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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
李约热
我喜欢在水底看太阳。
憋一口长长的气,然后扎下去,抱住水底的岩石,抬头看天。
天像一张蓝绸,柔软地在我眼前飘动,而那个太阳,她全部的光辉已被河水吸干,很舒服地亮着,像梦里的一盏灯。我想在这盏灯的光亮中睡去,但是根本不能,因为我很快就憋不住了,那口气很快就耗完了,我在胸腔就要爆炸的时候蹿出水面,像一条小鱼,被追赶着来到另一个世界,然后,被这个世界的光亮扎得眼睛生疼。
这只是我瞬间的感受。当我远离河水,我就把这些忘了,什么飘动的蓝绸啊,什么梦里的灯啊,什么被追赶的小鱼啊,全都没有了。
更多的时候,我在单位的院子里,对着挂在桃树上的沙袋猛捶。我的朋友韦江告诉我,当你不间断地捶上一百天之后,你的拳头就无坚不摧了。我已经捶了50天,我还要再捶50天。捶了50天的沙袋之后,我的手有事无事都喜欢在胸前晃动,像随时要给什么东西来上那么两下似的。单位里的老同志问我,你的手怎么啦?我说,没什么,手这样放比较舒服。
这样讲不久,我就开始了难忘的一次经历。
这次难忘的经历是从韦江骂人开始的。
那天,韦江躺在乡卫生院的一张病床上,骂一个叫蓝月娇的女人。他的右腿缠着绑带,左手扎着输液针――葡萄糖和青霉素一面流进他的身体,他一面骂蓝月娇。他不停地骂,把自己弄得很累,就是医生也不能使他停下来。
头天晚上,韦江跟工作队的几个人一起,去蓝月娇家,要带蓝月娇回乡里结扎。当他们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来到蓝月娇家把蓝月娇带走时,蓝月娇夺路而逃,把离她最近,一只手已经抓住她裤腰带的韦江推下山坡,使他躺在乡卫生院这张冰冷的病床上,变成一个断腿的人。
韦江说应该把蓝月娇抓来结扎两次才解恨,而且,不要打麻药。韦江恨不得变成那个给蓝月娇做结扎手术的人。作为他的朋友,我也恨蓝月娇,你跑就跑嘛,干吗把人推下山坡?你已经结婚,孩子也生了三四个,结婚的滋味早就尝透尝够,而韦江,女人是什么回事他还不知道呢,万一就这样一去不回头,岂不是亏大啦?!这个蓝月娇真够坏的。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韦江,只是跟在他后面骂,他骂一句,我骂一句,他骂一句,我骂一句,时间一长,就像两人在对骂,把送药的护士都逗笑了。
后来我觉得帮韦江骂蓝月娇也不是个办法,韦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腿都断了,我单单帮他骂几句好像有点对不起他,我得为他做点什么。
我一咬牙就参加了工作队。
我要亲手抓住蓝月娇,完成韦江没有完成的事情。
我踩着我的那架红棉牌自行车吱吱呀呀地到工作队报到,并在第一时间跟他们说出我想亲手抓住蓝月娇的心愿。可是没等我说完,他们就笑了起来。笑得最响的是老张――他笑得跟咳嗽一样。老张说,小李,刚刚参加工作队你就想找到蓝月娇,哪有那么容易的,我都参加三年了,每一年都被派去找蓝月娇,可到目前为止,蓝月娇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她是我们乡的头号钉子户,乡长说了,找到她,顶三个结扎指标。
我说,她这么厉害?难道她有什么过人的本事,找了三年都找不到?
老张说,她打着赤脚抱着一个孩子在山上跑,你能吗?
