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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祖身上有股臊臭味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潘莹宇     发布时间:2007-02-02  

[作者简介]   潘莹宇:壮族,1973年生,广西都安县人,著有诗集《灵魂与家园》、小说散见《上海文学》、《民族文学》、《百花园》、《三月三》、《广西文学》等区内外刊物。系广西第四届签约作家。

 

 

通联  广西都安县文联(530700

电话:0778-528011 

信箱:pyy1973.com@163.com

 

 

    迷迷糊糊中,那股熟识的臊臭又涌进独孩鼻腔。臊臭既像三月的晨雾一样汹涌,又像司时公鸡一样准确,总在天刚发白、鸟鸣兽宿的时刻到来。它像蚯蚓一样滑腻,穿过独孩的鼻孔,钻进独孩的牙缝,撩得牙龈酥酥痒痒的,独孩无助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把一天的开始喷了出来。

    是循着臊臭的牵引,或者是独孩牵引着臊臭,他们就像木偶和主人一样,一起跳下床铺,开启门闩,走下吱吱呀呀的木梯,踏着清脆的夜露,拂开路旁横生的杂枝。朝屋后的怪石堆摇曳而去。

    屋前是山,屋后是山,曾经偌大的独家寨便被层层大山围困在深山老林之中。可能是不堪这"山穷山尽"的挤压,独家宗族干脆只剩下"一脉相承",独孩便是独氏仅剩的"香火"……

    只见独孩飞身一纵,手掌像胶液一样粘到石壁,一下子就翻上了那块兀立的巨石。巨石足足有粮仓那么大,它像座大山紧握着拳头,从山巅直砸而下。独家寨就窝在这记重拳留下的塌坑里。

    四岁那年,独孩便被这股奇怪的臊臭找到。那时,他孤独无助地躺在垫满兽皮的大床上,八个姐姐的逗乐和怜爱也没能使他感到快乐。他不会走路,他身上长着一层黄褐色的绒毛,尤其让他难受的是,姐姐们能发出鸟鸣一样动听的声音,而他的喉咙和嘴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谁都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那个起大雾的早晨,四壁漏风的屋里白茫茫一片。独孩一夜没睡着觉,浑身总是痒痒的,抓、搔、咬也不能让它止住。公鸡打了第三遍鸣之后,独孩突然被一股腥臊的气味围住,他左挡右拦,他把鼻子埋埋到枕头里,再把被子盖住头;但是,腥臊像拿着凿子一样,总把他的鼻孔凿出来。无处可逃的独孩只能把头大明摆白地抬出来,这时,他看到白雾中有一团淡淡的黄褐色的东西正站在他床前。雾太重,独孩看不清黄褐色的模样,他有些害怕,又把头缩回被子里。突然,黄褐色发出一种低沉沉的声音来,好像是谁把头闷到米仓里说话一样,但又有一股独孩从未感到的亲切。一张毛绒绒的东西摸过独孩的脑袋,一股锋利划过他的发根,顺着脖子,暖暖柔柔地拂过他的身子。独孩听到被子里发出细微的"噼叭"声,好像是两张毛皮相搓时爆出了火星;浑身的骚痒顿时没了,漫上的是一股浓浓的睡意。独孩拼命地把眼皮撑开,想看这团黄褐色究竟是什么;但是,眼皮总不听他的使唤。这时,一只手张开他的嘴巴,一股甜甜的果浆味流了进去,像是有谁把一颗熟透的果子放到嘴里捏碎一样,果汁滑滑地流进了他的肚子里,独孩便被睡虫完全俘虏过去了……

    醒来之后,一家人脸色发白地围在他周围,见他睁开眼睛竟发出过节一样的声音。独孩突然觉得手脚有力了,力气像小老鼠一样在他的四肢里乱窜、冲撞,让他想躺着都不行。独孩一骨碌地爬了起来,眼前立即绽放十张惊讶的脸,仿佛看到一种可望又不可及的东西突然降临在他们的掌心里一样。但独孩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团黄褐色,以及那甜甜的果汁……他皱了皱鼻子,使劲地抽了几口气,于是,他又捕捉到那残存腥臊味。独孩立即跳下床,循着腥骚味的去向,直直地奔扑而去。

