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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师
凡一平
第 一 章
理发师陆平给一个连的士兵剃了光头,只剩下一个人没剃——他软磨硬拖,死活就是不肯。连长谢东恼了,一声令下,几个光头朝一个有毛发的包抄过去,像抓一头猪似的把人擒住,绑架过来,将头摁进水桶,把毛发弄湿,然后摁在凳子上。
凳子上的士兵手脚被紧紧按住,动弹不得,嘴却像扣了扳机的枪口骂开了:“我看谁敢动我的头?谁敢把我的头发剃了,我就把谁阉了!”
陆平被一顿臭骂吓住了,同时也被一头美发惊得发呆。虽然毛发是湿的,但依然夺目耀眼。那是陆平难得一见的发型,剪工精细得无可挑剔,就像浸过墨水的狼毫做的毛笔一样,严密得没有丝毫的零乱。陆平从后面绕到前面,又从前面绕到后面,他被眼前的奇发弄得团团转。
“你这头发是在哪做的?谁给你做的?”陆平禁不住打听。他想不明白,这方圆几百里,还有技艺精湛得和他不分高低的理发师?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懂什么?你除了剃剃剃你懂个屁!”凳子上的士兵继续破口大骂。
陆平想跟凳子上的士兵表明自己的本意,连长催促他别磨蹭,赶快剃。他同时警告凳子上的士兵再骂师傅的话,就把他的嘴巴封起来。
凳子上的士兵忽然软了下来,他的口吻由恶骂变成求饶。他说连长,我不剃行不?我求你。连长说不行,凡是打仗都要剃,敢死队员个个都要剃!
凳子上的士兵两眼一闭,嘴也没有再张开。他像一名手术前被麻醉的伤病员,安静下来。四名摇着他的士兵渐渐松开了手。陆平将一块白布罩在他脖子以下的地方。
陆平拿着剃刀的手停滞在头颅的上方,没有像先前一样手起刀落。那把锐利的剃刀对着一头漂亮的毛发畏缩起来,它仿佛感觉到一种罪过——这样出色的头发是不该杀害的,刀不能做它的刽子手,因为它就像是花卉,而不像是稗草。陆平的心思一下子绕不过弯来,他的迟疑使头发的生命得以延长。
倒是凳子上的士兵竟然等得不耐烦,他张开嘴:“剃呀?快点剃!让你剃你怎么不剃?你不就是干这行的吗?”
陆平的手因这句话而有了冲动,他把剃刀架在凳子上的士兵的额头上,从额头开始,就像水稻的收割从田头开始一样,陆平从头到尾把凳子上的士兵的头发干净利落地剃掉了。
凳子上的士兵的哭泣是在士兵们的笑声中产生的,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枚小圆镜,这是士兵们发笑的原因。一个爷们的身上竟然带着女人的玩意,怎能不让士兵们笑掉牙齿?凳子上的士兵还坐在凳子上,他在士兵们的笑声中照着镜子,然后他就哭了。被剃掉的头发都抖落在他的脚下,和其他士兵们的全部头发掺杂在一起,像一堆乱草。
连长谢东背过身去把脸上的笑灭掉以后转过身来,严令士兵们不要笑了。他走到凳子上的士兵前,说:“李文斌,别哭。头发剃了,还会长出来,只要脑袋在。但是打起仗来,可不许怕掉脑袋。”他转而面对全体士兵,“我们这个连是打前锋,见了日本鬼子,谁的脑袋要是往后缩,我崩谁的脑袋!”
现在陆平知道了凳子上的士兵叫李文斌。李文斌把镜子收进衣袋里,站起来,仇视着陆平,然后扭头走开。他像一把梭子似穿的过士兵们中间,扎进营房里。
司务长给了陆平10元大洋,这是剃一个连人头的酬劳。司务长一再表示歉意,说八路军穷。
陆平谢绝士兵的护送,离开了营房。他闷着头往县城的方向走,看上去他的沉重并不是来自他提着的剃头的箱子。
和顺理发店在和顺县城家喻户晓,他的声名来自两个人:店老板宋丰年和理发师陆平。宋丰年是和顺县的大户,也可以说是大富,光在和顺县城的店铺就有十家,理发店只是其中之一。他当然不会给人理发,但他的理发店生意好,人气旺,全靠理发师陆平撑的门面。这名理发师来自上海,他为什么会从上海来到和顺?没有人知道。人们只知道这名上海人是理发店的招牌,是远来的和尚或深巷里的酒香、签筒里的上上签。所有进理发店的顾客几乎都是为他而来。当然能找陆平理发的肯定都不是一般的顾客,因为陆平给一个人理发收费的额度是5 -10元,因发型和工序而异,并且是明码标价,能承受这样费用的顾客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一个阶层的人在商业繁荣的和顺县不乏其人,因为每天找陆平理发的顾客络绎不绝。
宋家二小姐宋颖仪是理发店的常客,她隔三差五便来洗头护发,这段日子几乎是天天都来。她当然是无须付费的,因为她特殊的身份可以使她做到这一点。
宋家二小姐这天的光顾非同寻常,正如陆平这天给她做头发也非同寻常一样。
从宋颖仪把“营业暂停”的牌子挂到理发店门口的时刻起,陆平便感觉到他和宋家二小姐之间的关系已无法保持微妙。
“我要嫁人了,你知道吗?”宋颖仪坐在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陆平说。
“知道。”陆平说。他把茶籽做的洗发水倒在手上,然后揉搓在宋颖仪的头发上。“
“嫁给谁知道吗?”