我的脑海里马上出现一个长发遮面,健壮无比,怀抱婴儿,疾走如飞的女人,她裸着上身,下身缠着树叶,一面跑一面发出呜呜的叫声。我想,如果我出现在她的面前,没准她会毫不犹豫地撕下我的一只胳膊当甘蔗啃了。我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乖乖地站在一边,听他们说关于她的一些事情。
工作队除了老张之外,还有老刘和老兰,这几年他们一直都在找蓝月娇,可最终就像老张刚才说的那样,他们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不但不知道,而且还吃了蓝月娇给他们制造的苦头。
说到吃蓝月娇的苦头,老张和老兰捂着嘴笑了起来,边笑边看老刘。
老刘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跟在他们后面无奈地摇头笑了。
老刘,把帽子脱了,给小李看看你的头。老张的“咳嗽”停下来后,叫老刘脱帽给我看。
现在是秋天,离戴帽的日子还长着呢,可老刘却戴着一顶解放军帽,刚进来时我就纳闷,以为他病了。原来他帽子底下有故事。而且这故事肯定和蓝月娇有关。于是我就等着老刘脱帽。我很想知道老刘的头到底跟蓝月娇有什么关系。
老刘当然没有脱帽,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着。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老刘那一次已经将蓝月娇带到半路了,而且还和她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天很黑,为了防止蓝月娇半路上跑了,工作队将一根绳子缠在蓝月娇的腰间,然后将绳子的另一头交到老刘手里,工作队继续去找其他对象,让老刘把蓝月娇牵回乡里。一路上,老刘和蓝月娇就有了交谈。
蓝月娇说,大哥,我们两个一个走在前面,一个走在后面,真像两公婆走夜路赶圩。
老刘说,你想得美,你怎么不说我在牵着一头牛,一头母牛。老刘这么一说就把蓝月娇噎着了,她不得不哀求:
大哥,放了我吧。我保证不生了。
老刘说,你以后生不生不关我的事,你现在老老实实跟我到乡里就行了,你不要求我把你放了,放了你我就犯错误啦,最轻最轻的处分是开除留用。
蓝月娇又说,你就说是我自己跑的,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他们把这根绳子交到我手里就关我的事了,你是女的,我是男的,你跑了,他们肯定怀疑我得了你什么好处。老刘说。
蓝月娇迅速从老刘的话里得到启发,她说,大哥,你想不想得到好处呀?蓝月娇的声音轻柔无比,一点都不像一个要去结扎的人。果然,一只蚂蚁就爬在老刘的心上,但是这只蚂蚁很快就被老刘拍死了,他说:
我的老婆是老师!
老刘是用当老师的老婆来拍死那只蚂蚁的。每当他意志不坚定的时候,他都用老婆来鼓励自己,在野马乡,有一个当老师的老婆是多么的幸福和骄傲啊。老刘想,蓝月娇根本没有办法跟自己的老婆比,她是个什么人啊,她一年生一个,连超三胎,身上早就没有什么“水份”。蓝月娇想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抬高自己的身份,然后达到逃脱的目的,老刘当然不上她的当。他手中的绳子拽得更紧了。
蓝月娇又说,我老公说我很好。
老刘不明白她说话的意思,他连蓝月娇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他问,好在什么地方?你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蓝月娇说,你看一看我的脸就知道了。你有手电筒,你照一照我的脸不就知道了吗?!
老刘有些好奇,他想打开手电照一照蓝月娇的脸,难道她全部的秘密都在脸上不成?难道她真的长得像仙女?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脸有什么好看唷,都生了四个孩子了,再说,有规定不准打手电,怕超生对象的亲戚发现了过来抢人。
老刘说,蓝月娇,我承认你是天下第一美女,不,你是仙女,你是刚刚下凡的仙女,得了吧,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话了,只要你好好走路,不出什么意外就行了。老刘抖着手中的绳子,像在教训不听话的牛。
蓝月娇不再说话。
老刘说,这就对啦,我跟你没有什么好罗嗦的,你还是安心走你的路吧。
又安静了一下,但是仅仅是一下,蓝月娇似乎在利用这安静的一下来想问题,想好问题之后,她又说话了。
大哥,我要屙尿。
老刘的心咯噔了一下,他意识到他遇到了新情况。但是这样的情况显然难不倒他,天那么黑,反正我什么都看不见,管她要干什么,她就是脱光衣服在我面前我都无所谓,只要这根绳子紧紧地抓在自己手中就行。
屙吧。他说。
蓝月娇就蹲下了。
这荒郊野岭,就有了流水的声音。
听着流水的声音,老刘觉得有点不对劲。妈的,蚂蚁又在心头出现了,而且不止一只。紧接着,他的腰间热乎乎的,好像那里绑着两块正在加热的铁,这两块铁越来越烫,像被放入冰冷的水中那样,刷刷地冒着热气,这热气使老刘很快就支持不住了。蓝月娇还真有一套,她在这个散发着寒气的夜晚放了两块滚烫的铁,使这个夜晚变得潮乎乎的。老刘慌乱地拍打他心上的蚂蚁,他又搬出他当老师的老婆,可这次根本就不管用,他老婆被漫天蒸腾的热气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收网似地收那根绳子,一圈一圈地绞在自己的手上,但是他觉得这根绳子根本不是在他手里抓着,而是在蓝月娇手里,这个蓝月娇,她在收网呢,要不然,自己为什么一步步朝前面移去呢。他已经站在蓝月娇的身后了
这时候流水的声音没有了,蓝月娇站起来。大哥,走吧。她说。
但是老刘发现自己已经走不动了。
大哥,你怎么啦?蓝月娇回过头,轻轻地说,她嘴巴的热气喷在老刘的脸上。
老刘再也受不了啦,他抱住了超生对象蓝月娇。
你是仙女,你真的是仙女。他说。
蓝月娇似乎早就等待这个时候的到来,她毫不犹豫地放声大喊:
工作队耍流氓啊!工作队耍流氓啊!