腥臊绸缎一样向屋后蔓延而去,独孩像狗一样伸长鼻子追撵着循味而去。草叶、杂技和乱石的阻碍仿佛对这个第一次走路的毛孩一点也不起作用。味却在那块兀立着足足有两个粮仓大的巨石上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独孩的心仿佛被这只从山下奔腾而下的石拳重重砸了一拳似的,脸色变成了苍白。他呆呆地往上望着,仿佛还能看到那团黄褐色正在石拳手臂上凝视着他,稀薄的雾气里,正传来一声声低吟,让他倍感亲切和渴望。

    独孩把手搭到巨石边,他忍不住要飞纵而上,沿着石脉追随而去。这时,他的腰被一双粗糙、刚劲的手臂抱住了。独根的声音焦虑的急切地在他耳边轰鸣:"独孩,你醒醒,你怎么啦?"

    独孩回头一看,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围围着爹娘和姐姐们。爹爹独根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不断地推摇他。独孩懵住了,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置身梦中还是清醒过来了。当独孩确定刚才只是梦,现在才是梦醒时,独孩竟可以下床走路了。于是,他第一次踏出这幢让烟薰得焦黑的老房,一下子便找到那块巨石……

    石头上面湿漉漉地沾有一夜露水,仅穿着小裤衩的独孩却坐得一片舒坦,好像他天生是坐在石头上似的,躺在独根的家反而浑身不舒爽,床铺好似有刺似的。

    生下他的女人叫巧叶,独根是这么叫;但独根叫独孩唤她作娘。娘一脸菜色,独根使她一连生下了八个女儿,直到生下独孩这个男的才打住。她已瘦得斑黄的皮肉都贴到了骨头上,像败叶贴到泥土上去一样,只剩叶脉突露。独孩坐在巨石上,一边搔着痒抓着蚤子放嘴里咬,一边想着娘几时才能长得像大姐一样好看,腿长长的,屁股翘翘的,胸脯凸凸的,脸颊红扑扑的,一捏就要流水……

    这时,一道肥胖的袅烟从那长满青苔的瓦缝中钻出来,然后扭动它那令人恶心的粗腰缓缓向上攀升。独孩知道,娘此刻已走进厨房,撅着空荡荡的屁股、鼓凸着腮帮往奄奄一息的灶膛里灌风;倏地,火苗受惊一样,""地狂窜而起,舔掉她前额散乱的发丝。

    独根这时僵直地闯进独孩的目光里,然后呆直直地走上晒坪,每天早晨都一样。独根起先是伸直双臂,然后像一只笨掘的陀螺一样,一遍遍地转圈。独孩知道,这圈子他一直要转到大汗淋漓,昏头转向一头栽倒地上才会结束。

 

 

    独根陷入恶梦泥潭里的时日已不短,自从独孩那天突然会走路,便直直向那块巨石奔去,他的魂便像被谁一缕缕地抽去了。那不是一块普通的巨石。几百年前,独家寨的祖先们曾因为一场争纷,他们剥光了独家寨那名弃儿的衣服,用棉花缠成一条长长的尾巴,用十色糯米饭把它粘到弃儿的股沟上,然后把弃儿架到这块"拳头"上,用箭矢把他赶上山去。这名弃儿便是沿着"拳头"的手臂,愤怒嘶叫着,消失在这片莽莽群山之中,不知所踪。

  几十年之后,寨里的人开始听到山上传来一声声低沉而陌生的吼声,胆大的人潜伏去窥探,回来脸色一片发白,召集所有的寨民们密谈了老半天。从此,这种新兽便被称作"祝祖",带着恭敬的畏惧挂在寨人的嘴边。

    独根无法知道独孩一夜之间健步如飞的原因,从独孩那哼哼的"话语"里,他听不出什么东西来。但是,从独孩要爬上巨石的那一瞬间,独根内心便不安地蹿动着;再看到独孩每天都往那里跑后,阴影与恐惧倏时把独根多年的逃避击碎了。在这之前,独根看到独孩长出那层层柔柔的黄褐色绒毛,心里虽然格噔一下,但他仍坚持拒绝把独孩同这件事联系在一起。他一直在安慰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独根如今已经为这件事麻木了。当他的梦里反复出现的上山去猎取祝祖的睾丸作药引,以求得继续独家香火的情景后,得子的喜悦就像烧红的铁块被沉到深潭里,连气也冒不出来了。

