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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库的门开着
■ 红 日
其实整个案情你都知道了,再说就是重复。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企图从我的口中捕捉到一些东西,用行内的话说就是挖掘出一些深层次的内容。记者实际上就是裁缝师,但是如果你认为他单单是缝制衣服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也不例外。归根到底你是想了解在这起案件中,我到底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好吧,就从那天的会议说起吧。那天开会我迟到了。会议的时间是八点三十分,我大概九点这样才到会议室。扣出大伙上洗手间泡茶叶找笔记本等因素,会议至少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你放心,我尽量说得简练一些。你知道迟到这种行径,在我的身上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还在县里的时候,每天我都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像树上的鸟儿梳理羽毛一样,把当天的工作内容细细地梳理一遍,丝毫不敢有一点疏忽。每次开会我都是第一个来到会议室,把位子摆好,把电路闸刀插上去,让黑暗走开让光明进来,让空调变换出季节来,让夏天变成秋天或者让冬天变成春天,让会议室变成一个温棚,让与会人员长成一株株鲜活的无公害。领导们并不是都按时到会的,其个别总是磨磨蹭蹭地,甚至有些极不情愿似地。这样我就不得不打手机,一个一个地催,像敬业的幼儿园阿姨将一群调皮的小朋友都招呼到教室来。现在我居然成为了我当年催促的对象,我居然也迟到了。干部是不是提拔了就会迟到就会懈怠,就要他人催促,就像马儿套上了鞍注定要挨鞭子一样。你说得对!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有时间的话,我们专题探讨探讨。我迟到的原因是因为我失眠。众所周知,睡眠是人包括其他动物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议程,就像领导每天要开会一样,人每天要睡眠。我从当干部的第一天起就害上了失眠,黑夜对于我来说,漫长而恐怖。我最羡慕那些头一挨到枕上就打鼾的人,我认为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的睡眠完全依赖一种名叫地西泮片的药物。按规定这种药物医院一次只能给到八颗,但我一次要一瓶。医院那个走后门为我弄药的朋友警告我说,长期服用安定片会导致性功能障碍。我说我最大的障碍是失眠,而不是性生活。最后我那朋友也吃上了药,像贩毒的人最终也吸上了毒一样。朋友因为担心我干傻事最终导致神经衰弱的,最后不得不依靠药物催眠。昨夜上床之前,我超量服下了四粒地西泮片,然后就像在会议室里等待领导到来一样,等待睡眠的来临。然而睡眠就像日理万机的领导,迟迟没有莅临。我闭着眼睛,遥想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终于在想象的草地上睡过去了,一睡就睡出了太阳。
我迈上办公大楼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又耽误了几分钟的时间。阻止我向上的脚步是我背后的一双眼睛。它从我身后不远处的一爿小屋里射出来,似乎在搜寻,似乎在等待……这双眼睛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但是我没有时间去考究,我得立即上楼去开会。走进会议室我遭遇了另一双冒着火花的眼睛,俞平夫阴沉着脸坐在会议室的讲台上。会议室没有主席台,只有讲台。讲台是一张和俞平夫一样年岁的课桌。每次开会,俞平夫就像教授一样坐在讲台上面讲课。俞平夫的脸色很黑,是那种染上去了的黑,洗不掉的黑。我的迟到毫无疑问又添加了一层色素,俞平夫的脸色变得更黑了。很明显俞平夫对我迟到的行径十分恼怒,我的迟到导致他心跳加速血管膨胀甚至可能产生轻微的血栓。俞平夫像一辆熄了火的车子停泊在那里,直盯到我坐下之后才重新启动他的马达。我悄悄地在林副总旁边的一个空位子坐下来,林副总仿佛事先给我预留了位子。我和林副总同一间办公室,无论是在单位开会还是外出听报告,我们两人都坐在一起。我从包里掏出了笔记本,我侧过脸去,想看看林副总都记了些什么,以便了解一下会议的内容,然而林副总的笔记本上没有记录一个字,他在一丝不苟地画一间房子。我看出那是一间车库,车库的门敞开着,露出一辆轿车的头。车头的形状有些滑稽,像一只乌龟头。林副总用他瘦小的胳膊抵着我的肋骨,悄悄地问道,你看这辆车还少哪些部件?我懵懵懂懂地,我有些恍惚。林副总不甘心,再次用他的胳膊抵到我的肋骨上,你再仔细看看嘛!我还是没有反应。林副总抬起头来,引导我朝讲台那里望去。顺着林副总的目光,我看到俞平夫两截裸露在讲台下面的大腿。俞平夫穿的是一条中裤,裤筒偏短而宽。估计是长时间遭受阳光曝晒的缘故,两截大腿紫黑紫黑的,很像菜市上屠夫遗弃在案台下的牛腿。你别笑,我原来养过狼狗,经常去买牛肉的。我突然发现,俞平夫的裤门敞开着。不知是一时疏忽,还是拉链出了故障,裤门敞开呈现一个黑洞。虽然会议室的光线有些暗淡,但那扇裤门却很醒目地敞开在那里,让人联想到裤门里边的某件东西,随着两腿的抖动在无拘无束地晃头晃脑,得意忘形。坐在讲台下正中的是一位女副总,她虽然上了年纪,经历过世面,但仍娇羞难耐,她涨红的脸埋得低低的,鼻尖几乎触到了笔记本上。其他几位副老总有的掩着嘴偷偷地笑,有的极力掩盖自己的表情,仿佛憋着一泡胀得不能再胀的尿。我一下子替俞平夫难堪和紧张起来,这是一种职业的反应。我先前鞍前马后跟着领导,既是参谋长又是形象设计师,时时处处维护领导们的形象。我认为,领导们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一颗牙齿一粒扣子,都关系到国家的形象。领导们疏忽大意的事情时有发生,比如头发忘了梳理,比如鼻孔里的毛蓬勃地长了出来,比如用完餐后门牙上镶嵌了一粒鲜红的肉末。等等。为此我的包里除了文件笔记本还常常配备一些工具,诸如一面镜子,一把梳子,一只小剪刀,一包牙签。但裤门没锁这类难堪的事情,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我以前的包里就没有配备修理拉链的工具。我碰了碰坐在右手边的办公室主任王进。王进正在一字不漏地做会议记录,会后他要尽快地形成纪要。我小声对王进说道,老板的车库没关上,你去提醒一下。王进没有反应,我再一次通俗地告诉他,老板裤子的拉链没扯好,你去提醒一下。这回王进抬起了头。然而王进只是抬了一下头,又埋头继续他的抄写。我终于忍不住了,我突然想出了一个办法来。我走向讲台去,掏出一包烟来,递给俞平夫一支。我的目的很清楚,我企图希望俞平夫吸烟的时候,悠然地架起他其中的一条腿来,或者改变一下姿势转换一个角度,将那只洞口遮掩了。但是,俞平夫拒绝了,俞平夫用力地摆了摆手,像驱赶眼前飞舞的苍蝇一样驱赶我的烟,我不吸,你也不要吸。我狼狈地回到座位。俞平夫觉得台下的人好像注意力不够集中,于是调转话题,强调会风的问题,先是严厉批评我开会迟到,他说这不是在县里,县里的干部按过去说属于民团之类,松散一些没关系,这是在市里,市里的干部是正规军,正规军的纪律是严明的。然后又延伸到我递烟的行为上,俞平夫盯着我说,你刚来不懂规矩,单位有三个地方是不能吸烟的,一是会场不能吸烟,二是办公室不能吸烟,三是车里不能吸烟。