陆平没有同意,他说我们两家住在一起,全师官兵更以为我们结党营私,他们本来就认为我这名上校是你任人唯亲的结果。 “这有什么?”叶江川说,“封官晋爵,谁不是喜欢用自己人?世道如此。” “可我希望我们两家还是保持一定距离为好,”陆平说,“因为我既然是上校,就要对自己的身份保持清醒。我不能住在你的家里,因为这不合适。” 叶江川没有问为什么不合适,他似乎理解了陆平的心意。按照他的理解,陆平不愿意住到叶家来,是因为他想分清楚团长和师长是有区别的,他这名上校和其他上校没有什么不同,而如果入住叶家对他这名师长的权威和形象是有损害的。 “好吧,”叶江川说,“不过,我们打仗的时候,你得让会棉过来陪陪颖仪,你知道的,颖仪是个耐不住性子和寂寞的人。” 在陆平升上校不久,师长叶江川擢升34军军长——这一切的幕后,得追溯到1945年宋颖仪为了救自己的父亲和情人,在阎锡山那里所做的奉献或者牺牲。阎长官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宋颖仪和他睡一觉。宋颖仪没有多少犹豫就接受了这个条件,因为在她决定来找阎锡山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来吧。”宋颖仪主动脱掉衣裳,看上去她比阎长官还想上床。 阎长官喜不自胜,像一名老奸商即将得到一幅垂涎已久的名画。他向名画走近,将名画一拥在手,然后亲着名画,用手抚摩名画的各个部位。这当然不够,他将身体扑在名画上。仿佛他是画作的主人,他在画上留下了印记。 阎长官没有食言,他果然手谕一封,仿佛那是为赎下两颗汉奸人头填写的支票,这支票也只够保住人命两条。 “你来你丈夫不知道吧?”阎长官说。
“ 知道。”宋颖仪说。 “可你这觉不是为他睡的。”阎长官说,言下之意,宋颖仪如果为了丈夫的升迁,还得陪他睡一觉。 “是的,我知道,”宋颖仪说,“我什么时候想要丈夫升迁,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 宋颖仪拿着手谕马不停蹄,从刑场上救下父亲和陆平的性命。她丈夫叶江川做不到的事情,她小女子做到了。 叶江川对宋颖仪拿到阎长官手谕的事耿耿于怀,他心知肚明却明知故问:你是怎么拿到手谕的? “用女人的方式。”宋颖仪说。 “什么是女人的方式?” “就是让身体和灵魂分开。” “你的身体放纵的时候,你把灵魂放在哪里?” “我爱的男人身上。” “也包括我么?” “如果你认为值得的话。”宋颖仪说。@@@ 叶江川陷入矛盾,他既把自己绑在耻辱拄上,但又对宝塔上的明珠顾目期盼,就像一个人一面满面笑容,一面把被打落的牙齿往肚子里咽。 四年来压抑在叶江川心头的郁结,在他当上军长后得到缓解。对他来说付出沉重代价的人是他而不是宋颖仪,因为宋颖仪是他的姨太太。现在他付出的代价终于有了回报,那中将军衔仿佛是他巨大投资所获得的利润。 但是他对姨太太和陆平的私情仍然蒙在鼓里,对陆平的提拔就是最好的说明。当然陆平的提拔与姨太太的作用不无关系,他比任何以往都需要这名能量和潜力巨大的女人,因为他知道她和阎长官非同一般的关系。 此时阎锡山已就职南京中央。 34军也奉令调动进驻上海。 陆平站在豫园路3号原大世界美发馆前,像拜谒一座墓。他凝重肃静,眼睛里噙着泪水。这里埋藏着他的过去,他现在想把过去挖掘出来,但是他无能为力,因为美发馆已经更名易主,变成了一所妓院,虽然馆址犹存,但是内容已经变了,除了一个个淫荡的肉体,陆平找不到一个帮助他回忆当年和凭吊师傅亡灵的人。美发馆的历史仿佛随着他十年前出逃的当天就已经结束,因为师傅也就在那天被日本人杀害的,他以自己的命替换徒弟的命,来偿还徒弟失手将日本人杀死的性命。与师傅一同受害的一定还有师傅的女儿,她不可能在日本人的屠刀下活命,虽然她避免了受日本人的糟蹋——理发师陆平英雄救美,使日本人的强奸没有得逞,并使日本人丢了性命。那把割断了日本人喉咙的剃刀后来同样在日本人的面前出现,但是再也没变成杀人的工具。他成了一名纯粹的理发师,不管是对平民、官商、纨绔,还是对八路军、日军、中央军,他都一视同仁,来者不拒,直到有一天他成为一名军人。 “长官,来吧,进来吧,玩一玩。”在门口拉客的妓女招呼陆平。 陆平如梦惊醒,意识他站的地方不能留恋。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他正确的选择就是逃离。 “你离开上海有多少年了?”