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潘莹宇,壮族,1973年生,广西都安县人,著有诗集《灵魂与家园》,小说散文见《上海文学》、《民族文学》、《红豆》、《广西文学》等杂志,系广西第四届签约作家。
通联:广西都安县文联(530700)
电话:13768381891
邮箱:pyy1973.com@163.com
(一)
救命啊,救命——
快来人啊!
戴罪自杀了!
刀一样尖利呼喊不知从哪里骤然响起,陷入睡梦深渊不能自拔的我,仿佛心脏遭受重重一拳,蹦地跳起来……四周一片黑暗,眼睛稠糊糊地像一锅玉米粥。我使劲地摔动脑袋,脑袋就像时钟的摆子,挣脱不了绳子的束缚!呼救声在凄厉,恐惧就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覆盖着。我想我必须呼叫,只有叫声才能让我苏醒:
“救命啊救命——自杀啊自杀!”
呼叫立即把稠浓的黑暗震得四处开裂。一股新鲜的风立即吹进来,我就像溺水的婴儿,一头扑向那根救命的稻草!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在不断地膨胀变化起来,我的脑子越来越明亮——
“戴罪是谁?戴罪是干什么的?”
“戴罪是著名的摇滚歌手!”
“戴罪怎会自杀呢!”
“他受不了祖宗的欺骗。”
摇滚乐鼓手戴罪刹时在我记忆中突然似曾相识,透过脑海里微弱的阳光,我仿佛看到他长发疯甩,瘦细的双臂正舞动着两根油亮的鼓槌,如痴如醉敲击着那些重金属般音符,让人无端扭动、兴奋、狂势……但是,一个摇滚乐鼓手怎会在拘留所自杀?
记忆中戴罪是来自一个叫危城的叛逆者。危城是一个僻远的山城,终日刮着阴冷而发霉的风或阳光,让厌学的戴罪一片压抑。他喜欢疯狂的节奏,喜欢在疯狂的节奏扭动屁股摔动脑袋,然后吞下一颗摇动丸……一个偶然的机遇他被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瞎子收为徒弟。瞎子说他是一个遥远年代里的鼓王,想把一身技艺流传下去,于是便选择戴罪这个疯狂的少年。于是,戴罪撕烂书包里的课本,送给瞎子卷烟。四年之后,当戴罪的父亲逼他跟一个世交的女孩子订婚时,他便从危城逃出来,加盟一个取名为“去你妈”乐队,从此穿行在省城的灯红酒绿和垃圾之间,与别人的欢乐格格不入。
他们穿着一堆印着肮脏恶心图案的肮脏的衣服,留着肮脏的头发,用着肮脏的嘴巴,为城市里肮脏的人,歇斯底里地唱念着肮脏的摇滚……他们乐队的队歌是一首肮脏绝顶的念词摇滚,题目叫《我去你妈的……》,粗痞下流的词儿,常常在摇滚粗壮的音符的撞击下,把歌迷的情绪便像勃起的阳具,高涨起来——他们挥动着手臂,拉址着头发,吹响刺人寒噤的哨声,脱开薄薄的衣服,把绿的红的白的黑的内裤、乳罩之类最能表达自己的狂热和无知的东西,扔到台上,罩在乐队的头上就像一个个准备登机驾驶的飞行员……
2002年3月1日的那一天,乐队一个叫戴小小的歌手把一封电报递到戴罪的眼底,那时戴罪刚从鼓手的位子歇下来,一滴臊臭臊臭的汗啪地砸到电文上,戴罪便被内容震懵了:祖父重死速归报仇戴树芳!