老刘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心头一紧,瘫跌在地。
蓝月娇乘机逃脱。
从那以后,不论春夏秋冬,老刘都戴一顶军帽,他为什么要戴帽,因为那天晚上之后,受到惊吓的他头发就掉光啦,他的头肉红肉红的,看起来很吓人。
老刘的故事是老张跟我说的,他说,蓝月娇一泡尿就放倒了老刘。你们说她厉害不厉害?!
开始我不相信,以为这是谣言,但是老张说,不信你去问老刘,这些都是老刘主动跟工作队说的。我跑去问老刘,老刘说,他们没有骗你,这都是真的,你不要学我,好好去找蓝月娇。我一下子就觉得老刘非常可爱,这是他妈的家丑啊,哪有自己把自己的破事都主动跟组织说的,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老刘太可爱了,把自己当反面教材教育其他人。如今还有这样的人,我的心暖烘烘的。让我感动的还有工作队的领导,他们不但不处理老刘,还继续把寻找蓝月娇的光荣任务交给他,什么叫信任,这就叫信任啊。我眼圈都红了。发誓一定要抓到蓝月娇,替韦江和老刘出一口气,另外顺便看一看,蓝月娇到底是不是仙女。
老兰是我们的领队,他的肩上经常挎着一个电喇叭,这个电喇叭除了拿来跟群众喊话之外,还储存有几首电子音乐,《在希望的田野上》、《妈妈的吻》、《大海啊故乡》,老兰最喜欢听《大海啊故乡》,但是,《大海啊故乡》偏偏排在第三,要听《大海啊故乡》,你必须听完前面两首,往往听完前面两首,电池就不够了,《大海啊故乡》的调子就变得黄不拉叽的,这个时候,老兰就骂,他妈的,电池又没有了。然后啪的一声,就关掉了。
这一天,我们四人在尖声尖气的音乐声中上路了。有可靠消息,蓝月娇又回到了家中,现在是十月份,她要回家收黄豆。
这次不能让她跑了,老兰说。
老刘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刚走一会儿,他的帽子就开始流汗了,可他并没有摘掉帽子擦汗,而是拿毛巾在帽子和头颅的交界处一圈一圈地擦,像工人认真地保养一个容易生锈的零件一样,不怨其烦。我摸了摸我一头浓密的头发,心想,说什么也不能像老刘一样。
走了两个钟头的山路。音乐早就没有了,不是没有电池,而是老兰说要节约着用,不要到该喊话的时候电池没了影响工作。这两个小时,有半个小时我们听音乐,另外一个半小时我们听各种各样的鸟叫,老兰老刘老张真不愧为是老家伙,一有鸟声响起,他们就能说出鸟儿的名字,如果意见不统一,他们就争论,要不然干脆捡起石头朝树梢投去,看飞起的鸟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鸟。三个老家伙互相抬杠,大呼小叫的,很是热闹。只有我一言不发,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样才能找到蓝月娇。在来之前,我们就设计了怎么样才能找到她,第一个地点我们选在黄豆地。蓝月娇家的黄豆地在一片峭壁之下,只要我们迎面冲过去,她就束手就擒,除非她长翅膀。第二个地点在她家,她家的四周是密密的树林,我们四个人从四个方向悄悄靠近她家,一下子就堵住她家前面和后面的门,这样她就跑不掉了,除非她家有地洞。第三个地方······没有第三个地方,如果前两个地方我们找不到她,那我们只好灰溜溜地回来。这是我最不愿看到的结局。
这段时间,我想得最多的是,如果工作队把蓝月娇交给我带回乡里我该怎么办?我不会犯老刘那样的低级错误,我会在绳子的这一头,将自己紧紧地绑起来,她走一步我就走一步,如果她胆敢耍什么花招,我就一拳将她打翻在地,不管犯什么错误,先打翻她再说。
