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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满油漆的村庄
来源:互联网 作者:李约热 发布时间:2007-11-07  

我是韦虎的弟弟,我愿意当他的弟弟。

在我们村,最高的山是加广山,然后依次是加脉山、加料山、加饭山、加权山。我们要在这五个山顶上,砍掉五棵大树,之后在将倒未倒的树下,安排一个人在树下守望。
 
 
加权山是我弟,加饭山是我哥,加料山是我,加脉山是我妈,加广山是我爸。当加权山上的大树被我弟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五十里;当加饭山上的大树被我哥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四十里;当加料山上的大树被我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三十里,当加脉山上的大树被我妈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二十里,当最后一棵大树加广山上的大树被我爸推倒时,韦虎差不多就要回到家了。
韦虎回家以后怎么样?他的机器吱吱转动,我的父兄土里刨食。

但是在2004年元月,一切还没有发生。我爸的手哆嗦着,一张信纸在他手中作响,好像有一阵风朝他的手吹来一样。我知道他是想我的哥哥韦虎了。这个韦虎,已经十年没有回家啦。他的照片挂在墙上,长长的头发,眯眯的眼睛,像要看穿眼前的什么东西一样,他的身边,架着一架拍电影的机器,韦虎的手搭在上面,像拍着一匹老马。这样的照片挂在我家的破房子里,没人相信照片里的人就是我爸的儿子,而是像一张拣来的剧照,正因为像是拣来的剧照,那就说明照片里的人是别人的儿子。

可我爸的手又一直在抖,我又不得不相信韦虎不是别人的儿子,而是他的儿子。但是我又一直在想,韦虎已经十年没有当面叫他一声爸了,十年没有叫爸,能算是爸的儿子吗?!

尽管是这样,我仍然喜欢当韦虎的弟弟。

这个韦虎喜欢电影。他小时候在加广村的事我就不讲了,你要是知道他小时候在加广村的故事,你就去吹他长长的头发,保证有几个伤疤让你眼前一亮。我告诉你,我们每一个加广村的孩子身上都有这样的伤疤,不是在头上,就是在身上的其他什么地方。本来像韦虎那样头上顶着伤疤的加广村的孩子,是不应该到北京城去的,我们加广村头上顶着伤疤的孩子,去得最远的地方是柳州。但是韦虎不向往柳州,而是着了魔一样地向往北京,好像那里有他的另一个爸。

是的,北京真的有韦虎的另一个爸。

这个爸就是电影。

本来加广村的孩子是不应该喜欢电影的,加广村的孩子应该喜欢什么呢?

应该是泥巴!

我们加广村的孩子应该喜欢泥巴!小时候他们玩泥巴,长大了他们在泥巴里刨食,就是他们到柳州去也要去伺候那些由泥巴变成的水泥和砖头或者是从泥巴里长出来的钢铁和木头,如果他们喜欢一百样东西,那么这一百样东西也应该和泥巴有关,这里面肯定没有一样叫做电影的东西。

但是韦虎,这个头上长满伤疤的孩子,偏偏不喜欢泥巴,他喜欢电影,他忘了自己是加广村的孩子。

我还记得韦虎把他喜欢电影的消息告诉爸妈以及我们时的情景,他是在煤油灯下跟我们说的。他说着一些外国人的名字,像在说着一些他非常熟悉的亲戚。我们全家当时还不知道韦虎喜欢电影带来的后果,像听笑话一样听韦虎说电影,我爸和我妈笑了五下,我哥、我、我弟笑了十下,我们这个破烂的家,因为电影在一天夜里一共响起十五次笑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后来,韦虎觉得这么说不过瘾,竟在家里演起电影来,为了看清楚他演,我弟举起煤油灯站在桌上。韦虎先演好笑的电影,把我们全家乐成一团,再演伤心的电影,让我爸和我妈不停地抹眼泪,哭得一塌糊涂。我哥看他们太伤心了,赶忙让韦虎停下,他说,韦虎,爸妈都哭了,还不快停下。可是我爸和我妈不让,边抹眼泪边对我哥说,你就让他演完吧。

韦虎的表演终于结束。他坐在地上,喘着气,我们家,全是他的喘气声。我弟仍然站在桌子上,高高举着煤油灯,他希望韦虎一直演下去,他说,虎哥,还演不演?还演不演?我说,下来吧,你想累死虎哥吗?!举着的煤油灯才被放回桌子上。我妈拿来湿毛巾为韦虎擦汗。这时候,她发现韦虎眼里流出两行眼泪,我妈说,韦虎,你怎么啦?韦虎没有吱声,我妈又说了一句,韦虎,你怎么啦?韦虎干脆躺了下来。这下我们全慌了,以为韦虎演电影演出毛病来了,一下子全围上去,我弟很机灵,他怕我们看不见韦虎的脸,他又去拿那盏煤油灯凑近韦虎,这时候我们看见韦虎的脸上全是泪水。

你怎么啦?我们全家人几乎同时说。

你们打我吧。韦虎说。

你说什么?我哥说。

你们狠狠地打一打我吧?我不争气。

我爸说,什么?你不争气,你不是已经读完书了吗?!你不是准备要参加工作了吗?!

我忘了告诉你们,十年前的韦虎,是一名刚刚毕业的师范生,他即将成为乡中学的一名语文教师。当时读书不怎么费钱,我们家看起来虽然破烂,但和加广村的其他家比,也破不到哪里去。不像十年后,破得无法收拾。

韦虎摇了摇头,不,爸,我不想现在就工作,我还想学些东西。

学东西就学东西,你哭什么嘛?我爸说。这时候我爸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被他脑子里的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吃惊地看着韦虎。韦虎是我爸种下的一株玉米,这株玉米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韦虎说他还想学些东西,莫不是这株该收获的玉米又想重新变成禾苗?

是的,韦虎想重新变成一株禾苗。他想到北京去学习拍电影。他忘了自己是头上顶着伤疤的加广村的孩子。韦虎躺在地上把他的理想跟全家人说了,他期待全家人的一顿暴打。因为他如果去北京,那他的一切都得重新开始,全家人将为他而受苦。我们的家将更破,我们身上的衣服将更难看。但是全家人哪里舍得打他哟。我爸看着躺在地上的韦虎,伸出一只手去抹他脸上的泪,然后将湿漉漉的手掌抹在衣服上,韦虎的眼泪就变成了手掌拍在我爸身上。

我爸说,韦虎,我不知道拍电影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刚才你给我们演电影,把我们弄笑了一回又弄哭了一回,你真的那么喜欢拍电影吗?

韦虎点了点头。

如果不拍电影你就会死吗?我爸又说。

韦虎不知道我爸为什么会这样问他,他以为爸不想让他去北京才这么说。但是我爸又说,我看如果不让你去学电影你会死的,是不是?

韦虎点头。

我爸说,是不是我们不打你一顿你就会觉得不舒服?去北京就觉得不踏实?

韦虎说,爸,我真的很难受,我对不起你们,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啪的一声,我爸的一把掌就狠狠地扇在韦虎的脸上。这时候刚好有一阵风从我家并不严实的墙壁吹进来,吹灭了我弟手中的煤油灯,我家一下子就陷入黑暗之中。

韦虎像狼一样地嚎起来,他的声音传出很远。这声长啸后来一直刻在我脑子里,每当我为韦虎感到担心的时候它总是在我的脑子里响起来,这时候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别担心,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也许到了北京,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我爸在黑暗中伸出双手,他去拉韦虎,我想,如果今天晚上他不去拉韦虎,韦虎也许就会一直躺在那里,永远都不会起来了。

我爸说,孩子,起来吧。

韦虎就这样去了北京。他说,从此我将杳无音信,如果你们接到我的照片,就说明我已经会拍电影了。如果没有,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兄弟。临走时,他给我爸和我妈各叩三个头,给我们兄弟各叩一个头,之后狠狠地转身,踩着那条山路,向北京走去。当看不见他的时候我们全家才回过神来,才知道韦虎这一去其实是生死未卜,便一致冲着已经看不见的他,高声大喊:韦虎!韦虎!