“知道。”
“嫁给谁?”
“一个师长。”
“师长什么样知道吗?”
“我哪知道?”陆平说。宋颖仪的头发被他揉搓起了泡沫。
“昨天你给八路军剃头去了?”
“是。”
“昨天我来了没见你。”
“哦。”
“我要嫁的人不是八路军。”
“哦。”
“八路军不准讨姨太太。”
“哦。”
“你怎么不说话?我要嫁去做别人的二姨太了,你就没话跟我说吗?”宋颖仪身子椅子一同扭过来,仰脸瞪着陆平,她显然不想看镜子里那个陆平。
“别动,发水会把你的衣服弄湿的。”陆平边收拢宋颖仪头发上的泡沫边说。
宋颖仪不动了。陆平转到她的身后。两个人都背对墙上的镜子,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接下来的沉默究竟有多长,店里的挂钟显示得很清楚,但谁也不去看那挂钟。
在沉默不语的这段时间里,陆平为宋颖仪洗好了头发,又擦干了头发。
在准备给头发定型的时候,宋颖仪说话了。她要陆平把她的头发给剪了。
“剪了不好,还是留长发好看。”陆平梳着宋颖仪的长发说。
“我不想好看!”宋颖仪直率地说,但陆平听得出那是假话。他继续梳理宋颖仪的头发。那黑缎似松软的长发经过梳理变得妥帖滑亮。
“你剪不剪?”宋颖仪的口气不容质疑,像是强的一方给弱的一方下的最后通谍。
陆平放下了梳子,但他也没有立即拿起剪子。他端详着宋颖仪的脸,思量着把头发剪短后整个头部或容貌所要起的变化。虽然面相是固定的,留着短发的宋颖仪容颜依旧好看,但那变化也将是很大的——那是整个人的气质的改变,是静与动的反差,是保守和浪漫的对立,是陆平心仪的文淑女孩的另类。
但是陆平没有办法,他别无选择。他拿起了剪子。
两三个时辰之后,宋颖仪果然变成了陆平担心或预想的那类女子——她因了短发而显得活泼开朗起来,“谁说我留短发不好看?”她说,“我觉得就是好看。不喜欢我的人才觉得不好看。”陆平尴尬地说是好看。宋颖仪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短发吗?陆平说不知道。宋颖仪说我就想试试我的胆量。我想我敢把头发剪了,就一定敢把我喜欢你的话说出口。我已经说出口了!
宋颖仪猛扎向陆平,把他抱住。“我喜欢你,可我就要嫁人了。你是理发师,你为什么不是师长?”