走了两个钟头的山路,我们来到了蓝月娇家的黄豆地附近。我们没有偷偷摸摸,一来我们做的是正经的工作,没有必要偷偷摸摸,二来蓝月娇家的黄豆地地势险峻,就是蓝月娇远远地看见我们,要跑也来不及了。
老兰说,前面就是蓝月娇家的黄豆地,那里好像有人。
我们顺着老兰的手指朝蓝月娇家的黄豆地望去,那里果然有人,一二三四,一共有四个人,都在那里收黄豆。我死死地看着那四个人,猜他们中谁是蓝月娇,但是我很快就失望了,因为那四个人刚刚长得和黄豆杆一样高,他们是小孩。
那里没有蓝月娇,那里只有小孩。我们四个人都清楚这一点。他妈的蓝月娇,她不在这里收黄豆,而是让她的孩子来收,是不是她晓得我们要来找她呢?我们朝她的四个孩子走去——她们看到我们,就停止收黄豆,最小的那个估计只有三岁,她首先喊了起来。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她先喊起来而不是她的姐姐们先喊,后来一想,这个小姑娘,从满月以后就一直都被她的妈妈蓝月娇抱在怀里,翻山越岭,四处躲避工作队的寻找,从小就练就超人的感觉。现在,我们至少离她还有几百米,她就喊起来了:
妈,妈,他们来了!妈,妈,他们来了!她的声音,在山间回荡。
坏了!我心头一凉,放开步子朝小姑娘奔去,我要将她的嘴巴紧紧地封起来,不但这样,我连扇她一记耳光的心都有了。但是没等我跑近我就被老张他们喝住了:回来,我们赶快去她家!
我们四个人飞一样地朝蓝月娇家跑去,不用说,肯定是我跑在前头。这时候的我绝望得很,我想蓝月娇听到她女儿的叫声之后肯定在第一时间夺门而出。我们往她家跑去是为了证明我们的猜想是否正确。
果然,蓝月娇家大门紧锁。那个永固牌锁头还一晃一晃的,肯定是刚锁上不久。我上去咣的就是一脚。蓝月娇家的大门挺坚固的,踢过之后我反而后退了几步。我们四个人在她家门口喘气,非常的不甘心。
老兰不小心碰响电喇叭,《在希望的田野上》尖声尖气地响了起来。老兰恼火地摁灭了音乐,说,他妈的,又让她跑了。他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典型的六神无主。
老刘说,她肯定在附近看着我们,而且一边看一边笑。
老张说,你怎么知道她在附近看我们,而且一边看一边笑?
这还用说吗,她在等我们走,然后继续去收她的黄豆。老刘是我们当中最了解蓝月娇的人,为此他付出了光头的代价,所以我们对他的判断深信不疑。当时我就恼了,我抢过老兰的电喇叭,朝着附近的树林,声嘶力竭地喊:
蓝月娇,你出来!蓝月娇,你快点出来!
我喊了十遍。老刘老兰老张并不拦我,只是相互间看了一下,从他们的神态我看出,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能将蓝月娇喊出来,他们认为我在喊累之后会自动停下来,然后变得和他们一样六神无主。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能将蓝月娇喊出来,我之所以要喊是因为我是一个年轻人,我得和这三个老家伙有所区别。
蓝月娇没有出来,倒是村里的人都出来了。这下我有点慌了,我以为他们要出来跟我们打架。但是当他们走近时我就放心了,大多是老人和女人,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瘦怏怏站在他们中间,一看就是外出打工生病了,回家自己拣草药吃的那种。他们对我构不成什么威胁,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于是我决定继续喊,我不管村里人离我们很近,仍然举着电喇叭:
蓝月娇在哪里?你们有谁知道?