我妈当场就瘫倒在地。

2004年元月,我爸拿着韦虎寄来的信,手抖得不行。我爸的脸没有表情,他的表情全在手上。自从韦虎去了北京之后,我爸脸上就没有表情了。今天不是接到韦虎的信的日子,这封信早在十天前就收到了,现在,他第十次将它拿出来,手仍然抖个不停。比起五年前收到韦虎的照片时抖得还厉害。五年前,杳无音讯的韦虎突然给家里寄来一张照片,就是现在挂在家中破墙壁上的这张。那时候也是冬天,韦虎的照片在我们的眼前展开,他长长的头发,眯眯的眼睛,我敢打赌,如果他用这种眼神在我们加广村走路,不出十步他肯定摔倒。他用手拍着他身边的机器,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手微微抖动。他不满意韦虎的长发,他说留这样的头发一点都不像加广村的人。但是我哥不同意我爸的看法,他说,韦虎之所以要留长发,是为了盖住头上的伤疤。在我哥的说话声中,我爸微微抖动的双手将韦虎的照片挂在破烂的墙上,从此没有再看第二眼。一直到今天。

韦虎在信中说,春天到来之后,他就要回家了,他要带人回来拍电影。他的摄影机,春天的时候将在我们村吱吱转动。

这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我爸狠狠地琢磨了十天。他不知道韦虎为什么要回来拍电影,如果他回来看爸看妈看兄弟那还好解释,回来拍电影就让人大惑不解,我们村太旧太破,值得用那高贵的机器去记录吗?

韦虎的信太短,所以我爸需要十天时间将信的内容拉长。他对我们说,我们要把这个消息都告诉加广村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吃什么样的饭,每个人都要好好想一想。他还说,我们要把这件事当成高兴的事情来准备。

最后他说,我们要在五个山顶上,砍掉五棵大树,之后在将倒未倒的树下,安排一个人在树下守望。当加权山上的大树被我弟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五十里;当加饭山上的大树被我哥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四十里,当加料山上的大树被我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三十里,当加脉山上的大树被我妈推倒时,韦虎的大队人马离我家还有二十里,当最后一棵大树加广山上的大树被我爸推倒时,韦虎差不多就要回到家了。他回家以后,我们村就变成电影了。

我哥问,爸,为什么要这样?

爸说,我十年没有见到韦虎,难道不应该为他砍掉五棵大树吗?其实我知道,我爸的这个想法源于一部叫《鸡毛信》的电影,这辈子他只看过一部电影,那就是《鸡毛信》:山顶的大树轰然倒下,村里就来人了。

可见我爸是非常非常喜欢韦虎这个会拍电影的儿子的。十年了,他为这个儿子失去脸上的表情,所以,即将到来的春天,我们加广村也应该失去五棵大树。

我的父母和兄弟先后走出家门,他们要把韦虎回来的消息告诉加广村的人。现在还是冬天,加广村的人都窝在自己家里,烧老树根取暖。整个村庄,全是老树根的香味。我喜欢这种香味。如果韦虎现在回来就好了,他可以拍到整个加广村的烟火和他的父母兄弟在烟火里走路的样子。

2004年元月,韦虎要回村的消息在加广村弥漫。我爹说,你们要做好准备!他的话使整个村庄骚动不安。

我爸叫韦金干,村里的人说,韦金干,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爸说,你们要好好想一想,说什么样的话,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饭,你们不要在我家韦虎面前丢人。

他们说,韦金干,你真好笑,说什么样的话,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饭,难道还用想吗?难道你家韦虎就不知道吗?你说,说什么样的话,穿什么样的衣服,吃什么样的饭,才不丢人?

我爸就没什么话好说了。他说,这个韦虎,给我们出了一个难题。韦虎已经十年没有回来了,我爸已经完全把他当成一名客人了,客人一来,穿新衣服,说好话,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这是村里人的习惯。可见,我爸已经没把韦虎当成加广村的人啦,如果他把韦虎当成加广村的人,他就不会对村里的人说,你们要做好准备。村里的人回家,有什么好准备的?就算他要回来拍电影,你知道他要拍的是什么?

村里的人问我爸?韦金干,韦虎要拍什么?

这可把我爸难住了,他又拿出韦虎的信看了一遍,韦虎在信里并没有说。但是,我爸还是对加广村的人说,他要回来拍我们怎么过好日子。我爸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走开了,他们说,加广村的好日子还没到来呢。

2004年元月,加广村的好日子还没有到来。村里的几百亩地,还需要艰难地长出玉米、黄豆、木薯、红薯苗,村里的加广山、加料山、加饭山、加脉山、加权山,还需要牛儿和羊儿在上面吃草,而所有的房前屋后,如果没有几只鸡在那里找蚯蚓吃,人们的心里就会觉得不踏实。而那些出出进进的村民,他们的神情,永远都是那样的忧伤。

这使我爸感觉到有些不妙。他觉得韦虎的到来,并没有给加广村带来欢乐,相反,韦虎似乎变成一个不祥的符号,天知道他将给加广村带来什么?是不是像十年前那个夜晚的表演那样,让我们笑了几回又哭了几回。

一家人重新坐到一起。我爸说,如果没有拍电影这件事,那该多好啊。

是啊,如果没有拍电影这件事,那将是一次简单的亲人相会。天知道韦虎是为了拍电影才回家还是为了回家才拍电影?这件事,弄得我们都烦了。我们都不想用五棵大树去迎接他了。

我妈说,我才不管他拍不拍电影,我只是当我的孩子又回来了,如果我不高兴,我就让他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让他拍电影。

我哥说,你是在讲废话,你以为拍电影那么容易,说拍就拍,说不拍就不拍,我总觉得韦虎不是为了回家才回家,也不是为了拍电影而拍电影,他肯定是被逼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回来拍电影,我们应该帮他。

我哥讲得有道理,韦虎肯定是被逼得无奈了才回来,要不然他为什么不在北京拍,不在上海拍,不在柳州拍,就是在都安县城拍也比在加广村拍强啊。我们应该帮他。

我爸说,你们讲得都有道理,我不会让我拍电影的儿子韦虎回到加广村拍电影时被人冷淡,我要让所有的人都对他露出笑脸。我要让所有的人都争着帮他。我一定要做到。

加广村的人会争着帮韦虎?我们都表示怀疑。加广村的人是不喜欢帮别人的,除非村里有红事和白事,除此之外,平时你看到的,都是他们匆匆赶路的样子,连停下来看一眼别人的时间都不肯留出来,他们为什么这样,不说你也知道,他们被他们破烂的生活驱赶着,生怕一停下来,就被破烂的生活淹没了,你不用去看他们,你看看我爸我妈我哥我弟还有我 就知道了,我爸平时黑着脸,跟谁都不打招呼,他每天都到靠近公路的韦金多的石灰窑上帮韦金多装石灰,他用一张毛巾包住嘴和鼻,往拖拉机上装石灰,哗啦啦,哗啦啦,不出十分钟,他就变白了,毛巾根本就不管用,没人的时候,他就解下毛巾,清理喉咙和嘴里的石灰,呸!呸!这就是我爸。我妈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山上转,不是砍柴禾,就是割牛草,我告诉你我妈能挑多重的东西,她能挑150斤重的东西,我们都挑不过她,她的个子很小,挑起担来你根本看不见她,当你看见两捆干柴或蒿草从你面前经过时,那肯定是我妈。我妈平板脚,走路很响。我哥、我弟、我和加广村的所有的青年人一样,显得有点奇怪,他们说我们是农民,可是我们最讨厌的一件事情就是种地,我们曾一起到柳州去打工,结果,我哥的三个手指被机器锯断了;我因讨要工钱被几个人从三楼扔下来,一张撑在半空的塑料布救了我的命;我弟趁人不备偷两根钢材去卖钱买烟抽,被工地上的摄像头拍下来了,烟还没来得及抽就被痛打一顿,轰了出来。我们三兄弟又回来了,从此约定,无论如何再也不离开加广村一步,直至老死。

就我们这个样子如何来帮韦虎?连我们都帮不了韦虎,加广村的人会帮得了他?他们都还需要别人来帮他们呢。我爸的脑袋看来有点发热了。他要在加广村放一颗卫星呢。他要全村人跟他一起放,他又不是村长,现在我们村谁是村长我们都不知道了。

我爸说,不管怎样,韦虎毕竟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而且是带很多的人回来,你们想一想,加广村有很多人来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妈说,人家还以为是计划生育的来了呢,加广村起码有20个女人要躲进山洞。

我哥说,要不就是以为他们是来收统筹的,村里的人又要准备出来跟他们吵架了。

我说,扶贫,也许他们认为是扶贫工作队又来了呢,都争着往自己家里带也说不准。

我爸说,对,我要他们都争着把韦虎往自己家里带。

我妈说,那就只好把我们的韦虎当成扶贫工作队的了。不是韦虎在拍电影,是扶贫工作队在拍电影,在拍电影之后,我们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了。