陆平不吭声,他需要用吻来回答,这也是宋颖仪所期待的。
他们吻得比洗发剪发的时间还要长。
第二章
国民革命军第 34 军 71 师师长叶江川的婚礼盛况空前,主要还不是因为酒宴盛大,而是因为请来了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
阎锡山的莅临令令叶江川受宠若惊,他原以为请柬发出,能得到阎长官的贺电也就不错了,没想到阎长官亲自光临,还送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只活鹿。阎长官送话鹿的意思简单明了,那就是祝愿40岁的新郎官在20岁的新娘那里保持足够的阳气,而鹿血和鹿鞭是强有力的帮助。阎长官还以自己为例,证明是屡试不爽。但仅过了一分钟,阎长官便为送新郎官活鹿感到了后悔,因为他看上了新娘宋颖仪。
阎长官头一眼看见宋颖仪就开始魂不守舍。他接过新娘敬上的茶,让茶水泼到了裤子和地上。新娘给他点烟,吸了一口后,因间隔的时间太长,吸第二口时烟已经熄了。
无数的人都看明白阎长官的失态与新娘有关,叶江川恐怕也不是傻子。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活动中,新娘便很少出现。为了转移阎长官的兴趣,叶江川动员了戏班子当家花旦袁凤兰全方位陪侍,这当然会有效果。但见惯了戏子的阎长官很快情绪低落,或者说心猿意马。他对袁凤兰一头披散的长发忽然生厌,这是他思念新娘的表现,因为新娘留着一头超乎寻常的短发,让阎长官赏心悦目、想入非非。
“我走喽。”阎长官动身摆出离开的架势,这是他再见到新娘的机会,因为他要走,新娘不可能不出来送。叶江川虽然嘴里说着挽留的话,但举手投足尽是欢送的姿态。他把新娘叫了出来。
“阎司令,再见,好走。”宋颖仪说着与阎锡山握手。
阎锡山与宋颖仪的握手有点特别,除了握住的时间比别人稍长,还动用了另一只手。用双手与送别的人相握,是除了新娘以外其他的人所得不到的荣幸。
阎锡山附加的手按在宋颖仪的手背上,像一只青蛙。宋颖仪希望这只青蛙很快跳开,因为这只青蛙在用肢体撩拨她,让她不自在。
“你这头发?你的头发?”拥兵百万的阎长官竟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措辞。
“我的头发太难看了,”宋颖仪说,“丑得不敢见人。”
“不,不,好看好看,”阎长官说,“真好看。”
“丑死了。”宋颖仪找到了难过的借口或理由,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但那只青蛙趁机一跃,跳到了宋颖仪的头上。“谁给你剪的?”阎长官抚摩新娘的头发说。
“我自己要剪的。”宋颖仪说。
“剪得真好。”阎长官说。他终于把手抬开,顺势向送别的人们挥了挥,“再见各位,炕上日好了,也别忘了抗日!”
阎长官在一片开怀的欢笑声中乘车离去。
和顺县城的陷落就像一场地震,之所以像一场地震是因为人们来不及逃跑和无路可逃。只一支烟的工夫,或者说一个头没理完,日本人就来了。
陆平正在给胜哥理发。手动的发剪,像被夹了脚的螃蟹,在胜哥的头部慢慢推动。被理掉的头发像断落的海藻,散开在遮布上。
猛烈的枪炮声应该是胜哥先听见的,因为他没有陆平专注。枪炮声把胜哥吓了一跳,或者说引起胜哥的高度警惕。他坐不住,立马起来,出到店外。
胜哥和陆平看见一队国军官兵正在街道上跑,毫无疑问那是被洪水猛兽追击的一种跑法。但也有不跑的,在街道上随便拉过什么东西做掩体,架起枪支。陆平注意到不跑的全是跑不动的伤员,他们与其说在做抵抗的准备,不如说是在等死。
胜哥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他破口骂道这些孙子!然后他把遮布一扯,扔给陆平就走。
“胜哥,头发还没理完呢。才一半,胜哥回来!”
胜哥没有回头。胜哥毛发参差的头部分成阴阳,像一个太极。
戏场上拥挤着人,很多人都极力往中间钻,因为那似乎比较安全,可以躲过机枪的扫射,如果日本人大开杀戒的话。
肥前大佐出现在戏台上,他当然不是要唱戏。吃奶的孩子都看出他不是演员。翻译官高元也在上面,既不像日本人,也不像中国人。
胜哥五花大绑被日本兵大力推出,出乎和顺市民的意料——和顺县最浪的公子哥,怎么会成了鬼子的敌人?
胜哥站在戏台上,被上千民众注目。他被注目的原因除了被鬼子绑架,还有他怪异的头发——那不是阴阳头吗?他可真敢。但对了解胜哥的人来说,胜哥没有不敢的。你看他纹在身上的女人,就觉得他留一个阴阳头算什么。女人自然是漂亮的女人,纹在胜哥的胸前,但现在看不见,因为胜哥穿着衣服被绑。或许胜哥希望裸露自己,因为纹在他身上的是他深爱而又惟一得不到的女人,熟识的人能看出那是宋家的大小姐。他为什么要把宋大小姐纹在身上,就是因为得不到,越得不到胜哥越是刻骨铭心、出格离谱。不敢作敢为,就不是胜哥。那么,胜哥到底做了什么?让日本人要把他斩了示众呢?
