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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的像章
———《枪》系列之一
潘莹宇
[作者简介] 潘莹宇，男，壮族，1973年生于桂西北山区一个农村家庭，现供职在都安瑶族自治县文联。著有诗集《灵魂与家园》，并在《上海文学》《民族文学》《红豆》《三月三》《广西文学》等杂志发表小说数十篇，曾获首届《上海文学》文学新人大赛佳作奖，系广西第四届签约作家。
通联：（530700）都安县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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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6日
“贺国庆，你知道党的原则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知道。”
“知道?我看你是假知道!说，你为什么把毛主席像章打碎?
“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你要知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他们的法眼，就连你拉屎是用棍棍刮还是用纸抹都看得一清二楚，你要放明白点，知道吗?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老实点，否则，对你没有好处!
“真的没有，如果我打碎伟大领袖毛主席老他人家的像章，就让我出门……被……被车撞死好了!
“出门被车撞死!你不老实交代，你这个门别想再踏出一步。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碎毛主席像章后，把碎片偷偷地藏到画像后面的墙洞里……看你还有什么狡辩”?
贺国庆的脸刷地白起来，冷嗖嗖的寒气就像一条刚从冻僵中惊醒的毒蛇，呼地从他腰椎往头上窜，身子控制不住地颤粟起来。开始是膝盖，像被什么东西扯住大筋，一跳一跳地，接着是身子，最后是牙齿，一点规则也没有，一个劲地上下撞击着，咯咯咯!
“是纯粹诬蔑好人!”贺国庆争辩。然而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干脆了，牙齿和舌头一齐背叛了他，不太听使唤。
“嘴还硬，他妈的，我不相信我们三个审不出你这个小野种，打，给我打!
连续三天的逼供，挺立在两旁的两个黝黑的打手对贺国庆的硬嘴早已愤怒不己，听到头头一声令下，顿时把贺国庆当成练武的沙袋，呀呀呀、依哟嘿地发劲，把嘴上的狠痒全转移到拳头上来，然后再像射炮弹一样嘣出去。
唉哎!
妈哎!
痛死啦!
贺国庆的惨叫就像冬天的公猫在叫春，惨人心肺地在谷镇上空来回划动，从低音到中音，然后上升到高音，很久很久之后才跌入低咽……把谷镇一颗颗紧抽的心碜得麻木。
他们不知道是谁在惨叫!
他们也不想知道是谁在惨叫!
他们讨厌从谷镇革委会办公室里传来的任何声音，那声音就像从阴间里爬出来的冤魂一样，让人感到打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软弱。现是1976年的秋天，天蓝得让人发慌，朱总司令死了，敬爱的周总理也死了，他们觉得再听到这种惨叫声，会把人活活逼疯。要知道，这样的叫声，他们已听了近10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如果让他们选择，他们宁愿上街去听那炸开的一串串清脆枪声，镇上的革命队伍常常在革命目标上闹对立，结果火拼起来，什么枪呀刀呀全动用，个个都要用生命去悍卫真理，壮烈无比!
9月7日上午
疼痛就像一根粗壮的麻绳，喷射着鲜活的味道，从泥潭上方慢慢地探下来。泥潭里，贺国庆正深深陷在水溶溶的淤泥中，淤泥在不断涌动着，挤压着，体内的血则不断地往头顶奔跑，腹腔已经开始往里坍蹋，五脏六腑堆成结结实实的一团，不要命地往嗓子眼上冲。空气也被抽干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窒息。贺国庆开始还在挣扎，挣扎是一种本能动作，但是在这无边的淤泥里，越想逃离身子却陷得越深，开始，淤泥仅到小腹，贺国庆双腿蹬动一下，双臂又左右拍击一下，淤泥便漫到上腹，再动一下，哗地一声，心口不见了，仿佛听到肋骨在刷刷地断裂，窒息就像一床厚重的黑棉胎，从头上压下来。
咳，咳，咳!
咳，咳，咳!
贺国庆忍不住地咳成一团，身子一上一下地抖动、收缩，于是，淤泥涌到脖根；惊慌失措中他的手臂又是一遍遍无望的划动和蹬踏，贺国庆突然发现，泥水已将他颈脖埋掉，臊臭的土腥正淹没鼻尖，大有一举将贺国庆吞没之势。贺国庆绝望了，他想，我不动了，就是不动，一个指头也不动，一次眼皮也不眨，一个声音都不喊，我看你怎么样?
