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到这样的场景：苏拉着我的手站在漫天飘雪的街道上。全是白色，苍白，安静，如同苏的容颜。我很清晰的听到苏说，雨，你看，这雪的颜色多像我们的生活，我们向北走吧，雨我们向北走吧……苏拉着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她在颤抖。

醒来之后手脚冰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玻璃映在空空的地板上，依稀可以看到舍友们睡觉的姿态，听到她们均匀的呼吸声。那些被呼出的微热的气息散在空气中，让我感到莫名的温暖。苏在我下铺，我坐在床上，探出头来看她，呼吸均匀，面容安静。我心里很平静，却无端的荡起渐渐的难过，然后难过慢慢散开，消失在昏黄的光线中。

秋天的凌晨是凉的，露在外面的手臂在空气中散发着微弱的温度，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边无际的脆弱，似乎稍微的颤抖都可以打破这宁静的一切。爬过窗子，走上六楼，站在走廊上，看到空旷安静的校园，脑中闪过梦中的场景。苏，你说向北走，是通向幸福的路吗？或者，只是通向远方呢？

站了不知有多久，腿失去了知觉。转过身，背靠着阳台坐在地上，背后的阳台冰凉，让我觉得冷。我不喜欢秋天这样干燥的天气，似乎所有的温度都会消散在干燥而冰凉的空气中。亦不喜欢秋雨，不喜欢它的缠绵，它似乎要用它的缠绵，来消磨掉我所有的热情。我总觉得经过了秋天，就会只剩下干瘪冰凉的躯壳。秋是事物枯萎的一个过程吧，一场无比冗长的枯萎。

走廊地上模糊的脚印，在路灯下寂寞地望着天空，它们会看得到星星吧，或许在夜晚看星星，与星星对话，是它们唯一快乐的事情吧。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花，已有枯萎的迹象。光线很暗，走廊的尽头是琳的宿舍。我感觉到她还没睡，刚站起来要去看看，就看到琳裹着毛毯走出来，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支刚点过的烟。她看见了走廊这头的我，然后朝我走来。我站在那儿，微笑。我看到一幅画，画面底色是黑的，画中寂寞的抽着烟的孩子，从外面走来，吐出来的烟模糊了她的脸，消失在她身边。似乎永远也走不出这片黑暗，走不到尽头。

琳站在我旁边低声说，睡不着，越强迫自己越无法睡着、越清醒。我一直在想，想很多问题，我们的现在，以及未卜的将来。

声音无力地回荡在走廊上，我胸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拍打着胸腔，疼痛。我们都在安静地走着，在静默的校园，喧闹的街道，踩过我们的青春，一脚一脚地，把它踩得支离破碎。

琳，天气真的变凉了呢。记得不久前我们还在抱怨冬天什么时候来临呢。

我捧着脸缩着肩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照在我们头顶的光环。我们精神的光环在一点一点地褪色。这样的消散如同毁灭，亦如同一场虐杀。原本耀眼的光环褪变成浅淡的苍白的轻烟，罩在我们头上，脆弱，虚幻。我见证了这场毁灭，目睹了整个世界的倾塌，目睹了整个褪变的过程，而我却束手无策。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们的精神世界重新绽放光芒呢？

丫头，你打算抽烟到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的五脏六腑开始被烟破坏了，并且无法再帮我生存下去了，我就停止。

你抽烟是用来帮助毁灭自己的吗？

我刚开始抽烟，只是因为孤独。我喜欢洗完澡刷牙之后躺在床上抽烟，想一些问题，以烟代食。雨，你说生活中只剩下了妥协，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摇摇头，望着静谧的校园。琳用手指弹开燃着的香烟说，雨，其实摇滚的精神我们谁都没有达到。即使是那些沉迷于摇滚中的人。我们对于很多事物都是仰望，妥协，摈弃。摈弃有时候是为了否认曾经的仰望，更是为了否认自己的妥协。

我怔了一下，难过扩散到骨髓，传到指尖。我摊开手，看着手心被烟烫伤的伤疤，一阵阵暗潮随之涌来。我握起拳，指甲刺在伤疤上，隐隐的痛。

我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别想太多了，你都已经高三了呢。我转身离开，回到五楼的宿舍。我不想再听，那是她的无助，是我的伤口。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动声色的承担任何痛苦。那，也只不过是曾经对自己打下的诳语吧。