人们从翻译官高元的嘴里知道了原因:胜哥把国军伤员藏在家里,被搜了出来。鬼子怎么知道胜哥家里藏有伤员,那是因为有人告发。谁出卖了胜哥?日本人自然不会公布举报者的姓名。
胜哥瞪着眼睛朝台下大骂:“谁他妈的把我卖了?谁?老子做了鬼,回来操他老婆、小老婆,操他姨子、女儿!”胜哥眼红脖子粗,像一只大叫的公鸡。
陆平就站在戏台下离胜哥不远,他感觉到胜哥的目光直对着自己,在怀疑他。
陆平心里对胜哥说:不是我,胜哥!我知道是谁告了你,但我不做告密者。胜哥,我只对不起你那头发,我还没有帮你理完,你就要走了。
胜哥之死是和顺县的一大惊奇,原因是他死在不是他该死的地方,他是个混蛋,却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倒使他成了一名英雄,至少是一名壮士或一条汉子。
日本人把胜哥的头砍了,用铁丝穿过胜哥的头皮,又把头发绕紧,然后吊挂在幕杆上。
一连好多天,胜哥的头颅在露天暴晒,炎热引起了腐败,腐败生出虫蛀,还招来苍蝇。成千上万的虫蝇昼夜不停围解胜哥的头颅,使胜哥的头颅落了下来,得以入土。
但胜哥的头发依然挂在幕杆上,任凭日晒雨淋,永不腐烂。
第三章
宋丰年指着陆平,对翻译官高元说这是最好的理发师,我把他带来了。
高元把陆平带到肥田大佐那里,对肥前重复宋丰年说过的话,当然是翻译过的。肥前看都不看来人一眼,因为他正在练字,具体地说在临摹中文的“虎”字,或许日文的“虎”字也是这样写法,因为陆平听说日文是从中文变过去的。
肥前大佐并没有理发的表示,因为他拿着毛笔还在不断地写。宣纸上已经有无数的“虎”字,但每个“虎”的写法都不一样。
陆平跟随翻译官来到庭院里,摆上椅子。
翻译官高元脱下帽子,坐到椅子上,说太君说了,你先给我理。理好了再给他理。
陆平看着翻译官的脑袋,没有动剪。高元留着时兴的分头,与他扁平的头和椭圆的脸不相协调。他提出理平头的建议,得到高元的许可。他说好吧,日本皇军留的都是平头,我也留平头试试。理好了,是个样板。理不好,拿你的脑袋来换。
宋丰年在一旁鼓励说,理吧,照常理,会理好的。他协助陆平给翻译官罩上遮布。
陆平开始动手。他一面用梳子度好分寸,一面用发剪推掉冒在梳子上的毛发,理出平头发型的轮廓。
庭院里巡逻的日本兵,都停下来看理发。
两个时辰之后,日本兵看见翻译官像换了一个人,仿佛是看见自己的同类或同胞,因为翻译官已和日本人像模像样,如果有区别的话,那就是翻译官比真正的日本人还要精神。这无疑是头发的效果和作用。
高元从日本兵赞赏的目光和口吻中感知到头上发型的美观或质量,他因此对理发师的技艺表示了首肯。但是否那么高超,还得看肥前大佐的态度。
肥前大佐走到庭院里,高元啪一个立正,光着脑袋敬礼。肥前端详着高元的脑袋,他其实刚才从窗口已经观察了一会,只不过不像现在这么靠近和仔细。
“哟西。”这是陆平惟一能听懂的日语,出自肥前大佐之口。
宋丰年如释重负,仿佛是自己受到好评。
接下来陆平将给肥前大佐理发。准备妥当后,他先摸了摸肥前的头发,测试发质的软硬度。摸日本人的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是一颗地雷,陆平想,确实是地雷。他不切实际的想象使手产生了哆嗦。
“不要紧张,放松。”肥前通过翻译官劝慰理发师,很显然他感觉到了理发师的手在哆嗦。
为了让理发师彻底放松,翻译官搬出唱机放起了音乐。富含日本情调的歌曲洋溢在庭院里,首先使日本人陶醉,他们的面目因沉浸在乡愁中而变得柔善温和,这才使得陆平紧张的心理得到舒缓。
整个理发过程大概花了一个小时,其中包括了剪发、刮胡须和头颈部的按摩。
一个侵略者让敌国的理发师用剃刀刮胡子,是需要一定胆量的,就好像鲨鱼在布着鱼网的海域捕食是很危险的一样,但肥前却不怕这样的危险。他放心地让理发师给他刮胡子,让剃刀自由地刮过他的腮帮、上颌、下颌和颈脖。那把锋利的剃刀刮脖子的时候来回翻动,能听见“噼噼”的声音,像暗处点燃的导火索或响尾蛇爬动。
除了肥前,所有的人都冒的一身冷汗。
但虚惊过后,等待理发的人需要排队。休闲的日本兵纷纷脱下帽子,无数需要修剪和清洁的脑袋让维持会长宋丰年感到踏实。
第四章
光顾和顺理发店的客人越来越少,可以说门庭冷落。那些平时固定回头的大小爷们基本不来了,很显然来自上海的理发师这块招牌已掉了油漆,不再招人。