单位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吸烟,那就是厕所。我迎着俞平夫的目光,无奈地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批评。俞平夫的腿张开的幅度,在原来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透过窗户射进来的一抹阳光,静静地斜照在那只洞口上,使之更加醒目……俞平夫抖动着双腿,回到主题上来,他说,下面研究肖丽丽的问题。广告部肖丽丽贪污公款六千元的问题,我们已开会研究了几次。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了,今天的会议要定下来。按照单位员工管理条例的规定,我的意见是,开除肖丽丽的公职。大家有什么意见,请发表。众人一下子避开俞平夫的目光,默不做声,忙着在笔记本上认真地抄写,那样子很专致,让人不忍心打搅。我事前对会议的议题一点不知晓,肖丽丽其人我还未见过面,关于她贪污公款的问题,我更是不清楚,我应该听一听其他副老总的意见后再表态。再说要表态,也该前面的三个副老总先表态,然后才轮到我表态。这不是消极观望,而是常识,是规矩。我单位有四个副老总。无论是按文件任命的先后,还是按姓氏笔划为序,我都是排在最后一个。会场像一面寂静的死水,没有一丝声息。俞平夫看到没人做声就说道,既然大家的嘴都张不开,那就举手表决。同意开除肖丽丽公职的,请举手。十几双眼睛互相观望了一阵后,十几只手犹豫着参差不齐地举了起来。我的右手本能地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我是在举手的刹那间,突然想起了肖丽丽问题中的一个事实,那就是六千元钱。我认为,职工贪污六千元钱够不上开除公职,顶多是个警告处分。我的手最终没有举起来。我不是个轻易举手的人,我认为一个人的手,是不能随便地伸出去和抬起来的,伸手和举手是一个人极其重要的行为,都是要负责任的,都需要斟酌的。还在县里的时候,即使是领导们拍板定调了的事,我也会拨出一瓢不冷不热的水,建议对照法律法规再斟酌一遍。就有人批评我摆架子了。朋友们请我吃饭,说蓝主任今晚请你吃饭,你斟酌一下。其实我哪有什么架子,我只是小心谨慎而已。我始终坚持这样一个观点:作为领导的参谋和助手,其工作最终的落脚点,就是让领导不犯错误或者少犯错误。俞平夫很快就发现少了一只手,一只新来的手。这只空缺的手,激怒了俞平夫。俞平夫的眼睛眯缝成一条线,肖丽丽是个美人儿,蓝副总是不是认为开除她有些可惜?这话出格了。作为一把手,怎么能说出这种带有嘲讽意味损害自己形象的话来呢!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镇静下来。我从事办公室工作多年,没少受领导批评。我认为领导批评是正常的事情,相反要是领导不批评了,那就反常了。我以前告诫秘书们说,我们不但要坦然自若地接受领导批评,还要在领导批评中成长并成熟起来。领导批评就像农民喷洒农药一样,目的就是不让我们这些果子遭受虫灾。俞平夫的话语远远超出批评的范畴,简直是人身攻击了。我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发作,但也没有因此束手就擒。我用温和而委婉的语气说道,我刚上任不久,肖丽丽我还不认识。我只是认为开除她的公职,是不是应该对照有关法律法规,再斟酌一下,是不是进一步调查以后再做结论,开除一名员工毕竟是一件大事,处理不好就会产生不良后果……俞平夫当即打断我的话,你刚来,你不懂,肖丽丽的问题该调查的都调查了,该结论的都结论了,你有保留意见的权利。散会!会议就这样散了。
回到办公室林副总把笔记本递给我,蓝总,你怎么没发现呢?这辆车就少两只轮胎嘛……我瞄了一眼,只见两只圆状物垂头丧气地吊在乌龟头的下面。我不懂艺术,但我想象得出林副总那幅画的意境。我不敢与林副总戏闹,这不是一件可以开玩笑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惹怒了俞平夫。同时我还意识到,这不是在县里,而是在另一个岗位,我的角色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是以前的普通干部,我现在是单位的一个领导者。如果说以前我的意见只是意见,那么现在我的意见就是观点了。意见和观点有层次上的区别。意见只是看法,观点则是态度。副职和一把手观点相左,不仅仅是一种不和谐的行为,而是班子成员之间不团结不统一的一种表现。我必须尽快主动与俞平夫沟通。班子成员之间的沟通,是领导班子成员之间相互了解相互交流的一个渠道,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环节。我必须向俞平夫表明,我在会上提出自己的意见,绝不是有意顶撞,我只是提醒或者提示,就像我递烟的行为一样。作为副手,我是绝对尊重俞平夫的,尊重的成分里包含了维护、爱护和保护。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林副总捂着话筒说,老头子找你了。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我一接过话筒,俞平夫就在那边嗡声嗡气地说,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我撂下话筒就感到被动了,我本来是要主动去见俞平夫的,主动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但是现在俞平夫抢先打来了电话,我主动的机会就丧失了。这跟投案自首一样,认定的标识就是主动还是被动,是这样吧?假若我是一名罪犯的话,那么我已经丧失了投案自首的机会。机会就像这个夏天的风一样,一拂而过。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我一阵晕眩。走到楼道拐弯处,我碰到王进夹着笔记本从楼上下来,显然他是刚从俞平夫的办公室出来的。来到我跟前,王进故意打开笔记本,埋头走了过去。我迟疑了一下,就往楼上走去,走到四楼俞平夫的办公室前,我轻叩两下就推门进去,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上任报到那天坐的就是那张沙发。那时,俞平夫背对办公室的门,正在聚精会神地上网。我和送我的市委组织部麦副部长坐了很久,俞平夫才从转椅上转过身来。麦副部长还未开口介绍,俞平夫抢先说道,知道了。然后就说他很忙,工作上的事以后再说。俞平夫半句欢迎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说,见面仪式就结束了。我的心从头凉到脚,显然我的新上司不欢迎我,就像父亲不欢迎儿子擅自拐来了一个媳妇。麦副部长后来安慰我,你这个媳妇是合法的媳妇,是组织选定的媳妇,你只管一心一意地生儿育女。我忐忑不安地坐在那只沙发上,我首先看到了天气预报,俞平夫脸上乌云密布。俞平夫的一只手提示似的按了按裤门,他已经换了一条藏青色的长裤。俞平夫把右腿架到左腿上,有节奏地一荡一荡地,蓝副总,我要很好地和你谈一谈了。我知道,你年轻有资历有能耐,有法律水平。可是我坦白地告诉你,我是不接受你的,其一,组织提拔你到本单位来,事先没有征求本单位意见,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你没有从事过新闻工作,对新闻工作你是个外行。本来我是推荐王进同志的,他比你更适合当副总,这个位子本来就是他的,可是你把人家王进同志挤兑了。其二,你组织观念淡薄,缺乏组织原则,你在政治上不成熟。其三,据说你还有窥癖,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你的道德品质有问题,你是个下流的人。作为班子的主要负责人,我无法与你这样的人共事,我要找到组织反映你的问题,要求对你采取组织措施……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来,把我淋了个严严实实。雨水打湿了我的记忆,我一片茫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事前打的腹稿被荡涤得一干二净。我像一匹病马一样打了一串喷嚏,我翕动着嘴唇,竭力要吐出一个字来。俞平夫阻止道,你不要说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双手在膝盖上用力一撑,站了起来。从当时的形势来看,我继续待在俞平夫的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俞平夫正在气头上,我只能等他消了气,再重新选择一个适当的机会与他沟通。来日方长。走出俞平夫办公室我想起这句可以安慰我的成语。