戴树芳是戴罪的父亲,可是,谁是祖父呢?戴罪记忆里蓄存着的家,是遥远的危城一座挤在窄窄脏脏的小巷的瓦房,矮小的父亲和丰腴的母亲以及他成天都在不断地枢着气,谁也不想理谁。家里几乎没有来客,父亲的女客人和母亲的男客人们每一次光临总是在巷口一晃眼,父亲或母亲便屁颠屁颠地出去了,然后一夜不归。戴罪不知道什么叫祖父,怎么冒出一个祖父来。
祖父是什么东西,戴罪不知道,戴罪只能认为,祖父就是父亲戴树芳的一门穷亲戚,如此而已,但是,既然那人与戴树芳有关,他可能也就难以逃脱关系,何况人家大老远地重死一趟,自己活着也不能不重返危城一趟呢?……
我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不像记忆中的戴罪了:我是不旭把他搞混淆了,这哪里是摇滚乐鼓手戴罪呢,简直是个白痴。
我开始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我想我应该把它掐断,先把目光盯视到自己置身的地方来再说。
这是一个封闭得严严实实的房间,空气里泛满潮气和霉气,整个房间除了高高天花板那个开口很小、戒严森森的透风窗外,不再找到与外界连通的地方。透过窗棂投射下来的路灯光影,可以看到墙角放置一个锈迹斑驳的铁皮桶。桶里,小半高的黄液上,一截截黄乎乎的东西像飘浮的车厢,一动不动。铁皮桶旁边此刻趴着一具灰色的躯体,两手两脚像四扇张开的翅膀,却活脱一只巨大的怪鸟。怪鸟的头顶上汨汨地流着鲜红的血,而他的身上还印着“7号”两个字,我吓得一大跳,难道我杀人了,难道是我杀了人?我瞬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知所措:怎么办?不行,我没有杀人,我得赶快离开现场,趁着四处正静悄悄的时候,赶快溜走……
我发现了门,一扇厚厚重重的铁门,关得紧紧地。我好一阵摸索,就找到一条细缝。于是,我拉细了身子,像一根细绳一样穿隙而出,谢天谢地,我终于逃出这间恐怖的房间了。
我立即迈开轻灵的脚步。开始沿着院子的脚根小跑而去。路灯昏弱,就像一层暗黄的粪便涂在水泥地板上。很快,我便跑到一对高而窄生满暗红锈的门,一条条手臂般粗大的铁栏,焊贴着厚厚的钢板,扎得我两目生痛。这是什么地方呢?我努力地想着,但总想不出所以来;于是,索性故伎重演,一头钻出大门去——
危城拘留所!左边水泥门柱上的牌子的字便像一团团大铁球,恶狠狠地砸进我的眼眶。
我怎么来到这个地方,难道我是个犯人,杀人犯?此刻拘留所里警报声大作,我顿时被吓得魂飞胆破,撒腿就跑了,转眼又钻回去……
(二)
7号被一股清凉的东西注进脑壳,惊慌地打了一个寒颤,急忙把眼睛睁开了。首先投入7号的眼帘是一个个晃动的白帽子灰帽子,还有焦虑的面孔和蒜臭的大嘴。
我怎么来到这里呢?我应该关押在7号监才对啊!7号使劲地想,这是怎么一回事。
见到7号醒过来,抢救人员立即开骂起来:7号,老子操你大爷,你这孬种,杀人都敢了,刚关一个月就吓得没命;要死你也得看地方,别在这里连累我们,一年奖金知道不?你再敢这样,老子就把你吊起来,每隔一个小时给你几鞭,看你还把头往哪里撞!
我怎么杀人了?7号翻着眼皮说,你们得说清楚,不然我还得死!看守一把拉住7号的衣领,啪地就掴了他一个巴掌:你装什么疯卖什么傻,你一斧把王吉栋劈死了,还把头砍下来,拿去给你爷爷上供,现在你还装蒜,想吓唬谁啊?告诉你,在我这个地盘,没谁能翻案当金刚钻,你试试看!
又是一阵恍惚:我杀人了,我杀了谁呢?我怎会杀人,我不是一直呆在这里吗?想着想着,脑袋又要开裂了。刹时,一股生硬如同石头的东西在狂乱中砸进7号有脑袋:父亲、祖父、撬墓、复仇、梦、仇人、斧头、血……支离破碎的意象在翻转、滚动,时而汹涌澎湃,时而死寂吓人,砍头。砍头,杀人。
7号陷入迷幻之中,突然,他抓住了一个名字:戴罪!杀人者,戴罪也!
7号狂叫起来:是戴罪杀人,不是我;我是7号,是危城拘留所的7号,这里已经没有戴罪这个人了,他早已被你们逼死了,他是个傻瓜,他杀人与我无关!7号为自己的发现而叫喊着。
戴罪是杀人凶手,不是我!
看守和医生被7号突然的疯狂惊住了,他们不想再惹麻烦,相互使个眼色,狱医立即拿出他专用凶器,飞快地给7号一针。几下之间,7号便像下水的面条,蔫了。
7号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床单很白,白得像婴儿的裹尸布,他静静地躺在其中。我不禁被这些奇异 怪事勾起浓浓的好奇心,我想我应该在一次把我以前对戴罪的回忆,翻出来,探他一个究竟!