状况反映在账上,宋丰年来到店里,与理发师检讨生意不好的原因。宋丰年认为收费价目需要调整,现在是非常时期,收费过高是顾客减少的原因。陆平则认为顾客之所以不来和顺理发,是因为他们为日本人做事,“人们把我们当做汉奸”陆平直言不讳。
宋丰年忌讳陆平的说法,他们为此争吵。员工和老板吵架,占上风的肯定是老板。宋丰年说这个店是你开的还是我开的?那么究竟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陆平说我听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被人的唾沫啐死。我不干了,你另外请人吧。
理发师的辞职简直是杀手锏,立马让老板软了下来。他求陆平不要走。“你走了我上哪去请像你这么好的理发师?没有客人不要紧,一个客人都没有我照样给你工钱,你以往拿多少工钱我照样给你多少!行不行?”宋丰年让步已经很大。
陆平表示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知道我从上海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什么。”
宋丰年眼睛一亮,因为他从陆平的话得到提醒。他想到附在理发师身上的血案,是控制他最好的把柄。“我知道你是为了避难,因为你在租界杀了人,而且是日本人,所以跟着我来到和顺。”宋丰年坚定地说,他用不着再低声下气。
“我那是误杀。”陆平说。
“我相信是误杀,”宋丰年拿起剃刀把玩着说,“可日本人连无辜的人杀都不眨眼,管你是误杀?”
“所以我不能侍候日本人,那很危险。”
“只要没人告发你,你就安全,”宋丰年说,“在和顺除了我,没人知道你的过去。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在日本人那里告你的,想都不想。”
陆平感觉自己像山羊掉进了陷阱里,被猎户救起,既可以养在家里,也可以卖给屠夫。
“但是你要帮我,”宋丰年说,“日本人一不高兴,我就会掉脑袋。我有女儿嫁给国民党的一个师长,这就能要我的命。所以我只有把日本人讨好了,才能活命。你要帮我,行吗?”
陆平看着宋丰年,说:“你肯定比日本人长命。”
宋丰年照着镜子,摸摸头发,“我头发是不是该理了?”
第五章
庭院里置放着十九具日本士兵的尸体,是从前线运回来的,集中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
陆平的任务是给这十九具尸体化妆整容,具体地说是要给这些尸体残缺、扭曲、破烂、肮脏的五官进行补充、复位、修整和清洗,使他们看上去像熟睡的样子。
这显然比给活人美容美发困难得多,但陆平别无选择,除非他能使这些尸体复活。
事实上陆平乐意接受这些尸体,因为他们并不比那些活着的日本士兵更令人恐怖。庭院里活动着众多的士兵,一个个看上去充满杀气,像饥饿的猛兽。只有一小部分默默守着同伴的尸体,他们的眼睛里含着悲伤,有的还流出泪水。日本人的泪水是陆平快意的源泉,但是他不能使快意流露到脸上。他神情肃穆凝重,表里不一,像一名戏子。
但是陆平触摸尸体的快感在他手上活灵活现,无法掩饰——他的手拿着刀剪,或戳或挖或刮日本兵的五官,游刃自如,像在雕刻一枚枚大印,那些涂抹在五官上的颜料就是印泥。
一张又一张清楚的面貌陆续呈现在白色的布单上,让活着的日本人瞻仰。这是死者和生者永别,或者是战友之间最后的照面。仪式之后,这些已经瞑目的战友将被抬到野外,用汽油火化。他们的骨灰将比继续和中国人作战的战友先回日本。
肥前大佐的鞠躬向着两个方向,一个向死者,一个向理发师。两次鞠躬的含义也不相同,前者是志哀,后者是致谢。肥前大佐忽然向理发师叩头,让陆平茫然失措,以为对方昏了头。
“就是你,”肥田大佐盯着陆平说,“你的做的很好,谢谢你。”
陆平的反应仍然迟钝,没有答话。他为肥田能讲中国话发愣。
“我的中国话,讲得不好?你不明白?”肥田大佐说。
陆平连忙点头,“好,明白。”
肥田大佐指着翻译官高元对理发师说:“他教的,讲得不好,你怪他。”
陆平又说:“好,好。”
翻译官高元上前对陆平说没事了,你走吧。
陆平离开军营,步伐显然比前一次从容镇定许多,尽管手臂发酸、腰杆生疼。
那装着理发整容工具的箱子,先是提着,然后扛着,接着又用头顶着,像一名灵童被百般呵护。他不断地回头观望,引得零零星星的路人也跟着他观望,但谁都不知道这人到底想观看什么?