突然想起琳写在苏的书签上的一句话：苏，感觉到自己已不再是孩子，将会是你一生中最致命、最沉重的感觉之一吗？抑或是幸运？

我明白，三个人的精神毁灭，不是我一个人可以拯救的，就连我自己都找不到通向黎明的出口。很多时候极其细微的难过都会在心里不断膨胀，最后会演变成足以覆盖整个世界的哀伤。我们一脚，就踏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苏，他们说成长只是一场幻觉，只是一朵花的枯萎。你说向北，是不是可以找回我们丢失的那些东西？可是如果是真的，我害怕那些东西，已经被风吹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再也找不到了。你说在那时，我们还会抱在一起放声哭泣吗？

郭敬明的音乐小说里那首《七月，他们的漂流瓶》——

操场起风了/孩子散场/喧闹的剧场/电影下档/剩下我自己/站在旧操场/拿起风筝/慢慢放/你和她慢慢坐在我身边/我们都坐在幸福的旁边/你们的漂流瓶  漂上了岸/全部漂到我的悲伤沙滩/快乐和悲伤坐在我两边/我坐在时光的阴影里面/童年跳房子画下的白线/现在指着谁寂寞笑脸

小四是驾驭文字的高手，是文字的主人，所以他写出许多东西，每一篇文章，都是一个灵魂。而我却只能听着歌轻轻的难过。

苏，你说我们真的都只是坐在幸福的旁边而已吗？

躺在床上，向窗外望去，看见琳从楼上扔下来的未灭的烟头。火星与空气摩擦，愈来愈亮，像流星。我似乎看到琳吸完最后一口后向空中抛出未灭的烟，然后它坠落。她就站在我们宿舍上面。

想起曾经一个朋友写给我的一张纸条，上面画着许多落叶，她写的字永远都那么漂亮。她说没有玻璃装饰的窗子，是个残破的洞，我一直守在这堵墙洞开的墙，无法穿越。日复一日地看叶子凋零。原来的人却都没有褪色，只是变成了无蕊的花，待我观看，便也觉得惊艳。

也许现在，她已经走出了那堵墙，而我依然没有。也许我所在的这堵墙的洞口太小了，年轻的时候迷路了，然后一直停留在这里，看着外面的风景，看着过往的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无数太阳升起又落下的反复中，成长，一直在这里，忘记回去的路，窗子亦越来越小无法穿越。曾在我窗前停留过的人，也陆续离开。就连苏和琳也不会例外，是时间还没到。

琳把一张纸揉成一团扔了下来，落在我窗外的走廊上。我爬过窗子，把它捡起，摊平来看。

她说，雨，我喜欢看火星与空气摩擦，下落的样子，我似乎看到了生命走到尽头时想要努力抓住什么时的回光返照。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的背影。看你刚才走在路灯下的背影时心里堵得慌。我感觉到这世界上所有人的背影都犹如八十岁的老人曾经拥有的青春一样脆弱和苍白。我想我的背影也一样，还有苏，我不会再让你们看到我的背影。还有，明天是国庆节，你的记性永远那么差。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吧。

苏，我了解了，其实我们都坐在幸福里面，而这幸福却藏在时间的阴影里面。所以即使我们会感到痛苦，但我们依旧拥有幸福。至少你们还在我身边。我们还是我们。我们同样是站在阴暗里拼命想逃离的人。

那天晚上下自习的时候苏和我走在路上时她就哭了，她说路越来越难走了，我没有被打败的感觉，只是日子越来越难过，算着数学也会浑身发热。这段冗长的高中生活，教会我们的是痛苦和毁灭。让我们学会无助和隐忍，学会掩饰学会麻木。学会在绝望中寻求希望，学会妥协和放弃。

学校很难得有一次国庆放假，独自一人坐在家里，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流动，感觉到脉搏的跳动。空气在耳边不断游走。像某人说过：世界安静得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胸腔中有空气不断在膨胀，像要撕裂开来。过分死寂的空气，让我想到死亡。

打开电脑玩《完美世界》，挥着白色的翅膀穿梭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在里面是可以完美的，我可以变得无限强大，无人可靠近。星辰发来消息说，我发了一封邮件给你，看过了吗？