戴罪是“去你妈”乐队鼓手没错,他初通文字并且能唱那首《我去你妈的……》也没错,在危城拘留所,戴罪和7号也曾经有过一段亲密无间的生活,那时他们相依为命相互重叠,把戴罪“追寻祖父之梦,将撬其墓坟的凶手王吉栋脑袋一斧砍断,血洗家族之耻,然后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的壮举”津津乐道。那些日子他们形影不离。后来,他们分裂了,原因来自公安机关的一份刑侦报告。
报告说,根据有关证据表明,戴罪砍杀之人可能是个无辜村民,而不是戴罪所指控的掘墓元凶。
7号知道这件事后,悖然大愤,要求戴罪向他提供可靠的证据,证实死者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的。否则,他将无法同戴罪呆在一起,一道去接受审判。其实,戴罪也十分清楚错杀的严重后果,他知道错杀比滥杀无辜罪孽更深重,它是一个连上帝都无法原谅的愚蠢,将同灵魂一道钉进地狱永恒的耻辱之柱,当他知道报告的内容后,顿时如遭闷棍,懵住了。
为了寻找证据,戴罪在7号监里连日蒙头大睡,恳求着祖宗的重临,在梦中说事情的真象,或是给他一个充分的理由。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祖宗之梦成为他绝梦之梦。祖宗远循无影,梦更是如弃筚帚,把他彻底抛弃,扔在那个难熬的拷问中。
7号变得疯狂起来,吼叫,摔东西,吵得整个拘留所不得安宁,禁闭也解决不了问题。戴罪绝望了,于是,他在一个沉闷的深夜,他闭上眼睛把自己当成一只巨鸟,张开双臂,蹬着两腿向牢房的错黄的墙壁撞击……在巨大的疼痛中,将戴罪彻底消灭。
那一夜,正是我诞生之日。
(三)
7号决定找出戴罪杀人的经过出来,不能让狱卒无端诬蔑。此刻,他撅着屁股,匍在阴暗的稻草上,艰难地修复那部废弃的脑子。那是戴罪走前留下来的唯一的信息,7号经过一天一夜的修复,7号成功地启动了脑子——
他看到戴罪正吭哧吭哧地踏上那条红土沙路,艰难地往那个叫戴家村的地方赶去,他的姿势就像鸭身兔脚走路一样难看。
看着戴罪慢吞吞心不甘情不愿的步伐,7号心中便来气。
戴罪,你这个白痴,走快点行不行,像头阉牛,害我还不够吗!
戴罪你牛什么皮,你以为杀了人就了不起;告诉你,老子火了也能给你一斧头,就像砍死王吉栋一样!7号又骂,稍不满意,你像吞下火药一样。
骂声很大,把整个监号轰得隆隆作响,吵得别人不能安宁!
7号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掌握戴罪的一些录像资料吗?老子照样有,一点也不比你差,咱们比比看。于是,我把脑子一点一滴地放大,我一定要把他了解个透:
戴罪离开乐队,赶回危城家中。他想,戴树芳一定在家里等着他(马兰花已经死了。马兰花是他的母亲,死于子宫癌。戴树芳说是那群奸夫把马兰花的东西捣烂了,死有余辜)。然而,出现在戴罪眼中的家,是空空荡荡的阴沉沉,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戴罪记得,家里有个隐蔽的地方,那是戴树芳在床头挖出的一个暗格,把钱藏在里面,然后用枕头或棉被遮掩。戴罪一翻,果然找到那个地方,拉开暗盖,几张卷边破旧的毛票下边,压着一张缭缭草草的、就像一场阴谋的便笺,等待戴罪自投罗网:
戴罪:
我先赶回去给我父亲办理丧事,不等;你随后赶去,商量复仇大计。
路线:客运中心开往沈河县班车,在白地叉道口下,沿沙路走,左拐右转再往前直走半小时即到戴家村。
此致
敬礼!
戴树芳即日
即日!戴罪一看便来气:这是什么日期,全他妈的屁话。但是没办法,戴罪只能往戴家村赶去。戴家村可能是戴姓的一个据点吧?
沿着戴树芳留下的线路,戴罪问了三个男人,又问三个女人,再骂了三声丢你娘,终于找到窝藏在山脚的戴家村。村口,竖着两条龙幡,在阴沉的天空中迟钝地翻动,幡旗下,有一户人家正在举办丧事。戴罪直奔而去。
那是一间低矮的摇摇欲坠的泥房子,外墙被迫用一根根椽子抵支着。大门门板已被卸下来,张开空洞洞的大嘴。门边,一个吹鼓手把一支长长的铜号架在桌上,突凸着腮帮粗着脖子火热地吹着一些音符,于是,一曲现代流行的歌曲便面目全非地、以凄惨的形式飘扬在哭丧着脸的天空。
戴罪的鬼头鬼脑立即引起守丧人的警惕,一个头缠白巾身穿孝服肩披麻片腰洁草绳脚踏草鞋的男人跨出门槛,一脸严肃而警醒地问:你找谁?戴罪说:我找戴树芳,你把他叫出来。男人说:你是谁?戴罪说自己的名字。男人立即堆满笑容,伸出一双粗大长茧的手,一把抓住了戴罪,连连道:大侄子,你可回来了,我是你堂叔,你爹正盼着你呢,怕你回不来;我还说他呢,戴家哪能有那样不孝子孙,瞧你就回来了!说着牵着戴罪的手进屋去。
戴罪挣扎不过,就进去了!
