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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猪广告
来源:都安文联     作者:蓝汉东     发布时间:2007-04-22  

卖猪广告

 

蓝汉东

 

今日逢圩,盘龙叔起了个大早,走进灶厨里去升火做饭。火光从竹围墙的罅隙漏出来,撒进竹楼外的那片竹丛,星星点点。

做罢早饭,他立刻又喂他的“丹麦长汉”肥猪。他一面手在桶里不住地搅拌着猪潲,一面眼睛不转地望着它。“丹麦长汉”正在扑扑地吃潲,吃了几口,它又“咝吃、咝吃”地打一声鼻鼾,末了,它屁股索性着地,蹲着吃食。看着它那恋吃的样子,盘龙叔又往猪潲里撒了一把炒黄豆粉。喷香的豆粉哄得它又挣扎着支撑起两只后脚,扑吃得更欢了。望着望着,他笑出了声:“嘿!够肥的,肚皮快要裂了,你还不知足!”

喂完猪,他又麻利回头,朝竹楼下的羊栏里丢了几把羊草,放完羊草,转身又把竹笼里两只正在下蛋的鸡婆放出来,给它们撒了几撮玉米。等这一切都做完以后,天已大亮,他才急急忙忙换了一件刚缝制的市布新衣服,又往背袋里放进了一张已折迭好的“广告”,提着一罐蜜,按了按内衣里的缝袋,然后返手锁门,喜悠悠地赶圩去了。

他家除了锅碗,桌凳那些死物件外,就只有他一个会思想的人。他当鳏公整整十九个年头了。他又当男人又当女人,日子是多么艰难啊!要是屋里有个女人,就用不着这么起早贪黑,像今天,大可以安心睡个天光觉,等女人煮好了饭,亲热地把自己叫起来,热热乎乎地填饱了肚子,精精神神地上路,那该多好!可是命运偏不给他作这样的安排。自从那个短命的女人匆忙走了以后,接连的倒运都落到他的头上,不能有个温暖的家庭,眼下,虽已有了一点线索,但成不成全,还不能肯定。他今天进城,除了要贴一张“广告”以外,就是为了此事。他有一个远房表姐给他拉了一根红线,邀约他今天到镇上去跟一个名叫罗秋风的寡妇会面。

翠屏山下的拉圩镇,是一条直筒筒的街道,从头到尾不过半里。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种农副产品,大的如猪羊牛马,小的像芝麻绿豆,三步一个地摊,五步一个食店,生的熟的应有尽有。慢慢地,街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不断地往街中心挤压,当间只剩下一条窄窄的人行道。尽管管理市场的喊破喇叭,也无济于事。万头攒动的人群,摩肩接踵,各种叫买叫卖声嗡嗡响成一片……

盘龙叔喜滋滋地,好不容易挤到班车上落点,那是约定会面的地方。他站着左顾右盼,东边等烦了,又换到西边,班车过去了一趟又一趟,抛下了一批又一批客人,可是仍不见来会面的人的影子。他有点失望了。是不是人家听了什么人的撺掇,又变挂了?人心隔着肚皮,这种事,他已经历过了,并不奇怪。这时,他倒想起了那张“广告”张扬出去了,就会洗净人们在他身上泼下的污水,挽回面子和荣誉。那时候,就不愁天下没有看不上他的女人。

倔强的盘龙叔,一气之下,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咯咯地朝鞋底上敲,呼地车转身,咚咚地走了。他径直走到公社旁边的食品站,也不问一声,走进去把一张高凳拉出门外来。他威风凛凛地站到高凳上,把他带来的那张“广告”铺展开来,掏出自家备来的一小包饭,往“广告”背面又涂又擦,再翻转过来牢牢实实地贴在门外的高墙上。

这张“广告”,是盘龙叔事先请了个人斟酌代笔的,街头写着“卖猪广告”四个字。盘龙叔还未跳下凳子,围观的人就已站满了一地,个个抬头抑脸看稀奇:

 

我有一头“丹麦长汉”大肥猪。有人说,净肉不拉七百五,我估摸跑不了七百,膘肉少说也有八寸厚,板油不会低于七十斤,在全社不数老大也算老二。定于古历九月初九(下一个圩月)杀它上市场,以一斤低于市价五分出售,望各位乡亲父老踊跃购买。

                    高山大队角落生产队社员  盘龙

 

“广告”的左下角还写着两行小字:

 