    独根在巧叶一连""下八个水灵灵的女儿后,便憎恨巧叶的那块土地实在太丰腴了。太丰腴的土地总是打不出好粮食来的,这是独根的经验。因为它钟爱的是叶子,而不是玉米棒子。独根的八个女儿便是八张亮丽的叶子,让渴望米粒的独根失望至极。略懂中医道的独根知道,巧叶体内的阴气太盛了,把自己每次射进去的阳刚种子都异化了。独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精血继续同巧叶耗下去了,抚养八个女儿已使三十六岁的他有了五十岁的苍老,夜里耕田犁地已是力不从心。

    想到曾经是偌大的独氏家族,就要这样断送在自己的手中,独根恨得牙齿痒痒地;他真想一刀把巧叶宰了,然后再到山外买一个女人,给他生个带""的来。

想归想,其实独根也明白,独家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换钱去买女人了。巧叶是在山外闹饥荒的时候,独根的爹用十斗黄豆换回来的。是绝好的劳动力。现在,独家寨不用说没有十斗黄豆,即使有了也不敢买,山外的公安们成天盯着这种事,弄不好把你当人贩子抓了关大牢。

独根直到遇见那位身轻如猴的采药人,从他那里得到那张方子后,他的心里才透进一丝亮光。但是采药人的话又让独根的心空空慌慌。

    采药人喝了独根自酿自泡的大补酒后,拍着独根的肩旁说:兄弟,我这个方子肯定是药到子来,百无一失;只是,药引难求,必须要弄来祝祖的一对睾丸,一个塞进你老婆生孩子的地方去,一个焙干后碾成粉和药汁同服;这么多年来我在深山跑,除偶尔听到一两声祝祖孤独、苍老的叫声外,从来没有见过其踪迹,大概都被猎光灭绝了,就看你兄弟的运气如何!

    独根听了,心头猛地砰砰乱跳,一股股火辣辣的血,涌上他的脖子、脑袋,蛇一样钻动着,让他既振奋,又夹着丝丝缕缕的悲哀和黯然。

    祝祖要绝种了。独根想到独家寨的传说,心想:难道我们都要绝种了?!

    独根穿上那件祭神的镶铜镜的红绸衣,跪在祖先灵位前三天三夜,不断地占卜着:  "山上还有没有祝祖?"

    "我该不该去猎取祝祖的睾丸?"

    "如果祝祖只有一只,还是母的,那我怎么办?"

    占卜的结果很让独根失望,三个答案总是自相矛盾,仿佛成心不泄天机或者无法决断一样。独根火了,把供品一古脑扔出屋外,心里暗骂:"真是白供了!"

    他多么希望祝祖只剩一只,一只公祝祖,这样会使少一份内疚;但他又希望祝祖

还有一大群,那样他猎杀就方便了。独根在那些日子里,总是在不断地胡思乱想着,主意像乱风中的树枝,左右摇摆不定,弄得他睡食不安,眼珠泛红光。

    有一夜,他一气之下拿着柴刀把巧叶砍死了;醒来见自己真的拿着一把刀站在

巧叶的床前,而巧叶正用绝望的目光瞪着他。吓得独根手中的刀"咣啷"地掉在地下,身体一阵阵瘫软。

巧叶说:"独根,你咋就这么狠!"独根连忙说:"我,我做了一个恶梦,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知道找老婆比找祝祖容易多!"