戴罪是省城著名的音乐家,为了给他爷爷报仇雪恨,推掉所有的演唱会,专程赶回来!戴树芳每有客人前来,总不断地夸耀着,戴罪听得鸡皮疙瘩都冒出来,在忍无可忍时刻他打断戴树芳的话头:
爷爷?爷爷是谁!
爷爷是谁!爷爷是你的祖父。
祖父是谁?
祖父就是灵堂上供的祖德公。
祖德公是谁?
祖德公就是你父亲的父亲,知道不,我是他的儿子。
没听说过。
你发什么疯癫啦!紫色的血顿时涌上戴树芳的脖子,紫红他的脸面。他一把揪住戴罪的衣领,公牛一样把他往里屋顶:你,你——戴罪你疯啦!……
不,我没有疯,我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我要问个究竟,看看这糟老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好,我告诉你,戴祖德在二十六岁那一年,在他老婆肚子里丢下他的种子;种子经过十月怀胎,就生下了我。我就成了他的儿子,他就成我的父亲,知道不!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在二十六岁那年又在马兰花肚子里射进我的种子,生下来就是你这兔崽子。你就是他的隔代种子,叫他做爷爷,明白不,你这杂种!
那我从来没见过他吧?
兔崽子你想见到他?老子还在娘胎时,他早死啦!
那凭什么给他报仇呢,我们都没见过他,也没吃过他的饭,更没花他的钱!
别忘记你也是他的种!我们不给他报仇,还有谁给他报仇!
那我不管,人死了,一了百了,还报个屁仇!
胡说!你爷爷精着,他正在阴间盯着我们的举动,小心他掐死你这小崽子。
要有这么厉害,他还能让王家的人把窝都端了,尸首丢到荒山野岭去。
你——你这逆种,你想把老子气死啊!你以为别人撬了你爷爷阴宅,是针对死人吗?死人算得了什么,他们是成心干给活人瞧,打心眼不把我们当人看,当我们只懂吃喝拉撒的畜牲。如果我们不把凶手的血放了,当开水喝;不把凶手的头割下来,当猪头供到灵堂上,你就冤枉活在世上,白白把泥土踏踩了;王家的目的是让你从此把头揣进裤裆里去,见不了太阳了,知道不,你这头蠢猪!
戴树芳这么一骂,倒把戴罪骂得一愣一愣的,原以为不就是一座坟墓吗?没想到暗藏这么多玄机,听戴树芳这么一说,戴罪倒想通了,原来要自己去为戴祖德去手刃仇人也不算是平白无故给一个死人卖命,而是为自己终生荣誉而报仇,说得过去,于是他也同其他人一样在戴祖德灵前发誓:砍死凶手,血债血还!
戴罪的誓言博得戴家村的喝彩,年轻人简直把他当成复仇之神来拥戴,把他围在中间。当夜,戴罪在戴祖德的灵堂前,大唱那淫荡而激情的队歌《去你妈的……》。唱累了就在灵堂前呼呼大睡,把鼾声打成爵士鼓般响亮。
(四)
戴罪的脑子在鼾声中卡壳了。7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其实,说卡壳也不准确,因为图像仍在播放,但是,戴罪就像一具死尸,横睡在7号脑光荧的中央,无声无息。
戴罪已遁入梦中,神游去了。
7号不是戴罪,他虽然可以驱动戴罪的脑子,却无法打开戴罪的梦。那是潜意识的领域,就连世界上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先生也只能连蒙带猜说出点滴毛皮,疯疯癫癫的7号就差五万五千里了。
7号使用了许多办法,都无济于事。梦是7号所要寻找的证据的关键部分,失去梦的段落,那就意味着这一段的努力将前功尽弃,成为杨白劳打工。
7号就像困兽一般,在监号里团团转,摔东西,踢稻草,大骂戴罪是蠢猪、白眼狼、窝囊废、不知抬举的烂东西……他几乎把他所记得出的狠毒名称都用了,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
对7号的举动,我躲得远远的。我们虽然是室友,但不是志同道合的人。我有一个变化无穷的身子,羽毛一样,想吸附在哪里就在那里,水一样柔软,粗细都可以,犯不着跟他争这10平方米的空间。我想,我目前最好是在看戏。
想到“戏”这个名词,我突然产生一种表演的欲望,于是灵机一动,摇身一变,换成戴罪的破烂模样,跳到7号的眼前。
嗨,老7!我说。
7号顿时打个激灵,先是退了一步,然后疯狂地把我抱住,虚胖的双拳热情如火地捶打着我的背,连连道:戴罪,是你,是你啊;可把你盼到了,你没死啊;你不是去死了吗?