“既然一切都是徒劳的举动，我还不如像传说中的刑天，没眼睛没耳朵没鼻子没嘴巴，来一个不理睬还好过!”
贺国庆便把脑袋洗个空白，把泥潭当成一张铺着厚厚棉垫的大床，自己就趴叉地躺在上面，不再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泥潭有多冰冷，贺国庆有一种在地洞里躺过一个冬天感觉；迷迷茫茫朦朦胧胧，好似有两个声音在耳边震动———
“这小子会不会死?”
“不会———吧?”
“你看都过了一夜了，还没动呢?”
“也是。”
“那可不行。”
“怎的?”
“如今不像以前了，上头下令不能再出人命。”
“那怎么办?”
“赶紧泼点冷水看，这小子竟来个死活不承认，真他妈的有种!”
于是，唰地一道爽凉，把贺国庆激得一大跳，嘣地从泥潭里苏醒过来。疼痛!疼痛就像一根救命绳吊下来，让贺国庆禁不住雀跃一跳，伸出垂软的双臂，抓住这条鲜动的命根子，蹭蹭地爬上去。
阳光从棂窗投下，照得双眼迷迷茫茫，贺国庆呻吟一声，把平瘫在湿凉地泥上的身子侧翻一下，眼前的光亮立即柔和起来。两个打手的腿就像四根石柱，逼进贺国庆的眼眶。贺国庆抖动了一下，又把蜷缩的身子微微张开，惊喜自己还没有死。
“小子，你真能装死!”大个子说着，一根石柱便向贺国庆的屁股砸去。
啪地一声，贺国庆觉得身子往墙根倾了一下，转即又弹了回来。
“别理他了，这两天战斗吃紧，我们赶紧过去帮忙，让人揣了老窝可就完了。”
“小子，算你运气好，哼!”
大个子仍下一句不甘心，骂趔趔地把“牢”门“砰”地关上，走了。
四周立即陷入死寂之中。良久良久，贺国庆慢慢地在地上翻动身子，两手吃力地撑到潮湿的地面上，在噼叭脆响的骨头挫位中，把身子缓缓托起，靠到墙壁。几个动作竟花去他十几分钟。
痛，没头没脑地痛，让贺国庆的挪动一寸都要呲牙咧嘴，冷汗透湿。但是，贺国庆没有停下来，他伸手扯过那只丢在墙角的烂铁桶，刮刮的声音冰凉冰凉地，让贺国庆打起一连串寒颤。
贺国庆解开自己的裤头，把收缩成小指头的“大哥”掏出来，轻轻搓揉着，怜惜地把惊恐的它慢慢唤醒，让它抬起头，将残存在膀胱里没有被踢飞的尿液，点点滴滴地投进铁桶里。
贺国庆捧起铁桶，按到嘴唇上，然后慢慢地倾下来。一股咸咸的臊味便把他的嘴巴灌满。贺国庆皱了皱眉头，毕竟是大人的尿，虽然也是“童子”，但已没有小孩的那股清香和新鲜了。他一口把老尿吞下去。
这是牢房里治内伤最好的药，这几天，贺国庆就靠这东西，湿润一身骨头才没有被打垮。
九月的阳光纷纷扬扬。门被死死关上，剩下两尺见方的窗影被窗条切成一个个长方形，明亮部分就像铺着一层金黄的玉米粉，让人垂涎。贺国庆的口水不知不觉就流了一大串……前天中午那一餐后，自己就一直饿到现在，肯定是!贺国庆抬起疼痛的手，摸了摸皱瘦的肚皮，肚皮便发出“空空”的回应，传遍全身。
9月4日
三天前，也是中午，谷镇小青年贺国庆心神不定地坐在那张脏兮兮的小饭桌前，用竹筷翻挑着一盘炒得“过火”的红薯苗，心不甘情不愿地挟着一根根黑糊糊的软巴嗒丢进嘴里，一股猪食味便把他的鼻嘴撑得爆涨。
“真难吃!”当贺国庆第三次重复这句话时，右手再也忍受不住，作出一个飞扬的动作，把筷条啪地扔到桌上。
刘寡妇低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不作声了。
贺国庆心里便一片烦乱，十多年的相依为命，使贺国庆成为最了解母亲的为人。母亲胆小、怕事又心地太和善，是镇里唯一一个不敢同乡下人吵嘴的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像一只被风吹雨淋的小麻雀，抖嗦嗦得不成样子。幸亏他的家根正苗红，父亲在世时也是个忠厚老实人，这一场武斗盖过文斗的运动，虽然闹起来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家孤儿寡母来，但是，当他听到看到县高中罗校长被踢断腰，独村地主梁万功被造反派用桐果泥糊住“老二”当灯来点……之类的武斗情景，还是吓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今天中午，母亲连炒红薯苗都忘掉放酸笋，把红薯苗炒成一堆烂猪食，贺国庆就知道，母亲肯定遇上什么神经兮兮的事。不过，贺国庆懒得过问，问这个干什么，这年头，打打砸砸杀杀都是小菜一碟，刀枪都动用了，死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
母亲见儿子不吱声了，默默地收拾碗筷，把那碗红薯苗倒进猪潲桶里，厨房的阴影立即把她身影吞没!