    刹时,独根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巧叶再没说什么,翻过身便噜噜打鼾,独根一时竟不知道巧叶是在说梦话还是清醒。

    独根连续做了几晚这样的歹心梦之后,他知道自己再这样优柔寡断下去肯定会被这个怪梦逼疯不可,在猎兽与杀妻的两种权衡中,他想,后者是最后一搏,先暂时搁下。

于是,独根开始把猎枪擦亮,把猪刀磨亮,把攀援山壁用的飞爪、长索备好。他选择一个天空明亮的早晨,背上一袋油炸过的糍粑,招呼着猎狗,沿着采药人最后一听到祝祖的鸣咽的地方,一步步地丈量而去。

独根在晒坪上抽搐了好一阵子,像一只被狠狠摔到地上的青蛙一样后,才慢慢从昨夜的梦魇里挣脱而出。梦像一个巨大的旋涡,直到把他身上的精力一丝不留地吸进去后才肯松手。清醒过来的独根用双手使劲地掰开粘连成一条线的上下眼皮,把目光放了出来。这时,投入他眼帘是独孩那副让人恨不得一脚踹过去、来个眼不见为净的模样。独孩坐在那块巨石上抓耳搔腮,把手伸进他那条小裤头里去,对着晨光无所事事地翻弄着,这哪里是人养出来的东西。8年前那场恶梦顿时像潮水一样回涌他刚刚回过魂来的脑子,独根啊地一声,又在晒坪上打滚……

独根闻到一股臊臭在迷雾濛濛的虎跳涧深谷里弥漫。走了八天八夜的独根终于捕捉这惊喜的味道--有点像狐臭和汗馊混在黄牛尿里,再经太阳薰烤蒸发出来的气味。

    独根没有见过祝祖,但他仍打了一个激灵,脑海里立即跳出一个名字出来--

祖,独根的爷爷小时候向他描述过。爷爷告诉独根,在他少年时,曾有只祝祖进寨子来抢女人,它一身黄褐色的皮毛,油亮油亮地泛光,拖着一条粗粗长长地大尾巴;寨里有一个媳妇独自坐在门前纳鞋底,独兽冲过去把那她抓起来,然后往肩上一甩,扛着就往山上跑。在地里干活的男人听到呼救后,立即操起扁担扛着刮子叫嚣着追上去。祝祖跑得贼快,一跳一跃地跨过石围,翻上石坎,几下之间便冲到腰去,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幸亏爷爷的叔叔从山上打猎回来,张弓搭箭连发四矢,终有一矢射中祝祖的腰眼处。祝祖惨叫一声,扔下背上的女人,往悬壁的树丛中隐遁而去……血迹最后消失在那座叫虎跳涧断崖上!

    独根想,原来祝祖隐匿在这片连猎人也要绝迹的虎跳涧来,想想它们也是让猎杀怕了,只能躲了起来,不过还是让自己找到。内心不禁一阵窃喜。

    凭着手中的猎枪,腰间的猎刀和飞索,独根自信猎取一只祝祖是没有问题的。突然,猎狗趴伏到地下汪汪狂吠起来,死寂的山雾一下晃动了几下。独根往前一看,远处的白雾中正起伏着一团朦胧的雾团,像一个披着蓑衣穿过暗淡月光的迈年老人。猎狗瞬时惊地跳了起来,扭身竟没命地往来路跑开了。

    独根的心紧缩了一下,一股咄咄逼人的寒气以排出倒海之势,正向自己汹涌而来。他想起虎跳涧上的那段血仇,立即把猎枪摘下,一手托枪身,一手握板机,枪托抵到肩胛骨,左眼眯成一条线,右眼鼓凸着穿过准星直瞪目标。然而,只见雾团晃动了几下,倏地消失不见了,留下是几声嚓嚓树枝摇晃声。独根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双臂有些发软,猎枪一寸寸地往下垂。他绕过乱石,摸到雾团出现的地方,只见一串巨大的足迹正深深地印在潮湿的泥土上。独根用脚踩进去,比自己的脚大了好许!

    天色说夜就夜,刚才还透亮此刻已变成山石的颜色。独根从惊震中缓缓恢复过来,找来一堆枯枝,在一块平坦巨石旁噼叭地燃起来,拿出一块糍粑烤热塞填了肚子。然后爬山巨石和衣躺下。

    醒来时天已放亮,独根突然被一股浓烈的尿骚臭味呛得连连打喷嚏,坐起来一看,昨夜摘放在一旁的火药袋一片湿漉漉,旁边留着一只只巨大的脚印……仿佛有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独根砰地躺倒在石头上,半天一动也不想动。