我爸说,看来也只有这样跟他们说了。

在这之后的一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果然,当我透过我家破烂的墙壁,就看见村里有很多人在走动,我的第一感觉是,我们村又死人了。我把我哥和我弟叫醒,让他们也透过我家的破墙壁看看外面的情况,让他们猜一猜到底是哪一家死了人。我们先从杨满栏说起。我说是不是杨满栏?杨满栏是我们村最老的人,已经八十五岁了,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他要死的消息传来,可最后他总是没死,这一次会不会是真的?但是这个判断很快就被我们否定了,因为如果杨满栏死,是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出来为他走动的,他和他的孩子杨尚山、杨尚岭平时在村里骄傲得很,村里的红事白事他们都不去帮忙,他们不是心疼自己的力气,而是怕掏十五块钱的礼钱。我们加广村不管是红事还是白事,礼钱一律是十五块。他们连这十五块钱都舍不得掏,你说,如果他们家出个什么事,会有那么多的人出来为他们走动吗?!不会是杨满栏,我们说。接下来我们又说会不会是乜春?乜春已经有七十多了,她病了二十多年,好不了也死不了,她觉得这是一种折磨,就经常闹上吊,每一次都被她的女儿盼春抢救过来,盼春为防她上吊,把家中所有带绳子的东西都集中在一个房间里用大锁锁起来,可这也拦不住她,她每几个月都要上吊一次,每次都没死成。莫非这次终于成功啦?后来我们想起来,不会是她,因为如果是她,村里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出来的,因为如果她自杀成功,是被当成野鬼来看待的,她的后事只能由几个亲友来草草处理,是不能享受全村倾巢而出的待遇的。尽管她的女儿盼春是我们村最漂亮最孝顺的女人。对一个野鬼,漂亮和孝顺有什么用?!后来我们说,不是乜春,那就应该是刘广大了,他是我们村惟一出过国的人,1950年他去朝鲜打仗,在三八线附近,美国的两块手指粗的弹片紧紧地插在离他心脏不远的地方,当时没有办法取出来,医生只是在他的胸脯上擦一些消炎药,让他的伤口尽快地愈合,然后他就回来了。那时候他年轻,肉比较多,两块弹片就像牙缝里的菜,并不能把他怎么样,后来他老了,身上的肉慢慢收缩,那两块弹片就变得锋利起来,随时都会割破他的心脏,这半年来,几乎每隔几天,整个村的人都听到他痛苦的嚎叫。但是这个判断很快就被我们否定了,因为刘广大家在加广山下,如果要去他家,应该是往上走,现在,村里并没有一个人朝他家走去,这足以说明刘广大依然活着。我们三兄弟几乎把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都说了一遍,都没有得出村里死人的结论,后来,我们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四十岁以上的人上,四十岁以上的人我们首先想到钱飞,钱飞在柳州拣垃圾,他喜欢到灰尘大的地方去,他说灰尘大的地方也就是垃圾最多的地方,所以,哪个地方尘土飞扬,他就愉快地朝那个地方跑去,他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柳州哪一天突然就不再尘土飞扬了,那他也就失业了。为什么我们首先想到他,是因为上个月他突然回来了,瘦得像一根干木头,脸灰黑灰黑的,至于患了什么病他说连医生都说不出来,回来后,他一天到晚自己一个人在山上吃叶子,什么叶子他都吃,吃得脸都变绿了,也许他吃到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两腿一蹬就过去了。但是我们很快就否认了这个猜测,如果是他,那我们加广村是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的,他的老婆嗓门很大,如果钱飞死了,她不哭得惊天动地才怪呢。她是我们村里惟一不劳动的女人,靠钱飞拣垃圾,她在我们村生活得非常的体面,经常召集人到家里打麻将,输个二三十元从来不心疼。我哥问我,昨晚你听到哭声没有?我说没有。我又问我弟,你呢,你听到没有,我弟也说没有。我说,那就不是钱飞。我们又想起会不会是马亮?马亮一天到晚就会喝酒,两年前甲醇中毒瞎了一只眼,他也没有因此而害怕,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喝,几天前突然不喝了,而是躺在床上吐血,我们认为他快了。但想想又不像,因为马亮的儿子马小松跟我弟是好朋友,如果他死了,马小松会在第一时间跑来我家,敲我家的门,把他爸死去的消息告诉我弟。不是马亮,那会是谁呢?我们把四十岁以上的人都猜了一遍,包括烧石灰的韦金多。韦金多每天都跟石灰打交道,肚子里肯定全是石灰,除此之外,他经常扣我爸的钱,我爸帮他往拖拉机上装石灰,十车石灰他会假装记不清楚只算八车的钱,我爸经常跟他吵架。他应该死两回才合适,虽然他是我家的亲戚,我爸跟他一起都属“金”字辈。我们正在说着,我弟就喊了起来,你们看,韦金多!透过我家破烂的墙壁,我们就看见韦金多了,他穿得破破烂烂,比烧石灰的时候穿的还烂,他的后面,跟着一大群和他一样的人。你们猜他们往什么地方走?他们在往我家走哩。这时候我们三兄弟才灵醒过来,村里谁都没死,原来他们是要来我家,他们像奔丧一样地朝我家涌来,那阵势,就像我家同时死了两个人一样,远远地,我们都听得见他们走路的声音。我哥慌了,说,快,快去告诉爸和妈。

我爸和我妈早就在门口等他们了呢。

他们一人坐在一张矮凳子上,看着那些走来的村里人,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好像早有准备。我们三兄弟见状,也静下心来,找了三个小板凳,坐在爸妈的身边。

我说,爸,他们要干什么?

我爸反问我,你说他们要干什么?

我哥说,像是要来我们家拿东西。

我弟说,要是这样我跟他们拼了,说着就要去拿刀。我妈一把将他拉回凳子上,蠢仔,我们家能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拿?!你没看见,他们都是笑着来的吗?

所有的人都微笑着朝我们家走来。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的笑脸。笑容使年少的人脸上起了皱纹,使年老的人脸上皱纹更多。特别是韦金多,以前我们从来没见他笑过,他除了喜欢和我爸吵架之外已经不知道还喜欢什么,现在他走在队伍的前面,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心里突然有一个想法,他会为他今早上的笑容后悔的。因为我想到了我哥韦虎,我隐约觉得,这个早上,是因韦虎而存在的。

我就有点慌了。我拼命想韦虎十年前的那声嚎叫,但是这也不管用,我的脚还是打抖,跟我在柳州去讨工钱时被他们拿刀抵住我的胸口那样。我的手使劲地压住我的腿,可连手也抖了起来。我爸看见我脸色不好,他让我到家里面去,我不想去,他说你喊我一声爸,我喊了,那声“爸”在我嘴里碎得一塌糊涂。都听不出是在喊谁。我爸说,连“爸”都说不清楚,你就不要在这里给我丢脸了。我只好拿着凳子,走进家里。我进来不久,我弟也拿着板凳进来了。我弟进来不久,我哥也进来了。我们三个人猜,我妈等一下会不会进来。可我妈没有进来。

灰尘包围了我们的房子。我家门口黑压压坐满了人,韦金多离我爸我妈最近,他脸上的笑容让人生厌。我都想跑出去,让他坐远点,不要离我爸我妈这么近。你们猜我们还看到谁?我们还看到杨满栏、乜春、刘广大、钱飞和马亮,今早他们在我们的嘴里死了一回,现在他们不但不死,而且还出现在我家门外,他们的生命力真是旺盛啊。他们和韦金多一起,都争着和我爸说话。我真怕他们说着说着就倒在我家门口,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但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们的话老是被我爸打断。你想,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爸会让他们先说吗?!肯定是我爸先说啦,不过他说什么都是在帮韦虎说假话。我们三兄弟在家里,心头突突突地跳。我们怕他们揭穿我爸的谎言,突然把我们家掀翻了。

要命的是,我妈也跟在后面说,她的嘴型跟我爸一模一样,好像经过训练一样。他们真的是一对好夫妻。

我觉得我们不是我爸我妈的好孩子,如果是,我们就不会如此紧张。我爸我妈此时肯定希望我们坐在他们身边,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比如说突然发生打斗,那我们就对不起我爸和我妈了,因为在我们跑出去之前,我爸和我妈肯定被他们踢翻在地。我不能让我爸和我妈被他们踢翻在地,我想我一定要当我爸我妈的好儿子。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坐在他们身边。一想到打架,我就不怕了,我觉得我肚子里的气出得很顺畅,我看了我哥和我弟一眼,他们也跟我一样。于是我们打开家门走了出去。

但是一切已经结束。人群已经散去。我爸和我妈脸上全是灰尘,他们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劳动。我弟飞快地返回家中,将一盆水打到他们面前。早上的太阳出现在脸盆里,照得我们眼睛生疼。我哥说,爸,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爸边洗脸边说,我懒得跟他们说太多的话,如果我再跟他们多说一点,他们肯定赖在我们家不走,好像韦虎已经回来了一样。所以,我只好跟他们说,不要都挤在一起,一个一个来,而且不要白天来,白天我们要劳动,你们也要劳动,在白天说话,好像我们全部是懒汉似的。

我妈接着说,从今天晚上起,我们家每天晚上都将有人来串门,他们每一个人都将低着头来到我们家里。

我弟说,那我们该怎么做,难道只是听他们说话?

