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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蜂人
来源:都安文联     作者:蓝怀昌     发布时间:2007-04-22  

钓蜂人

 

蓝怀昌

 

 

一夜秋风,坡上的枫叶红了。

遥远的巴地寨,又是“一片秋香世界,几层凉雨苍山”。风,把满山青翠的茶果染成暗红、紫红。

清早,木楼檐下的画眉鸟,正叫得欢:“去、去、去,快快上山去!”

去哪里呢?画眉鸟!娃仔去学校,姑娘媳妇去染布,小伙子去围猎、套鸟。按照黎金保的理解,眼下正值钓蜂季节,该是上山去钓七里蜂了。他和儿子阿木,都是巴地寨有名的钓蜂人。此刻,他站在木楼前的竹晒台上,直挺挺地遥望着远方,望着那莽莽的群峰,融融的秋色。

这一带瑶家钓七里蜂,已经有五六百年的历史。县志有过记载:“七里蜂,又名黑蜂,俗名地噜。山民捕之,称为钓,蜂蛹味美,堪称佳肴。”有人一旦发现七里蜂,拼死拼活也要追上。宁可丢下热恋中的情人,热乎中的妻子。哈,这话说来,太有点那个了吧?其实,一点也不那个。艳阳九月,七里蜂飞到茶果上,嬉戏、觅食,入迷了,你只要用食指和拇指悄悄地把它的腰夹住,然后找一只小蚂蚱,喂进它的嘴巴,让它衔着不动。再在它的腰上拴一根白线,线的另一端系两根长条沙纸,手指一松,它便飞走。这时你则紧紧地追着它,看它降落何处,那里便是蜂的窝,你便可以挖。窝里,有三至四盘蜂蛹,白净净,嫩鲜鲜,用茶油一炒,妙不可言。山里人获得一窝七里蜂,全寨的长者都聚拢来,又是羡慕,又是庆贺,比过半年节还热闹,比套得五只山鸡还宝贵。可是,眼下钓蜂人黎金保不能去钓蜂,心里怪痒痒的难受。前些日子,他妻子病了,病得还不轻,正好方县长到寨子里来检查落实十二大精神情况,便用小车把金保的妻子送到县城去医治。送走妻子,家里还有一群像楼梯阶一样高低的孩子,还有一圈羊、一栏猪,他一步也不能离开家门,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七里蜂从他头上飞走。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天早上,方县长坐车到他木楼前,亲自扶他妻子上的“车仔”,巴地寨的男女老幼,像打铜鼓一样,从四面八方的木楼里涌来,饱饱眼福,看看新鲜:“唉,巴地寨再不是山高皇帝远啰。”

“秃尾鸟安上凤凰翅,算她有福。”

“汉族大哥,共产党县长好哩……”

议论的人,有的赞扬,有的还带几分嫉妒:“这女人有什么能耐?居然坐上了‘车仔’!”

这话说的也是,黎金保承认:妻子是没有什么能耐,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里妇人,今天能跟堂堂的县长坐上“车仔”上县城治病,这在巴地寨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黎金保想起这一切,心里热乎乎,暖融融。眼前这白云紫雾,也掩不住他那欢愉的神韵。少钓几窝七里蜂,又有什么呢?他那古铜色的脸上,无数根笑纹,展现得沟沟渠渠,仿佛全是溢彩流霞,充满人生中少有的自豪与幸福。

日头像团伙,从那茫茫的雾海里升腾起来,秋河曙耿耿,寒渚云苍苍。幽谷中的云、雾、烟,像一匹偌大的轻纱,悠悠然地飘过凤尾竹梢,茶山树间,极温柔,极宁静。一只岩鹰从那峭壁上箭似地插入山谷,自由自在地翱翔。然后,敛起双翅,兀立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岩石下,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像是谁从绝顶抛下一条彩带。彩带上,有一团移动着的黑影,时隐时现,似飞似停,时而盘上茫茫云顶,时而沉入幽幽深谷。须臾间,黎金保才惊呼一声:“啊!‘车仔’”。