可以抽烟吗?谢谢!我在办公室是不能吸烟的,只能把烟捏到鼻孔前闻闻。我接着说吧。那天我是最后一个下楼的。整个下午我一直在反复领会俞平夫的话,应该说,俞平夫的话不完全是气话,是有感而发的。对于俞平夫所持的这种态度,我丝毫没有意料到,更没有想到俞平夫把问题说得如此严重。用过去那个年代的话说,简直就是“上纲上线”了。我像一头反刍的牛一样反复倒嚼俞平夫的话,进一步理解它的精神实质和深刻内涵。从俞平夫的话语中,我分析概括出三个关键的因素,一是我抢了王进的位子,二是我窥探了他的隐私,三是我反对开除肖丽丽。这三个因素经过俞平夫的提炼,上升到我政治素质和思想品德的高度。这就不是一般的矛盾和问题了,不是一两句话一天两天所能解释和沟通的了,难怪俞平夫当时一句话也不让我说,后来我从林副总的话中进一步认识到,三个关键因素里面,第三个因素是最致命的,我千不该万不该反对开除肖丽丽。办公室不能吸烟,我只能把一支烟横在鼻孔前闻了又闻。这个动作吸引了林副总,林副总的眼睛从报纸大样上抬起来,想抽你就抽嘛……顿时我眼窝潮湿鼻子酸涩,有一种掏心掏肺的冲动。我承认我是一个容易产生情绪的人,包括现在我跟你说话也明显带有强烈的情绪。请你原谅。我于是将俞平夫的话原汁原味地说给林副总,最后我说,我是待不下去了的,我想请求组织调整我的工作。
林副总哗啦一声把大样搁到一边,眼光从眼镜上方射出来,这就是你政治上的不成熟了。调整,调整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就是要调整,那也是组织上的事,不是你个人想调整就能调整。我们一旦走到了这步,整个身子骨乃至灵魂压根儿就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组织了。你请求组织,你怎么请求?就说俞平夫不欢迎你,不接受你,这算什么话?只能说你在闹情绪!跟组织过不去。林副总摘下他的老花眼镜,呵上一口气,用一块小布擦了擦镜片,语调平缓下来,你才到位不久,板凳还没坐暖,就要求组织调整工作,你想一想,组织会怎么个看法?你不能有这种想法,你要学会韬光养晦。韬光养晦,你明白吗?林副总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有过类似你这样的遭遇,愿意听吗?我点了点头。也是一次类似这样的会议,我从宣传部调过来的第三天,会议研究买一套价值五十万元的彩印设备。我第一个提反对意见。谁都知道这种低档次的设备很容易淘汰,以后再买就是重复投资就是浪费。我哪里知道,头天夜里老头子已跟厂家将设备运来了,会议只是他完善的一个程序。老头子因为这件事一直对我耿耿于怀,也说过要对我采取组织措施,把我晾了好长一段时间,什么事也不给我管,什么活也不让我干……话说回来,你不应该反对开除肖丽丽。老头子为什么要开除肖丽丽?老头子和肖丽丽之间有什么恩怨?不是你关心的问题。要关心的是你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头子提出开除肖丽丽提几次了,肖丽丽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不上班了,就算不开除也属于自动离岗了。肖丽丽又不是你的什么亲戚,你凭什么为她付出代价!就像当初我一样,我凭什么提反对意见?设备又不是我家的,我那是自找苦吃。前车之鉴,你应引以为戒。找个时间,在他老人家心情好的时候,重新表态一下,不就是再举一次手嘛。凡事要能屈能伸,该出手时就出手,该妥协就得妥协。投降有时候不是屈服,而是战略。林副总临出门时点拨似地交待道,你请老头子打几个晚上保龄球,老头子最爱打保龄球了。一只小小的乒乓球都能打开中美关系之门,一个十几斤重的保龄球,还撞不倒你和老头子之间的几个障碍?林副总的手在我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我下楼来的时候,印刷厂几个女工像一群麻雀一样从厂区里出来,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吸引了我。我顺着她们的声音望过去的时候,她们突然停止了说笑,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俞平夫被一个女人堵在车库门前,俞平夫刚刚打开车库的门,一个女人冲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并死死地缠着他的一只手臂。俞平夫好不容易挣脱出手臂,又一次被女人捉住了。两人指着彼此的鼻子在说话。不错,那个女人就是肖丽丽。这时我已经来到了楼下。女工们停下脚步,像观看激情广场文艺演出一样观看两人在那里拉扯斗嘴。一个女工评价说,老板麻烦了。另一个女工接着道,可不是吗?看老板那个模样,八成又换了一个新的了,看来老板换女人跟换油墨似的,这个品牌印不清晰,又换另一个品牌,他也不看看机器都老化到了什么程度!那个时候,人群像蚂蚁发现了骨头一样,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我挎着包走到车库那里,犹豫了一下就埋头绕了过去。我第一个反应是,眼前的场景涉及到俞平夫的隐私问题。我已经犯了窥探隐私的低级错误,这样的低级错误我不能再犯了。我继续往前走去,走到大门的时候,我突然停下来,脑海里出现了一只液化气钢瓶,一只搁在县长办公室门前的液化气钢瓶,“老上访”王福琨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千钧一发之际,我冲上前去,疾手抢过“老上访”王福琨的打火机,将他扑倒在地……我迅速转过身来,返回到车库那里。我掰开人群,走上前去,对那个女人说道,俞社长有重要接待任务,你有什么问题请跟我说。女人死死地抓着俞平夫的手,他不说清楚,我就不放他走。我掏出手机来,既然这样,我只好报警了。女人一听,松开了俞平夫的手。俞平夫像一只松鼠一样,飞快地逃遁了。我成为了女人的猎物,女人紧跟我上楼,在我的办公室里,女人告诉我她就是肖丽丽,那个时候我才正式认识了肖丽丽。俞平夫说的没错,我看到了一张版面设计得很精美的脸。然而这张精美的脸充满了憔悴和伤感,白皙的脸上洇满了泪痕。我用一次性的杯子给肖丽丽倒了一杯水,搁到她前面的茶几上,我说你喝水。肖丽丽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我说你有事为什么不到社长办公室来说,非要在车库门前截住他不可?这对他影响不好,你知道不知道?肖丽丽就哭了起来,说保安不让她上来,他们还用警棍击打她……我想起藏在楼下小屋里的那双眼睛,那肯定是肖丽丽的眼睛。肖丽丽一哭就没完没了。我劝也劝不住,我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无法说话了。肖丽丽扬起一塌糊涂的脸,说对不起蓝副总,就走出了我的办公室。