阳光突然被挡住，几个气势汹汹、手臂别着红袖章的大块头，几乎把低矮的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背光的脸虽然一片模糊不清，但贺国庆还是感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叫做杀气的味道，死死把他包围。贺国庆倏地站起来，杀气早已把他锁定，也呼地蹿起来，保持高压态势；紧接着，四只粗砺的大手唰地一声，巨蟒一般把他的双臂缠个结实。贺国庆没有作徒劳的挣扎，而是用质问当武器，砸向这群常在谷镇横冲直撞无人敢惹的“炮打命令部”战士们。他们是谷镇革委会主任梁卫革的造反班底，经常在革委会不宜出现的场面，比如揪斗“当权派”，搜集对手黑材料等，将敌人斗死斗残……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心里明白，跟我们到革委会去!”
“我不明白!”
“去你娘的，打碎毛主席像章，死罪，你知道吗？”
一张蛮横的巴掌，厚实厚实地扇到贺国庆苍白的脸，火火辣辣地蔓延，贺国庆清晰地捕捉到手掌紫红的印记和嘴角淌流的腥红鲜血。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人就像中了定身法一样，僵直了。这回完蛋了!贺国庆的脑子里隆隆地碾过这一句话。刘寡妇从厨房颤抖抖地跑出来，看到这情景顿时惊白了脸，嘴唇刹时变成一张黄纸，它颤嗦嗦地颤动几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见她面露绝望地扑嗵地跪到红袖章跟前，啪啪地跟磕起头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
……
一声比一声沉闷，就像地洞里发出的空空声响，磕得脸上血色散尽，磕得额头透出血光!
但是，刘寡妇的跪拜没能打动飞扈的铁石心肠：
“刘寡妇，别来这套，你儿子犯的是死罪，你就是磕出脑浆也没用，赶紧备棺材吧!”
刘寡妇突然听到一阵阵噼叭的碎裂声，紧接着，僵直的身子立即失去骨头的依托，软绵绵地像一只掏空物品的烂麻袋，瘫到饭桌脚跟。她两只眼睛漫散无物，空洞得像假眼一样投射到墙壁上———那里，毛主席正高高地坐着，面慈目祥，遥遥远远，飘飘悠悠!刘寡妇仿佛从恶梦中惊醒过来，一声凄厉的哭叫顿时飘上谷镇的上空。
“我怎么这么糊涂呀，我怎么不死早一点!”
这一句，从那一时刻起，直到贺国庆被带起，都一直回响着，一声高一声低，让贺国庆脑子乱糟糟。
红袖章爬上墙壁，揭开了毛主席画像。贺国庆的心不由自主抽缩起来：那画像的后面是一个方洞，以前那个位置是供奉贺家神祗的，后来，运动来了，神们就乖乖地让位；一张油亮油亮的伟大领袖绣像把墙面挡满，而那个曾用来放香炉和香烛的方洞，也给遮挡起来，很隐很秘地，没想到这红袖章竟然也知道。
虽然贺国庆知道里面已经什么也没有了，但是，心里还是像石匠抡的铁锤呀呀地敲个不停。
红袖章一无所获，便狠狠地踹了贺国庆一脚，互相打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说：
“到革委会再审!”
刘寡妇被吓得发了痴，只顾自个儿喃喃呢呢，忘记了阻拦!