  卖了“丹麦长汉”买进一架上海蝴蝶牌缝纫机、一座挂钟,还买棉被蚊帐各两床。

 

这个“广告”真罕见,试问,谁见过卖猪肉还出个“广告”呢?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个钟头,几乎人人都来看了一遍。光从那“喝”、“唷”的惊叹声里,就足见这条新闻在人们心里引起的震动。

盘龙叔以胜利者和报复者的傲慢状态,蹲在“广告”对面的一个矮屋檐下,嘴里噙着南竹短烟斗,慢条斯理地吐着烟雾,聆听着人们的惊呼的盛赞。他在心里狠狠地说:“世界上还有我盘龙叔这个响当当的汉子噢!我也会养猪,养大猪!我是懒汉?是败家仔?去你的!……过去吃半斤八两也要在这个门口罚站排队,今天我偏要在这里威风威风……”

他正在尽心尽意地享受着他的胜利的时候,食品站站长却踱步出来发表了异议。他说:“卖猪你就卖猪嘛!还出什么广告呐,乱弹琴!”盘龙站起来笑嘻嘻地说:“过去标语、口号、语录,还有限制这、制裁那的布告、通告、广告到处都是,我占一块巴掌大的墙壁,出一张卖猪肉的小街招,又有什么错罗!”逗得人们轰地一声大笑起来。

盘龙叔叔所以来这么一手,是思谋得蛮久了的。先前,他也是一个勤快而又积极的小伙子,也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慢慢地变得平庸而懒散起来,变的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楚。只记得,那时候,好心的人见他的猪舍变成了柴草房,规劝说:“盘叔,你家一根猪毛也没有,以后要吃亏的。一个种田人靠什么?还不是缸里有粮,圈里有猪,头顶有盖,身上有裹?”他却说:“我盘龙锁住门不怕饿死小板凳,天塌下来不光我一个死。你没听说'堵不住路''迈不开步'吗?如今是穷光荣,富可耻,你怎么连香臭也不分?反正吃肉有食品站,你怕什么!”人家又说:“吃食品站的猪肉是凭票、凭职位、凭面子,你凭哪样?”他说:“我也有三凭:凭磨、凭闹、凭骂。”对方又说:“个个像你,恐怕连猪屎也吃不上!”他也有他的理由:“少我一个和尚,天下不会都拆庙。我们队不是已有了'万头猪场'呢。连怀在母猪肚里的猪娃都算上,凑数报上去了,前几天已扛回一面养猪红旗,过两天,县内外还有代表来参观呢,还愁没得猪肉吃?”他就是这么一个打着嘴皮的人。

有一次,“千头猪场”场长叫他驾马车去外县拉猪仔。他趁着十五的月色连夜打马回府。猪仔挤在板车箱的下一层,他躺在上一层。一面赶路,一面开他那个减价收音机听音乐。游哉修哉,他觉得像睡摇篮一样舒服,一下子就呼噜起来了。

天放亮时,他以为回到了队里的养猪场门口,谁知睁眼一看,却走到了原来人家卖猪仔的猪场门口。收音机也早耗完电断声了。原来在半路上,不知哪个该死的鬼仔趁他睡着的时候,悄悄掉转马头,来了一个向后转,给他闹下了这个南辕北辙的笑话。

他跳下车,猛地掉转马头,给这个哑巴牲口不轻不重地抽了一鞭,骂了一声:“饭桶!”又悠然自得地从原地重新回头赶路。

回到家,场长把头数点了点,一百五十只猪仔,只有一百四十五只到手,五只不知在路上丢到哪里去了。一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又跟他开了玩笑。为此,他不得不厚着脸皮向社员检讨了三次。

一个先进养猪公社,竟也出现这等人和事,真是一只老鼠腥一锅汤。事情传到了公社一位书记耳中,他在作题为“养猪业必须有一个大发展”的广播报告里,点了盘龙的名,说他是典型的大懒汉,败家仔。

俗话说:好话不出门,丑话传千里。几十里方圆,盘龙是懒汉、败家子的名声,简直是妇孺皆知。这对盘龙要重新成家,是个麻烦,想一想嘛,有哪个女人愿跟一个懒汉在一个屋檐底下过日子?