宋颖仪说。 “整整十年。”陆平说。 他们现在秘密依偎在上海某饭店单人客房的双人床上。房间是宋颖仪订的,约会也是宋颖仪要求。自陆平结婚以来这还是宋颖仪陆平第一次同床共枕——两人的身体从1948年底一直分开到1949年春、从山西东进上海,才彼此交给了对方。他们的情欲因为美丽浪漫的上海而如痴如醉、高潮迭起。 “现在你终于回上海了。”宋颖仪说。 “是。” “我可是第一次到上海。上海真美。昨天我和会棉去逛了一天,在商店买了很多东西。会棉给你买了一条围巾,给你了吗?” “给了。” “我让她买的。我看中给你的那条围巾,就对会棉说表哥戴这条围巾一定很好看,会棉就买下了。” “会棉不信我是你表哥,以后在她面前别叫我表哥。” “她知道什么啦?” “没有。但她就是不信,她说从你看我的眼神就觉得不像。” “叶江川就看不出来。” “他可能在装傻。” “无所谓,我不怕他,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在一起。” “我们有多久不在一起了?” “从你和会棉成婚以后。” “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去做。” “我也爱你,可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你能给我快乐,快乐就是幸福,这就够了。” “……” “哎,你回原来你住过的地方去看了没有?什么时候也带我去?” “我去过了,可理发店已经没有了。” “那你师傅呢?” “死了。我杀了日本人后,师傅就让你爸带我逃走,他和你爸是好友,你爸正好来上海做买卖。日本人找不到我,就把我师傅抓起来,给……” “你是怎么把日本人给杀的?” “日本人奸污我师傅的女儿,被我遇上。我拉开那个日本人,他和我打了起来,我身上正好带把剃刀,不知怎么,就把他喉咙给割了。” “你师傅的女儿呢?” “当然也被日本人杀了,我想。” “你其实和日本人不共戴天。” “是的。” “后来你给日本人做事,说你是汉奸,我就不信。” “我那是为了你爸,为了我身边的人不再因为我而死。” “我理解你陆平。” “后来还是你救了你爸和我。” “我说过,为了我爱的人我什么都肯做。只有我爱的人活着,我活着才有意思。” “我想活着,可我现在是军人,而且在一个腐败的军队里,我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 “不管发生什么,你一定得活着。你明白吗?” 宋颖仪翻身趴到陆平的身上,黑亮的长发浓密下垂,像帘子一样遮蔽自己的脸和陆平的脸。陆平伸手把发帘撩开。他看见情人的眼睛红润和忧伤。 @@@ 与解放军的决战已接近尾声,南京失守,国民政府从南京迁往广州。从长江防线溃散的队伍涌在上海,被34军收编。陆平升任71师173旅旅长。 师长谭盾握着陆平的手,向他表示恭喜。“我发觉我党国军队是越吃败仗,老弟你是升得越快。开玩笑呵。” “你不也升了嘛。”陆平回答过去的参谋长说。 “那是,不过没有你快。”师长谭盾说。 “我升得是快,可惜不是好时候呀。”陆平说。 “此话怎讲?” “万一做了共军的俘虏,罪可是要按官职来算。”陆平说。 “是吗?”谭盾说,“那我是师长,岂不是比你罪加一等?” “你不一样,”陆平说,“到了你这一级,已经纳入老爷子保护的视野。据我所知停留在黄浦江入海口那几艘轮船,是专门为你们师职以上军官及家属准备的。” “你的消息不对吧?”师长谭盾说,“我听说那是专门用来装运黄金国宝的。” “师长也算得上国宝级人才呀,乃党国之栋梁。” “我哪算得上,军长还差不多,”谭盾说,“你是军长的亲戚、心腹,万一上海守不住,你是可以跟军长屁股走的。” “我哪也不去,”陆平说,“我是上海人,保不住上海,我就留在上海做鬼。” “佩服。”师长谭盾给旅长作揖。 解放军大兵压境,国军数十万将士困兽犹斗。 71师作为34军的一张王牌,被军长捏在手里,往对手前面一甩,指望能抵挡住对手凌厉的攻势。该师果然负隅顽抗,利用解放军不用炮攻以免城市毁坏的弱点,与解放军短兵相接,展开巷战。战斗的顽强激烈迫使解放军的进攻速度缓慢,并改变策略——善于用计的共军由强攻而智取,也就是说由枪战而心战,他们铺天盖地的传单和四通八达的地下党在国军的内部无孔不入,56军119师、121师相继倒戈起义。 173旅旅长陆平亲自给部属推头剃发,以壮行色,没想到成为身边一名参谋“策反”的对象。 