我一直没有机会请俞平夫打保龄球,因为王进交给我一个任务。对!是王进交办的。俞平夫那天下午被肖丽丽缠住后就不见踪影了。王进在他的办公室里向我传达俞平夫的指示。王进虽然只是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却和俞平夫一样拥有独立的办公室。王进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悠然地吸了起来。王进不仅有独立的办公室,而且有自由吸烟的空间,他可以不在厕所里吸烟。王进有这个特权。特权不是每个人都拥有的,特权只限于特定的区域和特定的人群。
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等候王进发话。王进隔着大班桌远距离盯着我,你怎么不做笔记?凡是老板说的话都要记录,凡是老板的指示都要落实。我急忙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王进见到我拿出笔来之后伸出一只手指,你负责对肖丽丽宣布,开除她的公职。你先口头宣布,文件随后下发。王进伸出第二只手指,肖丽丽的问题已经调查清楚,所有的调查材料都在里边了。王进手里扬起一只卷宗。王进伸出第三只手指,目前你的分工还没有明确,要等到你试用期满后才具体安排,你暂时负责单位的治安工作……王进的三只手指在我面前威严挺立,它们在半空中稍作休憩之后,按出场的先后有秩序地收拢,最后组合成一只拳头。王进扬着拳头配合他的语调,每一个阶段的工作都有它的侧重点,当前,治安工作是我们单位工作的重中之重,稳定压倒一切。我记录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王进,王进两边嘴角溢满了白沫。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递上一包纸巾,顺手拿了那只卷宗。王进没有接我的纸巾,反而递过一张白纸来,说你写张收条,这是手续。我掏出笔来,问他怎么写。王进说就写收到卷宗一本。我照着王进的意思写了。写完落款,王进打开一盒印泥,叫我在名字上面摁个指印。我用食指摁了一个指印。王进说摁错了,要用母指摁。我用母指重新摁了一个指印。王进说不行,一张收条怎么能有两个指印呢!你这是一错再错。重新写重新摁!我只好重新写了一张收条,用母指摁上一个鲜红的指印。整套工序完成之后,我有一种很不自然的感觉,我仿佛被带进了一个黑洞洞的地方,铁门在我的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我下意识地看看四周,发觉王进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淡,照在窗户上的阳光,被一层厚厚的窗帘不由分说地遮住了。
沿着楼梯台阶,我一级一级地下到我的办公室。俞平夫的意图很清楚,他已经给了我台阶,一级一级地走下去。其实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我大致描绘了一下,整个程序大概就是这样,由办公室或者由我直接通知肖丽丽来,然后我像念文件一样念道:肖丽丽同志,经单位研究决定,开除你的公职。末尾最多加上这么一句,这是组织的决定,请你服从。宣布开除一个人和提拔一个人的决定,其程序一模一样,只是字眼不同而已。宣布了这个决定,我就在俞平夫那里交了差,或者说得到了解脱。本来嘛,这事根本就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才来不知情,不知情者不问罪。我那天要是举起了手,就没有这个被动的局面了。纵然会议做出的决定是错误的,那也是集体的错误,我操什么心呢!再说集体做出的错误决定,我一个人能纠正过来吗?现在看来,我是自寻烦恼自找麻烦,闲得无聊捉个跳蚤丢到裤裆里来了。
那天下午林副总没来,估计是钓鱼去了。林副总被俞平夫晾起来的日子里,就天天去钓鱼。林副总说钓鱼的过程,就是一个等待的过程。林副总被解脱后,久不久又去钓它一竿。林副总不在办公室这让我有点底气不足,如果他在场的话,我会感到踏实一些,毕竟是宣布开除一个人的事情,就像一个正在吃饭的人你突然抢过他的饭碗一样。我决定叫王进负责通知肖丽丽到我的办公室来。找人办事发通知,这是办公室主任的职责,你不干谁干!我拿起话筒准备按键的时候停住了,我的眼睛落在那只卷宗上,那只鼓胀的卷宗提醒我,我对肖丽丽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我不能为了宣布而宣布,宣布之前我起码得掌握一下她的基本情况。我打开了那只卷宗,抽出一沓厚厚的调查材料及附件。调查报告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肖丽丽背着单位领导,以欺骗的手段从财务科领取公款,名义上为单位联系广告,实际上占为己有,其行为已经构成了贪污公款的事实。从附件里我看到肖丽丽的借款单。借款单不是原件是复印件。借款单上这样写道:今借到公款六千元正,作为联系广告业务活动经费,广告合同签订后从提成金中扣出偿还。肖丽丽。2000年9月18日。借款单上没有俞平夫的签字。没有俞平夫签字同意,肖丽丽怎么能从财务科借到钱呢?中国的财务管理从上到下一个模式,执行的都是“一支笔”制度。我在县里几乎天天都要在秘书司机们的发票单据写上“同意报销”、“同意开支”之类几个字,这就是说,只有在单位一把手或者一把手授权其他领导签字的情况下,职工才能从财务科那里拿到钱。财务科在没有见到俞平夫签字的情况下,为什么就把款项借给肖丽丽了?很明显,这是一份站不住脚的调查报告。其次是贪污这个定论不准确,肖丽丽只是借款未还,不能定性为贪污。
肖丽丽由一个保安带到我的办公室来。肖丽丽在昨天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我以为肖丽丽还会再哭一场,受尽委曲的女人都是这样。哭是女人抒发情感的一种方式,也属于排泄的范畴。那天肖丽丽不但没哭,而且异常平静,她先开了口,说蓝副总,你找我来,是不是要宣布开除我的公职?我一愣,问她你听谁说的?肖丽丽说听单位的人说的。单位的人都知道了,肖丽丽都知道了,我还有宣布的必要吗?我自己问我自己。从这点你可以看出我的态度来,我还是坚持我原先的观点,不能开除肖丽丽。我对肖丽丽说,叫你来想了解一下你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肖丽丽说还有这个必要吗?我说有这个必要。我说你借了公家的钱为什么不还。肖丽丽的态度很强硬,她说我为什么要还,我不但不还我还要拿回我应该得的广告提成。我问她什么广告。肖丽丽说移动公司的广告,是她去找陈总联系的,四十万广告费早已拨付给报社了,但是俞平夫不承认是肖丽丽联系到的。这事后来我专门问过财务科,移动公司确实和报社签订过一份广告合同,广告费也已拨到了报社的户头。我说既然是你联系的业务,为什么不按规定给你提成?肖丽丽就哭了,哭了一阵,肖丽丽瞪着一双红肿的眼开始了她的叙述。广告部前后有几个人为这个业务去找过陈总,陈总始终不屑一顾。这回是肖丽丽去,陈总见到肖丽丽眼睛就亮了。不过陈总说,你想出一句令我心动的广告词再来找我。肖丽丽回来就开始琢磨广告词。肖丽丽大学读的是中文,诗歌写得不错。广告词说到底就是诗的语言。肖丽丽绞尽脑汁想了几天想出了一句。当天,肖丽丽找到俞平夫,说出她再去移动公司找陈总的想法。俞平夫说好,好,好。俞平夫连说了三个好字。俞平夫说移动公司是个大户,千方百计把它拉过来。肖丽丽要求预借六千元钱作业务经费,等合同签订后从提成金中扣出偿还。对六千元这个数额,肖丽丽是做了预算的,请陈总吃一餐像样的饭,至少要花两千多元,再送给陈总两瓶好酒两条烟要花三千多元。肖丽丽认为光有一句好的广告词是不行的,还需要进贡。俞平夫接过肖丽丽的借款单后,很快就在上面签批同意。肖丽丽回忆说,她记得清清楚楚。俞平夫在借款单上写了七个字:同意支出俞平夫。华灯初上,肖丽丽稍作打扮就出门了。在衣着的问题上,肖丽丽有她的观点,她认为衣衫不仅仅遮身蔽体,还是一个人的广告词,太过于鲜亮或过于袒露,只能造成误导。所以走在街灯下的肖丽丽,只是一身朴素的衣衫,一件有领子的蛋黄色长袖衬衫,一条黑色中裙,一只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坤包。尽管如此,走在人海中的肖丽丽依然出类拔萃,风姿迷人。肖丽丽来到酒店贵宾台,将购买烟酒的现金交给服务生,由服务生照肖丽丽事先列好的单子,一样一样地落实。待陈总来到之后,服务生就把烟酒交给司机,放到陈总流动的仓库里就行了。这个流动的仓库,就是陈总座车的尾箱。