9月7日下午
“贺国庆，出来!”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油腻脑袋撞开贺国庆拉耷的眼皮；那张嘴皮干硬地扯动，嵌满残食的黄板牙，一开一合，粗壮并夹杂着馊味的声音把他吓得一大跳。贺国庆甩了甩头，要把伤痛和疲惫甩到一边去，然后才扶着墙壁站起来，咔咔嚓嚓的骨头挫折声不绝于耳，贺国庆的嘴角便跟着不断龇动，整张脸被拉成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黄板牙狠狠地蹬了贺国庆一眼，嘴里吐出一句骂，牢门也不关，率先就往前走。贺国庆一愣，心顿时呀呀雀跃起来。
这是一个细微的变化，贺国庆敏感地注獾剑绻翘嵘螅钇鹇肜戳礁龃蚴盅核停饣鼗瓢逖谰乖谇懊娲罚约旱拿丝隙ㄓ凶?lt;/SPAN>!
满怀着期盼，贺国庆踉踉跄跄尾随到革委会。那一间贴满红色的房间，正面是一排目光睿锐、智慧闪烁的世界无产阶级领袖画像，画像下面，一个巨大的“忠”字掩映在艳红如血的纸花中。左右两旁的墙面，则是红漆书写的标语：“誓把革命进行到底”“造反有理，坚决打倒反动权威”，一个个茶盘大小、高高在上逼视着，让贺国庆不禁有一种趔趄的感觉。
黄宝川大马金刀地坐在“忠”字下面，嘴里叼着烟斗，烟锅却没有烟冒出。黄宝川是革委会第三把手、“炮打命令部”总指挥、梁卫革的表弟；自从跟梁卫革造反起家，嗖嗖地爬上这个位置后，以前没有烟瘾的他，便开始烟斗不离手，只有在批斗或者是审问敌人时，他才会装上满满一锅烟丝，吧嗒吧嗒地烧个通红。温文尔雅的烟丝立即化为一只可怕的刑具，烙向敌人的额头、耳朵、乳头、私处，一声声惨叫常常刮得谷镇人瘦了一两圈!
“贺国庆，你好走运啊。”黄宝川斜着眼睛看了贺国庆一眼。
贺国庆一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嘴巴动了好久，终于吐出一句：“我没有打碎像章，我冤枉啊。”
“你冤枉，瞧你这狡猾的样子，拉去枪毙三次都没错，哼!”
贺国庆心里凉了一下，不敢争辩了。
黄宝川又看了看贺国庆，有些不甘心地蹬了一眼，终于说道：“给你两天时间，回去好好想一想，别以为自己能撑得住，也不要妄想逃跑，而今是无产阶级造反派的天下，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巨大的变动刹时让贺国庆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回想起刚才黄宝川说的话，简直不敢相信，这群打人不眨眼的造反派，就这么放过自己?贺国庆身子有些哆嗦。
“你是说，我可以回家了?”
“让你回去不是说你无罪，放是释放了，而是让你回去处理家里的事，两天后回来坦白交代，争取无产阶级人民宽大处理，知道吗?”
“知道，知道。”
“知道最好，不然，哼，就算你上天入地，我们也要把你揪出来!”说着，手中舞动一下烟斗，眼睛射出一把把飞刀出来。
贺国庆心里一个寒颤，身子禁不住又晃了一下，难道真的逃得过十五，逃不过十六吗?管他的，能回去两天也好，省得被打死了，老娘还不知道。想到老娘，浑身像给猫爪搔动一样不自在。
不知道老娘现在怎么样，自从那天中午被“炮打司令部”打手们抓进来，就没有见过老娘的身影。想到老娘瘫软在地上无助的样子，贺国庆心里就堵得慌。在谷镇，他们贺家没有一门亲戚，儿子被造反派抓走，连一个安慰的人都没有，她能撑得住吗?想到这里，贺国庆恨不得剁下黄宝川的双臂做翅膀，插翼飞到谷镇街尾的家中!
“你还不快滚出去，难道还要我派人送你回去吗?”
黄宝川的粗声炸得贺国庆一大跳，他飞快地扫射了黄板牙一眼，转过身便像一只被拆断了腿的鸭子，一歪一斜一颠一跛地；把自己那一副笨重的身子搬出这间弥漫死亡的屋子、那张恐怖的大门，扑向外面纷纷扬扬的阳光!