这时,小车已经在他木楼前“吱”的一声,停了下来。

黎金保心里刹地闪亮,方县长又坐着车把妻子送来了。他急忙走进木楼端着满满一小碗米酒,噔噔噔走下楼梯,只见妻子走下车来。那瘦弱的身躯挺得直直的,清秀的脸上,泛着红晕。黎金保走到小车边,探头往车里望,司机明白了,微笑着说:“方县长到都卡寨就下车了,那里有件急事要解决,不能亲自送大嫂子到家,过两天再来看看你和大嫂子。”

黎金保茫然地望着小车,那碗酒在手里晃荡,感激的泪珠,重重地落到酒碗里。

 

 

枫叶瑟瑟,日影悠悠。妻子归来,黎金保那走路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他叫大儿子阿木一声“多最,杀鸡!给你妈补补身子。”

儿子“嗯”了一声,匆匆走下楼梯,在鸡窝上抓两把玉米撒到菜园边,鸡围过来啄米,他猫着腰猛扑过去,抓住那只又肥又嫩的“花斑头”。

黎金保已经磨好菜刀,桌子上摆一个黄瓷碗,碗里放了泉水和盐。儿子咚咚地走上楼来。黎金保接过鸡,抓住两只翅膀,“花斑头”挣扎着,叫唤着。妻子从里屋走出来:“孩子他爸,这鸡留着。”

“哈哈,不逢喜事,吉祥的云不会停留在楼顶;心中欢乐,我才唱起酒歌。今天杀鸡,一是给你补身子,二是庆贺。”

“孩子他爸!”妻子摇晃着头,“没有春风,楼前的桃树枯了怎么会开花;没有方县长和汉族医师,我就再听不到巴地寨的画眉叫声了,把鸡留给他们吧。”

“啊!”黎金保猛一震,“花要报答春风情,树要致谢泉水恩,可我们还有八九只呐。”

“两个八九只也不多。聪明的画眉不用教就会啼,你还用我说吗?”妻子深沉地望丈夫一眼,从木楼门上取下那把绑着白纸的木头刀,轻轻抚摸着。

木头刀戳心窝,不流血也疼。黎金保明白妻子的心意了。这还用得着妻子再说下去吗?自从女人生病一年来,他按照巴地寨老辈人的劝说,请过多少个魔公来“赶鬼”呢?偷偷烧香,暗暗许愿,香杆积起来也有一篮,神仙祖宗念了几千遍,魔公来“赶鬼”,就得杀一只肥美的瑶山鸡,用血点洒在木楼角、木头刀上,然后把木头刀插在门上。末了,再编一个竹笼,将一只鸡放进竹笼里,竹笼一头置一只糯米三角粽子,挂在路边的石墙上。等到竹笼里的鸡把三角粽子吃完了,鸡就死了,让虫来咬鸡的毛,让乌鸦来啄鸡的肉。魔公说:病魔从此跟虫飞去,“恶鬼”随乌鸦离开。谁晓得呢,魔公一个跟一个的脚印来,把一只只煮熟的瑶山鸡包去;竹笼一只一只地挂在路边,鸡一只一只地死了,妻子的病却一天一天地重起来,险些断送了性命。要不是方县长发现得早,若没有汉族兄弟医师给治疗,妻子的病能这么快就好起来吗?有恩不报不是瑶家人。黎金保想到这里,把菜刀放下,羞愧地问:“什么时候把鸡送去?”

妻子将那把木头刀丢进火塘里:“县长还会来的,他说来看望我们。”黎金保松了手,“花斑头”拍打着翅膀,扑棱棱地朝菜园边飞去。他提起画眉笼,叫唤儿子一声:“跟我上山钓七里蜂,那蜂蛹也是补身子的。”

阿木二话不说,跟在父亲身后,向茶林走去。

 

 

午后的太阳,晒得坡上暖烘烘的。黎金保将画眉笼挂在茶树枝上,然后坐在一棵茶树下,背靠树干,两眼搜寻着七里蜂的行踪。

瑶家出门三件宝,鸟枪、酒壶、画眉鸟。黎金保自得其乐地捧起酒壶来。阳光透过叶缝,照在他那古铜色的脸上,油光闪亮。暖风吹得他心头好惬意。趁着喝酒的当儿,抬头望天,天明朗朗,没有一丝云彩。他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酒,突然,眼一亮,指了指茶树枝上说:“喏,来了!”