我爸说,对,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听别人说话,不管他们说的话有多么难听。说完他做了一个切菜的手势,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手势,不过我觉得,今天他做了这个手势,他就跟我昨天的那个爸有点不一样了,因为他现在,有点像一个老是在别人面前做报告的人了,大概他现在已经忘了他自己是一个嘴巴裹着毛巾,不停地往拖拉机上装石灰、每隔一下就要吐口水的人了。

夜晚,韦金多来到我家中。他要坐在我爸我妈的面前,但是我爸不让,他要他坐在韦虎的照片前,他说,你跟我说没有用,你要跟韦虎和韦虎的摄像机说才有用。你要跟我说的话我都知道了。平时在韦金多的石灰窑上,韦金多总是对我爸说,老韦,你装石灰的时候,那些没有烧过心的石灰也要拣一点装,要不然我要亏本了。但是这个夜晚他没有这么说,他从我爸面前移到韦虎的照片面前,看着韦虎的照片,一下子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说,老韦,我不习惯这样,文革的时候别人对着毛主席像说话,我都不说,因为我说什么他老人家都听不到。现在也是一样,你说,我说什么你家韦虎会听得到吗?

我爸说,他肯定听不到,但你不是对着我家韦虎说,而是对着他身边的摄像机说,你现在不准备好,等到那架机器有一天突然朝你瞄准的时候,你就会慌乱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这跟烧石灰装石灰一样严肃。

韦金多双眼看着韦虎,像看毛主席那样迷惑,现在他是不是想到他烧石灰的情景:一颗颗石头被他装在石灰窑里,半窑石头,半窑草木,那些草木半干半湿,发出腥甜的味道。装窑前韦金多一个星期不会近老婆的身体,早上出门,也怕看到村里的女人,特别是点火的这一天,为了避开所有的女人,他半夜就会来到窑上。在点火之前,他点燃三炷香,扑通就跪在地上,三个响头之后,喊道: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就像讨饭一样,我爸最看不惯他这样喊了,说他不像个男人。但是他扣起我爸的钱来,语气又像个男人了,像个凶恶的男人。

说吧,金多。我爸说。

韦金多扑通一声就跪在韦虎的像前。眼泪就流出来了。这可把我们全家吓了一大跳,这个韦金多,怎么就跪下了呢,又不是在烧石灰。

韦虎,我对不起你爸啊。我和你爸一样,都是苦命的人啊,你说,我烧石灰,他装石灰,能幸福到哪里去?!

这时候我爸打断了他的话,金多,你自己说你自己,不要也扯上我,我是韦虎的爹,难道我苦不苦命他还不知道吗?

韦金多就不再把我爸跟他扯在一起。他对韦虎的照片说:

我叫韦金多,都安县拉烈乡加广村人,我是个烧石灰的,我活得不好。我一个月烧三窑石灰,我自己打炮眼,自己填炸药,自己点炮,自己装窑点火,我不敢请人啊,如果我请人打炮眼,那我的二十斤石灰就没有了,如果我请人填炸药,那我的三十斤石灰就没有了,如果我再请人点炮,那我的五十斤石灰就没有了。石灰是我的命啊,我怎么能把命让给别人呢?!本来我也不想让你爸帮我装石灰,但是烧完石灰我哪里还有力气哟,哪一次我不是累得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你爸往别人的车上装石灰,他每倒一筐,我的心就疼一下,因为,他是从我这里拿钱啊,我恨不得爬起来自己装,但是我哪里还爬得动哟。我的力气全在那石灰窑里了。我烧石灰,其实就是烧我的力气,烧一窑石灰我的力气就会少一点,烧一窑石灰我的力气就会少一点,我跟你说吧,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生一个儿子了,我烧石灰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儿子攒钱呀,现在钱没有攒到,儿子也没力气生啦……哈哈哈。

韦金多哭了起来。韦金多有三个女儿,他一直想生个儿子,但是他身体里的儿子都被石灰那呛人的味道烧毁了。我想到我爸,好在他早早就生了我们,生完我们他才去帮韦金多装石灰,如果再晚一点,我们中的某个人就要像韦金多身体里的儿子那样,被石灰的气味活活熏死。

韦金多接着说:

他们跟我说,要想生孩子可以,那得先把石灰窑封了,韦虎啊,你说,封了石灰窑我们家吃什么?我们一家人的命,全都指望这口窑啦,连命都没有了,还生什么儿子呀?!我的命真是太苦了。

韦金多的眼泪不停地流,他那种又想要命又想要儿子的劲头看了让人难受。但我爸不怎么难受,因为韦金多经常克扣他的钱,韦金多伤心他反而感到高兴,但是他又不敢太高兴,因为,他吃不准他还去不去韦金多的石灰窑上装石灰。

我爸说,金多,够了,够了,韦虎的胶片很贵的,他不会拍你这么长时间的,我估计你哭的镜头他可能不会拍,在加广村,其他人都种米,就你一个人办企业,如果在解放前,你就是地主,韦虎给不给你拍我都怀疑呢,不过我尽量帮你说好话。争取让他也拍一拍你。但是你不要哭得太伤心,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韦金多说,金干,这样我就放心了,我还欠你三车的石灰钱,我明天就拿给你。

爱喝酒的马亮带着他的儿子马小松来到我家,他们和韦金多一样坐在韦虎的照片前,像两个听话的孩子。当然,马亮没有忘记带一瓶黑乎乎的红薯酒,酒瓶是医院的葡萄糖瓶,那是他去拉烈乡卫生院住院时吊完针后跟护士要来的,上面还写有他的名字,这个瓶子的瓶塞是橡胶做成的,使劲打开,就会发出“砰”的声响。现在,马亮的左手紧握着瓶子,像拿着一件宝贝一样,都舍不得放在地上。每隔一下,我家就会出现“砰”的开酒瓶的声音。

马亮边喝酒边说:

韦虎,我没醉。今天的第一口酒我在你家喝。不信你问你爸,现在我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所以我跟你说话,你不要当成酒话。韦虎,我们的命贱,加广村的每一个人,包括你爸你妈你哥你弟都是命贱的人,你知道我经常想什么吗,我经常想,不知道我还活不活得到明天。

马亮说的是真话,那天早上,他和杨满栏、乜春、刘广大、钱飞、韦金多他们一起,在我们三兄弟的嘴巴里就死了一回。只要他还在喝酒、韦金多还在烧石灰,他们就会不停地在我们的嘴巴里死去,直到有一天他们真的死去为止。

马亮说:

但我不会是醉死的。他们说我们加广村空气好、吃的瓜菜都是绿色食品,生活在这里的人肯定长寿,我去他妈的,可是我们没有肉吃啊,没有肉吃能长寿到那里?!能长寿到哪里?!我们贱不要紧,我们的孩子也跟着贱,读书读不好贱,读书读得好也贱,读书读不好他们怨天,读书读得好他们就怨我们了,不说到柳州去读,就是到都安县城去读,他们空空的口袋就会让他们不停地骂娘。小松,你说,你骂没骂过娘?

马亮的儿子马小松读书读得好,到都安县城读初中,学费虽然不用缴,但是吃饭穿衣却成了问题,只读了一年,就回来了,回来前的那个冬夜,他和几个同学冷得直打哆嗦,马小松对同学说,太冷了,我请你们烤火。他将自己所有的书本拿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点燃,他和同学足足烤了半个小时。

马小松说,爸,我没有骂过娘。

马亮说,真的没骂过?