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于是我决定一个一个问:
你知道蓝月娇躲在哪里吗?我将这句话重复了二十遍。
迎接这句话的是二十颗摇动的头颅。在他们摇头的过程中,我想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因为我现在的这个模样就像是老张老兰和老刘他们三个老家伙的领导,每问一个人那个人就必须对我摇头,感觉很是不错,虽然没有问出什么。我想这时候如果我把电喇叭交给老兰,就显得我很没本事。我决定,只要老兰没有跟我要电喇叭,我就会滔滔不绝地喊下去。让眼前的这群人彻底地记住我,也让那个躲在附近看我们笑话的蓝月娇彻底地记住我。
我真的这样做了。
我在那只电喇叭前唾沫横飞,声音高亢洪亮,整个村庄全是我的声音。只是那群村民面无表情。我喊的内容他们都很熟悉,所以他们根本就听不进去。我们的老兰老张老刘也面无表情。他们也不知道站出来配合我一下,比如递水壶过来给我让我润润喉什么的,他们似乎在看我的好戏。当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我看了他们一眼。本来我是想喊完一段话后就停下问我们实际上的领导老兰一声我们应该怎么办。但是我发现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就有点生气了。这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他们一副怕麻烦的样子,如果现在村里人有谁冲上来扇我一记耳光他们肯定不帮我。我想如果我停下来问老兰我们应该怎么办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孙子。我决定就是他现在跟我要电喇叭我也不会给他了。我不能停下来。
我又将喊过的话重喊一遍。
没想到我没有喊累,倒是村里人听累了,他们纷纷转身离去。我一下子就没有了听众。这时候老兰老张老刘就笑了起来。他们似乎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
人都没了,我还朝谁喊?我不得不停下。我口渴得厉害,我得先喝水,但是水壶挂在老兰的身上,我不得不走过去跟老兰要水喝,同时不得不将电喇叭交给他。他摁响音乐,音乐黄不拉叽的,电池都被我喊完了。他从包里拿出新电池换上,一试,音乐嘹亮。
老兰说,我们开个会。一说开会,我们几个人的神情顿时就庄重起来了,确实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得上开会更让人神情庄重的了。我们四个人就坐在蓝月娇家的门口开会,会议的议题是,是留下来继续找蓝月娇还是回去?当老兰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后,他们三个人都约好了似的看着我,火辣辣地。我顿时明白,原来他们是在考验我这个刚学唱的嫩鸟、初下河的绒毛鸭仔。这三个老家伙,我今天如果不做出点什么来,他们肯定会小看我,在他们眼里,我肯定不如被蓝月娇推下山坡光荣骨折的韦江。一想到韦江,我全身的血就慢慢地往头上涌。为了他也为了我,说什么今天也要把蓝月娇找出来。
不能回去,今天一定要找到蓝月娇!我吼了起来。
怎么找?分头到树林里去找?老刘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分头到树林里去找几乎就是天下最傻的事情。
还是在这里死等?老张接着说。
我还是没有回答,因为在这里死等也是一件很傻很傻的事情,跟到树林里去找蓝月娇一样傻。
那就只有回去了,散会!老兰说,他站了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我明白,老张老刘老兰,这三个老家伙,像三个老师,在逼着我这个学生说出正确答案。我豁出去了。
砸她家的门!把她家值钱的东西拿走!