阿木一看,像只猴子那样敏捷,立即躬着腰,顺着父亲指点的方向走去。哦,一只又长又粗的七里蜂,正咬着一粒茶果。黎金保用粗粗的手背搓揉发胀的眼睛,阿木已经用拇指和食指将蜂抓住了:“爸,还是蜂王呢!”阿木乐得手舞足蹈。

“小心它蜇了你。”黎金保喜孜孜地说,从锦袋里掏出白车线,扯下一节,拴住七里蜂的腰,又从衣兜里取出两条沙纸小片,系在白车线一端。末了,阿木将牛角筒里的蚂蚱拿出来,塞进七里蜂的嘴巴。阿木手拇指一松,七里蜂衔着蚂蚱,拖着一条长长的“白尾巴”飞走了。父子俩则拚命地跟在蜂后面追着。

七里蜂飞飞停停,停停飞飞,翻过土坡,越过浅涧。父子俩时而紧追不放,时而双手遮阳了望。追过竹岭时,黎金保已经喘着粗气,远远落在儿子后面了。咦,年岁不饶人啦,老啰。十几年前,他还跟山羊赛跑,追野猪过几座山。那次,方县长昏迷不醒的时候,他背着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山路,大气不喘一口。现在,他只好站在高高的山头,两手遮阳遥望,眼看儿子紧追那条“白尾巴”,向山谷里跑去。

十六七岁像只兔、二十三四赛只虎。阿木正是到了赛虎年龄。黎金保望着儿子的身影,踏着云,踩着雾,飞出山谷,跳过溪水,和七里蜂一道落在矮茅坡上。他心里踏实了,咧着嘴笑,自从进了钓蜂季节以来,他和儿子将第一次钓得蜂。他仿佛听到巴地寨长者们的啧啧声、欢笑声,妻子那深沉的话声。他那双像小船一样的胶轮底草鞋,嚓嚓嚓地踏过草地、小路,似乎也带有几分欢快。他盘算着,这窝蜂,准有四盘蜂蛹。“九月重阳过,蜂仔肥糯糯”。一盘送给父老乡亲们尝尝鲜,一盘留给妻子补养身子,还有两盘,他要炒起来,等方县长来了,一起欢饮一餐。床头那坛糯米陈酒,已经封了一年多了。方县长每次来,都说“工作忙”。像他这样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哪一天不忙呢?这回呀,再忙,也得给他醉卧天把,歇歇脚。

黎金保来到了矮茅草坡。远远就看见儿子一边刨土,一边烧火,将烟灌进地层下的蜂窝里。青烟袅袅,火焰灼灼。儿子心切,把那野草、山花、新土挥撒得满地都是,那烟也薰得两眼直流泪。

黎金保走到孩子身边,他那古铜色的脸,“刷”地变紫、变青,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先前那喜悦、那欢快、那盘算,顿时化成一片黑云,笼罩在脸上,凝聚在心头,大大的眼睛,失去了那动人的神韵。接着,他便像狮子一样怒吼着:“不能挖!”

儿子惊愣了,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十一岁就跟父亲上山钓蜂,从来没有见父亲这么难看的脸色。他抓住那条“白尾巴”在父亲面前晃了晃:“没错,蜂窝就在这里。”

父亲有点惊惶失措,颤巍巍的双手,从地上抓起一束被刨开的格鲁花:“把……土、花、草给培上!”这声音十分严厉、庄重。

“哈卜,这是为什么?”儿子惊愕地问。

“你快把土培上!把扯出来的花栽上!”黎金保扫了儿子一眼,又补充道,“孩子,这蜂窝边上,这花丛中,躺着一位瑶家可敬的人呐!”

“啊!花丛下是坟?谁的坟?”

黎金保用粗手背搓揉了湿润的双眼,“刘……刘大姐,方县长的爱人!”说着,他抬起头,望着高耸入云的群峰,在灰蒙蒙的绝顶与天幕之间,浮着绚烂的云朵,夕阳挂在峰顶上,发射出金黄的光焰,满天的晚霞,把人带进又一个难忘的年代……

 

 

一年一度的半年节到了,今年和往年多么不一样呀!雾缠着山峰不愿离去。天边,乌云像一群怪兽,张牙舞爪,蜂拥而来。阵阵闪电,撼树狂风,长啸怒吼。巴地寨人呐,在那快步跨入“天堂”的早晨,好多人手脚浮肿得像大楠竹那么粗。饥饿、疾病,把这么多的山里人推倒了。入夜,盘王庙里,传来那些撕人心肺的念词:

呜儿哟喂--

今年年景不好哩,

今岁岁月不旺哩,

死神要把你先祖抢到九泉,

恶鬼欲将你双亲拖上天,

他们丢下肥美的田园山林,

他们留下高大的杠木楼房,

人去了,我们夺不回他的性命;

鸟飞了,我们收不拢它的翅膀;

记住吧,记住他们一生勤劳,

记住吧,记住他们一世善良……

夜,死一般寂静。古老的盘山路上,飞着两只流萤,那萤火闪闪发亮,带着生气、带着希望,闯进黎金保的木楼房。黎金保看清了:“啊,方县长,刘医师,你们可是从天上掉下来?”

“不!金保同志,是党派我们来。在这艰苦岁月,党在我们心坎上。”

一席话,把黎金保的五脏六腑都说得热乎乎的。方县长从背上放下一袋白糖,一箱药,让金保把糖分给重病中的父老兄弟们。然后他和妻子刘倩医师挨门挨户地给病人诊病和慰问。

半个月时光,方县长又设法把运进山来的一批粮食,分给山里各寨断粮户。刘医师日夜诊治,抢救了山里兄弟姐妹。寂寞的山寨,又响起深沉的喇叭声,欢乐的铜鼓声,粗犷的牛角声。那天早上,巴地寨人流着感激的热泪,依依不舍地送方县长和刘医师离开山寨。金保妻手捧一束格鲁花,送给刘医师:“山外飞来的金凤凰哩,在我们的木楼停过翅膀;共产党派来的亲人哩,给瑶家人带来欢乐和安康。云彩伴我们起舞吧,请亲人收下如意吉祥。”

刘医师和方县长接下格鲁花,和乡亲们告别。天晓得呢,这一别,却再也见不到刘医师了。他们出了山寨,半路遇上了山洪暴发,刘医师被滚滚浊水冲走了,和巴地寨人永别了……

巴地寨人找到了方县长,金保把方县长背到公社医院抢救。第二天,方县长将妻子安葬在这高高的瑶山上。就在刘医师躺下的地方,山里人年年在清明时节,都在坟前坟后栽上格鲁花。见到花,山里人就像看到一位可敬的汉族大姐……

“咦,十几年啰!”黎金保说着,将儿子带到一块石碑面前,“刘大姐葬在瑶山后,山寨人刻下这块碑,铭记汉族大姐恩,不忘共产党深情。坟前坟后、坟左坟右一丈之内,不准挖土,不准摘花,不准割草。你看,这窝蜂,就在坟前两尺远哪!”

阿木听着,眼睛也湿润了。

父子俩在刘倩坟前双膝跪下,“请饶恕我们吧,错砍了的树,只待来年根再发芽;孩儿犯了罪,就等以后补功……”末了,两人一起动手,把拔出来的格鲁花重新栽上,直到明月从东边天际缓缓升起,父子俩才带着沉痛的心情,离开矮茅草坡。

 

 

秋夜,山风带着浓重的寒意,吹得茶果哔剥落地。夜间围猎的人出寨了,木楼里静悄悄的。阿木吃过晚饭后,就背着粉枪,叫唤猎狗跟伙伴们进山去。黎金保和妻子围坐火塘边说话。

“孩子他妈,你说方县长真的还会来吗?”黎金保把手中的旱烟锅敲得嗒嗒响。

“丢下水的石头不会浮起,说出口的话不能捡回,方县长说过,他准会来的。”妻子不假思索地说。她的回答,黎金保很满足。如果孩子围猎归来,得上个把猎物,他要亲自去找方县长。现在,柿子成熟了,果子狸在夜间常到柿子树上偷吃果,得一只果子狸,也不错,就看这孩子心水灵不灵。方县长好久没有和他碰杯了。想到方县长,想到白天钓蜂发生的事,黎金保有些不安。旱烟叶再抽下去,已经没有味了。他干脆离开火塘边,从篱笆壁的木钩上取下鸟枪,在腰间拴上砍刀,又顺手端起酒壶灌了一口,便出门去了。

