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一块石头

■     蓝怀昌

怎么那么多的牛毛细雨，我在埋怨。

　　其实不用埋怨，要采访这块石头，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当时好多人都反对，我说现在不采访，很快就晚了。好多上了岁数的人都很怀念过去，我不想怀念过去，因为网上说，怀旧容易衰老，但有些人，我就是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他。好多小孩都责备爹妈：不要讲过去了，过去你们辛苦，不就是为了今天你们过上幸福生活？

　　你们幸福吗？孩子们答不上来，我们也答不上来，然而，我只是想到那一块石头。

　　家乡在那一年解放了，然而，解放的情景，懂得的人已经不多，他们都陆陆续续地走了，他们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走怀念。

　　我姑爹就属于那个带走怀念的人！因为他恨过国民党反动派，恨过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好些年轻人需要注解：什么是土匪？什么是国民党反动派势力？

　　就是在临解放的时候，这两股势力象一团黑云一样，笼罩在我们山寨：他们要杀一个人，就象捏死一只蚂蚁；他们要抢走一个女人，就象在自家的鸡笼里抓一只母鸡；他们想强奸一个少女，就像抽自己一支烟。恨他们，没有用，骂他们，没痛痒，只把恨和骂嚼在嘴里，咽下喉，还不敢发出响声。

　　解放时，一个大军，用自己的子弹来为老百姓发言：“杀死他们，为穷苦人报仇雪恨。”他去做了，但是，做完之后，却被一个残余的罪恶子弹，把他扳倒，永远地站不起来，永远地躺在那块石头上。

　　他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后人们就只看到他倒下的地方竖起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就是他的名字，他就是一块石头！

　　姑爹，一个多么憨厚的农民，常常在我家喝酒，常常不知道他醉不醉。反正见他喝醉了，家里人反而高兴。他从我家出去的时候，就带走一把修理过的刮子，还有一把柴刀，每当路过那块石头边上时，只听到那“叮叮铛铛”的声音。寨上人听到这声音，从梦中惊醒的女人们叨叨咕咕几句：“又是那个醉老头！”姑爹听到了，骂到：“你们知道什么？没有他，你们能安稳睡觉么？”醉鬼骂人，大多数人不计较，不就是一个醉鬼么？

　　又过了许多年，“又是那个醉老头”的埋怨声听不到了，他死去了。这时，有好多人反而不习惯：他真的死了么？难怪大家都忘记了那块石头！

　　现在，正是牛毛细雨时节，我想去采访那块石头，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让老年人想起他，年轻人去寻找他。

　　那块石头，随着星移斗转，它还站立在那个地方？它会不会问所有现实的人：你们幸福么？于是，我去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