我终于将这个正确的答案说出来了。
我的血在胸腔里流得太快,水一样地呛了我一下,我竟在蓝月娇家的门口咳嗽起来。我看见老张老刘老兰的眼睛里放射出光芒。看得出,他们比我还需要这个答案。特别是老兰,我现在简直是他最喜爱最有出息的好学生。
不行,老兰说,主要是做工作,要以理服人······
你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我打断老兰,防止他说一些假惺惺的话,浪费我的时间。你们走吧,等下发生的事和你们无关,和工作队无关,出什么事我个人负责。我像一个掩护战友撤退的英雄,朝他们挥了挥手。
我以为他们会假惺惺地劝我一番,没想到他们三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后,就很听话地走了,临走时,老兰将换上电池后还没有使用过一次的电喇叭交给我,他说,给,你可能用得着它。但是我觉得现在我已经用不着它了。我已经懒得再和蓝月娇喊些什么,我要做的就是砸开她家的门,把她家值钱的东西拿走,然后就在乡里等她去认领自己的东西,我不会马上就把东西给她,她首先得去计生站结扎,然后我才把她的东西给她。
他们三个人很快就看不见了,我知道,他们肯定没有走远,肯定像蓝月娇一样,埋伏在附近的地方,当我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及时出现。后来我知道我错了,当我一个人在蓝月娇家折腾时,他们早就踏上回乡里的路,其实他们在躲瘟疫般地躲着我,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工作队的队员,而是一个准备去砸别人家门的小混混。如果我被村里人乱棍打死,都不会有人来看我一眼。
我动手了,我换了五块石头才将蓝月娇家的门砸开。砸开门后我倒吸一口凉气,她家里只有两张床,床上堆着破衣服,连蚊帐都没有。就这两张床,竟然有一扇很结实的门来保卫,害得我用了五颗石头。后来我才明白,蓝月娇之所以用一扇结实的门来守护她只有两张床的家,是为了能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超生。进了门之后,我看了看两张床,猜想哪一张床是蓝月娇和她男人的。但是我猜不出,我干脆把两张床的八条腿都干掉了,跟门不一样,蓝月娇家的床根本就不堪一击,瞬间垮在地上,像睡死人的“矮床”。我们这个地方,一个人在弥留之际,家人就把床腿锯掉,让他(她)躺在上面,接一接地气,集聚力量好上路,这样的床我们叫“矮床”。
我把蓝月娇家的床弄成“矮床”之后,就无事可干了,因为她家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拿走。她家的火灶还在冒烟,我走过去看火灶上面的饭锅,饭锅里的玉米粥稀得能当镜子照。蓝月娇和她的男人就是吃着这样的东西一而再再而三地超生的,我想,现在是秋天,就吃这么稀的东西,到了冬天怎么办?估计他们家要吃草了。想想他们对蓝月娇的描述:她能打赤脚抱着一个小孩在在树林里奔跑如飞,我认为就是吃草蓝月娇也能生孩子,我认为就是吃草蓝月娇也能把草吃得津津有味。
这时候我听到了牛叫。开始我不相信蓝月娇家有牛叫,我以为我在想蓝月娇怎样吃草的时候我的耳朵产生幻听,但是连续几声,我就兴奋起来了:
蓝月娇家有牛!
我像一个口渴的人突然看到水滴一样,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我要将蓝月娇家的牛牵走,只要我把她家的牛牵走,到时就不是我找她,而是她找我了。只要她来找我,我们组的指标就超额完成了。
那是一头半岁的水牛,灰中带青,这样的牛应该跟在母牛的身后,在山坡上吃草,现在却孤零零地在蓝月娇家里,成为蓝月娇家惟一的活物,有点可怜,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身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盐巴,我要赶紧把这头青牛牵走,等蓝月娇来找我之后,我要跳进野马河将细细的盐巴洗掉。
青牛太小,还没有穿鼻子,要牵走它得先穿鼻子。我找来一根铁线,在青牛的傍边用石头将铁线的头捶尖,然后扎了个马步,做出打架的姿势要跟青牛决斗。因为穿鼻子肯定很疼,初生的牛犊连虎都不怕,还会怕我?!它不将我踢翻才怪。我拿铁线的手有点打抖。
没想到,青牛竟在我面前卧下了。它知道我要干什么。我的铁线轻轻一碰,噗的一声,就穿破了它的鼻子,它的两个鼻孔之间像隔着一层纱纸,我根本就没用什么力,就穿破了它们。青牛的鼻子滴血了。(这血一滴就没完没了,一直滴到乡里。后来蓝月娇就是沿着血迹来找她的牛的。)我迅速将铁线湾成一个圈,然后去拆蓝月娇家箩筐上的绳子,将绳子在铁线圈上绑了个死结,一拍青牛,青牛站起来,被我牵出了蓝月娇家的门。哞――哞――哞,它叫着,我紧握绳子,在它的前面走,就像是它的主人。
