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深圳的冬天很暖和很暖和，笔直、整洁、宽敞的街道两旁的路树依旧长得茂盛，青绿宜人。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我决定离开深圳。
　那天早上起床时已是十点多了。因为没有班，早上就睡了个懒觉。起床后就下楼去一家超市买早餐，慕然看到超市里的巧克力都穿上了婚纱，打上了红色的结，到处都弥漫着粉色的浪漫气氛。我这才意识到浪漫的情人节到了。在这座陌生城市，在这座物欲横流的繁华城市，我没有一个亲人，确切地说我是一个外来打工者。
 走出超市时，电话就响了。一看是音像店同事打来的，想请我晚上代班，因为他都早早地安排了浪漫的约会。而这样的节日这样的约会与我无关，因为在这座城市我没有情人。但我想我要过一个单身的情人节，于是就借口说我晚上也有约会，同事很不愉快地挂了机。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着。突然想到在深圳一个地方我从来就没有去过。记得还在读大学时就听说深圳有一条“一街两制”的中英街，这在中国是独一无二的。多次想去了，但一直没有机会。要去中英街必须通过旅行社组团办理一日游方能进入。坐上旅行社的大巴车从深圳市中心驱车东行大约20分钟穿过梧桐山隧道就到了闻名全国“特区中的特区”——沙头角。沙头角背靠梧桐山，怀拥大鹏湾，地理位置特殊，人文历史悠久，中英街就位于沙头角镇内，它与香港新界陆域紧密相连。在这里，你可以放心跨过界碑另一侧，还可以用手机兴致勃勃地拨通给你朋友说“你已经到香港了”。漫步中英街，看到街心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刻有“中英地界”、“光绪二十四年”、“1898”字样的石质界碑。界碑一侧书写中文，一侧书写英文，它就是1899年3月18日沙头角勘界的产物，是中英街的标志性建筑，作为一个中国人，见到这些多少都让人心情沉重。
　从中英街回到我的出租房，差不多是八点了。在这个属恋人的粉红色节日里，一个在外乡打工者最容易陷入孤独感中。来深圳三年了，今天我第一次感觉到情人节的存在，也许，在深圳，在今天，我是唯一一个游移于浪漫城市之外的人。我不想呆在出租屋，我决定去咖啡厅，因此，我选择了一家离我出租房最近的一家咖啡厅。一进门，站在门口的女服务生就问，是否事先预订有座位？我摇摇头说没有。“对不起先生，没有位子了！”我一脸怅然若失的从咖啡厅出来。一直在街转悠了很久，也不知打听多少家咖啡厅，但都因为人满座而拒绝我于门外。我在街上继续寻找着，终于在深圳东门步行街找到一家没有满座的咖啡屋。门口的女服务生把我带到41号位子。这是一个透明的玻璃雅座，有无数鲜艳的花草点缀，在五彩纷呈的灯光摇曳下，一张桌子，两只红烛，三朵紫玫瑰，浪漫得让人眩晕……。
　　我依窗而坐，服务员很快就走过来。
　　“先生，请问有几位？”
　　“一个！”
　　“就你一个人？”女服务生一脸疑惑，似乎有点不太相信。
　　也难怪着她，像今天，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成双成队，一男一女，或是几男几女。
“就我一个！记得好像没有规定情人节不准许单人过……”，我朝着女服务生开了个玩笑。
 三年前，在一个在深圳的同学的鼓动下，我向我在一个叫宜州的小城的一家医院递交了辞呈，天不怕地不怕孤身一人来到这座中国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城市闯天下。办理辞职手续时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的，可没想到了深圳后，接二连三地碰壁，一个月下来不知联系了多少家诊所和医院，都被拒绝于门外，我这才意识到在深圳找工作的艰辛，我开始后悔当初的选择了。在一家房地产工作的同学也很焦急，每天一有空便和我大街小巷去跑看招聘广告。正当我无望的时候，同学给打来电话，说她有一个在罗湖区的朋友最近刚开一家音像店，介绍我过去当导购员。那时候，要生存下去是我唯一的奢望，别说要去做导购员，连进厂去当保安我都做好了思想准备。时间总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的流逝！转眼间便是一年过去了，音像店的生意很红火，接下来又开了两家连锁店，我的角色也从一个导购员变成连锁店店长。这期间，工作的节奏如同这座城市，感觉忙碌就是一切，无暇以喘息，无空间停息，我渐渐地被这座城市的包容与竞争感染了，渐渐地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我突然想起在这座城市里，我还有一个同学，不知道情人节的晚上她在做什么？电话拔通了，但却没人接。接着拔二次、三次，很久，终于有人接电话了，但却不是我那同学熟悉地声音，但对方也是女音，声音很甜美，可以想像得出她长得也很美丽。
　　“你是谁？”我问。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她在调皮地反问。
　　“我想找一下××接电话！”
　　“我不认识你讲的这个人！”
　　“你不认识？那这个电话号码……”
　　“你打错了！”
　　“打错了？！”我不相信是我拔错了号码。
　　“你真打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肯定。
　　一对号码，发现果真是我拔错了一个数字，一句歉也没吭我便匆匆挂机。再拔打同学手机时却是关机。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拿起一看是刚才拔错的那个号码。我不想接，因为这是与我无关的号码。手机的响声终于停下了。不久，再次响起。
　　“我不认识你，你有事吗？”我的态度很不友好。
　　对方却笑开了，笑声很甜，说：“我就知道你想发火，现在就请你发泄吧！我愿意听！”
　　“为什么你可以拔我的电话，我就不能拔呢！”对方仍然在笑。
　　“我不是故意的！”
    “呵呵……，看你，吓坏了？我不会敲诈你呀！你紧张什么！呵呵……。”
　　“我用得着紧张吗？”我故意说得很大声。
　　“我叫慧，我想认识你？可以约你出来喝咖啡吗？”
　　“我是个坏人呢!”