肖丽丽进入预订的KTV包间。陈总说了他不吃饭,同意喝茶唱歌。肖丽丽在包间里点好果盘和酒水之后,穿吊带裤的陈总依约而临。陈总神采飞扬,浑身散发烟草味的香水。一进到包间,陈总迫不及待地说,说出你的广告词来,你已经让我几天坐立不安了。肖丽丽把手从陈总潮湿的手心里抽出来,说您先坐下来喝一杯茶。陈总刚坐下手机就响了,陈总喂喂几声,又看了看手机,嘴里嘟囔怎么没有信号?肖丽丽接过话道,信号不好,请用移动!你说什么?陈总像注了兴奋剂一样激动。肖丽丽重复一遍,信号不好,请用移动。经典,太经典了!陈总那只肥硕的手落到肖丽丽的肩上,然后顺着她的纤腰往下滑落。肖丽丽轻轻地将那只手移开的同时,引导陈总坐到了真皮沙发上。肖丽丽告诉我说,那天晚上他和陈总根本就没唱什么歌,他们一直都在谈广告词的创意,谈公司的形象宣传。陈总当即同意做广告,广告词就用那句话:信号不好,请用移动。陈总叫肖丽丽第二天就去公司签合同,合同金额一年四十万。后来……肖丽丽对我说,后来陈总就不停地劝我喝酒,喝到最后陈总对我说,移动虽好,但我喜欢联通……开始我以为陈总是在开玩笑,他一个企业公司的老总,怎么会喜欢竞争对手呢?直到陈总把我压到沙发上之后,我才明白陈总“联通”的意思。肖丽丽拼命挣扎,逃出了那个包间……第二天肖丽丽去公司找陈总签合同,刚进他的办公室,两个保安就把她轰出来。肖丽丽说到这里,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她说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实在是迈不出那一步……肖丽丽说后来她知道广告部另外一个女孩和陈总签了那份合同。那天我和肖丽丽的谈话内容大概就是这样,我没有宣布开除她的公职。
我还走在去单位的路上林副总就打我的手机,林副总说你怎么还不来,老头子通知开紧急会议。我问什么议题?林副总说我也不知道!蓝副总你在吃早餐吗?别吃了,赶快过来开会,老头子的脸像是被马蜂蜇了,一脸的肿胀。我一口气跑上楼来,进入会议室还没坐下,俞平夫就呵斥我道,你怎么又迟到了?你怎么每次开会总是迟到!你以前在县里也是这样散漫吗?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机,我只耽误了六分钟。我没有作任何解释,因为迟到六分钟也是迟到。我仍然在林副总旁边的那个空位坐下来。俞平夫黑着脸宣布开会。他说今天的会议还是关于肖丽丽的问题,上次会议我们已通过了开除肖丽丽公职的决定,会后决定由蓝副总负责对她宣布会议的决定,可是直到现在,蓝副总迟迟没有执行这个决定。我不知道蓝副总是出于什么原因,出于怎样的态度?我想让大家听一听他的意见和看法……俞平夫说完,就有几双眼睛朝我这边望过来。林副总用他瘦小的胳膊抵到我的肋骨上,暗地里使了些劲儿。我不明白林副总是提醒我说话,还是要我保持沉默。我认为我不说是不行的,因为俞平夫已经提出了问题,作为当事人的我必须回答。另外在上次会议上,我没有完全说明清楚我的意见和理由,今天,我必须把我的理由说得明明白白。这样想了,我就有了说话的冲动和表达的欲望。我清了清嗓子,咽下了一口痰水,用一种平缓的语调说道,我个人认为,不能开除肖丽丽公职有两个理由,根据干部处分条例规定,个人借用公款超过六个月不还,情节较重的,可以构成借用公款错误,给予警告或者严重警告处分。肖丽丽借用公款六千元,时间超过了六个月,可以构成借用公款错误,应该处以警告或严重警告处分,但达不到开除公职……我还没有说完,俞平夫就作了归纳和定调性的讲话,蓝副总的意见,只是他个人的意见,并不能代表社务会议集体通过的决定。蓝副总的依据是干部纪律处分条例,我不知道他是否认真地学习过这个条例。这个条例主要针对领导干部。肖丽丽不是共产党员,不是入党积极分子,更不是领导干部,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单位员工。这个条例不适用于她的问题,她的问题只能依据单位员工的管理条例来处理。蓝副总如果不了解单位员工的管理条例,就先去学一学。王主任你找一份我们的条例给蓝副总。俞平夫最后拍板说,上次会议对肖丽丽做出开除公职的决定没有改变,鉴于蓝副总拒绝执行会议决定的情况,现在由林副总负责对肖丽丽做出宣布,会后就宣布。会议很快就结束了。我刚要走出会议室时,俞平夫对我说你等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会议室剩下俞平夫和我两个人。俞平夫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在林副总刚才坐过的那个位子上。俞平夫换了一副面孔,他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些笑容。俞平夫用另一种口气说,我给你破个例,你可以抽烟。我摇了摇头。俞平夫又说,你抽嘛。我还是摇头,此时此刻,我一点烟瘾也没有。俞平夫掏出一包烟来,递给我一支,我拒绝了。俞平夫自个把烟点燃吸了起来,然后把那张椅子移到我的对面,他说,从这段时间你的表现来看,你和我在重大问题上的看法很不一致,你一来,就开了一个很不好的头,开了一种很不好的风气,你动不动就提出个人的看法,保留个人的意见,照这样下去,还讲什么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还讲什么民主集中制的原则。俞平夫又点了一支烟,把话说得更加明了,依我看来,根据你目前的表现,你已不适合在单位继续干下去了,你还是主动一些比较好,我希望你自己去跟组织说一下,自己主动提出换岗的要求,组织会同意你的请求的……我默默地站起身来,俞平夫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已经无话可说。
走到会议室的门口,我转过身来,伸出手去,这是我调到单位后第一次和俞平夫握手。报到那天,我远远地伸出手去,但俞平夫好像没有看见我那只手。望着满脸黑斑的俞平夫,我真想提醒他找个时间去医院拍个胸片,因为我听我那在医院工作的妻子说,早期肺癌处理得早,处理得好,存活率还是很高的……
我一直到后来才明白有人在我和林副总的办公室装了窃听器,这种在电影里才看到的镜头,竟然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之中。在那一段时间也就是俞平夫和我最后摊牌之前,我和肖丽丽又有了两次的谈话,我一直想弄明白为什么俞平夫要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员工过不去。毫无疑问,我们的谈话内容俞平夫已经掌握一清二楚。肖丽丽说她刚分配到单位不久,俞平夫就约肖丽丽到某某宾馆517号房去谈一个重要的采访事宜。当时肖丽丽没有犹豫就去了。到了某某宾馆517号房后,俞平夫并没有谈采访的事,而是和她作了一番类似考核式的谈话。
当记者好不好?
好!
当一个记者最基本的素质是什么?