一路上青牛叫声不停,嫩声嫩气的,我嫌它走得慢,这样年纪的牛,应该对道路充满好奇,它的四条腿,应该放肆地在山路上狂奔,鼻孔因此而粗粗地喷出青草的气息,而现在,它像头老牛,被我牵在手里,慢腾腾地走着,鼻子的血也没有激怒它。我甚至在它身上打了两下,它除了哀叫,还是哀叫。
我刚牵着牛来到乡里,蓝月娇就跟来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她的脸很小,但是眼睛很大,她的身子娇小,但是乳房很大,一放粗气乳房就颤动。她属于很能生养的那种人,一点都看不出漂亮在哪里。现在她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萎缩在我眼前。我知道我赢了。我跑出工作队的办公室,朝老兰老刘老张的房间喊:兰月娇来啦!兰月娇来啦!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理我。我看见老刘的房门裂了一道缝,门缝后面一双眼睛亮了一下,但是门很快又关了个严严实实。活该他光头。
我被众人簇拥的场面没有出现,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那头鼻子滴血的青牛,他们都害怕这头被我穿鼻子的青牛,它被绑在一棵松树下,默默地看着我的办公室。我想工作队队员的心里面现在肯定是高兴的,因为兰月娇这个全乡头号钉子户终于找到了。她一个人就顶了三个结扎指标,真是幸福得很。他们肯定希望我这个小混混再乘胜追击,将兰月娇带到手术台上,之后万事大吉。但是现在我偏不,因为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兰月娇说。
我回到办公室,对兰月娇说,跑啊,你怎么不跑啦?她动都不动一下,像听不懂我的话似的。我决定先跟她讲老刘怎么光头的事情,来说明我穿青牛鼻子的必要性。我把老刘讲得很惨,不光头发没了,而且大小便失禁。在说的过程中,兰月娇仍然动都没有动一下,好像老刘的头发是自己掉的,跟她没什么关系一样。我又说韦江被推下山坡的事情,她也依然如故,好像韦江是没事自己跳下山坡一样。没办法,我只好带她去结扎。刚要出门,韦江拄着拐棍来了。
我没想到韦江会来,这个叫我一百天不停地捶沙袋将自己的手练得无坚不摧的家伙拄着拐棍朝办公室走来,我急忙把办公室的门关起来。韦江将办公室的门捶得山响,就像我当初捶兰月娇家的门一样,他边捶边骂兰月娇,他说,说什么我也要扇你两巴掌。我叫他回医院,他不回,我们俩就争了起来。我说我已经把她家的牛牵来了,你还要怎么样?我说她都顶三个指标了你还要怎么样?要扇你就扇我两个耳光。韦江没办法,只好走了,临走,他用拐棍在蓝月娇家的青牛身上狠狠地敲了两下。青牛只叫一声。
蓝月娇刚进手术室,她的老公哭哭啼啼地来了,像家里死了什么人一样,看来他还想让蓝月娇给他生孩子。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这么晚才出场引起我的愤怒,我想照他胸脯捶两拳,但是还没等我动手他就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胸口,眼泪和鼻涕涂满我的胸膛,好像我是他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
手术结束之后,蓝月娇跟着他老公回家了,后面跟着他们的青牛。这时候夕阳西下,他们真像种田回家的农夫农妇。
几天后,在菜市场,我看见蓝月娇的老公在卖牛肉,肉很少,一看就知道是那头青牛。我问他为什么把牛杀了,这么小。蓝月娇的老公说它自己死掉的,原来就是头病牛。说着,他手中的刀子起落四下,四只牛蹄就滚在地上。一只狗冲过来要啃,被早在一旁等候的乞丐阿黑拿棍子赶跑了。阿黑用一根竹篾将四只牛蹄穿在一起,然后高高兴兴地走了。蓝月娇的老公说,妈的,够他吃一天了。
很久之后的某个晚上,我梦见四只牛蹄。
当时我沉在水里,那四只牛蹄出现在我眼前,它们保持牛的姿势滑过水面朝我的梦境奔来。很快我就憋不住了,没等它们靠近,我就逃命似地钻出水面。
我不是一个好人。
2005年4月15日夜
李约热,男,本名吴小刚,广西第六届签约作家,现供职于广西文学杂志社。
地址:南宁市建政路28号广西文学杂志社吴小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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