家，夹杂在街尾一排骑楼中间，低矮损烂的砖墙和古旧焦黑的瓦片，预示着贺家的衰落和卑贫。一个寡妇和一个儿子，这样的人家能在一场接连一场的运动中，像一丛巴芒草一样倒伏而不灭，在谷镇算是多么幸运的家。
贺国庆被抓走了，不过，贺国庆又被假释；虽然是暂时的，但是贺国庆心中已充满了骚动的希望。跌跌撞撞的街道上，风儿斜斜地划过，把鹅黄的阳光切成薄薄的一片，让贺国庆感到浑身的清爽和犀利。街边，脱落的大字报像出殡后的冥路，冥币、幡纸随风起舞，撒落一地。没有人敢动它，除非你是造反派；没有人敢捡，除非你不怕死；近十年风吹雨打留下的残迹，把街道每一个背风的拐角处，都摊满厚厚一层，它们像一堆废弃的武器，虽然锈迹斑驳，但自然散发着一股肃杀碜人的气息。
走到语录塔前，贺国庆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象，数不清的破破烂烂的大字报正隆成一大堆，像一堆黑白杂乱的小坟，它们上下飞旋起起落落，整个飞舞的姿势，全都围绕着那一丈方圆的地方，经久不息。远远望去，绝对像一群梦中的蝴蝶，在绝迹的花谷中舞动，神秘而且扣人心弦。街上空无一人，家家关门闭户，不露一丝声息。贺国庆联想到早上依稀听见一串串枪声，也就明白人们畏惧的心理和躲缩的缘由。
“枪杆子里出政权”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讲的，“子弹没长眼睛”则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这样一个是是非非混混乱乱的年头里，平民百姓哪敢有什么幻想，如果能够关关门置身事外，谁还肯留个缝细!
贺国庆抬手在眉头上搭了一个篷，把眼光投向那片碧得让心儿忽悠忽悠的天空，只见太阳又西斜了三个指头，估计已近下午三时吧，午饭还没有吃，肚子空荡荡的，便加快双腿瘸闪的速度，咬着牙关往家里赶。
等下让老娘炒一碟黄豆，放盐多一些，舀上一碗玉米糊，一定喝个肚皮朝天!贺国庆想着想着，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原以为自己这一回是有去无回了，没想到时局的变化，让他拾回半条命，真是天上掉下馅饼；娘见到儿子手脚完整地回来，不知道该会高兴成什么样?那张飘忽慌乱的眼睛肯定笑成一条缝，浑黄的老泪当然免不了潸潸淌流……
一把黑黝黝的大铁锁却像一只阴冷的拳头，藏在暗黑之中，面对着主人疲惫的身躯和欢娱的面孔，突然擂出来。贺国庆抽搐了一下，双脚连连往后退，左看右看了好几眼：没错啊，这的确是自家门口呀!
自家家门怎么会扣上铁锁呢?贺国庆的印象中，家里从来都没有上外锁，顶多挂在那里作个样掩饰掩饰，什么时候敲一下门，老娘都会从阴暗中伸手出来，把门拉开。老娘很少睡觉，父亲死时贺国庆还小，母亲还很年轻，镇上的男人们便想占点小便宜，常常趁着四周没有人的时候，冲着屋子吹口哨，像个小流氓。老娘便警醒像一只小松鼠，呼地就从假寐中蹿起来，操起床头席子下面的木棒，横放到床沿。这一时刻，如果有人敢闯进来，她肯定会毫不客气地尖叫起来，木棒就是一根支撑她度过守寡日子的拐棍。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几下之间便把谷镇涂抹成一片红海洋，开始的时候，老娘还被拉去凑人数，变成手执小彩旗人潮中的一员；后来，老娘发觉，当一名革命群众并不是举举小彩旗口喊“祝愿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几句口号那么简单，他们还要求你“打倒谁谁谁!”，上台去检举揭发某某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还要咬牙切齿地骂，手脚并用，撕、扯、抓、咬……吓得老娘晚上连连做恶梦，最后闹出病。有一次，“炮打司令部”打手们在戏台上用棍棒敲，用“大翻皮”踢，将一个公社领导活活斗成一具尸体丢下戏台后，老娘从此再也睡不着觉，一天到晚缩着身子，像一只残年的老鼠，掉着毛躲在暗黑的角落里，一天也不吱一声!
娘到哪里去呢?
娘能到哪里去呢?
贺国庆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被抓走的那一天，革委会把他仅存的几块钱、钥锁连同皮带都收缴起来，说是代保管，但贺国庆从来都没指望能拿回来。此刻，他只有本能地扬起拳头，无意识地擂动那扇陈旧又坚实的木门。
嘣嘣嘣；
嘣嘣嘣!