参谋黄是勇趁陆平给自己推头,说旅长,有人托我带口信给你。陆平说谁? 黄是勇转头,用手挡着嘴,让声音只传给陆平:“共产党。” 陆平不吭声,像没听见,但手上的发剪忽然停顿。 “共产党说了,只要起义,不仅不定罪,还要论功行赏。”黄是勇说,音量有所加大。 “我怎么相信你的话?”陆平开口。 “我就是共产党。” “你不怕我把你交给军政处?” “怕就不是共产党。”黄是勇说。 “你不怕我怕。”陆平说。 “你不用怕,得共产党口信的不止你一个,”黄是勇说,“还有师长。” “师长的意思呢?”陆平说。 “他还要看你的意思。”黄是勇说。 “师长要看旅长的意思,奇怪。”陆平心想。“我没意思,我只知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他说。 “也就是说只要师长下命令,你就服从?”黄是勇说,“师长就要你这意思。” “师长也要听从军长的命令,对吧?”陆平说。 “对,好,”黄是勇站起来,“我这就去告诉军长……不不,告诉师长。” “你的头不要理啦?”陆平看着参谋黄是勇只推掉一半的头发说。 陆平带着矛盾或疑虑的心情偷偷和宋颖仪相会。残酷的战争也不能消灭他们的爱情。两人的性爱在生死关头反而出奇的强烈。 陆平把共产党的口信告诉宋颖仪。 “是谁把口信传给你?”宋颖仪说。她递给陆平一杯水,好像知道他渴了。 “一个参谋,叫黄是勇。”陆平说,他喝完一杯水。 “你可千万不要上当,黄是勇是叶江川放在你身边的心腹,”宋颖仪说,“这是叶江川为了考验你,让那参谋试探你的。” “我看出可疑了,没上当。”陆平说,“我只说旅长服从师长,但师长也必须服从军长。我这么说行吗?” “这就对了,”宋颖仪松了一口气,“不过你们师长谭盾被共产党策反是真,但情况已被叶江川掌握,如果你掺合进去,那就掺了。” 陆平轻拥着宋颖仪,说:“你又一次救了我。”@@@ 71师师长率兵起义功亏一篑,被军长叶江川及时挫败。师长谭盾被五花大绑,推到叶江川的面前。叶江川看着跟随他多年的兄弟,挥泪如雨。他说你还有什么要求,告诉我。谭盾想了想,说我一身臭汗,你让我洗个澡吧,最好还能理个发,我这样乱糟糟脏兮兮的,不能去天堂,只能下地狱。 叶江川说:“那让陆平给你理吧。” 陆平觉得这真是一次艰难的理发,难得就像整理绞成一团的鱼网,这比喻还不够难,或不恰当。总之给谭盾理发是陆平多年以来最难受的一次,也是最失败的一次——自始至终,谭盾一直在笑,而陆平的手一直在抖,那把磨得锃亮的老发剪居然不听使唤,它在跟主人过不去,在谭盾的头发上搞破坏,在扫理发师的脸,让谭盾的毛发参差不齐,让首屈一指的理发师在公众面前声名扫地,丢失面子和尊严。 时间超过了正常,叶江川看了看表,示意理发结束。谭盾要求照镜子,说:“拿一面镜子给我看,我看我这个头倒底理得怎么样?” 没有人理会谭盾的这个要求,因为理发师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不仅是关系到理发师脸面的问题,而且是关系到上校旅长的脸面问题,所有的人都看明白这一点,而且极有可能眼前这名上校,很快就不是上校了,因为他被认为在这场共产党策反活动中立场坚定。 “你连给我看你杰作的勇气和信心都没有么?理发师?”谭盾盯着陆平说,“或许该叫你陆旅长,不,我死后,别人该叫你陆师长罗。” “师长,不是,我……”陆平言语不清,像想解释什么,申辩什么。 谭盾会意一笑,说:“我知道,我清楚。我不怪你,我理解你。你是对的,你幸好没有跟我,不然就得和我一起掉脑袋。祝贺你。” 受到谭盾安慰和祝福的陆平不寒而栗。 过了两刻钟,身上还散发着皂味的判军首脑被执行枪决。 陆平没有走上师长谭盾的绝路或死路,但是他果然接替了71师师长的职位。 陆平四年之中连升六级,从理发师成为一名将军。 但在他将军生涯的开始也是他的结束。 71师师长陆平走马上任,孤注一掷。他在军长面前立了军令状,誓死守住上海。为了让人相信他的决心,陆平给自己剃了光头,在他的带动下,其他将官纷纷仿效。“光头师”和“光头师长”的声名不胫而走,成为共军决意全力歼灭与活捉的大敌。 陆平认为他之所以成为解放军的俘虏是因为他来不及自杀。他其实已经把枪对着头,枪管顶着太阳穴,这是让意识迅速死亡的好地方,尽管开枪后心脏还有可能跳动。在精神和生命之间,他更愿意让精神提前结束痛苦。 但正是意识拒绝了他自杀的举动,它把宋颖仪和会棉从脑海里推出来,阻挡手枪的扳机不被扣动。 他在想念情人和妻子。