生活常常会捉弄人,开初,他按照乡谷,对死去的女人坚守了三个月贞节以后,对重建家庭,曾作过狂热的追求。那时他还年轻,膝下又未有儿女,眼角也有点高,往往不容易把对方看上;他看上了的,女方又不愿意。一拖就过去了五六年。这期间,倒有一个合适的,女方也心甘情愿,可是临到去公社割红书那天,她的兄弟却高低不肯,却把她许配给刚死去老婆的食品站站长。因为站长是卖肉的。

后来,尽管好心的婶嫂、伯母们自荐给他当红娘,到处张罗为他拉红线,搭鹊桥,可是每次给他带来的都是失望。有的还对红娘毫不客气地说:“勤不富也饱,懒不贫也饿。你回去告诉他,除非他换了副骨头,我才嫁他!”这话一传出去,盘龙的名声更不好了。

人怕伤心,树怕剥皮。盘龙追求女性的心冰冷下来,再也不敢存什么非份之想了。

他有时甚至在心里自我解嘲:“眼下强调大集体和大搞粮食,个人副业顾不上,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怎么能找老婆呢?一个人过日子,不是也顶好吗?左手进一块,右手花一块,无牵无挂的,多清闲!……”

茅草过火根还在。也许是日子过得顺溜了吧,他这个似乎已经没有了七情六欲的人,这两年,那冰冷的心又复活起来了。像被一个高明的魔术师,一下子就把他从魔术箱里化幻成另外一个人出来一样。是的,人非木石,除了衰老,正常人是会有生机的。他今年才四十五哩。他已隐约感觉到了,现在女人们开始跟他打招呼了,正眼把他当作人看了,甚至冲着他笑了。雨露淋花,花还能不开?光凭这点,就是一个好的兆头。

比如,拿今年春的一件事来说吧。那天,他到市场去割十斤猪肉,拿回家请帮忙扩大猪圈的人吃饭。回家路上,竟能同一个中年女人同路走了一程。这个女人有四十上下,脸色苍白,眼角隐约留下已抹干的眼泪痕。她默默地走着,好像有什么伤心事。

“你赶圩回来?”盘龙望了她一眼问。

女人点点头。

“家在哪里?”

“六角寨。”

“买什么东西?”

女人支吾了两声,眼角涌出了泪珠,没有回答。

看她那样子,盘龙不由地产生了怜悯之心,经过再三盘问,她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原委。

这个中年女人是个寡妇,已嫁两个丈夫,也都死。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厮守着一个男孩。上个月孩子病倒进了医院,动了手术,开销很大,现在手头非常吃紧。今天她卖芭蕉得了三块钱,准备买两斤猪肉回去给孩子补营养。谁知,她走到肉案旁,叫人家割了肉,过了秤,一摸,身上的钱不知什么时候已丢了,只好空着两手回来。

听了女人的诉苦,盘龙的心实在难忍,天底下的人,谁能肯定都没灾、没难,落了灾星的人,是最需要人的同情和扶助啊!看着眼前的中年女人,他的心痉挛了一下,想掏几块钱送给她,助她一臂之力,可是手在上衣口袋里摸了几摸,又不敢拿出手:“你跟她没亲没故,她不知你的姓,你不晓她的名,你慷慨什么哟!”最后,他还是鼓足勇气作出了决定:给。他不但给了十块钱,还把他那挂肉的一半送给了中年寡妇。

盘龙就是这样的人:谁对了他的心,为你舍下身家性命他也干;哪个侮辱了他,也会以牙还牙。

中年女人为难了。半路上得到别人这样大方的解囊相助,在她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寡妇过于敏感的心正在矛盾:要吗,他是你什么人?不要吗,自己又实在毫无办法,而且他又是那样诚心诚意。

“拿去!”盘龙催促道。

当她以女性过细的心观察,证明了对方毫无其他邪念时,才抖着手接过钱和那串肉。

“你是个好心人!”她对着他微微一笑。

这微微一笑,对盘龙来说,是多么难得。他又偷偷打量了女人两眼:脸盘方正,五官搭配得很得体,看得出,年轻时是蛮美丽的。

到分手路口的时候,盘龙突然觉得相跟的时间太短了。中年寡妇千谢万谢,又重复先头的那句话:“你的心太好了!”她好像也在依依不舍。这时,盘龙不知道从哪借来了胆子,唐突地冒出了一句:“我叫盘龙,家住高山大队角落生产队,也是单……单身。”

秉性内向的中年女人又冲他微微一笑,走了。遗憾的是,盘龙忘记问她的名字。

办完贴“广告”这件大事,盘龙又匆匆地回到班车上落点,仍然不见表姐和那个要见面的人。她为什么还不来呢?是哄骗人还是搭不上车?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脾气和心地好吗?可像那个冲他微微一笑的中年寡妇?如果这时她真的来了,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一直等到太阳偏西,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他又来了气:“难道你是金太太,银娘娘,叫我来候你?你来也好,不不来也好,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如今不同从前,找个女人铁定不会那么难……”他又呼地站起来,吧吧地往鞋底敲着烟锅,咚咚地走出街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回家的路上去了。

走了里把路,突然有人在背后喊他。

“盘龙,你等一等!”