门吱呀一声响，却没有动静，贺国庆愣了愣，表情僵硬好几秒，才记得转动脑袋，把眼睛投到隔壁家去。有一丛干枯的头发伸出来，然后是两只惊慌的眼睛，有些不相信地望着贺国庆，死定定地。
良久，干裂的嘴唇张开了。
“你娘被人开枪打死，在语录塔前面，有好大一滩血，你赶快去吧，我们已经报到革委会去了。”
“什么，谁，是……是谁干的?”
“不知道，你自己查吧!”
说着，门“砰”的一声，关上，就像房子闭上了嘴。
贺国庆脑唰地一片空白，两腿被抽了筋，身子紧接着便斜斜地倾倒在紧闭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贺国庆觉得胸腔里的肺虚弱得像一位刚从手术台上抬下的产妇，一阵阵窒息，逼得他无处可逃。
很久很久，久远得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贺国庆脑子又回响起邻居的话：你娘被人开枪打死，在语录塔……贺国庆眼前突然浮现起那一堆飞旋的大字报，那隆起的一大摊，一团滚烫的血顿时心口迸出，穿过颈脖，从鼻孔中飞射出来。
鲜红的血光终于把贺国庆唤醒，让他变成一个红袍青年。
只见他嚎叫一声，撒开一拐一拐的双腿，狼一样沿着来路狂奔。
贺国庆身子后面，是一串噼叭打开的窗子，一束束惋惜、怜悯而又怯弱的目光，更像一支支微弱的箭簇，穿过巷道，滑过街墙，闪过拐角，射进那一面巨大的语录塔，和语录塔上那一颗颗鲜红的大字。语录牌上一颗一颗拳头大的红字就像谷镇一颗颗被掏出的反革命分子的心脏，不屈不挠活蹦乱跳着———
炮打司令部
———我的一张大字报
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的大字报和人民日报评论员的评论，写得何等好啊!请同志们重读一遍这张大字报和这个评论。可是在五十多天里，从中央到地方的某些领导同志，却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反动的资产阶级立场上，实行资产阶级专政，将无产阶级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打下去，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自以为得意，长资产阶级的威风，灭无产阶级的志气，又何其毒也!联系到一九六二年的右倾和一九六四年形“左”而实右的错误倾向，岂不是可以发人深省吗?
毛泽东
一九六六年八月五日
被火红语录映亮的是塔前那一片片黑白相间的大字报，它们像一张长满灵性的翅膀，在寂静的空气里，纵情地飞舞；风起的时候，它们是一群狂热的女红卫兵，围成一个巨大圆圈飞扬手臂摆动腰肢扭忠字舞；风和那一瞬间，它们就变成一群东北傻大姐，大大的屁股大大的脚步，一跨一跳地蹦着豪情的秧歌……那热热闹闹的场景，就像文化大革命之前谷镇一年一度的祭神节。
那一天，男女老少穿上最崭新的衣服，扭着欢快的蛙步，抬着肥大肥大的老母猪，踩着神四敲响的欢乐的鼓点，跟在神四的后面，热烈地踏上秋后的田埂，缓缓向土地庙移动。
神四是谷镇“祭神节”祭司的名称，每代一个，他们的身上都怀着世代相传的一种神奇技能。那一天，神四就身穿大红袍，脸上戴着红木面具，把眼神和面孔全部遮掩起来，然后拿出一根长长的锥子，从左掌心扎进，一直通出左手背，在稀稀滴落的鲜血中，将一面锅盖那么大的铜锣用两根绳子缀好，挂到锥子的两头，然后扭动神奇的蛙步，敲打清亮的锣点，将整个谷镇的激情带到土地庙，给大地保护神献上大礼：
一头肥壮的老母猪；
一捆金黄的糯米穗；
一双用稻草束成的金童玉女；
三柱手臂般大的檀香；
……
神四坐在土地庙的太师椅上，敲打着明快的铜锣，敬神的大礼便摆在庙前的祭台上，谷镇的男女老少踩点着神四的曲调，尽情地摆动着祖祖辈辈相传下来的神蛙舞，一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架起大鼎锅，将大母猪煮熟，切成连肉带骨头的一块一块，对着一大碗一大碗的苞谷酒，喝得天昏地暗，黑夜垂临……
贺国庆就在邻居们纷繁的幻景中，撞进他们的目光中。眼前的景像倏地变成静悄悄，他们看到贺国庆挥动一轮又一轮的手臂，把大字报的飞舞全部都打落四溅，他就像一只竹鼠，用他锋利的前爪飞快地扒开散落的黑白相间之中，“的确良”白上衣便露在阳光之中，诡祟诡祟地白，白得晃眼，紧接着是一张苍白的老脸!