我推开7号,说:你想让我死吗?没门!
7号便讨好地堆满笑容:就是,就是!转即发觉自己的活有些毛病,立即慌乱改口:哪能,哪能。
我自然不会同7号在这些鸡毛蒜皮里纠缠,因为我是个假戴罪,戴罪的一切与我无关。目前,我只想过过戏瘾罢了。
我说:你不是想知道梦的经过吗?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保证不插嘴不提问。我严肃地说。
7号说:戴罪,你就说吧,只要你肯说出事情的经过,不要说不插话,就是让我哑巴一辈子都行,我在这里受够了。看到7号这么虔诚的恳求我差点把自己当成戴罪。于是,我闭着眼睛将一篇关于那场凶杀案的报道念出来:
四月二十日,我市发生一起家族凶杀案,沈河县白地村的戴氏家族戴罪相信梦的指示,认定王氏家族的王吉栋盗掘其祖坟,于是用斧头把王活活劈死,并残忍地将其头颅割下,祭供其祖灵堂。
戴王两家地属毗邻,田垅相交;但是,两家自古不和,相互仇视。据沈河县志记载,清光绪以来发生械斗达13次,死15人,轻重伤无数。解放后,政府加强引导,情况有所改变。
但是,由于封建这信思想又有所抬头,多年来,双方因风水、坟地、后山等多次发生纠纷,关系十分紧张。4月13日,戴家戴祖德之坟被人撬开,尸骨被盗,这件事成为双方矛盾的导火索。戴家认为是世仇王氏所干,戴祖德的儿子戴树芳从危城赶回,大恣为父亲办新丧,发誓要血债血还,手刃凶手。其儿子,摇滚歌手戴罪也从省城返回,为祖报仇。4月20日,戴罪竟根据一个荒唐的梦,认定王家王吉栋为掘墓凶手,独自向王吉栋寻仇,戴罪在田畦找到正在割马草的王吉栋,立即举斧劈杀,把王吉栋劈死后,又把其头割下,使人送回戴家祭供;自己则到沈河县公安局投案自首。由于案件复杂,牵连面广,公安机关已把凶手押至危城拘留所收审,刑侦工作正在开展之中。
据危城有关部门统计表明,近年来危城地区的封建思想、宗法势力有所抬头,形成扩张趋势。去年以来,已酿成流血事件102起,严重危害亿群众的安定团结;希望有关部门采取有力措施,防止悲剧重演。
随着我的背诵,7号的脸色开始变化,先是全神贯注,把耳朵伸得像鬼耳般长,跟随在我身后转;接着,他脸上开始出现困惑,脸色开始变幻起来,一会儿青,一会儿红,最后竟抢到我的跟前,大嚷起来:闭嘴,你这个骗子,你不是戴罪,你是冒牌货!
我一愣,7号这家伙竟识破我的诡计:7号,我警告你,不许打断我的话。我不是戴罪,谁是戴罪?不说跟你没完!
我决定把7号逼急了,看他怎么办。7号果然急了,手不断抓向他那破脑袋。脑袋已被剃得精光,一滑一滑的,抓出一道爪迹。我面带笑容,看耍猴戏一般:7号你哪里斗得过我!
不料,逼急得走投无路的人,脑子竟然闪出恶光,他一下子惊醒了,蓦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我的脑门说道:你骗不了我啦,我才是戴罪,货真价实的戴罪!
你是戴罪,那我是谁呢?
你?我记得了,你就是危城晚报社那个叫潘莹宇的记者,这报道是你写的,怪不得你背得一字不差,差点把老子蒙骗了,7号得意洋洋。
我说:7号,你这是强词夺理,我根本不是什么记者,更不是潘莹宇,难道我长得像他?
不,你不像,你倒有点像我,但是,你骗不了,你来卧底是不是,收集我的材料,然后拿到《危城晚报》披露,哗然取众!
7号——不,不是7号,是戴罪,我绝对不是潘莹宇,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是个什么东西……
老兄,你别怕,我虽然是个杀人犯。但是,那是为洗清别人对我的侮辱才作的,我不会乱杀无辜的。更何况,我曾经是你的读者,你写的那篇关我的报道,我狱中看了许多遍,虽然很操蛋,但我尊重新闻自由。
你说什么呀,就不能相信我一下。我急了。
戴罪冲我摆摆手,说:我背诵给你听听,别以为摇滚乐手都是疯子,那是偏见、傲慢以及无知!
戴罪真的把那个晚报记者写的新闻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戴罪背完,得意地望着我不语,等待我的折服。我只能说:你的记忆力让我惊叹,你确实不是个笨蛋!戴罪!