马小松说,骂是骂过,但是我没有骂娘。

马亮说,那你骂谁。

马小松说,我骂加广村。

你怎么骂?

操你妈的加广村,穷得卵朝天!

你听,你听,连一个读书读得那么好的人都会这样骂,韦虎,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希望,我经常想这样喊:天啊,你杀死我吧!你杀死我吧!

马亮在我家喊了两声,接着就倒在韦虎的照片前,好像已经被老天杀死了那样,那一瓶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马小松去拉他,他说,爸,你起来,你快起来,我们回家。我弟去帮他,他和马小松是好朋友,他们俩把马亮架出我家的门口,消失在黑夜中。

我爸说,以后马亮再来,不准他把酒瓶带进来。

第三个来到我们家的是钱飞。钱飞拄着棍子拐进我家,他脸上的皮皱得厉害,在我家昏暗的油灯下,我们都不认识他就是拣垃圾的钱飞了。他没有坐下,那根棍支撑着他,你根本不用担心那根棍子会被他压断,因为他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棍子上一张耷拉着的黑旗。他将韦虎的照片打量了半天,脸上的皱纹开始抖起来了。他说:

韦虎,你认不出我了吧,你还记得你在我的小房子里过夜的事吗?那时你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穿的也没有这么好,也还不知道拍什么电影,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来学我拣垃圾呢……

这个钱飞有点好笑,拣垃圾还用学吗,几个编织袋往肩上一耷,就可以上路了。他说的是韦虎去北京路过柳州时的事情,韦虎到柳州时为了节约钱而到他的垃圾屋住了两个晚上,吃了两天饭。当时钱飞拣垃圾拣得非常起劲,他的手头第一次有了500块钱,他一边拿着500快钱不停地在韦虎的面前数,一边对着韦虎说着拣垃圾的好处,后来他把最值钱的垃圾倒出来一样一样数给韦虎听,什么可乐罐啊,什么烂钢管啊,什么水泥袋啊之类的,最后还劝韦虎不要去拍什么电影,跟他在柳州拣垃圾就算了。十年前柳州到处是工地,垃圾多得怎么拣都拣不完。他不知道韦虎肯定不会拣垃圾的,他不去北京,就是一名教师了。

钱飞继续说:

我现在拣不动了,现在我只能拣药了,什么药我都拣,加广山上的每一种叶子我都吃过,苦的酸的辣的,我吃得都上瘾了,如果没有这些叶子,我还有力气站在你面前吗?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等你回来,拍一拍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就把每一种能卖钱的垃圾的名字都说给你听,很长很长的名字,可能要大半天时间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如果你愿意,我就开始说啦……

我爸说,别别别,等韦虎回来了你再说吧,你一说,我们全家今晚都不能睡觉了。

钱飞有些难受,他看着韦虎的像,嘴唇翕动着,看得出他要和韦虎交流的愿望是多么的强烈。好像这个夜晚,他不把所有能卖钱的垃圾从嘴里吐出来,他的病情就会加重似的。但是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不知道我们全家一听到垃圾两个字,就会想起我们破烂的生活,就会因此而伤心。

钱飞只好走了。像一杆黑旗。

接下来是刘广大。他的胸前挂着勋章。勋章的图案已经看不见,因为他经常戴出来展览给人看,日晒雨淋的就变得模糊了。这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要嚎叫两遍,来抵抗身体里那两块美国弹片的袭击。如果他只叫一遍,我们就会竖着耳朵,等着他喊第二遍,如果他不喊,我们就会认为他已经死去。在我们村,他是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人之一。我们没想到他会来,他踉跄着走进我家,气喘吁吁。一进门他就说,我要赶快跟韦虎说,我不能在你家喊疼。原来他抓住两次疼痛间歇期的时机,来完成他对韦虎的倾诉,看得出为了这次倾诉他积蓄了很久,好像今晚再不说他就没有机会一样,匆忙而又迫不及待。他哇哇哇地说开了。他说得太快,好像身后仍然有两块美国弹片朝他飞来似的。所以我们没有一个人听清楚他是在说什么。我们全家人都竖起了耳朵,但是仍然听不清楚。

我爸说,慢一点,你能不能慢一点?

刘广大说,不能慢,如果慢下来,我的话就说不完了。

我们只好由着他在韦虎像前劈劈啪啪地乱放炮,他是在跟韦虎说话,又不是跟我们说,我们听得清楚听不清楚又有什么关系。

但不管怎样,最后刘广大如释重负。我倒了一杯水给他,他没有喝,他说我得走了,我不能在你家喊疼。

后来是乜春,在韦虎的照片前,她什么也没有说,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韦虎,然后就去模那根挂照片的绳子,二十年来,她最感兴趣的东西就是绳子了。她的女儿盼春将她拉住。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盼春是多么的艰难,做一个随时准备要上吊的人的女儿是多么艰难,漂亮的盼春至今没嫁,她一天到晚都陷入和她妈的较量之中,我想,会不会是这样:如果乜春头一天死去,第二天她家的门槛就会被求婚的人踏破?乜春根本就不知道韦虎是谁,一个常年生病的女人,她的脑子肯定只有天堂,而没有村庄,更不用说村庄里的人了。另外,一个经常闹上吊的人,她会有什么话跟别人说?!她什么都没说。后来我们才知道,是盼春骗她来的,盼春说,你们不要指望我妈说一句话,我骗她来只想让韦虎看一看她,因为她是一个可怜的人。让韦虎看一看她我就心满意足了。乜春身上发生太多的奇迹,只要她活一天,奇迹就会发生一天,也许,她把我们村全部的好运都抢走了?

……

这些个晚上,韦虎的照片前总是站着喋喋不休的人,韦虎是他们的神,他面前的地板,被踩得光亮。但是不管他们说什么,他都用同一种表情看着他们,从此以后,当我们走过他的照片跟前,都会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韦虎的照片会跌下来,摔个粉碎。

我妈说,村里的人都跟韦虎说了,我们要不要也说一说?要不然他回来时,我们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爸说:说个卵,我是他爸,等他回来了,我先要他恭恭敬敬地来到我们面前,喊我一声爸,再喊你一声妈,然后我们再跟他说。如果我不高兴,我还会扇他一把掌,过了十年才回来,哪个儿子像他,又不是出国,他妈的。

我们都盼韦虎早一点回来。整个加广村的人,都在等他。每天都有人打听:韦虎什么时候回来?

那两个陌生人敲我家的门时外面正在下雨。细细的那种雨,这样的雨要下十天半个月才停。我家的老树根燃得正旺,火灰里的几个红薯已经被烤裂了皮,家里全是熟红薯的味道。我们都围在火边,等着吃那几个红薯。这时候门响了。我妈去开门,两个穿着军大衣的人站在我家门前。当他们看见我们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异常的惊喜。他们中的一个说,这是韦金干家吗?

我妈说,是啊,你们是?

我们是韦虎剧组里的,大娘,可找到你们了。那人说。

我爸听到韦虎这两个字,马上从火边跳起来,韦虎呢?韦虎在哪里?他的声音很大,让人一听就知道他是韦虎的爸爸。他走到来人面前,说,韦虎回来了没有?我怎么没有看见韦虎?一副要把韦虎揪出来的模样。

我妈连忙把他拦住,你急什么,先让客人进来烤火。进来,你们快进来。她把两个客人请进家里,让他们坐在燃得旺旺的老树根边。两个人把军大衣脱了,其中有一个是香气四溢的女人,她穿着好看的衣服,她身上的香味盖过了红薯的味道,熏得我们三兄弟有些不自然。她看了看我们破烂的家,自言自语道,哦,这就是韦虎的家。

韦虎呢?我爸光知道问韦虎。

陌生男人说,大叔,韦虎晚一点才到。

晚到什么时候?他为什么不跟你们一起回来?

两个陌生人笑了起来,等我们把外景搭好,韦虎才回来,大叔,想韦虎了吧?