一股浓浓的黑烟从野外腾空而起,像一匹飞向西天的黑色绸缎或者一群吃饱了腐肉的乌鸦。
理发店和理发师到底还是迎来了一名尊贵的客人,尽管她来的不是时候——现在是掌灯时分,理发店已经关门,理发师在后房门外冲凉,后房是他的卧室。理发师把从井里打上的一桶水全部往有皂沫的身上浇,发出爽快的叫唤,但并不妨碍他听到敲门的声音,因为敲门的声音持续不断。
宋颖仪只等陆平把门开了一条缝就闯了进来,顺手关门后她就依着门板呼气,她显然在门外等得心慌。陆平也不轻松,因为如果仅是宋家的二小姐这时候来倒也罢了,但人家现在是革命军师长的姨太太,在敌占区出现,就不免让人心揪紧。陆平把宋颖仪拉到后房,把后门也关上后,才开始问话。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现在才给我开门?”宋颖仪反问,她想哭没哭。
“我在洗澡,”陆平说,“你看。”
宋颖仪看陆平只穿着裤权,身上还是湿的。
“你来你爸知道不?”
“我还没回家呢,也不打算回去。”
“那怎么行?他回来你怎么说?”
“我说我回来看我爸。我说我想我爸。”宋颖仪说,她不看陆平,但是她看着他的卧室。
“你怎么进的城?”陆平说。
“送我的人到了城外,就回去了。我换了件烂衣服,就混进来喽。”
陆平这才仔细打量久别的二小姐,“你又留长发了。”他说。
“没人给我剪呗。”
“你想剪我还给你剪。”
“我才不剪呢。我胆子已经够大了。冒那么大险来看你。”
陆平站在宋颖仪身后,把她抱住。
和顺理发店这天晚上就像是来了一大群老鼠,疯狂地闹着,仿佛要把房梁震塌下来才算完。
连续三个晚上,理发店的状况都是这样。
陆平说:“这几天,幸好你爸不来。”
宋颖仪说:“他来,我也不能见他呀。我就躲在里屋里,不出去。”
“要不,你回去看看他吧。”
宋颖仪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怎么回去呀?我爸那么胆小,见了我,还不怕得要命。日本人要是知道我回家,会害了我爸。”她说,“还是等打完日本人,我再回去看他。”
陆平不语。
“也快了,”宋颖仪说,“苏联已经出兵东北,日本人的日子不长了。”
“是吗?”陆平说。“颖仪,我给日本人做事你知道吗?你爸也是。”
宋颖仪说:“你给日本人做什么事?”
陆平说:“我给日本人理发。”
“晦,理发算什么?”宋颖仪说,“除非你把国民党军队师长的姨太太交给日本人,才饶不了你。”
“那你爸呢?”
“我爸怎么啦?”
“他把胜哥给告了,”陆平说,“胜哥死了,你知道吗?”
“他该死。他害死了我姐,如果不是他想强奸我姐,我姐也不会掉下河去淹死。”宋颖仪说。
“也是,”陆平说,“胜哥这样死了也好,还算光彩。将来我死了也许名声比他还臭。”
宋颖仪堵住陆平的嘴,“不许你说死!你绝不能死,我绝不会让你死。要死我们一块死,我死了你才能死!”
陆平笑,“你看,你说的全是死。”
“好,我不说了。”宋颖仪说,她抱着陆平。
他们的拥抱从深夜到天亮。
第六章
宋丰年等陆平给客人理完发走了以后,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让陆平到后房去看。
陆平看到的是美国在日本扔原子弹的消息。
宋丰年跟着进到后房,忽然发现理发师的卧室第一次变得那么整洁,他只想赞许,却没想到别的。“这就对了,干干净净,多好。”
陆平说:“不是闲着没事吗,就想到收拾屋子。”
宋丰年说:“等日本人走了,我们的理发店生意还会好起来。”
陆平说:“我再也不用去摸捏日本人的死头烂脸了。”
宋丰年说:“日本人不是没走吗?去还得去,都要到头了,万一把日本人得罪了,搭上条命多不值得,你说是吧?”