@@@ 宋颖仪和会棉在临战前夕作为军属已被送走,她们将乘船去福州,然后可能从那里去台湾。这是军统局的安排。她们被告知她们的丈夫也随后就到。颖仪会棉现在是否到了福州?她们能到台湾去吗?颖仪我爱你,对不起会棉,永别了颖仪会棉,永别了武器! 就在陆平闭着眼睛让意识主导的时候,他的枪被人轻轻地挪开,他的眼睛也在睁开。 他看见解放军星光灿烂。 叶江川带着一小队残兵逃离上海,这几乎是34军的全部所在。他们乔装成百姓,南下福州。 宋颖仪、会棉、宋丰年看见叶江川,两个女人异口同声:“陆平呢?” 叶江川摇摇头,“联络不上,我就先过来了。” “你怎么能抛下他不管?他是你的师长!”宋颖仪说,她不再提陆平表哥。 “师长又如何?”叶江川说,“老蒋把整个大陆都丢了,我顾不上一个师长算什么?” “你不顾我顾!”宋颖仪说。她拒绝上船,“我等他,坐下一班船走。” “要等,我等。”会棉说。 “你等什么?你不会等,”宋颖仪说,“光等不行,还得去找,去接,你懂得去哪里找他、接他么?” 会棉说:“那我和你一起去找、去接。” 宋颖仪把会棉推上船。“我不允许两个女人一起等他!” 宋颖仪寻觅情夫之路曲折而动人,从她决意留下到闻知陆平下落的五年里,她的生命都在路上——她像一只坚韧的骆驼一样独行,她的脚印或足迹遍及华南、华东、华中和华西,她目的明确,但永远找不到目标。一开始她拦住每一个南下的伤兵和逃兵,但所有的人都对她摇头。她继续前行,看见另一种军队排山倒海般席卷南方,她当然不能向他们打听,因为这是歼灭国民党的军队。她相信国民党是完了,但是她不相信陆平会死。他一定活着,因为他答应过她活着。只要他活着,不管他潜伏在什么地方,她都要把他找到。坚定的信念支持着她,在遭遇风暴的时候,在把钱用光的时候,甚至在被收容的时候,她都没有动摇找陆平的决心。她沿途做工,时代的变迁使她从阔太太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女人。她主要的工种是收购破烂,具体地说是收购废旧报纸,这是她有可能获得陆平消息的另一条途径,她对此不遗余力——所有收购的报纸她一张都不放过,一定通读完毕,常常是通宵达旦。@@@ 终于有一天她从一张旧报纸上看到了陆平的名字。那是1949年8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出版的战报,上面登载着俘获国民党34军71师少将师长陆平的消息。而宋颖仪收购这张报纸的时间是1954年的7月。 五年没有哭过一次的宋颖仪放声大哭。她捧着这张报纸,又把它贴在胸前,像护身符似的。 但这张报纸仍然不能使她找到和见到陆平,因为她不知道他关在哪里。她的身份注定没有人把消息告诉他,更不能合法去探望他。 但是她知道应该在哪里等他,在爱情开始的地方一定可以等到相爱的人,这又是她的一个信念。 提篮桥监狱像一座熔炉,关进里面的人都是需要融化、改造的人。改造的模式每个时代都不一样。 共产党希望关在这里的战犯首先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付出的形式是学习和劳动,通过学习和劳动提高觉悟,跟过去告别。同时通过学习和劳动,掌握技能,以便将来出去,自食其力,为人民服务。 监狱长李文斌觉得19号陆平是越看越脸熟,但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有一天他到监狱外的理发店理发,忽然想了起来。他认定陆平就是十年前把他的头给剃了的人。他头发不理又回了监狱。 陆平被叫到监狱长的办公室,像合群的老虎被单独放到一只笼里,不知道是吉是凶。 “首先声明这不是审问你,呵,” 监狱长看着有些紧张的陆平说,“我随便问,你随便说。” 陆平其实知道监狱长想问的问题,因为他对监狱长那头美发,虽十年过去但仍有印象。 “十年前你是不是给八路军敢死队剃过头?” “是。” “那你记得我吗?我是那个不愿给你剃头的李文斌呀?” “报告监狱长,我其实早就认出你了,但我不敢说。” “哎,没什么不敢 。那时候把我的头剃了我还骂你,是我不对。剃头是为了誓死抗日嘛。” “可我也为日本人理过发,还有为国民党理过发。” “知道吗,当年你给剃光头的我们那一连人,全战死了,就剩我一个。” “我有罪。” “这跟你没关系。你是理发师。” “我本来是理发师。” “你现在还可以做理发师,”监狱长说,“你从我开始,给我理发。” “我不敢。” “理发师见头发哪有说不敢的?” 