戴罪说:彼此彼此!
(五)
“找回”戴罪的7号,终于如偿似愿地找回那个梦。
那天夜里,戴祖德从黑沉沉的空气中如烟升起,脸上是虚假伪劣的笑,他一把抓住了沉睡中的戴罪。
乖孙子,你可回来了,戴家的我就喜欢你!
老头子,别来这一套;凭什么说我是你的孙子,你不说清楚,报仇的事免谈!
牛脾性,像我!你是我儿子的种,所以,你就是我的孙子!
你儿子会播种,难道别人就不会吧?马兰花有的是男人。
马兰花虽然是个浪蹄子,当姑娘时便同野男人乱搞,结婚以后仍不思悔改。但是,有我戴祖德在,她就别想给我儿子戴绿帽子,我就天天盯住她,只要她勾引上谁,我就使法术把他们弄成阳痿、软巴耷的,谁也别想干成那回事。所以,乖孙子你放心,你绝对是戴树芳的种子;马兰芳那两分地,只有戴树芳才能耕种。
真卑鄙!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戴家绝对不能有个杂种。
即使那样,也不能完全证明我就是你的孙子,也许,你的儿子本身就是杂种!
乖孙子,这个你不用耽心,我这样的人,难道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你太小看爷爷的能耐。我同我老婆成亲的那一晚,就验证她是大闺女,之后我便给她穿上带铁锁的裤衩,把它锁得严严实实的,钥匙就掌握在我一个人手中,谁也碰不到。怎么样,绝吧?
戴罪顿时哑口无言。戴祖德捋动着他那山羊胡子,阴阴地笑道:乖孙子,这回你跑不掉了,好不容易从省城回来,给爷爷报仇是天经地义,责无旁贷的。
如果我不肯呢?
乖孙子,你怎么不想想,别人干嘛把我的阴宅撬了,我这糟老头子都死了六十多年了,还能跟谁有冤仇?人家敢那么干,就是在你们这些当儿当孙的大活人头上拉尿,把你们当母马骑,你是我的孙子,你就受这份侮辱。如果你不报仇,你就不是人,更不是男人,今晚你就滚回“去你妈”乐队去,唱你那鸡歌去。到那时,你还有什么鸡巴可唱!
那好,你就把仇人的名字说出来,我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就是。
不愧是我的乖孙子,有种!
有屁快放,有话快讲。
好,好,我告诉你:掘墓人就是主家的王吉栋,他的叔祖在一次械斗中被我们用三叉刺穿脑门,大肚蜻蛙一样摔死于地,所以,他十分仇视戴家的人,看不得戴家发达。
那我又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的为人那卑鄙得让我恶心。
想证明这个容易,王吉栋把我的尸骨扔在大王山的巴仙洞里,你们明早到那里找找便会找到,用一只麻袋装着。
好,明天我就去证实。
戴罪你的疑心也未免太大了,连爷爷都信不过,真是的!
戴祖德摇摇头隐进黑暗之中,戴罪从梦中醒过来……
戴树芳这些日子火急攻心,活如被烧着屁股的猴子,上钻下跳,卜卦求神,律师鬼师什么子都请来,什么愿都许。但是,一切均无济无事,案子就像先设置好了程序,丝毫不差地向终点驶去。
滑头的戴树芳万万没有料到,本想让戴罪在戴家人面前作下姿态,给自己露露脸,哪里想到竟为此丢掉儿子性命,断绝了自家一脉香火。如果知道是这样一个代价,打死他也不会把戴罪从省城召回。
从戴祖德的托梦中醒来,戴罪不再合扰眼睛。他想自己这辈子可能就报这一次仇罢了,必须把计划作周全一些。于是,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当太阳在东山露出嫩脸时,一个完美的复仇计划搞踮了,他叫上村里两个兄弟,让他们带他去大王山巴仙洞。那个偏野之地,戴罪走了两上小时,果然在山洞里把戴祖德的骨头找了回来。骨头的确装在一个黄旧黄旧的麻袋里。戴祖德年轻时曾在山坡摔过,左腿骨折断了,结着一个骨枷,殓骨的戴家的人都记得这么标记找到戴祖德的骨头,戴树芳和戴氏家族顿时一片欢呼庆幸,反把戴罪当成局外人。
戴罪没有吱声,报仇的计划已制定,完美的实施才刚刚开始,他直直走向村前的禾田,一声不吭就出去了。他脚步轻快得像让鬼牵引一样,把在田畦割马草的王吉栋逮个正着,并举斧砍断这贼脑袋。
(六)
自从又承认自己是戴罪后,7号显得更加固执了。他拒绝戴树芳任何的苟且主意,包括戴树芳要他装作精神病患者,包括戴树芳花大价钱雇来一位妓女,收买看守送到监号里完成传宗接代的行为。戴罪说:你们真的想救我,那就去证实王吉栋是掘墓元凶,他被我干掉是公平、正义的,是注定的,我的复仇是完美无缺,也是必要及时并富有意义的。你们要不惜花何何代价,也要揭穿王家的阴谋,他们编造谎言,害我陷入不义之地,目的是叫我死不瞑目,他们是一群卑鄙的小人……