　　“我敢保证你不是坏人，我也不怕坏人！”在电话里，她特自信，依然是说着笑着。
　　“如果真是你的诚意，我当然愿意接受邀请。”终于，我接受了她的邀请。　
　　“我在步行街××咖啡厅3号座等你。”
　　如此地巧合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我只好告诉她我现在就在这家咖啡厅，并且是一个人。她听后更是惊喜万分，说这是一种缘分，绝对不只是巧合。
 “握个手吧，算是我们有缘。”她来了，笑盈盈的把手伸到我的面前！真的，和我想像中一样，她很漂亮，一身职业女性的装束。看样子，一定是事业有成的女人。坐下后她说她是湖南长沙人，从上海一所大学毕业后就来深圳闯天下，几年下来，在深圳的几位同学支持下，她创办了一家物业管理公司。我告诉她我是广西河池人，来深圳有三年了，在深圳一家音像店打工。也许我们都是年轻人，彼此很容易沟通，一下子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我们无拘无束地聊着。我说我也曾在医院工作过。“当医生好啊！”她说她从小到大特别地崇敬医生。“我介绍你到我同学那里上班吧。”对于她的一番好意，我压根儿不当一回事，我们只是萍水相逢，那来这等好事，我不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最基本的常识的是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因此，我也就不打听他的同学是做什么？
“今晚就你一个人？”我很疑惑？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我这个问题。就像我见你时，我也产生同样的问题。今晚像你也像我，不适合单身出现在这里，会让很多人产生联想。 
“你说我说对吗？”
　其实一个人的世界同样有月升月落，也有美丽的瞬间。你的问题我会告诉你答案的，不会让你等了太久。
　我们的话题又转移到情人节这个节日上来。她说，世上本没有情人节，有情人多了，也就冒出来个节。圣瓦伦丁节本不是中国情人节，中国开放了，也就开始过西洋情人节。我们惯用的FESTIVAL本来是个形容词，形容得多了，也就具有了名词词性。而原本正宗的名词是FESTA，有两个意思，一为节日，一为祭日。圣瓦伦丁节，本是个祭日，在人们的淡漠与遗忘中，也就演化成了盛大的庆典、扎手的玫瑰、甜腻的巧克力、冰冷的钻石、拥吻的情侣和滚滚的财源。瓦伦丁本是罗马的一位修道士，因违背暴君的意愿为情侣们举行婚礼，在地牢里受尽折磨而死。他安葬于圣普拉教堂。那一天是2月14日，那一年是公元270年。这一天，被情侣们拿来纪念，他们用自身的幸福，告慰九泉下的瓦伦丁。
她说在这个节日里她最想念的是母亲，在她上高中那年，父亲就去逝了，现在家里就剩下母亲、妹妹和她三个人。母亲在医院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已退休在家了，父亲去逝后母亲一直没改嫁，一辈子守着她自己的爱情。
那晚我聊得很晚，聊得很多。聊了情人节，聊了在深圳打工的寂寞，聊了人生的艰辛。……
从咖啡厅出来，她想用车送我回去。但我不想让一个陌生的女孩看到我出租屋的寒酸，我拒绝了她。我向她撒谎我会打的回去的。“你等我的电话好了！”她上她的车，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去了。我这才跑向386路车站点。一个星期以后，还是在这座咖啡屋，我们第二次相约，这次她带来了她的一个在一家民营医院当业务副院长的高中同学。她向她的同学介绍了我。也就是从那个晚上，我又开始了医生生涯。
 慧的同学的医院很大，一个县级医院般规模大小。我暗暗庆幸命运之神对我的特别青睐。一开始我被安排到门诊部内科室上班，后来又安排我到病房跟班。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有一次进来一个在校女大学生，才19岁，长得眉清目秀，只可惜得了白血病。她的母亲早死了。他父亲是个肤色黝黑、面黄肌瘦的农民，由于妻子早逝，靠种几亩地辛辛苦苦地把她都送上了大学，家庭的条件可想而知。在她父亲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后，医院停了药，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天天走向死亡，我心里很着急。