我爸不知道外景是什么意思,陌生人把韦虎的一封信交给我爸,韦虎在信中说,要我们帮一帮陌生人,在加广山下的玉米地里,建设一个村庄。

原来搭外景就是建设一个村庄。我们不明白韦虎为什么要建设一个村庄,我们村不是现成的吗?还要费那些功夫干什么。

来人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张图,他对我们说,你们看,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外景。我的天,图上一共二三十间房子,一间比一间漂亮。我们这才知道韦虎为什么要我们在加广村的玉米地里建设一个村庄了,因为我们的房子太破烂了,拍起电影来会非常的丢人。这让我们觉得我们村的房子有点对不起韦虎。

陌生女人说,大叔,这得麻烦你们了,时间紧,任务重,我们要在半个月里搭好景,然后韦虎才能回来拍电影。她要我们发动村里的人帮他们搭外景。她说她会付给我们钱。但是我们怎么好意思要她的钱呢,不是别人在拍电影,是我们的兄弟韦虎在拍电影,我们怎么好意思要兄弟的钱呢?!

我们不要钱!

这是一年最冷的时候,马上就要过年了,天还没有晴下来的意思,我们加广村一百多号人全在村里忙活,砍树、抬树,平整玉米地,连杨满栏的两个懒汉儿子杨尚山、杨尚岭都来帮忙了,他们嘴巴含着自制的烟卷,但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这让我们十分感动,我和我哥我弟商量,如果他们的爸爸杨满栏死去,别人不去帮忙,我们三兄弟一定要去,而且是帮着抬棺材。

加广山前的那块玉米地,堆满了树木、瓦片,那两个陌生人手拿图纸,指挥我们做房子。我们加广村的人不停地问他们,这样对不对?这样对不对?那两个人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皱眉头,我们加广村的人不怕麻烦,做错了就改,在细雨里把木头变成木板,再把木板变成墙壁。我爸说,我们又回到了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确实是这样,连韦金多都来了,他可是一个烧石灰的人啊,他上到房顶盖瓦片,雨水沿着他的鼻子尖滴下来,他也顾不得擦,好像在盖自己家的房子。十天,我们只用了十天,用来拍电影的村庄就建好了。陌生人让我们在所有的房子上涂满油漆,这下这个村庄就变得非常的漂亮,我都想在里面的某一间房子里睡上一觉,但是天气太冷了,在里面呆一下你就得赶紧跑出来。没有火根本不行。还是我们燃着老树根的家好。那两个陌生人一直都住在我家,他们两人共睡一张床,那是我爸和我妈的床。因为拍电影的村庄建设得快,两个陌生人非常高兴,他们在我爸我妈的床上经常弄出些声响来,让我们三兄弟睡不着觉。最难过的还是我爸我妈,因为如果谁家里有陌生的男女过夜,而且弄出些不好听的音响来,那么谁家这两年养猪养鸡养羊养狗就养得很不顺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想我爸我妈肯定是想到了韦虎,如果不是韦虎,他们半夜肯定会爬起来,将两个陌生的男女从我家里赶出去,因为在加广村,猪鸡羊狗就是我们的命啊。

天晴的时候韦虎回来了。建完涂满油漆的村庄后我们都累得不行,都没有力气,也来不及在五个山顶上砍掉五棵大树。那天是大年三十,十点钟的时候,太阳暖融融的,涂满油漆的村庄突然就热闹起来,五六十个穿军大衣的人突然就出现在那里,他们烧火做饭,架灯拉线,一派繁忙的景象。全村的人都忘了过年,涌往那里。

在那里我们见到了韦虎。

我们没想到在那里会见到韦虎,我们以为他还没有回来。因为陌生的男人女人没有告诉我们他会在今天来。他们不应该这样,他们不应该不把我哥韦虎回来的消息告诉我们,亏他们还在我爸我妈的床上睡了那么长的时间。从那时起我对这两个人就没什么好感了。

当我们跑到那里,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拿着对讲机不停喊话的人时,我们三兄弟都惊呆了,这不是我们家的破墙壁上挂着的那个人吗?他是我们的亲兄弟,他已经十年没有回来了,他一回来不去看爹看妈看兄弟,而是跑来这里吆喝,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大年三十啊!他应该回到他的燃着老树根的破房子里,我爸说了,这间房子有他的一张床。

我哥喊:弟!弟!

我和我弟喊:哥!哥!

我们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对我弟说,快去喊爸来,快去喊妈来。我弟一边抹眼泪一边朝家的方向跑去。

村里的人很快将韦虎围住。他们说,韦虎,我们终于等到你了,韦虎,什么时候开始拍电影?韦虎说,快了,今天就拍。

我们涌进去,扒开人群,挤到韦虎面前。韦虎看见我们,咧嘴笑了,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我们的泪水,打湿了韦虎的军大衣。这时候他的对讲机里沙沙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导演,光和景都布好了,要不要验一验。韦虎将我们推开,很无奈地朝我们笑了,他看到我们眼睛里流着泪,他说,干嘛呀这是?接着他又说,告诉爸妈,晚上我回去。之后他拍了我们两下,就忙他的去了。等我爸我妈哭着喊着跑来的时候,他已经找不到了。

陌生的男人女人说,韦虎很忙,今天还得拍两场戏。你们就在这里等他吧。我爸我妈说,我们已经十年没见他了,我们想进去看一看他。陌生的男人说,你们进去会影响他工作,你们还是在这里等他吧。

我们5个人只好坐在涂满油漆的村庄外面等韦虎。在一个小土坡上,我们伸长脖子等待。我们的身后,是烧石灰的韦金多、爱喝酒的马亮、拣垃圾的钱飞、身上有弹片的刘广大、经常上吊的乜春,盼春又一次把她骗到这里、还有杨尚山杨尚岭两个懒汉兄弟以及加广村的其他人,一共五六十人的样子,他们全挤在这里,等着韦虎拍电影。

里面的人忙忙叨叨,准备要演戏的人走来走去,韦虎坐在一个电视机面前拿着对讲机跟人说着什么。

我爸喊了一声,韦虎!

我妈也跟着喊,韦虎!

韦虎抬起头朝这边笑一笑,又招了招手,就低头忙他的事情了。

这时有人走过来,对我们说,老乡,我们是同期录音,你们在这里看可以,但是不要出声。我爸跟他说,我是韦虎的爸爸。他指着我妈,她是韦虎的妈妈,又指着我们,他们是韦虎的兄弟。

来人说,那更好办了,你们不要带头说话,要支持韦虎的工作,好吗?

于是我们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很快我们就被里面发生的事吸引住了。

里面的人正在过好日子呢,他们正在结婚呢。韦虎拿着对讲机喊开始,他们就在里面结婚了,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结婚,里面的男男女女,衣服穿得油般鲜亮,连打下手的人都透出一股神气来,都快分不出谁是新郎新娘,谁是来帮忙的人了。他们在里面吹吹打打放鞭炮,一遍又一遍,把我们都看呆了。我敢说,我们加广村的二十场婚礼加起来,都比不上这一场婚礼隆重。这样的婚礼不像是韦虎想出来的,我们加广村的人结婚他又不是没见过,我们加广村的人结婚,新郎新娘灰头土脸,吃了一大碗肥肉,就进洞房了。

我爸小声说,不像,一点都不像,我们村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结婚的,见了韦虎,我得跟他说。

我妈说,你糊涂了?韦虎拍的又不是我们加广村,如果拍的是我们加广村,那他就不会在房子外面都涂上油漆了。

烧石灰的韦金多说,我原来以为我们建造的这个涂满油漆的村庄是给韦虎拍我们时准备的,我没想到他会带这么多的人来,他们看起来很有钱,而且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金干,你问韦虎,他什么时候来拍我们,要说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韦金多周围的人纷纷说,是啊,我们都准备好了,金干,我们要说什么你都听见了的,我们说的话,可不是放屁啊。

这时候突然有人哎哟了一声,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刘广大,他身上的旧伤又发作了,他惨叫一声,随即在地上打滚,声音盖过了在里面结婚的人。于是他们就停下来了。

怎么回事?有人走出来问。

我爸说,没事,过一下他会好的。

来人说,你们能不能把他抬走,我们是在同期录音,他的声音都录进去了。

这有点好笑,在电影里,婚礼正在进行,突然就夹杂着刘广大的一声惨叫,一个有钱的村庄,突然就夹杂着我们加广村的一声惨叫。等下我要让我哥韦虎把刚才的画面放给我看,我想听听刘广大的声音在电影里是什么样子。

几个人把刘广大扶走了,他呻吟的声音还从远处传来。

但是我们已经不能安静下来看韦虎拍电影了,因为韦金多、钱飞、马亮、乜春的女儿盼春以及其他村民一起,把我们一家五个人团团围住,他们有问题要问我们。

韦金多说,金干,你不是说韦虎回来拍我们吗?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等他等这么久,他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钱飞绿着脸说,他们在里面结婚,在里面吃肉喝酒,日子过得比我们还好。