王家这招的确高明,全村人宁愿受罚款也一口咬定,事发的那几天,王吉栋一直在邻居家聚众赌赙,人证物证具在。外村也有人作证明,那人就是王吉栋的老同,叫韦克证。这些证人因与本案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公安人员不能把它当成充分证据。但是,在坟墓被撬现场,的确没留下王吉栋任何痕迹,当然,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那几天下着雨,把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七)
铁门沉重地咣咣巨响,缓缓地逼进牢房的阴暗之中。窄小的空间仿佛颠簸一下,把戴罪从假寐中惊醒,他双眼红肿,像一对烂桃。认定戴罪这身份以后,一股焦燥便紧紧地把他逼入死角,一刻也不放过。
杀人是他的自由选择,戴罪甘愿承担带来的后果,接受死亡的审判。但是,他无法容忍误杀一说,这简直把他的选择全部抹杀了。
一切黑白都被颠倒了,危城的公检法。戴罪躺在床板上一脸气愤一团糟。
7号,出来!进来的是两名邋遢的看守。
戴罪陌生地看着他们。
叫你呢。我提醒戴罪。
不!我不是7号,我叫戴罪,杀人犯戴罪?
7号,你想造反不是!在这个地方,你就是7号,记住了没有?
别犯傻了,你就是7号,赶快承认;不然,他们又要把你禁闭了,同志鼠、蟑螂、跳蚤同休共枕,我可受不不了。我又一次提醒他。
戴罪一愣,神情有些恍铁,禁闭的滋味他尝过不止一次。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看守,小声嘟哝句“原来我不是戴罪,那他到哪里去呢”,然后在东张西望中慢慢进入在押犯7号的角色,他把两手平平地交出去,交到看守的那副暗淡无光的手铐里,然后迈开习惯的步伐,走进了传讯室。
传讯室是7号除了7号监外,比较熟悉的地方。那几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血红威胁,此刻又张开巨口,等待7号这只肥羊的到来。
一高一矮两个负责戴罪案件的公安坐在大字下,见到7号进来,便像见到熟人一样,努努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然后,矮个子从赫红色公文包里掏出纸和笔,摆好,便向高个子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很晃眼,他们的动作虚浮虚浮地,像演戏一样。
戴罪,你把你作案的动机、经过再复述一遍。高个子说。
戴罪?7号一愣,怎么又是戴罪,那7号又是谁?这些日子,一会儿是7号,一会儿又是戴罪,把他弄迷糊了。
问我?
不问你难道问我自己?高个子反问道,自以为出默地牵动一下脸颊,装出一个笑模样来。
那从什么地方开始了?
就从梦开始吧。
好好好,我就从那里说,可是没有什么可说,我曾经努力查找戴罪的梦,但是他躺在家门口那椅上,就一动不动了,我什么都看不出呀……
停,停下来!高个子越听越不对劲:戴罪,你怎么搞的,今天一个说法,明天又一个说法,糊弄谁啊!
戴罪?我是戴罪!甩了甩脑袋,戴罪重新把自己的身份确定下来,脑子一下子就通电了,于是,他握紧拳头,重重往自己的脑袋捶了一拳。咔嚓一声,记忆被打开了……
击鼓、唱歌、做梦、戴祖德、争论、王吉栋、巴仙洞、斧头、杀人、砍头。戴罪每说一个细节,高个子都把头点了一下,最后说到用斧头把王吉栋劈死并剁下脑袋时,他们十分满意地说:很好,很好!还有什么补充吗?
没了!戴罪说:我已经变成无梦人,戴祖德这衰人再也没来过,新证据一时搞不到,但是,我认为这些证据已经足够了。
高个子不作表示,他说:关于王吉栋是撬墓元凶还是无辜受害的争议,目前已拖得太久了,我们压力很大,社会影响十分不好。你们各执一词,但在法律上都站不住脚。但是,由于日程紧迫,我们刑侦小组决定用个最公平的方式,在公证部门现场监督的状态下,已通过抓阄来作最后决断:王吉栋是无辜受害,你误杀他人。今天你也没有提供什么新证据,案子就这样定,马上移送检察机关起诉,省得拖拖拉拉误事;同时,我们衷心希望理解并给予支持。反正,你杀人罪名已成立,正杀与误杀都一样,形式和过场而已,你就签个字吧!说着把笔递给戴罪。
戴罪听着听着,如遭五雷轰顶,懵住了:这个世界是怎么啦,一会儿审戴罪,一会儿叫7号;一会儿是揭开真相,一会儿抽签决定一切……他们是些什么东西,吃我们纳税人的饭,却随心所欲诬蔑一个无辜的人,凌辱一个弱者?