太可怕了,肯定是那只祝祖干的。它知道我的念头啦,它在警告我不要玩火,它对我手下留情……独根不断地琢磨着,难道几百年的野化,它们仍通人性?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躺了老半天,独根不断地给自己鼓气:不要放弃,不要让八天八夜的努力化为泡影。独根检查一下猎枪,仍然完好无缺,包括枪管里已装好的火药和媒子。独根又在四周仔细地搜查了一遍,发现脚印都是大小一样的同一双,而且特别粗大,应该是一只祝祖干的,而且是公的。这样的发现让独根的勇气和杀气又旺了一些。

    独根又找来树枝生火,把一块石片烧热,再把火灭了,把火灰盖严了,然后匀出一些被尿淋湿的火药,放在上面慢慢焙干。他决定,不管怎么样,搏一搏总比灰溜溜回去宰巧叶强多了。

    一切弄得妥妥当当之后,独根端着枪,壮着胆又向山上闯。他相信,这是祝祖的老巢,如果它是一只最后存活的祝祖,它是不会离开的。

    抓着蓬蓬木丛,翻过石坎,攀过一道道山崖,独根把眼睛瞪圆得像对铜铃,把鼻子张得像山洞。但是,祝祖的脚印在山上消失,那股臊臭味也没有了,它像迷一样没有丝毫踪迹。三天的徒劳搜寻,累得独根只想趴下,气得直骂娘。

    难道祝祖真的比他更厉害?独根决定休息一夜,养精蓄锐,明天直奔虎跳涧崖顶去。

  夜半,独根突然被寒意浸醒,周身一片冰凉,身边尽是嚓嚓的风声;睁眼一看,晦暗的天空一下子盖到他眼前,几颗明明灭灭的星辰竟近得触手可及,高耸的群山不见了,山的阴影也不见。独根一骨碌从地爬起来,四周一片空旷,远处的山峦矮得只露出黛黑的头。一股冷气立即穿进独根的尾椎骨,爬上脊梁传遍全身。他一下僵硬了。  身边的猎枪不见了,腰间的猎刀、飞索也不见了。一夜之间,独根变得剥了皮的沙树--光棍一条,孤独无援地被谁搬上山顶。四周一片平坦、宽敝、连凸立的石头都不见一个。但独根知道,自己现在已置身在虎跳涧顶峰,四周都是白森森的崖壁,没有飞索,没有猎枪,没有糍粑,自己只能呆在上面等着风干了。

    想到自己将要变成蛇蜕一样,独根再也抗拒不住恐惧的浸逼,他撕开嗓子大骂起来:祝祖,你这狗杂种,有本事就站出来,咱们真刀真枪对着干,让老子把你睾丸割得心服口服!独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顶上宽阔地回响,它一圈一圈地迸砸出来,又一圈一圈地反弹回来。骂得脑袋一片嗡嗡响,但除了自己的回音外,四下里一片静寥。骂累了,独根知道祝祖只会蹲在哪个角落窃喜、冷笑、决不会搭理自己的;但是,他必须骂下去,不然,他会被死寂的黑夜色和恐惧逼疯的。

    嗓子哑了,发出只有声没有音了;天也就亮了,独根站到崖边一看,两脚阵阵发软,只见山间云雾象大风中的破絮般乱飞,上下翻卷,不断变幻形状,独根越看心越虚……每一次下山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夜里又来一场大雨,浇得独根浑身迷糊,只能脱光衣服晾在树杈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树根……朦胧中,几百只祝祖翻上山崖,张着牙,舞着爪,瞪着绿火般巨眼,气势汹汹地怒吟着向他扑来,惊得独根嘣地从地上弹起来。这时,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像一座小山站立在他面前,周身腥臭的臊味就像雨雾一样涌来。

    独根再受不住了,整个人突然崩溃一样,噗地跪到祝祖面前,一遍遍扇自己的耳光,一遍遍地咒骂自己……

脑子像让火烧过一遍一样,独根摇摇地从晒坪爬起来,捂着脑袋踉踉跄跄地走进厨房里。他恨自己上了那只绝种祝祖的当,接受了它的馈赠而引""入室;他更恨巧叶那两片磨盘大的屁股,生出这样的一团毛茸茸东西来。他走去踢了那只屁股一脚,在巧叶无助的趔趄中,端起玉米糊噜噜地喝起来……两年前,独根就把自己的嘴封住了,立誓再也不跟这群讨债鬼说一句话。