监狱长很快找来了理发的全套工具,交给了陆平。 陆平重新拿起发剪的手有些发抖,那是因为激动和感动。十年前被他剃了光头的八路军终于发现了他,像锄头一样翻出了他身份的另一面,而这一面恰好是他的本质,他为此兴奋不已。但他很快平静下来,进入状态,理发师的本能和技艺已然焕发或复活,表现在肢体上。他掌握分寸游刃自如,像绘制丹青的高手。 监狱长对理发师的技艺赞不绝口,“要不是我想起来,你这理发师就被埋没了。理发也是要有天才的。” 理发师的被承认对犯人是一种促进和鼓舞。平时都剃光头以示洗心革面的犯人留起了头发,等着理发师为他们定型,这种改头换面的方式更让他们愿望着走向新生。@@@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或难题是,理发师也长头发,他的头发也留长了起来,谁给他理发,并且有他给别人理的那么好? 难题由理发师自己解决。“以前,我都是自己给自己理。”他说。 消息传出去,监狱的操场上围满了人,他们与其说在看理发师自己给自己理发,不如说是在看魔术师的表演。 理发师面对镜子,左右开弓,他一手拿梳,一手拿剪,明确无误地梳理自己的脑袋,像本分的农民清理自己的田地,像职业棋手和自己下棋,和许多人同时下棋,像孕妇自己分娩。 操场上人如森林,但操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发剪运动的声音有节奏地滴答作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像聆听催人的鼓点或钟声,像凝望和期待人间的奇观。 雷鸣般的掌声和呼叫在理发师收手后骤然响起,环绕整个监狱,这样由犯人自发的欢呼在监狱的历史上绝无仅有——因为一个自我理发的犯人创造的奇迹,因为一个自新的发型,监狱成了一片愉快的海洋。 陆平看着自己,又不像看着自己,因为那个面貌爽朗俊逸的人,是在镜子里或者眼前变得精神和崭新的。但是他肯定跟自己有关,就像画作肯定和画家有关一样。 @@@ 1959年9月30日,离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周年还有一天,提篮桥监狱大礼堂座无虚席——在座的几乎全是曾经阻挡新中国诞生的人,他们是这个国家和人民的罪人,多数的人死有余辜,但他们全部活着,并且极有可能进一步宽大,有的甚至释放出去,获得自由。 监狱长李文斌清了清嗓子,他的嗓音通过扩音器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多数人被他的嗓音弄得揪心。他看了看手上的一张单子,接着又望了望台下坐着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愿望监狱长的目光投向自己,哪怕从自己的身边飞过,他们也能捕捉得到。 陆平低着头,没有注视监狱长的眼睛。他想要是监狱长的目光降落在他身上的话,他一定会感觉像触电一样,身体发抖的。但是他没有触电的感觉,他的皮肤、血管和心灵幽冷灰暗,像接不上电源的灯具。 监狱长终于宣布特赦的人员名单—— 吕人凡(原国民党军上将) 黎元君(同上) 蓝一基(同上) …… 宋群安(原国民党军中将) 彭民兴(同上) …… 万瑞中(原国民党少将) 陆平 陆平意外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台上,遇上监狱长的目光犹如神箭射向自己,他的身一抖,觉得自己触电了。他再看周围,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磁铁,吸引住无数羡慕的眼眸。这时他邻座的囚友原国民党中将唐佐明捅了他一拳,他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并幸福地晕眩过去,以下的名字,他再也没有心情去听了。 ……@@@ 和顺理发店换了招牌,更名为“工农理发店”,远远看去,那招牌像一把梳子,在梳理着初秋的阳光。 阳光中,两个久别的人在互相走近。那地面上的身影移动在他们的前面,比相知的情人更早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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