不,不——我不能做戴罪,我是7号,我没有杀人,我一直关在危城拘留所里,你们要找戴罪,就去他妈地找他去,老子不干了……7号嚯地站起来,一把抢过文件和钢笔,撕烂折断,摔到高矮两个人的脸上,发出狼嚎一般的叫声!
(八)
7号彻底地醒悟过来,他决定给自己开个公判大会,为自己找到判定是非的权力。他认为:人只有获得这个权利,正义和公理才会存在。
7号把公判大会地点选在危城广场,恳求我做他的支持者,唯一的支持。危城广场是危城人民政治、文化、言论中心,民间和官方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举办各种盛大聚会。它是7号最佳的选择。
为了把公判大会开成跨世纪的、隆重而圆满的大会,让危城人民的心开心,我和7号事进行多次的庭审和辩论。我们都怀着神圣、崇高的心情,对案件进行不偏不倚的引导,把矛头指案子的实质,等待作客观公正的裁决。
A:罪犯主体的确定。即决定被告人是谁的问题。
我认为应该是7号。因为戴罪在完成非法剥夺王吉栋生命权的行为后,已不复存在,转换成关押在监所中的7号;如果把戴罪列为被告人,即对一个已经失去生存意义的事物进行诉讼,将是毫无意义的。
7号对此持反对意见。他认为这是对犯罪事实的曲解和轻蔑,也是对7号生命权的非法剥夺。
他说:7号这个名字一经诞生,就是独立存在的主体,具有独立的思想、人格和承担责任的资格;在戴罪凶杀案中,他应该是无辜遭受牵连骚扰的受害者,对他指控是滥用权力的行为。7号还强调,目前司法对罪犯主体的确定过于含糊、混乱。比如戴罪凶杀案,其实是沈河村民委戴王两个家族的事,作为省城摇滚乐队鼓手,戴罪与之无关。戴罪是在被确定为戴祖德隔代种子生成物后,才被卷入其中。但是,那个时刻他还不是罪犯。直至他举斧劈向王吉栋,他才是罪犯。对他的控告应是对这一段时间生命的控告。
我感到十分为难。7号的理由是充分的,在法律上的探讨价值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其操作性难度太大,在目前的条件下,几乎是无法进行的,它将造成公判大会失去公判对象,即被执行人,导致公判大会流产。我们各抒已见,争执不下。最后,由于时间的限制,我们各退一步,即把戴罪确定为罪犯主体,进行缺席判决;完成判决程序后,由7号用其肉体承担戴罪罪责,接受法律的惩罚。
我们对这个关键环节最终达成协议表示满意,并明确各自承担的责任。
B:王吉栋身的确认。即决定其是无辜群众还是罪犯的问题。
我们一致决定推翻公安机关粗暴而轻率的结论,并对有关证据的法律地位进行解释:王家所作的证据均是死者的亲友所为,从法律角度考虑,不予认定;同时,证人与凶手宿仇,为置其于死地,有作伪证嫌疑,应进行详细侦察,作出公证结论。戴家证词系凶手本人怪梦衍生,貌似荒唐;但是,凶手确定在梦所告诉的地点找到戴祖德骨殖,与事实相符,故不排除宇寓间神秘力量的存在,建议法庭给予充分重视,组成专家小组进行研究论证,以此为契点,对人体生命科学价值进行评估,造福人类。
C、7号身份的确定。
无辜受害者,予以正名。
D……
……
共同办案过程中,我也获得对方的信任,他认为我这个人客观、公正、狡猾、灵活,建议我往司法方面发展。他决定聘任我为公判大会审判长,宣布对戴罪的终极审判。
我们齐心协力在广场上搭起一座木台,为戴罪这个不存在的罪犯提供尽可能醒目的判决高地,同时也对7号舍已为人的义举进行无声的表彰。危城仇恨的人们将在这里获得最仇恨的呐喊,以及最欢快的发泄。
7号为戴罪的极刑选择了最具有古典主义色彩和壮美高度的式样:绞刑。只有这样,才能渲染出一个失去选择机会又要承担罪恶的生命的悲剧意识。我对7号巨细无遗面面俱到的思维深为佩服,他不愧为新生生命,一经醒悟便能立地成佛。
由于条件和时间的限制,审判台搭得有些简陋,但是,相对于危城穷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