退出游戏，打开邮箱，在成堆垃圾邮件中找到星辰发来的邮件。星辰是在“完美”里认识的朋友。他说有两段话是他从一篇文章上截下来的。“你阳台上是一棵生命树。开放的不是花，而是欲望。在每一个季节，它都在枯萎。在属于它的轨道里，让世界寂静至死。”“一张通往异地的车票，让你欣喜又惶恐，伸出手在空中无处着落，绿皮的车厢里躺着和你一样疲惫的身子。路过沙漠，路过麦田。一个忙碌的农民就让你流了眼泪，你说看着他就想到了家乡，想到了自己童年在农田里奔跑。”

雨，其实脆弱无处不在，只要你稍稍低头，它就会爬上你的脸，侵蚀你年轻的容颜。我不知道蜕变的你们换回了什么，能够笑着走向下一次蜕变吗？

我习惯性地不回信，我懒得写信。退出后想了想，再打开信箱。有话要说，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无从说起，无从写起。于是点击回复，写着“已阅读”，然后发送。

记得星辰说我除了懒之外什么都好。我说我除了懒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要往哪边走。向东，向南，还是向北？脑中闯进了那个梦境。向北。

最北边，是休闲广场。我坐在广场中央的喷泉的边栏上，看见广场上笑容灿烂的男孩和女孩，我也笑了，我在笑自己。我对自己说傻子，为什么不快乐呢？是什么使你痛苦呢，是什么呢？然后把脸埋在膝盖里小心地流泪。你说现在，为什么我们连哭，都不敢放出声音呢？

想起一部电视剧里张娜拉向广场的水池里扔硬币许愿，然后愿望就实现了，她是一个单纯得无知的孩子，上帝是会心痛的。我站起来，把钱包里唯一一块幸运币拿出来，合在手里虔诚地许愿，然后把它扔在水里。上帝会不会听见我的愿望，我只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大约五岁的孩子走过来，孩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妈妈昨晚我梦到我有好多玩具，但是醒来都不见了。妈妈说傻瓜，梦是不真实的，等你长大了，像那位姐姐那么大的时候，你就明白了。孩子望着我，一脸天真。我点点头。漠然。可是我却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呢？也许我是太过敏感了，在压抑得太久的环境中变得神经质，认为所有出现的事物都有一种指引。或许是我们的思想世界坍塌了。所以，身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被视为希望。

仅仅是一个梦，发生在另一空间里的一场虚幻。只是我一直固执地认为那是某种预兆。没有指引，没有出路的生活，我迫切地想抓住一些东西作为指引。想起一些人一直很虔诚地对神灵祈祷，祈求亲人平安幸福。这是最脆弱的表现吧，无助，将思想寄托在虚无上。神灵是虚无的，但也是曾经民不聊生的时期中华民族活下来的精神支柱。是黑暗中的光，让我们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相信虚幻，自我安慰。许下愿望，之后自己来圆愿望。这是虚幻中真实的东西。我现在竟无可救药地变懦弱，这是值得原谅的还是应该悲哀的呢？

常听别人说如果时间倒流我能够重新走一次，我一定会比现在走得好。我不置可否，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经历之后才会明白该如何去解决该怎样做，而在结果之前，我们都是迷惘的。我们注定要经过很多事情之后，才懂得去后悔。我想，即使再重来一百次，我们还是这样过来的，遇见该遇见的人，选择注定选错的路，无论我多不情愿，都是按照事情定好的节奏走，不可更改。

琳给我发了一封邮件，她说雨我走了，其实我一直想走的，只是每次都放心不下苏和你，我总是想，我离开之后，你会孤独吗。林清玄有句话：生的路上，并不是你在哪里放上一个门框，那里就是唯一的出口，你可以向左向右转个弯，去寻求生命的出口。我也一直在寻找。亨利·米勒说：我们吸着感应丝走，这感应丝贪婪地吸食着过去和未来，所有的事物都融入了音乐与哀伤。其实我们都是和自己裸奔的人，所以，不必害怕。

要离开的，终于还是离开了。我回到学校的时候看见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把我的背包丢到地上，我说苏我们重生吧，你说我们可以吗？然后我笑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站在墙边，我知道，苏也和我一样，经历过漫长的思想旅行，有过痛苦的思考。我们只是，都不会让对方看到。我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也不会去问，那已经成为成长过程中班驳的印记，让青春越来越充实和丰盈，然后才可以重新冲破黑暗绽放光芒的。

苏说，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对我说我们重生吧好吗，我说好。

我站在那里，失去了语言。

苏说，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路，就算再艰难，我们也要走下去，就算鲜血淋漓，也不可以后悔的。路，总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