那不是表姐吗?对了。表姐带她来了。她穿得还蛮鲜眼呢。他不好意思地往路旁的一棵大榕树底坐下来。刚才的气,这时已消了一半。

近了。噫!这不是今年春天那个微微一笑的中年寡妇吗?没错,就是她。真是无巧不成书。

中年女人看出他来了。

“是你……”盘龙站了起来,搓了搓手。

“那个该死的车偏在路上破了胎,那个开车的脾气又暴躁……”表姐响起了她那粗大的嗓门。

“叫你久等了。”中年寡妇抿着嘴,文静地说。

“那天,你回到家天黑了不?”盘龙觉得舌头有点笨。

“还早,不黑。”寡妇耳根微微一红。

“孩子病好了?”盘龙关心地问。

“好了。”寡妇说,仍不显得怎么激动。

“什么,原来你们已互相认识?”表姐叫了起来。

盘龙点了点头。中年女人笑了笑。

“叫我搭桥个鬼嘛,原先你们早瞒着我。”表姐的嗓门像个广播喇叭,又粗又大。但她还是尽到红娘的职责,介绍道:“她叫罗秋凤,凤凰的凤,他叫盘龙,蛟龙的龙。龙配凤,好老婆配好老公。”她自觉话说得过于粗鲁,咭咭地笑了起来。羞得秋凤脸红地低下了头。

“羞什么罗,都是过来人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姑娘。”表姐真是表姐,她的嗓门提得更高了,“好吧,你们已认识,我完成任务啦,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我走啦。”

不管秋凤和盘龙如何喊她,她连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听见她边走边笑着回话道:“我丢不下你们,去商店扯几尺布,一下子人家就关门了。你们谈说谈说吧,回头我拿你们的准话。”

到这时,盘龙的气不但完全消了,而且心完全软了。他漫无目的地问对方责任田包了多少,收了多少,种多少红薯,收多少桐果,养几头猪,喂几只鸡,种的竹子长得好不好,种不种甘蔗。最后没有问的了,他又无话找话:“这棵榕树真大。”

罗秋凤觉得好笑,说:“那张广告是你贴的?”

“是呀。”盘龙自豪地回答,“你也看到了?”

他们平排地坐着,中间只有一个拳头距离。秋凤弯腰扯了一根茅草说:“刚才进街时听到有人笑话你了。”

“笑什么?”

“他们说……说你明里是出一张卖肉广告,实际是一张'买人广告'。”

“我要让人知道我是一个人。”

秋凤故意逗他:“你真会收买人心。”

盘龙乐呵呵地笑了:“‘’收买了谁?”

秋凤说:“收买了我。”

盘龙说:“这样说,你同意了?”

秋凤瞟了他一眼,笑了。

盘龙高高兴兴地把定亲礼物--蜜罐送给秋凤。蜜罐里装着五斤冬蜜。这个定亲礼物也叫做“定亲蜜”,按照这里的风俗,如果女方接过定亲蜜,就是说对方已真正同意了,表示两厢情愿共度甜蜜的生活。

可是秋凤却没有把“定亲蜜”接过去,说:"我还有件事要对你说。"

盘龙怔住了,愣愣地望着秋凤。

"七年了,这件事我对谁都瞒着……"她欲吐又止。

"说吧!"盘龙催促道。

"说了你不要害怕!"秋凤脸上露出悲凉的神色,显然她心里有什么隐私。

经过生活坎坷和爱情挫折磨难的盘龙,心已被眼前的这个中年异性征服了,他打算承担着一切生活突变对他的重压。他大咧咧地说:"大不了天塌地陷。天塌下来,我顶着;地陷下去,我填补!"

"七年了。七年,我一直守口如瓶,谁找上门我也不开口,我已经死了那份奢望。"她咬了咬牙,低声地哀诉着,"算命先生说了,我的八字不好,命是铁帚,杀三……三夫,易引灾星,易招穷神……唉,我的命苦啊!苦……"

"解放三十年了,你还迷信这个?"