责任。
不!是奉献。
肖丽丽还弄不明白的时候,俞平夫就一把抱住了她。肖丽丽奋力挣扎,越挣扎俞平夫抱得越紧,情急之中肖丽丽弯曲膝盖,朝俞平夫一处凸兀的部位,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这一撞就把俞平夫撞到了医院。俞平夫还在医院里肖丽丽就被宣布从记者部调到广告部。向肖丽丽宣布这一决定的是林副总。那时候林副总刚刚得到解放,俞平夫让他暂时分管广告部。在外人的眼里,广告部是个淌满油水的部门,殊不知广告部的日子很不好过。广告部除了要赚钱养活单位的人以外,还要自己找米下锅,任务指标不完成,不但没饭吃,还要下岗。这些年来单位广告的收入滑梯似的逐年下降,日子格外艰难。肖丽丽调到广告部之时,正是单位日子最艰难揽广告任务最重的时候。肖丽丽一个新面孔,她一个客户也没揽到。但是肖丽丽不死心,最关键的是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她坚信只要有一份工作,有一个发挥才干的平台,就会拥有一切。特别是她目前的状况,不允许她失去这份工作。这一年来肖丽丽的命运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变化最大的是她的婚姻。肖丽丽被停职不久,丈夫魏胜红单方面提出离婚。肖丽丽和魏胜红是大学同系同学。肖丽丽是大学里的校花,魏胜红则是个才子。自古才子配佳人。大一时两人开始相恋,大学毕业后,肖丽丽跟随魏胜红来到远离家乡的这个小城市。魏胜红分配到市府办当秘书,肖丽丽到单位当记者。一年后他们的爱情结晶———女儿降临了。记者工作分外的忙,俞平夫几乎把所有重大的采访任务都交给了肖丽丽,并经常带她出去采访,短的几天,长则达半个多月。肖丽丽为此感到很内疚,尤其是被俞平夫骗到某某宾馆517号房后,肖丽丽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丈夫。肖丽丽说她是那种传统的女人,她格外珍惜和魏胜红的感情,像维护社会稳定一样维护夫妻之间的关系。肖丽丽调到广告部后,应酬明显地增多了。揽广告不是打个电话就可以揽得来的,得跑动,得攻关。但肖丽丽有她自己的底线,只喝酒只唱歌,不跳舞不上床。尽管如此,魏胜红还是不能接受肖丽丽身上的酒味。单位有人不断地给魏胜红打电话,说他的妻子红杏出墙,犯了生活作风的错误。魏胜红觉得丢尽了脸面,一气之下辞去公职,到省城开酒店去了。魏胜红回来办理离婚手续那天,女儿一见到爸爸,撒开步子扑了上去,却看见爸爸的身边站着一个嚼口香糖的阿姨。女儿停下了脚步,战战兢兢地退回到肖丽丽的身后。肖丽丽一看这情景,整个心儿都碎了,满腹委曲的她狠不得咬断舌头,死在魏胜红的面前。魏胜红走了,抛下肖丽丽和他们的两岁的女儿。尽管肖丽丽天生丽质,但她毕竟三十岁了,身后还拖着一个女儿。这个时段的女人一旦离婚,就像金黄的稻田突然遭受涝灾一样,果粒无收。婚姻是女人的收成,没有收成她们就沦落为灾民。但是,肖丽丽没有沦落为灾民,她的身边很快就冒出一些慈善的人。他们像民政局的干部一样,关心着肖丽丽的荒月。他们愿意在一个国家的原则下,和她建立友好关系,对她的灾后重建给予无偿的经济援助。肖丽丽拒绝了。拒绝的原因很简单,肖丽丽解不开她的裤带,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换了别的女人,也许她们一刀就把这条绳索割断了。但这个女人偏偏是肖丽丽。
那天中午肖丽丽敲门的时候,我正在屋子里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烟。从会议室出来我直接回到了宿舍。这间宿舍是我自己花钱租的。报到那天,俞平夫说了,单位没有房子,住房问题由我自己解决。我只好到距离单位较近的市收容站职工宿舍租了这间房子。我吸着烟,我把俞平夫的话从头到尾复习了一遍,俞平夫已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看来我不主动是不行了。按照俞平夫的态度,我不主动去找组织,他也会去找的。很明显,他已经作好人事安排。俞平夫这是再一次给我台阶,让我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体面一些,单位的人会这样说,是我自己要求调出去的。而一旦俞平夫出面了,我就可能有些被动,到那时我就是长着两张嘴巴也说不清楚。类似这样的事情,我就目睹过,当年有一个副上司,就是因为和上司长期不合拍,最后被调到一个偏僻的县去当政府助理调研员。
我隔着铁门对肖丽丽说,你来干什么?我确实有些不安,我这间房屋还没有出现过一个女人的影子。我犹豫着给不给肖丽丽开门。肖丽丽说,来看你一下都不行吗?我打开房门让进肖丽丽。肖丽丽进入房间没有坐下,直接进到厨房里去。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这种声音像一支乐曲,悦耳动听,引导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我这才意识到,我还没有吃午饭。我的早餐也没有吃。
厨房里飘出一阵阵香味,坐在客厅的我通过香味能够分辩出肖丽丽到底炒了什么菜。我自己明白,我的冰箱里其实只有一块腊肉。这块腊肉的香味,立即让这间清冷的房屋生动起来,让我的躯体蓬勃起来。就在这一阵阵腊味里,我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我从包里找出电话号码本,拨通了黎书记的手机,您好!黎书记,下午我有件事情跟您汇报。黎书记在那边爽快地答应了。我决定找到黎书记,把到单位后发生在我身上的所谓的问题,仔仔细细地作个说明,当然,我不会提出调离单位的请求。用林副总的话说,我绝不会跟组织闹情绪。我相信我不会是第二个林副总,像一块肉一样被晾起来。我还要提醒俞平夫尽快到医院拍个胸片,早病早治,不可拖延。我还要安慰肖丽丽,冷静地面对单位会议做出的决定,让她耐心等待,相信问题终将得到解决的那一天一定会来临。
肖丽丽端上了饭菜,一碟闷腊肉,一盘炒青菜,一盆咸菜汤。她问有酒吗?我说你要喝酒?肖丽丽说借你的酒表达一下我的谢意。我说小肖,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要冷静对待……说实在话,我从认识肖丽丽到全面掌握肖丽丽的真实情况之后,我对这个女人的遭遇充满了同情。我有些犹豫,该不该把上午会议的决定告诉她?肖丽丽说,我什么都知道了。我说你都知道什么了?肖丽丽说我终于被开除了。 我说谁向你宣布了?肖丽丽说林副总向我宣布了。肖丽丽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说干了。我们一起干了。肖丽丽说不管怎样,今生今世我永远感激你。肖丽丽又倒了一杯酒,说蓝副总,我知道因为我的事,你受了牵累。我否定道,别胡说!我没有受到什么牵累。肖丽丽说我都知道了,我是要报答的,一定要报答的……我从肖丽丽的眼里看到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焰。这束火焰让我感到惶恐,感到忧虑。我把酒瓶拿过来,我不能让肖丽丽再喝了……
林副总已经在看大样,他的桌上有一只食品塑料袋,里边是几只小笼包子。我有些奇怪,说林副总中午你没回家呀?林副总一脸凝重,答非所问道,整个中午我都在想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周恩来。我始终弄不明白,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到底是什么力量,什么因素促使他忍辱负重,排除万难,鞠躬尽瘁,让我们这列社会主义中国的火车沿着轨道一直开下去……周恩来在那个年代也说了违心的话,做了违心的事,但是,全国人民原谅他呀!我直接问他,你向肖丽丽宣布了社务会议的决定?林副总反问道,能不宣布吗?我说肖丽丽她会原谅你吗?林副总说我不知道。林副总抓起一只包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对林副总说,我到市委去一下。林副总说真的去呀?林副总有些惊讶,我说过的,没这个必要吧。我说有这个必要。我告诉林副总,我已经向市委办通报了,黎书记正在等着见我。林副总说你要找黎书记?我说对。林副总说难道你去意已定?我没有做声,我认为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告诉林副总。诚府深浅往往是衡量一个领导是否成熟的标志。在这方面,我尚欠火候,我还需要修炼。林副总说, 去说明一下情况也可以,但我还是建议你,千万不要提出换岗的请求。林副总说叫王主任送你去吧。我说算了,我打的过去。林副总坚持要王进开单位的“本田”送我过去,说着就打了王进办公室的电话。