 

 

申维和村民委主任找到独家寨时,天色已正迷漓地黑,申维的脚就像被抽走了筋一样,每抬一步全身就一阵酥痛,让他想哭又想笑。

申维是乡里刚派到七百弄村的工作队员,职责相当于国家干部的村干,那是县里为消化流分毕业生而采取的新措施后的产物。大前天,乡里接到通知,说有一股台风将以每小时30公里的速度,从广东向这个方向刮来,然后往云南方向登陆。台风将带来大暴雨,加上省地震局预测这里将发生小地震,所以,极易引发山洪爆发、山体滑坡等恶性事故。县里要求所有乡干、村干全部出动,深入各村屯寨进行检查,把危险的住户全部动员撤到安全地带。  

今天申维好不容易把自己负责的村寨跑完,安置妥当,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没想到村部后,有人才想起还有个独家寨,那里住着一户性格怪癖的独户人家,从来不与别人打交道,人们之所以在这个时刻还记得他们,是每隔三四个月那个叫独根的男人都拿山货到村部代销店换盐巴和火药,铁砂之类的用品。申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出现漏洞,省得将来出什么事,自已担当不起,于是,抓着村民委主任不放,让他带路,陪着自己一起去啃这个钉子户。

    独根的家被大山巨大的阻影笼罩着,孤伶伶地伫立深深的谷里,四周尽是断壁残檐,一副破败的村寨景象。村民委主任用土话连喊了三声,屋里才应了一句略带慌和不安的沙哑声音:"谁呀?"紧接着,屋内亮出一颗黄豆大的火粒。那是山里人常用的桐油灯,散发着浓重的桐油味。微暗的灯光里,一个四十岁模样的妇女和八个模样姣好、年龄不一的女孩挤在一张竹席上。她们对这两个不速之客显得不知所措。

    申维推了推村民委主任,村民委主任狠狠地咽了一口馋涎,然后才把来意说明。他还特别指着屋后的那座山说:从山脚到半山腰,那些都土夹石,树木又让砍光了,洪水加地震肯定要出事,十分危险,必须要连夜搬走,他们两个可以帮忙把值钱的东西带出去。

    没料那个妇女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她说她儿子不见了她丈夫昨天上山去找人,还没有回来,她们不能走,必须等着他们回来才行。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孩也细声细声地说:弟弟跑了,挣断了铁链跑了,爹说一定要把他找回来跺掉爪子……

    申维听得一头雾水,在村民委主任再三追问下才问出原由来:这家唯一的男崽这几天总往山上跑,越爬越高甚至整天都不回来,饿了吃野果。男人十分恼火,就用铁链把小孩锁住,连到柱子上去。不料,昨天早上小孩竟把铁链挣断了,一溜烟往山上跑,后来男人便追了出去……

申维动员不了她们,又怕人命关天,于是连夜点着火把,与村民委主任又一脚低一脚高地赶回来,到乡里去汇报。乡长火了,组织了几个人要去强制执行,但人还未出门台风来。

台风夹着一道道牛鞭一样的雨,叭叭地抽打着村镇、田野、山川,电杆被刮断了,大树被连根拔倒,茅草房被刮没了;山洪暴发,淹没了房子……一时间全乡乱成一锅粥,谁也顾不及独家寨一户人家的事了。

    台风过后,只有申维忘不掉那八个面容姣好的女孩,便一人进山去,看看她们怎么样。 翻过一道被山洪冲垮的山路,淌过一条条堆积满满泥石的小沟,但申维再也找到了那个晚傍来过的寨子,有好几个模样相仿的山谷都积满了洪水,山体滑掉了一大半,裸露着的惊心崭新在太阳照射下烁烁刺人……申维伤心地在一道山垭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这片荒无人声的大山,脑子有点被狂风和大雨冲涤过一样,变成一片空白。

     突然,这处的山间传来一阵阵呜呜的低吟,声音像哭又像召唤,让申维的心一阵抽痛。他抬眼望去,一只黄褐色的半人半兽模样的东西,正站在一块突兀的巨石上,伸长脑袋对着太阳声声哽咽,脖子上有一条明晃晃的东西,在刺眼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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