心地善良而纯正的秋凤,毫不隐讳自己的心病,她照实地低声说:"先前,我也不信,当年我还是个破除封建迷信的积极分子呢。我们村头那个庙宇里的香案、神台,是我亲自把它们砸烂的。为这事,还挨村里那些迷信脑瓜背地里唾我的口水,骂我是个不忠孝的野女。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庙宇改成了政治夜校,夜校里的第一张语录,第一张毛主席像,也是我第一个亲手贴上去的。不过,后来……后来,一连送了两个死鬼入土以后,我也信了,你说我怪不怪呀?"

"唉,唉……"盘龙连声叹着。

经济贫困和政治贫困所酿成的思想贫困,多年来还在笼罩着这个山区角落,还在禁锢着这个中年寡妇的心。但是盘龙的存在,这个鳏公对她寂寞生活的介入,就像有人投石于一汪平静的水塘。又荡起了波动的涟漪,又唤起了她那颗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心。对于盘龙的一切,凭着她女人的细心,她已从盘龙的表姐和别人的嘴里完全打听到了。也许是同病相怜吧,对于他那不为人所知的苦楚,她甚至偷偷地流过同情的眼泪。为了防患于以后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致使面前的这个男人后悔,所以今天,她得当面锣对面鼓地把她心中最忌讳的东西向他挑明。如果盘龙心甘情愿,不嫌弃她的苦命,她愿再次向生活挑战。

山区的太阳落得早。这时,它把最后一道光线在他俩的身上虚晃了一下,就跳下了西山,晚风开始吹起来了,带着秋天的微微凉意。沉默了一会,秋凤又继续说:"……当我办完第二个丈夫的丧事,突然感到屋子里高而空起来,我害怕了……我有罪啊!我已害了两个好男人,好丈夫,败了两次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就铁了心,发誓不再嫁人,免得……"

盘龙这个过山瑶的后代,五岁时就跟父母这山刀耕一年,那山火种半载,庙宇里投一宿,山洞里过一夜,直到十四岁才跑到这个山角落定居下来。跟鬼神住过的人,苦难的生活教会他认定了一个死理:世界上只有人的骨气和财神爷灵验。听罗秋凤诉说完苦命,他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直到如今,你还这样认为吗?"

秋凤说:"我半信半疑。信吗,它又像是荒唐;不信吗,又已有两次报应……"

在弱者面前,强者的胆略和气魄是多么重要啊!盘龙以凛然不可侵犯的口气说:"家有富神,不怕穷鬼。你过来跟我一起过吧!我盘龙大胆不怕!只要人有嘴能说话,有手脚能动弹,有力气能出到正地方;只要我们每年都能出一两次卖猪肉广告,槽里有肥猪,栏里有牛羊,笼里有鸡鸭,灶上有腊的,锅里有炒的,缸里有存的,园里有鲜的;只要人能吃得、喝得、睡得,又和和气气,里里外外搞得火热了,什么鬼呀、怪呀也不敢近!人怕鬼,鬼更怕人就是这个道理。"他讲三个"只要"时,口气一次比一次粗,声音一次比一次高。

罗秋凤虽让盘龙的一番话说得热了心,也动了情,她接过那罐"定亲蜜"了……但当要分手时,她心里又突然来了惆怅和不安:"如若真的那样,当然好;如若不是呢?……"她在心里喃喃着。

盘龙又打转回来,见秋凤不走,也舍不得走了。他见秋凤愣愣地站在那里想着事情,知道她心里的疙瘩仍然没有解开,便大声地说:

"莫要发傻了,你过来之后,和我一起闯日子。我盘龙不怕不信,不信不怕,好日子靠好人好手,靠共产党的政策呀!只要那个政策不是装在羊卵包里,东摇西摆,什么神呀鬼呀、命呀运呀,统统滚蛋吧!"

望着盘龙结实的身躯,听着他殷实坚定的语言,罗秋凤感到自己的心,似乎真的有点踏实了,似乎又还是悬空着,接过"定亲蜜"的手,竟不住地颤抖起来……

 

蓝汉东,男,瑶族,1946年生,都安县保安乡安阳村人。国家一级作家,曾出版和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民间文学、论文等共约250万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广西文联委员、广西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理事。广西第八第九届政协委员,河池市首届政协委员。现任河池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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