那天下午夕阳静静地照在车库的门上,留恋地反射出一片暗淡的血色。王进抢先一步来到车库门前,他听林副总说要他送我去组织部之后,非常愉快地接受了任务。在车库门前,王进正摸着口袋找钥匙,他咦了一声,这车库怎么没锁呢?我当时见到车库的门确实没有上锁。王进把一边的门拉开,正要拉开第二扇门时,他猛地退了一步,惊叫一声车里有人!我,我怕……王进一步一步后退。我疾步上前,进到车库里,我悄悄地接近车子,一把拉“本田”左后门。我一下惊呆了,俞平夫裸着下身,斜躺在后座上,他的胸前是一滩变黑了的血迹。俞平夫的旁边躺着一个女人———肖丽丽。我对王进吼道,赶快拨打110!王进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很快两辆警车呼啸着开进单位大门,几个警察分别从车上跳下来,急匆匆地进了车库。一个警察拿着照相机,对车子和车里的俞平夫和肖丽丽的尸体进行拍照。接着俞平夫的尸体被两个警察从车里抬出来,放到地板上。一个警察照着手电筒,翻了翻俞平夫的眼皮。肖丽丽的尸体被另外两个警察也从车上抬下来,和俞平夫的尸体并排躺到一起。
车库门前很快聚集了众多的人群,人们伸着脖子往车库里张望,几个青年人不顾一切往车库挤进去,立刻被警察喝住了。车库里俞平夫赤裸的下体,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人们的面前。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在内心里为俞平夫难受,我钻进车里,找出俞平夫裤子,蹲到地上要给他穿上。我刚弯起俞平夫的一条腿,就被警察阻止道,别动!我只好作罢。警察们在确认两人均已死亡之后,当场进行尸检。
车库的大门被关上,只留有一道缝隙,射进一丝淡淡的光线。俞平夫的上衣被脱下来,他的胸口有一处刀伤,显然这就是致命伤,同时在他的阴部的上方,还发现了另一处伤口。对肖丽丽尸检比较繁杂。肖丽丽穿了很多的衣服。她的一只袖子上还束了一道黑纱,显然她是按照风俗提前给活着的父母守孝。警察们很费力地将她的身体都检查了之后,才在她的左手腕上发现一道细细的刀痕。警察又在她的体内提取了一些污物。最后警察在车上找到一把匕首和一块刀片。后来殡仪馆的车子也来了,俞平夫和肖丽丽的尸体被抬上车子。
殡仪馆的车子开走不久,组织部和宣传部的几个人就来到了单位,把我们几个副老总们都集中到会议室。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情,几个副老总都显得手足无措。还在现场时,从不抽烟的林副总就问我要了一支烟,刚吸上一口,就呛着咳得泪流满面,旁人以为他是悲伤过度。我在叫王进给殡仪馆给俞平夫和肖丽丽的家属打电话之前,亲自给黎书记和分管的副书记、组织部和宣传部的领导都打了电话,及时汇报单位发生的这起案件。会议开得很简短,几个领导作了相同的两点指示,要求公安部门立即展开侦破,及早作出结论,向市委作出专题报告。立即成立以麦副部长为组长、我为副组长的善后处理领导小组,妥善处理善后工作,避免媒体肆意炒作,造成不良的影响……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我带着单位几个人,坐着印刷厂的一辆“五菱”面包车赶到殡仪馆去。
面包车在远离市郊的一座山坡上停住,我从车上下来,只觉得山风呼呼地吹来,四周一片黑暗。远处是几座平房,透出昏黄的灯光。从一间房子里,传出一阵又一阵揪心的哭泣声。昏暗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走过来,远远地朝我伸出手。我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我想起曾在报纸见过此人的照片,知道他是殡仪馆的馆长。馆长告诉我,工作人员已分别将俞平夫和肖丽丽的尸体清洗清楚,穿了寿衣,并已给他们化了妆,现在就摆放在冷冻室里。我当即问他道,是一起摆放的吗?馆长说是的。我说分开,立即分开。我走进宾客室,俞平夫的老婆在拼命地挣脱旁人的束缚,嚷着要去看俞平夫一眼,跟他说几句话。她说现在老俞的脑子还清醒,还能听到她的声音。几个人在竭力地拉着她,阻止她到停尸房去。我上去安慰了几句,老妇人还是不停地哭闹。
当时肖丽丽的家属还没来到,估计最早也要半夜才能赶到。从肖丽丽的老家赶到这里,要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魏胜红估计是不会来的。尽管我已交代王进打了电话。肖丽丽的女儿呢?我突然想了起来。肖丽丽的女儿现在到底在哪里?我立刻叫来一位女编辑,吩咐她马上下山,到托儿所去寻找肖丽丽的女儿。我交代馆长,分别在两个地方设立两个灵堂。
夜里,肖丽丽的灵堂最后设立起来的时候,她的女儿被女编辑抱来了。女孩很乖巧,很漂亮,长着一副和肖丽丽一模一样的脸蛋。我一把将女孩接了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泪水在我的眼里储蓄,然后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女孩闪着乌黑乌黑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我,摇了摇头,在她的眼里,这位哭着鼻子的大伯一点都不乖。她不明白她的妈妈永远离开了她,她以为躺在冷冻室里的妈妈跟平常睡觉没什么两样。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一声粗粗的嗓音,请问哪个是蓝副总?我说我就是。我转过身来,我的面前站了一个矮墩墩的壮汉。壮汉瞪着我,你就是?我说我就是。你他妈的害死了我爸。壮汉嗖地击来一拳,我躲闪不及,拳头重重地落在我的嘴巴上。肖丽丽的女儿哇的一声在我的怀里哭起来,在一旁的女编辑急忙将她抱了过去。有话好说,不要动手。我抹了一下嘴上的血迹。我今天就是要动手。壮汉又挥拳击了过来。我后退避让。壮汉一步一步进逼,我一步一步后退。退到墙角处我站住了。当壮汉狠狠的一拳击过来时,我右手顺势一带,左腿悄然一绊,壮汉“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我搓了搓手,对地上的壮汉说,到底谁害死了你的父亲,公安局会告诉你的……
那天夜里一辆警车将我从山上接到山下,然后又把我送回山上。在市公安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我接受了刑侦支队长银志益的讯问。银支队长说,从现场的情况分析,案情大概就是这样,肖丽丽进到车库里以后,把俞平夫杀害然后割腕自杀。这里边存在两种情形,一种是肖丽丽把俞平夫引诱到车里把他杀了;另一种肖丽丽千方百计拿到车库的钥匙后,潜到车里去等候,然后把俞平夫杀了。有些情况需要核实,请你如实向我陈述。我对银支队长说,你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银支队长说,有人反映,肖丽丽当天中午曾到过你的宿舍。到过。我如实回答。我补充道,我们一起吃了中午饭。银支队长说,你们都谈了些什么?我告诉银支队长说我主要是安慰她,正确对待会议做出的决定。我解释说,事先我并不知道林副总已向她作了宣布,是她来了以后告诉我的。银支队长问我,是肖丽丽自己去找你,还是你叫她过去?我回答道,是她自己来,我事先不知道她要来。银支队长进一步了解情况,据调查,你不同意开除肖丽丽的公职,你先后在两次会议上,提出反对开除肖丽丽公职的意见。我说的确是这样。我认为按照法律法规,肖丽丽的问题均构不成开除的情形。银支队长说,你除了安慰她以外,还对她说了什么话?
没有。
你有车库的钥匙吗?
没有。
银支队长站起来把讯问笔录递给我,你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意见就在上面写上“以上所说属实”并按个指印。我按银支队长的要求写了,然后用母指在笔录上面摁了个指印。我这次记得很清楚,凡是摁指印的,要用母指。做完这一切后,我犹豫地朝银支队长伸出手去,还有什么事吗?银支队长说,我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一下子紧张起来。要带行李吗?我问的是时下的一句流行语。时下很多人被突然或临时通知去开会甚至赴宴时,都情不自禁这样问道,何况我已身处此情此境。银支队长说我带你去一下医院。
医院?