马亮说,我原来还以为,这些涂满油漆的房子,是给我们准备的,原来不是,金干,你是不是骗我们啊?我们可不是好哄的啊。

村里的人纷纷附和,我们不是那么好哄的。现场的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好像在开我们家5个人的批斗会,我爸有点抬不起头,毕竟他有点心虚,但也怪不得他,他也是受了委屈的,韦虎回来后没叫过他一声爸,自己的孩子回来后没叫自己一声爸,而是指挥别人在涂满油漆的村庄里结婚,吃肉喝酒,你说,可怜不可怜?我妈也一样,但是她比我爸坚强,她说,你们怎么知道韦虎不拍你们,今天是年三十,韦虎先让你们过年,过了年他就会把机器对准你们,到时你们想不要他拍都难。

她又说谎了,其实她连仔仔细细看韦虎的机会都没有,就替自己的孩子说了一个谎。她真是一个好妈妈。

这才安静下来。村里人见这里的一切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都纷纷回去过年了。看热闹的小孩很快也被他们的家人叫走了,这里冷冷清清的只剩下我爸我妈,还有我们三兄弟。我们五个人排成一排坐在土坡上。我们要在这里等韦虎。我们要等他一起回家过年。

已经是下午了,村庄里的戏拍了一遍又一遍,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得我们都累了,要不是里面坐着我们的兄弟韦虎,我们早就回家过年了。我爸有点紧张,看得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烦恼,韦金多他们可不是好对付的,如果他们没有从韦虎这里得到好处,他们肯定会跟我爸没完没了,这个涂满油漆的村庄,可是他们帮着建起来的。现在,我爸比谁都更想见到韦虎。但是韦虎在涂满油漆的村庄里不紧不慢,一遍遍喊开始,又一遍遍喊停下。他不知道火已经烧到我爸的眉毛上啦。我的心也开始突突突地跳起来。

我爸开始坐立不安,他越来越烦躁,他对我妈说,不行,我要进去找韦虎,说完他站起来,走下土坡。

我们没想到我爸会来这一手,也跟着站起来。我妈不同意他这样做,她说,金干,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啊,韦虎在拍电影呢。

我爸说,我要喊他停下来,我都等他半天了。

我妈说,你疯啦,你这样会耽误他的事情的。

我爸说,我管不了那么多啦,我现在就去让他停下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我妈一把拉住我爸,金干,你不能去啊。

放开!我爸挣脱我妈的手,走下山坡。

我妈急急地说,蠢仔,还不快拉住你爸。

我们三个就冲上去抱住我爸,我爸在我们三个人的怀里挣扎。我们三兄弟的力气很大,他再也动弹不得。他只好对着涂满油漆的村庄喊:

韦虎,你出来!韦虎!你给我出来!我是你爸,韦金干!

我爸的喊声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看来他已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敢肯定,我们整个加广村的人都听见了他的呼喊。

这时候村里有人放鞭炮,他们已经开始过年了。

韦虎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起来很累,眼睛红红的。他来到我们面前时我们三人还抱着我爸。韦虎将我们拉开,他说,爸,你怎么啦?

里面的人都停下来,看我们一家人在山坡上团聚。其实他们是在等待,我看见他们很多人都在低头看表,他们肯定是希望韦虎快点进去,指挥他们演戏。但是我爸的犟脾气发作了,他从十点钟等到现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啦,他要韦虎跟他回家。他说,你如果是我的儿子,你现在就跟我回家。

韦虎不解地看着我爸,又看一看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手里还拿着对讲机,里面沙沙地传出话来,他们在催韦虎,有人说,导演,什么时候才开始?光线越来越弱啦。

韦虎抬头看天,天开始暗下来了。韦虎有些着急,但是他又不好扔下我们不管,一副两边都舍不得的样子。他说,爸,我正在忙事情,怎么回去呢?你看,他们一帮人都在等我呢。

他们重要,还是我重要?我已经等你十年了。

这个时候韦虎竟笑了起来,他以为爸在发神经呢,他说,爸,你看,十年你都能等,这一下你就不能等了?!

我爸再也受不了了,我看见他的眼睛流出眼泪,我操你妈!你这个野仔,你这个背时鬼!他指着韦虎破口大骂,十年的怨气变成恶毒的语言,声声都要韦虎的小命。后来他还觉得这样不过瘾,要动手打韦虎。如果我们不拦住他,韦虎的脸上肯定有我爸的手指印。我从来没见我爸这么生气过,就是韦金干克扣他的钱他都不生气。我知道今天他是忍无可忍了,因为他为了韦虎能回来拍电影,他骗了我们全村啊。

山坡下面的人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往这边看,韦虎的对讲机传来沙沙的问话:导演,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爸骂韦虎的话都通过对讲机传到他们耳朵里了,但是他们听不懂,因为我爸用我们加广村的土话骂韦虎,我爸那听不懂的怒吼肯定把他们吓呆了。可惜,他们看不见我爸的眼泪。

韦虎灰溜溜地看着我爸,很可怜的样子,我突然觉得,韦虎现在这个时候才像我们加广村的人。是的,被我爸骂过之后,他又像我们加广村的孩子了。我的心咯噔一声,我觉得韦虎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真正回到我们加广村的。

韦虎对着对讲机说:收工,今天不拍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满腹的委屈,他不知道,他怎么就得罪了他的亲爸。

我家的老树根燃得旺旺的,上面的一锅肉扑突扑突地冒泡,香得我浑身舒服。我弟到门口放了一包炮仗,我家的年夜饭就开始了。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这么晚才吃年夜饭,在加广村是很少有的。村里的人现在已经吃完年夜饭,远远地,已经传来他们酒醉后的歌声:

石头啊,嘿哟

黄泥啊,嘿哟

天雨啊,嘿哟

松木啊,嘿哟

口粮啊,嘿哟

磨盘啊,嘿哟

慢牛啊,嘿哟

好年啊,嘿哟

……

我们的碗里已经倒满了米酒,但是韦虎,我的亲哥,却叫我妈帮他舀一碗米饭,而把那碗酒移到一边,看来那碗酒他是不打算喝了。后来他发现我们都在看他,他只好把那碗酒又移回来。

如果是往年,在吃年夜饭的时候,我们三兄弟会跟我爸一起一碗接着一碗喝酒,大约八碗以后,四个人都醉倒在老树根的旁边,一直到天亮。而今年,由于韦虎一开始就端了一碗米饭,根本没有要喝酒的意思,我们就觉得很不对劲。我爸的手动都不动一下,他看着韦虎,他不知道,韦虎接下来想干什么。我想韦虎也许是拍电影拍累了,怕空腹喝酒会伤身体,而是先吃碗饭垫垫底。于是我们就看他吃饭。我们三兄弟争着给他夹菜,他的菜碟子很快就堆满了肉。韦虎发现我们没有动,只有他一个在吃,他才知道我们在等他喝酒。他只好放下饭碗,拿起酒碗,朝我爸伸去。

爸,还生我的气啊?韦虎说。

我爸的脸生动了一下,吐出一口气,说,先喝了这碗酒再说吧。

我们都喝碗里的酒,咕嘟咕嘟,我听见酒流进我肚子里的声音。我第一个喝完,当我放下酒碗的时候,我看见韦虎在我面前痛苦地扭着一张脸。几秒钟的功夫,韦虎就变成这样了?我一惊,哥,你怎么啦?韦虎一手捂住嘴巴,一手朝我摆了摆,示意他没事,但是他却站起来,飞快地跑出门外。

“杀羊”声从门外传来。

在我们加广村,我们把酒醉后呕吐叫做“杀羊”,为什么叫“杀羊”,是因为呕吐的声音跟吃了一刀、将死未死的羊的叫声一模一样。

韦虎怎么这么容易就“杀羊”了呢?他的酒碗还是满满的,最多只喝了一口酒。只喝了一口酒,他就“杀羊”了,而且是在自己家里。如果这个时候有村里人在场,那我们家的人肯定被他们笑话的。

我和我哥、我弟赶忙跑出去,给韦虎捶背、递毛巾。我扶着他,我感觉他轻飘飘的,像一张纸一样。

哥,你没事吧?我说。

没,没事。他说。

都“杀羊”了还说没事,我们老韦家的人喝酒从来不“杀羊”。包括我妈。韦虎今天有点丢人。

忙了一阵子,韦虎重新坐回来,他脸色苍白,好像大病了一场。我们再也不敢让他喝酒了,我想,只要他再喝半口,肯定就会没命的。我们让他吃饭,他说,我吃不下了,你们吃吧。这样一来就让人觉得这餐年夜饭吃得很不舒服了,我们吃饭,他在一边看着我们,这像什么话?!不过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他都“杀羊”了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我们只好默默地喝酒,吃肉,一句高兴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我爸的脸色一直不好,自从回家之后他就没有说话,而是和我妈一起去准备年夜饭。我知道他有很多的话要跟韦虎说,他是想把这些话都放在吃年夜饭的时候边吃边说。现在,他已经喝了三碗酒,他开始跟韦虎说话了。

韦虎,爸求你一件事。

韦虎说,爸,什么求不求的,直说不就得了吗?是什么事?