“房间收拾得这么干净,我就是不想死。”陆平注视着床说。现在的床上虽然空寂无人,但他的回忆和幻想始终都是他和宋颖仪——他和二小姐在床上颠鸾倒凤,废寝忘食,像从冬眠期醒过来后的蛇。床上的声响依然如春雷般令人亢奋。
此刻莫名其妙的二小姐的父亲就在身边,但理发师旁若无人。
军营里的日本兵颓废沮丧到了极点,仿佛死神或末日降临。三个小时前,他们相继收到两份命令,内容几乎完全相同,就是无条件投降。所不同的是命令有一份来自日本天皇,还有一份来自被他们侵略的中国。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停止了所有的军事行动并全部撤回军营,等待中国军队的受降。
等待受降的日本兵不吃不喝,他们或静坐或静卧,神思恍惚,像无可救药的邪教徒。
相比之下,肥田大佐的行为要积极很多——他居然有空和心思去喂马和狼狗,这两只为肥田赴汤蹈火、和主人一样罪恶滔天死有余辜的动物,正在享受着丰盛的晚餐,因为肥前把士兵不动的食物都给了它们。它们摇摆着尾巴感谢主人,吃得津津有味。肥前大佐分别摸着它们的毛发,以此做最后的告别。
请来的理发师已经到了,在庭院里等着为肥田理发。
肥前对理发师已经不陌生,就像他的中文已经很流利了一样。他为理发师这时候的到来感动,并叩头致谢。“最后一次请你给我理发,”他说。
陆平理发师不温不火,和对待其他人没有两样,显得很职业化。他麻利地做理发的准备,操作步骤从头到尾一样不少。
肥田大佐在音乐和随之而起的士兵哭声的陪伴下,满足了自杀前整洁容貌的愿望。
受降部队如期而至,在中国房顶招摇了八年的膏药旗断然落地,代之升起的是中国本土的旗帜。接受战败的日本士兵列队向捷足先登的国民党军队缴械投降。
投降的日军里没有肥前的身影,翻译官高元和理发师陆平同时指着一个方向,并走在国军官兵的前面。
虚掩的房门被一脚踢开,肥田跪倒在地,一把长剑插在他的腹部,黑血涂地。
庭院里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国军士兵枪毙了肥前的战马和狼狗,他们将仇恨宣泄在这两只畜生身上。
第七章
清除汉奸的运动如火如荼。
在和顺监狱的一间牢房里,关着高元、宋丰年和陆平三个人。他们像挂在绳子上的三只蚂蚱,插翅难飞。
高元真诚地看着宋丰年,把求生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因为他有一个做师长姨太太的女儿,这是他们活命的惟一一条小路。高元说我早就知道你有这么一个女儿,但是我没有告诉日本鬼子。我对你够不够意思?宋丰年说够意思。高元说那你要回报我才行,你懂我的意思吗?宋丰年说我懂你的意思,可我要先得救才行。我女儿要是救得了我的话,已经把我救出去了。高元说我是说万一,万一你有活命的机会,可别忘了帮我说话,救我出去,啊?宋丰年说一定。高元得到许偌,但还是不放心,因为还有个理发师的存在,是他求生的竞争者。他同样真诚地看着理发师,希望理发师把生的机会让给他。陆平说你放心,这里有三条命,我是第三条。高元说谢谢你,兄弟。
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和谢意,高元把自己的铺位和陆平的床位做了调换,他睡在了马桶边。还有惟一一把被他长期把持的扇子,也交给了宋丰年专用。他悉心侍候宋丰年,为他赶蚊子、扇风、按摩,像一名孝子照顾父亲。
高元态度的转变,使一向对他敬畏三分的宋丰年成为监舍的老大。他充分享用着做老大的待遇。他看着左右两个懂事的小伙,多少年来没有儿子的遗憾,在监牢里得到终结。
行刑队十一个人,站在前列的有九个,他们每人举着一把长枪,对着三个目标。
宋丰年、陆平、高元面对瞄准自己的枪口,丝毫不怀疑脚下就是生命的终点,已经没有活路可走。见惯了杀人的高元本应该冷静地面对死亡,但他的表现比另两个人更失魂落魄,原因是将被杀的人包括了他自己。相形之下,宋丰年和陆平的神态虽然不能说是视死如归,但起码眸子还见有回光反照。陆平甚至还挤出一个笑容,那是针对高元做出来的,因为他想到高元在监牢里为了活命在宋丰年和他身上所做的努力全部白费,不由得有了一丝快意。他决定将快意保持到枪响。
一策人马飞奔而来,把阎锡山的手谕交给行刑队队长。行刑队队长把手谕内容向行刑人员做了传达。九支长枪仍旧瞄准,所变化的是只对着一个目标。
行刑队队长手起手落,九枪齐声射出子弹,全打在高元身上。
第八章
宋丰年抱着女儿老泪纵横,血缘亲情溢于言表。他女儿身边是他女婿,像恩人般看着他这名岳父和站在身后的理发师。
陆平和叶江川是第一次相见。陆平称叶江川师长,但师长却称陆平表哥,“你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按理我应该称你表哥才对。”他说。
被称做表哥的陆平从宋颖仪丢过来的眼色接受和认可了这个身份,并得到了善于见风使舵的宋丰年的进一步证实。“对,是颖仪的表哥。”宋丰年说。父亲的认定使宋颖仪找到了和陆平亲近的理由。她甜密地看着陆平的眼睛说:“表哥,你什么时候回上海?你要是回上海,我跟你一起去,去看姑妈。”
陆平说:“我想回去。我五六年没回去了。”
宋颖仪说:“你才五六年,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上海呢,也没见过姑妈。我要跟你去上海,就可以见到姑妈了。”她转而看宋丰年,似在征求父亲的同意,实则在做某种暗示。
宋丰年说:“方便的话就去。”
宋颖仪说:“现在不打仗了,有什么不方便的。”
宋丰年说:“你现在嫁人了,不是由我替你做主了。”
宋颖仪挽过叶江川的手,说:“你是说江川呀,他当然会让我去啦。他说过等抗战胜利了,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不是说过?”