对,医院。
警车在开往医院的路上,我就明白了一切。银支队长是要带我去做一项检验。这项检验英文的缩写是“DNA”。很明显,警方已经验出,残留在肖丽丽体内的精液不是俞平夫的。那么到底是谁的呢?案发前和肖丽丽有过接触的人,理所当然就是排查的对象,任何一个警察都会这样做,我当了警察也会这样做。这样想了,我就有一种轻装上阵的感觉。
银支队长把我带进一间屋子就出去了,随后进来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老医师,他递给我一只玻璃杯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弄吧!我紧张地点了点头。这是一只精致的杯子,这种杯子我太熟悉了。在酒桌上这种杯子叫做“量杯”,全称叫做“总量控制杯”。喝酒时先把酒倒到这种杯子里,然后再由各人自觉地往自己的小酒杯里倒。这种杯子在减少服务员工作量的同时,还起到监督检查、综合平衡的作用,避免有人多喝有人少喝的现象。这种杯子在医院里也叫“量杯”,不过它不是用来量酒,它量的是另外一些液体,比如血液、尿水或者精液。
我走到门前将门反锁上,再拉了两下,确认门已锁好之后,坐到铺着洁白床单的病榻上,解开裤带,褪下裤子。我的一只手触到了我的生命之根。它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我的手机械地运作着。这是一个久违了的动作,像少年时代的广播体操一样遥远而陌生。我一手运作,一手拿着“量杯”在等候,我希望尽早结束这项检验。我的躯体开始发热,我那生命之根逐渐振作起来,像一根炸锅里的油条,一点一点地膨胀。我挺着腰,昂起头来,我的目光触到了对面墙上的一幅人体穴位图。图上是一个肢体健壮的男子,从图上无法判断他的实际年龄,他的肌肉发达得有些夸张,他浑身标满了穴位。这个健壮的男子,在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盯着我。我一下子觉得羞愧难耐,我的生命之根顿然萎缩下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草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外面有人敲门,我提着裤子去开门。老医师进来说,弄不出来吗?我一脸尴尬,慌乱地扣着皮带。那就用你的头发吧,老医师从我的头上揪出几根头发,放到“量杯”里去。我有些不快,说头发也可以检验,你何必要折腾老弟一番。老医师诡秘一笑道,很多人愿意这样折腾,再说毛发检验成本高。
从医院出来,已是凌晨。我坐上警车,银支队长一手拍在我的肩膀上,蓝副总,请你理解,我完全是对你负责。有人举报你到局里,说你是这起案件的主谋、真凶,是你唆使肖丽丽杀了俞平夫,因为俞平夫逼你调离单位。荒唐!我当时只说了这么一句。银支队长说,是有些荒唐,但有一个事实你回避不了,那就是肖丽丽实施谋杀几个小时之前是和你在一起的……
我回到山上时,肖丽丽的父亲和她的哥哥已经坐在宾客室里,他们是凌晨的时候赶到的。宾客室里就他们父子两人,单位的人领着他们到冷冻室看了肖丽丽的遗体后,就忙着筹备俞平夫遗体告别仪式去了。我进到宾客室,与父子俩见了面,交谈中我知道肖丽丽的父亲是个教授,在一所重点大学里教书。黄教授一口断然否定,不可能,绝不可能!我的女儿我了解,她连杀一只鸡都不敢,她怎么会杀人呢?我不再多说,我只能按银支队长的口吻,将案情的初步分析跟黄教授作个简要的汇报,公安局毕竟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定论。我陪黄教授坐了一下,安慰了一番就走出宾客室。
俞平夫的遗体告别仪式按原定的时间即将举行,根据领导的意见,俞平夫的遗体告别仪式由麦副部长主持,我作俞平夫的生平简介。司仪厅的正中是白纸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俞平夫同志遗体告别仪式”。横幅下面两侧各排放两只花圈,左侧一只写着“俞平夫同志千古”,落款是本单位。右边一只写道“深切怀念亲密的战友俞平夫”,落款是俞平夫的妻子。俞平夫的遗体仰卧在鲜花丛中,他身上覆盖一面党旗。他那经过化妆了的脸,腥红腥红的,像涂了一层猪血。俞平夫戴着一副宽边眼镜,透过镜片能够看到他睁着的眼睛。我当即叫来馆长,要求立即更换一副暗一点的眼镜。馆长表示为难。我问他殡仪馆以后还需不需要宣传?馆长说当然需要。我说那就尽快去找眼镜。馆长说一下子真的没办法找到。我望了馆长一眼,馆长就戴一副暗淡的眼镜,我把馆长的眼镜摘下来,说不用找了,就用你这副。馆长仿佛脸上被撕下了一块肉一样,痛苦地皱着眉头。我拿着眼镜,来到俞平夫的身旁,弯下腰去,摘下原来的眼镜。俞平夫的头歪了一下,我看到了一双空洞茫然的眼睛。我把馆长的眼镜戴上去,后退几步,仔细地盯着俞平夫的脸看了几遍,我看不到了那双睁着的眼睛。我从裤袋里摸出两张百元的票子,递给馆长,你自己去买一副新的吧。馆长接过钱讨好地说道,你的工作真细致。在一旁的林副总抢白道,这种事情能不细致吗?你没本事让他的眼睛闭上,又找不到一副墨镜,让人怎么相信死者已经安息!馆长作无奈状,我们也用尽了一切办法,他就是那样睁着,我们还能怎么办……林副总阻止道,你不要再说了。
单位的人和俞平夫的亲属及生前友好陆续来到司仪厅。遗体告别仪式准时开始,麦副部长宣布奏哀乐。司仪厅里回荡起低沉婉转的乐曲,一派凝重悲伤的气氛。我来到横幅下面,宣读俞平夫的生平简介。这份简介是王进草拟的。我照本宣科地念道,同志们、朋友们、家属亲戚们,今天,我们怀着十分沉痛的心情,深切悼念敬爱的俞平夫同志……俞平夫同志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本单位工作。几十年来,他忠诚于党的宣传事业,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团结同志,坚持原则……我有些走神,俞平夫为什么一定要开除肖丽丽的公职?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一条出路?肖丽丽怎么能舍得抛下她那年幼的女儿,走到完全没有必要走到的这一步!我又想起了那天肖丽丽在我宿舍的情形,显然那天她已经作了最后的决定和计划。当时,我把酒瓶拿过来时,肖丽丽和我抢了起来,两人拽扯着,肖丽丽就把酒瓶抢了过去,结果她又喝了几杯,至于具体喝了几杯,我记不清了。肖丽丽不断地重复那句话,我是要报答的,一定要报答的……我后来可以说是推搡着将肖丽丽送出门去。不瞒你说,我当时把肖丽丽所谓的报答,理解为她要和我上床…… ———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承俞平夫同志的遗志,团结一致,开拓创新,不断开创新闻事业的新局面。我断断续续地念完了俞平夫的生平简介。
接下来的仪程是慰问家属,我跟着几个领导,来到俞平夫的家属面前。壮汉站在家属的前面,他低着头。我伸出手去。壮汉一把捉住了眼前的这只手。我已有准备,暗中运足了力气。从昨天他的动作来看,壮汉系统地练过散打,甚至可能参加过比赛。果然壮汉一出手,就像铁钳一般钳住我的手。我巧妙地插入手指,利用掌部来承受重力,壮汉没有占到便宜。我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壮汉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节哀。
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肖丽丽是从王进那里拿到了钥匙的。有些细节有必要向你重复,那天中午我从会议室出去后,王进就跟踪我,看我到底到哪里去。王进没想到肖丽丽就坐在前面一辆“三马仔”上,也到我的宿舍来。王进见到肖丽丽进入我的宿舍后,就在门口守着。他以前在夜里几次跟踪过我。我知道的。肖丽丽从我的宿舍出来后,在收容站大门口碰上王进。她喝得有些醉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她上去挽起王进的手臂,要他把她送到某某宾馆去。王进那天直到打开车库门的时候才发现钥匙丢了,当时他从某某宾馆回到单位后,还不知道肖丽丽偷走了车库的钥匙……当然,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说什么?解脱?你说我终于得到了解脱,我实话告诉你,我现在一点没有解脱的感觉。那天俞平夫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我就急着赶到宾客室去。黄教授的情绪已经稳定,他抱着头上缠了一条白布的外孙女,要和儿子一起跟着单位几个人下山去另一个饭店吃饭。当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银支队长通知我,肖丽丽的尸体可以火化了。我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肖丽丽下午就被推进了那座火炉,她和俞平夫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将化作一缕轻烟,飘袅散去,而肖丽丽的行为,却像湛蓝的天空中的一朵乌云,一直飘浮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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