我弟多嘴,他说,是拍电影的事,爸是让你……我爸瞪了他一下,他赶忙闭嘴。我爸接下去说,韦虎,你拍一拍我们村的人吧,他们帮了我们的大忙,涂满油漆的村庄是他们帮着建起来的,我们没有能力请他们吃一餐饭,喝一顿酒,我和你妈还有你的兄弟也没有力气天天去帮他们,他们帮我们花的力气比我们全家人好几年的力气加起来都还要多,我们全家,什么都没有,只有你的摄像机了。

韦虎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爸,爸,你说什么?这摄像机可不是我们家的。再说了,你让我拍他们?拍他们什么呀?

我爸说,不拍什么,你就让他们一个一个地站在你的镜头前说话。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他们已经站在你的照片前说了一遍了 ,不信你看你照片前的地板,都被他们踩得滑滑的了。

韦虎越来越莫名其妙,爸,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怎么站在我的照片前说话呢?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我又不是神仙。

眼看韦虎一步一步地拒绝我爸,我有点急了。我已经喝了五碗酒,越来越想说话了,我想,如果我再不说,也许就来不及了。我说,哥,他们是把你当成神仙了,你是不是想看他们在你面前是怎么说的,我给你演一演。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站起来跑到韦虎的照片跟前,扑通就跪了下来,像当初韦金多那样:

我叫韦金多,都安县拉烈乡加广村人,我是个烧石灰的,我活得不好。我一个月烧三窑石灰,我自己打炮眼,自己填炸药,自己点炮,自己装窑点火,我不敢请人啊,如果我请人打炮眼,那我的二十斤石灰就没有了,如果我请人填炸药,那我的三十斤石灰就没有了,如果我请人点炮,那我的五十斤石灰就没有了。石灰是我的命啊,我怎么能把命让给别人呢……

再学拣垃圾的钱飞:

韦虎,你认不出我了吧,你还记得你在我的小房子里过夜的事吗?那时你的头发还没有这么长,穿的也没有这么好,也还不知道拍什么电影,你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来学我拣垃圾呢……

我现在拣不动了,现在我只能拣药了,什么药我都拣,加广山上的每一种叶子我都吃过,苦的酸的辣的,我吃得都上瘾了,如果没有这些叶子,我还有力气站在你面前吗?我不会死的,我还要等你回来,拍一拍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就把每一种能卖钱的垃圾的名字都说给你听,很长很长的名字,可能要大半天时间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如果你愿意,我就开始说啦……

……

我几乎把来到我们家里的人说的话在韦虎的照片前都重复了遍,我甚至学乜春摸韦虎照片上的绳子作上吊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演得那么好,也许是因为喝了五碗酒,也许是因为我是韦虎的弟弟。演完后,我累得躺在地上,这时候酒劲发作了,我再也起不来了,我妈怕我冻着,叫我哥和我弟把我移到燃烧的老树根边,于是我暖烘烘的,舒服极了。躺在地上的我说,虎哥,你不拍他们就算了,但是你要拍一拍爸妈啊,他们是我们的亲爸亲妈啊,你也拍一拍我吧,我可是你亲弟呀。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们家非常非常的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过年。

我弟使劲摇我,他说,起来,乜春死了!我被他喊醒了,坐了起来,我的头昏沉沉的。酒劲还没过呢。对于乜春的死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不光她,包括韦金多、刘广大、马亮、钱飞、杨满栏甚至我们加广村的每一个人突然死去,我都不会感到惊讶。

我弟说,我们快去看。

我站起来跟他往外走,我发现我家空空的没有一个人。我说,爸妈呢?哥他们呢?

我弟说,他们已经去看了。

大概是深夜两点钟的光景,已经是大年初一了,我和我弟踩着炮仗屑朝乜春家跑去。但是,很快我弟就对我说,不对,我们走错了,应该往那边去。我弟指着涂满油漆的村庄,那里亮着灯火。

我说,怎么去那里?

我弟说,乜春就是在那里吊死的。

原来乜春不是吊死在自己家里,而是跑到涂满油漆的村庄里,她在那里找到了一根绳子。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我可没有想到这一点。我想,一直在村里很难找到的绳子,怎么在涂满油漆的村庄里就很容易找到了呢?我们加快脚步。很快,盼春的哭声就传到我们的耳朵里,由小变大。

涂满油漆的村庄里站满了人,有村里的人,也有韦虎带来的人,昨天这里举行一场虚假的婚礼,今天马上就迎来一场真实的丧事,这是所有的人都没想到的事情。他们把乜春围在中间,乜春被一张白布盖住,她的四周是用来演戏的道具,一顶大花轿就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好像她就是从那里走下来躺在这里的。

盼春扑在她身上哭,她边哭边说,在十二点钟的时候,她到村头的庙里求签(大年初一零点去求签是我们加广村人的习惯),回来的时候乜春就找不见了。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几句话,很凄凉,我都受不住了,鼻子酸酸的。由于乜春不是死在自己家里,她变成了野鬼,她的丧事也只能从简,由三五个亲戚将她草草掩埋。我们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哥韦虎脸色铁青,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能他什么也没想,只是被这突然发生的事吓坏了。那些陌生的男人女人,离我们远远的,由于天还没亮,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他们大概也和韦虎一样吧。

盼春的亲戚将乜春从涂满油漆的村庄里抬走,他们要在加广山上搭一个凉棚,等定好日子后将她掩埋。

我们也走了,我和我弟没有心思回家,我们就在加广村里瞎逛起来。我突然想起我爸求韦虎的事情,昨晚上我喝醉了,韦虎答不答应我并不清楚。

我问我弟,昨晚后来怎么样?

我弟说,虎哥说不可能,说这是个笑话,电影怎么能乱拍呢?!

我说,那爸怎么样?

我弟说,爸还能怎么样,又不能打他,只好不出声。

我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韦金多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他肯定要来我们家闹,要不他就会去涂满油漆的村庄里闹。

想到这里,我们就没有心思逛了。我们回家。

天差不多亮的时候,我爸带着我再一次走出家门,在此之前他对我说,你是我最好的儿子,因为村里所有人的心事都在你心里装着,我不能指望你韦虎哥,我只能指望你了。我爸之所以这样信任我是因为昨天晚上我在韦虎照片前的那一番表演打动了他。我爸还说我们去韦金多家,求他原谅我们,原谅韦虎。

我说,我们怎么样去求他?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爸交给我一张纸条,借着天光,我看见纸条上面写着:

志愿书

我(韦金干)和我的儿子韦亮志愿帮韦金多免费装卸石灰一年,时间是2004年大年初一至2005年大年三十,在此期间我们随叫随到,如有反悔,天打五雷劈!

此致

韦金干 韦亮

农历2004年大年初一

我爸说,韦亮,你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爸,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爸说,装石灰很辛苦的。

我说,比去柳州强。

我爸牵着我的手,走在去韦金多家的路上,寒风吹在我的脸上,我的脸辣辣的,像被人在上面扇了两个耳光一样。今天是大年初一,再过一下,当烧石灰的韦金多打开家门放炮仗的时候,就会发现韦金干和他的儿子韦亮站在自己的面前。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我的双膝跳了两下,好像里面有两颗心脏那样跳了两下,我知道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的脑子里响起一阵狼嚎般的声音,那是韦虎十年前的叫声,现在,他已经忘记了这个声音,可我依然记得,这样的声音经常在我脑海里响起,有这样的声音在,我什么都不怕。

我的脚步,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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