叶江川说:“我说过,说过。”
宋丰年说:“陆平回了上海,理发店怎么办?”
宋颖仪说:“你以为理发店还开得下去呀?和顺谁不知道你们的事?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在和顺呆得下去呀?为了救你们我和江川费了多大劲才……不说了。”
叶江川说:“多亏了阎长官开恩,你们才……幸好及时,不然……好了,都过去了。”
宋丰年盯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和自己的女儿关系暧昧的理发师,说:“你真的要回上海?”
陆平说:“我说我想回去,但没说一定要回去。”
“就是,”宋丰年说。他看着在父亲和丈夫面前居然编着美丽谎言的漂亮女儿,“陆平……你表哥都不回去,你还去什么上海?”他阻止谎言的蔓延当机立断,“要去,也是我去。我把他从上海带来的,应该由我送他回去。”
“什么呀?”宋颖仪说,他对父亲的不配合感到失望,还有对情人的模棱两可的失望也包括在内。
“我看这样,”叶江川说,“上海暂时就不去了。和顺那边也不好呆了,你们就留在我这吧。”他看着宋丰年和陆平,“岳父大人就安心养老,我这个小表兄呢,就给你找个事做。就在师部当参谋,怎么样?”
宋丰年抢在陆平前面表态说:“不行,陆平怎么能当参谋?他是理发师,只会理发。我看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另外开店。”
“没问题,没事,”叶江川说,作为女婿的他没有岳父的担心,他似乎对妻子的红杏出墙还蒙在鼓里。“我当兵打第一仗的时候直尿裤子,现在还不是一样当师长?”
陆平的表态至关重要,他说:“我在上海当理发师的时候,也杀过人,是一个日本人,当然我想那是误杀。”
“很好!说明你有当军人的天性嘛,”叶江川说,“就好好干吧。”
宋丰年还想申明什么,女儿阻止了他。宋颖仪说:“爸,年轻人的事,你不管了行不行?”
第九章
少校参谋陆平每天的工作是把师长要看的文件送给师长和把师长看过的文件收回,这是参谋长给他的任务。这个任务轻而易举,但是责任重大。师部有六个参谋,但能接触全部文件的只有他一个。参谋长谭盾说只有最可靠的人才能担当这项任务,而你和师长的特殊关系决定你的忠心无须考验。陆平说那以前呢?参谋长谭盾说,以前核心文件都是我亲自给师长送去和收回。陆平说谢谢你的信任。参谋长说谢我干什么?这是师长同意过的。
叶江川接收陆平送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把看过的文件交给陆平。整个文件交接的过程也就一分钟,加上四分钟来回,在机要室或参谋长办公室还要两分钟,一共七分钟,七分钟里还有六次敬礼,这就是陆平一天的工作,也就说除了这七分钟,所有的时间都是陆平的业余时间。
七分钟以外的陆平不再是参谋,而是理发师。
经常把陆平叫去理发的全是参谋,他们今天这个叫,明天是哪个喊,现在你理,待会到我,五个参谋轮流使唤陆平,每人每次都能拉来六七个打算理发的人,总之让陆平理个没完,时刻充当理发师的角色。他们巴不得全师的人都知道,新来的参谋不懂军事,只会理发,而且一个连地图都看不懂的参谋,也只能理发。只有如此,才能平掉他们心中的不服,因为这个低贱的人,第一次穿军服就是少校,而他们之中谁不是从战场豁出半条命才得到这等军衔?
师长叶江川也叫陆平给他理发,是参谋们最大的成就,他们对同事的蔑视和鄙薄,在师长理发的过程登峰造极,虽然他们的恶意深藏不露。
叶江川让陆平给自己理发的用意显然与参谋们不同,因为他没有参谋们那种心理,在这一点上他的行为光明磊落。他认为陆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