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恨的名义祭祀

韦寒（盐.水）

以酒谢幕

——写给舅舅

    北方人喜欢大曲酒，五十度以上，香味浓烈，口感刺激。南方人热衷低度醇小曲米酒，香味清雅，甘醇平和。我无酒瘾，也无酒兴。只想品味舅舅以前的生活。

    （一九九五年。我十五岁。不会喝酒。）

    深圳好玩吗？我问。于是，你把从深圳带回来的小皮包送给我。我想：一定要用这个包为舅舅去背酒。你来了，小淘气把门掩住：不给舅舅进来！随后，门缝现出几颗糖，乐坏了那一窝小燕子。

    你说：一碟炒黄豆。一壶温米酒。想赶也赶不走我。

    豪饮，何等豪迈。你大碗酒大碗酒地喝，炼就一个南方钢铁汉子。

    对酒情有独钟。你说。就是这话啊，为你埋下祸根。不停的饮，与诗仙李白差一步之遥。就是这么痴情，如此沉醉其中。呵呵，你总是笑。你的脑海里是没有烦恼的，或有，那也不会超过一柱香的时间。你说：一柱香啊，让我折寿了不少哩。有人哭，你就说：啊——别哭，别哭，要笑着流泪。

    所谓权力、欲望、野心、勾心、私欲……最终所需的，也就是一箪食一瓢饮的满足。你说。

    用酒祭祀祖先，体现人类不忘本。用酒接风宴客，以显礼节之重。用酒与知已饮，以能剖心置腹。是的。酒只有与知己才可以畅饮。与知己交杯畅饮，不需礼节，不分贵贱。可是。酒是有灵性的。有时是为备给“知己”用来害人的。因为敌人每时每刻都引人警惕。你总是说：重在深交，不能随便猜疑。

    酒能疗病，亦能毒人。酒中无毒，毒在人心。是真的。你以前者说服别人，却让后者绊住自己。你以酒为知，终因酒成恨。

    最终，你还是以酒为伴，以杜康为邻。沉醉在一杯早已预谋的毒药里。他以酒作饵，让你一醉千年。

    你走到阳台，手举空杯，想再与天对饮。我就用那小皮包想为你打酒去。想与你豪饮一场。上帝说：杜康不在。杜康不在。

    子夜。打酒归来。杜鹃已向我哀鸣：来世！来世！

    天堂的琼浆玉液，定胜人间的乳泉。要不你也不会让我一人对月咽酒。含泪赋诗。空唱别离。

    今夜。我选择了白酒和诗歌。

    轻轻问：天堂里是否有醉仙？是否如人间一样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生命之轻

——写给患绝症逝世的邻居小女孩

    （一九九八年。洪水泛滥。许多人遭遇灭门之灾，妻离子散。而你，却被用另一种方式与亲人道别。）

    亲朋。好友。所有认识你的人。排一线长长队伍，拉着一线长长。不是，他们不是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肃穆。低沉。悲痛。此时此刻都挂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他们用长长的黑白布，拉成奈何桥。你甜睡了，你梦见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了吗？浓浓淡淡悲酸，已凝固在闭上眼睛的沉静里。

    手执生命之线。在疼痛的弦上痛苦呻吟。不是涅槃重生，是炼狱之苦。你的声音越来越细，你的力气越来越虚。再也没有荡秋千的欢笑了，再也看不到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的快乐了。你慢慢地与熟悉挥挥手，与陌生为邻。

    谁不想绷紧生命之线。谁，会在生命充满阳光时。把自己死亡之弦前置？你与病魔抗争。终与病魔成恨。

    此刻，亲朋送你到桥头。

    在沼泽里，你唱着恨的童谣。慢慢地，休息。

长恨之歌

——写给同窗

    （二OO四年，四月。六十六颗心曾在某一刻同时流血。）

    二OO四年。人间四月，没有阳光。黑色的天，黑色的地，还有黑色的生活。流血的眼泪。

    二OO三年最后一次电话，我们的沟通就此永相隔。如今，提示音说：你拔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拔。

    上帝也告诉我：是暂时的。今生的信号永在盲区里，来生一定为我们接通。是暂时的。一句善意谎言。让六十六颗心就此不知所措。让亲朋好友就此与你阴阳两隔。

    二OO四年。四月。“四”的数字是不吉利的。人人如是说。

    一九九八年至二OO四年。男生：四十五人，女生二十二人。

    二OO四年至二OO五年。男生：四十四人，女生二十二人。

    某某年后。男生：四十五人，女生二十二人。一切复原。

    同窗，因为你已先远行，你已先远行。

    天崖海角有穷尽，人海茫茫无穷期。是无穷期。校园的欢笑声犹在。如今，再好的底片也冲洗不出我们欢笑的情景，底片渐渐模糊，你的声音也渐渐远逝。如今，六十六根弦，再也无法弹唱世间最美的旋律，绿茵场上从此少了一位得力的后卫，但我们还是要唱出心中的歌。那就用你的笑声作曲，用我们六十六颗心去为它填词。歌名：长恨之歌。

    我们以建设为生，以筑路为傲，你终与公路成恨。我们用公路把人间最美的情系到一起，把人与人之间缩短为零距离。公路却把我们永远隔离，就如非典的关键时期。

    天堂已建奈何桥，何劳人间的怜助？同窗，你修的路太短，而又如此匆忙？你走得匆匆。走得匆匆。匆匆地去修筑天堂的辉煌。

    故乡不再。亲朋不再。青春不再。笑声不再。我们的一切，都已不再在你的眼前展现。你以前的一切，会永远在六十六颗心里活着。

    你走得如此匆匆。如此匆匆。

六十六颗心，为你点燃蜡烛：同窗，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