贺国庆刹时像语录塔一样僵直起来。
那一瞬间，目光钉在语录塔上的邻居一齐呕吐起来，他们的眼睛，不约而同的浮出一头被褪毛开肚的大母猪来。
那是“祭神节”里的大母猪!
9月7日夜
刘寡妇竖躺在门口半掩的厅堂里，一张崭新的竹席上，直挺挺地。脑畔，一盏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像一个小孩举着一根树枝，艰辛地撑住黑暗的下沉。贺国庆坐在竹席的一角，一动不动地给老娘守灵。灯光在他们中间燃起一道融开阴阳两界的墙，让他们从此相对无言。
按照谷镇风俗，伤死的人，尸体是绝对不能进家门的，如果是跌下山死，连翻动尸体也不允许，盖上一张竹席，就地掩埋了。不然就惊醒伤死鬼，沿路回来吵闹，还会拉人去垫底。小镇的人都相信鬼魂的传说。
贺国庆在语录塔前哭呀哭，不知哭了多久，也没有人出来观看。后来太阳变得通红，就像不小心被西边那一座座尖尖的山头刺破了脸蛋，鲜血染红全身。贺国庆这时才回醒过来：娘死得不明不白，不能就这样下埋!
于是，贺国庆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跑来敲开邻居的家门。
“国庆，你是怎么回来的，革委会说你犯了死罪呀!”
“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那你是逃出来?”
“他们放出来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娘出这样的事，真让人痛心，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就入土为安吧。”
“不，我娘是被人开枪打死的，我不查个水落石出，她是不瞑目的。”
“那你把她留在语录塔前?”
“不，我想请你帮帮忙，把她抬回来。”
“你疯啦?你———”
“我要用凶手的头颅供到灵堂上给她当光明灯，让她走到阴间不迷路。”
邻居看着贺国庆那杀意无穷的狂热，吓得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砰”地就把门关上。
一连串的门就是这样关闭了，贺国庆没有丧气，他知道，这些人怕受他牵连，比如他不明不白被抓进去，又不明不白地回来，而老娘又不明不白被人枪杀，谁不害怕?何况，贺国庆还要把死尸抬进家里停放!
贺国庆阴着脸，咬了咬牙根，再不把门敲下去，而是转回到家。
贺国庆从衣柜的底层，翻出一条大背带来。小的时候，娘就是用这条大背带，在这个没有亲人的小镇里，一天天地把他背大。今天，就让我来报一次恩吧!
贺国庆一个人背着老娘死沉死沉的尸体，一步一个趔趄，一步一个龇牙咧嘴，穿过大字报缤纷的街道，撞开死寂死寂的秋风，跨进自家低矮的门槛。
贺国庆知道，此刻街上没有人影，但是，那一束或惊恐或怜悯或愤怒的目光，都会从自家门缝窗后射击而出，在他脑门和娘身上开花；如果凶手就在其中，那么，他一定后悔死自己的作为!
9月8日凌晨
是谁杀死我的老娘呢?
贺国庆知道，复仇的重任从此只能由贺国庆一个人来完成。贺国庆是贺家一根独苗，老娘生下他时，他却赖在子宫里不肯出来，一连折腾了两天一夜，最后只能送到医院里强制执行。贺国庆生下来的那一天，正是国庆节，不知道父亲是高兴得想与国同庆，还是气愤这孽子的不孝，结果，这个既可以说是吉祥如意，又可以说是随手可捡的名称，便成为他的大名。老娘因为剖腹受到损伤，结果再也没有怀上，贺国庆便成为她的心肝宝贝。一个人独占娘亲的爱，也就一个人承担报复的报答，这个道理贺国庆非常明白的。
令贺国庆头痛的是，是谁与贺家有这么大的冤仇呢，让他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举枪残杀一位从来都不敢大声说话的老人，而且，还是个女人!