月色朦朦胧胧,盘龙河好像一条丝带,弯弯曲曲地流着。河两岸的山,有的如玉笋参天,有的如剑芒插地。丹桂、黄梅、绿梅,散发出阵阵芳香。黎金保沿着楼前的石板小路走着,来到父亲坟前,烧了三炷香。然后从那高高的木桩上取下水牛头壳,放在坟前供台上,用砍刀砍下一只牛角来,准备拿到汉族刘大姐坟前挂。去年父亲过世,按照瑶家的最高葬礼仪式,砍了一头水牛,喝了牛血酒,将砍下的牛头挂在坟前木桩上,表示对父亲的怀念和祝愿。刘大姐牺牲时,没有牛砍,再说方县长也不准砍牛祭。白天,父子俩触动了坟边的草、坟边的土、坟边的花,他感到对不起汉族兄弟,对不起方县长,也对不起瑶家姐妹,他黎金保要掏出一颗心来,虔诚地赎罪。这颗心:一半留给死去的父亲,一半送给死去的刘大姐。

黎金保扛着牛角,顺着古老的小路,匆匆来到刘大姐坟前。他砍下一蔸金钢木桩,竖在坟前,然后在树桩上挂起牛角来。在黎金保低首默哀时,他发现白天挖的七里蜂窝,填上去的新土少了,花也被拔出,移到远处。再弯腰仔细一看,他惊愕了,七里蜂被人挖走了。黎金保顿时感到五雷轰顶,勃然大怒:“你们还算人吗?你们还有良心吗?嘿!我这把砍刀老实对不起你们那双手!”

黎金保像一头发怒狮子,抽出砍刀,气冲冲地跑回山寨,找挖蜂人算账,要冒犯石碑条文的人杀鸡宰羊,敲着铜鼓来坟前赎罪。

远处,谁家的鸡子啼了,接着所有的公鸡都“呜喔”地啼起来。黎金保挨家挨户地询问,一无所获,只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顺着石板小路归家。

木楼里传来两个长者的欢声笑语:“真是好肥的蜂仔仔哟。”

“一共四盘,少说也有六七斤。”

黎金保听着,火从心胸烧起,“准是儿子背着我去挖的!我要砍断他的手指!”他气急败坏地踢开木楼门,手中的砍刀亮闪闪,在灯光下,黎金保像一尊黑铁塔挺立着,用大眼巡视层里的人:“阿木这野羊呢?!”

“还未归家呢。”妻子回答着,显得平静、温柔。

“黎金保同志,你需要的七里蜂我给你送来了。”火塘边站起方县长。那两鬓苍苍的方县长突然出现,黎金保像堕入五里云雾中:“你怎么晓得那窝蜂?”

“我查看都卡寨的茶山时,就见了你们父子俩。可奇怪,钓蜂人辛辛苦苦地追了七里路,为什么不挖蜂呢?我到那里一看,就明白了。”

黎金保手中的砍刀“当啷”地跌落到木楼板上,接着“扑通”一声拱手跪下:“方县长,你……你不该这样做呀……”

方县长忙把黎金保扶起来,眼睛热了,两颗泪珠掉落在两双紧紧抓着的粗手上。

夜,增加了无限的深情……

 

蓝怀昌 男,瑶族,1945年2月生,广西都安人,大学学历,一级作家。现任广西文联党组书记、主席,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七届中国文联全委委员。著有长篇小说《波努河》(1988年获首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魂断孤岛》、《一个死者的婚礼》、《残月》、《北海狂潮》等五部;中篇小说《放飞的画眉鸟》、《蓝怀昌中篇小说集》:中短篇小说集《相思红》;散文集《巴楼花的女儿》、《珍藏的符号》(1999年获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纪实文学《一代战将李天佑》;创世史诗《密洛陀》(与人合作);论著《瑶族歌堂诗述论》(合作);诗集《蓝怀昌诗集》;报告文学集《云山朗月》(合作)、《杨再勇:生命大境界》(合作、2001年获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共和国的脊梁”报告文学大型征文特等奖):八集电视剧剧本《虎将李明瑞》(拍摄后,获第三届广西戏剧文学奖一等奖、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题材电视暨第三届全国少数民族题材电影“骏马奖”)、上下集电视剧剧本《血融》等等近五百万字。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波努河》填补了广西瑶族文学史上没有长篇小说的空白。其论文曾在法国巴黎国际瑶族研讨会上宣读并出版,日本作家还将其小说介绍到了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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