暗影中浮动起一张若明若现又死气沉沉的虚晃面孔，让贺国庆有一种被利刃扎进心脏的感觉，难道……
贺国庆脑门一震，目光再一次投向那一堵半明半暗、扎入屋顶的隔墙上，毛主席永远锐利的目光，正像源源不断的阳光，扬扬撒撒地播撒个不停，让他感到全身没有一寸布遮掩的赤条条，裸露在千万道鞭影之中。
“毛主席教导我们：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毛主席教导我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毛主席教导我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
屋外万籁寂静，除了偶尔一声猫儿叫声的凄惨，贺国庆听不到一丝声响。这个时候，他反而期盼有鬼，如果世间真的有鬼魂，老娘肯定回来同他说说话，老娘只有他一个亲人，这样不明不白地惨死，她肯定有说不完的仇恨和愤慨!可是，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只有粽子一般拥挤的“教导”和“语录”，从小学到现在，让他阵阵寒颤。
毛主席不说话，他的那双眼睛却穿透满屋的昏黄，火炬一样扎进贺国庆的屋子，巨大的光让贺国庆一阵阵晕眩。贺国庆觉得身上的热气正慢慢消失，只有冷得透骨的寒气往上冒；而脑门却不争气地直冒着汗，渍渍地下滑，像一条条蚯蚓一直钻进颈脖中，滑滑腻腻!
贺国庆想挣扎，身子却像绑在一根树蔸上一样；贺国庆想摆摆头，脖子没有关节；抬抬手，手臂已镶进树蔸中，贺国庆想扭扭腰，腰背已经同身子分离了。贺国庆突然想到谷镇那一场万人批斗大会，县长方正就被五根绳子吊在半空中，五根绳子九个方向，两手两脚，还有一根从腋窝下绕过，缠着颈脖，往上头顶打个结，然后挂到横杆上。
梁吉泉在台上宣读方正的十大罪状：
“第一条，反党反革命!你承认不承认?”
方正说：“不承认!”
杀气腾腾的黄宝川立即摆摆手，四名拽绳的打手立即紧绷手中的麻绳。一串惨叫立即像气泡一样冒出。
“你承认不承认?”
“……承……认!?”
“好!第二条，贪污人民血汗钱!你承认不承认?”
……
想着想着，惨烈的场面就像搬到眼前，让贺国庆两腿发颤。
扑地一声，贺国庆一下子跪到画像的面前，噼噼叭叭地扇自己耳光。
“毛主席，我贺国庆混蛋，不该失手打碎你老人家的像章，更不应该为逃脱罪责，把残骸扔进粪坑去，销毁证据，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只要你告诉我仇人在哪里，让我去死也行……”
贺国庆的悔仟和恳求，在形影孤单的夜晚里，像水笼头里的水，汩汩流个不停。他觉得，只有不断地说，不断悔过和祈求，才能让自己冲开那片迷团重重的困扰，甩开膀子，扑到仇人身上。
“毛主席是永远永远保佑我们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贺国庆觉得尸解而去的手、脚、腰，重新又回到自己的身上，组成为自己身躯的一个部分。毛主席的目光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慈祥，越来越温和，就像深秋里一碗肥肉汤，把贺国庆的身体从内到外清洗了一遍，让他彻底地放松，放松……
贺国庆柔软得像一根羽毛，轻轻贴到竹席上；身边，时益冰冷的老娘，那乌黑的寿衣正散发着土布纯正的味道!
9月8日上午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呜呀嘿呀，他是人民大救星……”
一曲清亮的《东方红》仿佛自九霄降临，在心力憔悴的贺国庆的耳边打了一个旋，便在厅堂中央照亮开来。贺国庆嘣地弹起来，双手飞快地揉了揉苦涩的眼皮，迅速在四周扫瞄了一圈，脖根连连甩动，脑子才转换过来：这是在自己的家中!
天已放亮，虽然没有鸟儿脆鸣，贺国庆还是有一种如释重负一样的欣喜。几天来，他第一次睡上一次没有梦的觉!
目光慢慢低垂，老娘那张惨白的脸又刺进贺国庆的眼帘，胸口，腥红的血迹在衣服上画着一个醒目的标记，仿佛提醒贺国庆，娘是被枪杀的，一个凶残的仇人，正躲藏在阴暗中，伺机消灭他们贺家!
贺国庆给老娘磕了一个头，走进厨房掬把清凉凉的水往脸泼了泼，又在怀里揣进那阔面菜刀，便跨出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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