由于血小板急剧减少，那天上午她七窍流血，流出的血顺着床掉到地上滴滴答答作响。我正好和科主任查房，我说13号病人得得输血小板了。主任看了一眼说：“她几天没交钱了，等交完钱再说。”我说那不能眼睁睁看她这么流血死掉啊？主任回答说，“那怎么办，一袋血小板得1500多块，没钱了就这样啊。”我的心隐隐作痛，几天以后，这个年轻生命就在这座城市消失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病人都休息了。我坐在办公桌前，心不在焉地看着手里的病历出神。临死前她那双渴望生存下去的眼神让我颤搐。面对受伤的生命，医院的冷漠让我感到有些可怕。对于死者和活着的生者，这该是怎样的一种不幸和悲哀呢？我很生气，第二天一上班便去找主任论理。“我们不是救死扶伤的吗?我们不是实行社会主义人道主义吗？”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敢这样跟主任说话。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的话打断了。
“对，没有钱立刻就停药！要学雷锋你最好找雷锋去！”
“我看你不适合在这挣钱！我们这是挣钱，不是慈善机构!”
 “哪天轮到你在大街上讨饭了，谁可怜你呀!”
  ……。
我不想再说什么，逃也似地回到了出租屋。
　　一个星期六下午，因为不慎被开水烫了手臂，我急忙去医院外科做包扎。刚包扎完，准备离去时。外面进来了一个打工青年，他右手手指被砸伤了。从伤情上看，也不算是很严重，缝几针顶多花费200元就完事了。但值班的医生却说，他的手指血管断了，需要做断指再植手术，手术费是3000元。那天回家以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原先对这家医院心存好感荡然无存。接下来的日子,我不晓得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每天除了照常去上班之外,一切还是老样子。下班后，我夜夜醉酒,整个人过的很消沉，只有用酒精来麻醉自己。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我只想让自己更麻木一些,不想让自己太清醒的面对这个残忍的世界。
 于是，我决定离开这家医院。临走时，我到慧的同学办公室告别，当我说我要辞职时，慧的同学一脸惊异，很不理解地说：“这么好地工作，这么好待遇，你真的舍得？”
　我把几个月来在医院所看到一切统统告诉了他，原以为他一定很愤怒，然后马上召开当事者训话一番，可他听完我的话后，表情异常轻松地说：
“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呀!”
   “你很善良，但在善良和生存中，医院选择的是要生存呀!”　
  “以后见惯了就惯了。”末了，又说他仍然希望我留下，并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
　　也许我真的应该好好考虑……。我感到茫然！我走出院长办公室，走出医院大门口，回头望望，门诊大楼上几个红底镏金的大字：“救死扶伤，实行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我真感觉到是一种绝妙的讽刺。
 我决定不把我离开医院的事告诉慧。但是，第二天慧就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里说得很急，叫我马上打的到她公司去。说真的，和慧认识几个月来，我还不知道她的公司在那呢。
 走进她办公室，见她正悠闲地看一份时装杂志。
“什么事呀？”
“别急嘛，坐下。”她为我沏一杯龙井茶。茶很香，让人沁心入脾。一切她知道了。
“你疯了吗!你以为谁都可以进那医院呀!”
“不！我不习惯这种不讲医德……”　
“为了多收费，没病说有病，小病说是大病，小手术说成大手术，不能做手术的也要做！太胡来了！昧着良心干，缺德啊！”我心里甚感痛苦地说。
“也许这就是深圳，而不是你那个山沟！”
“我是医生，我同情我的病人!我要为病人负责!”……
“深圳不公平的事还很多，你总不能都要负责啊？”……
 在她那间宽大办公室里，我们争执了起来。
“你太直了，不懂得弯。要知道在深圳混太直了就很容易折的，这是你最大的缺点。……”她说着说着，因为我的“不争气”她激动得几乎掉泪。
　　“我已跟我同学说好了，他随时欢迎你回去，你的能力你的敬业精神他都很赞赏！……”
　　慧几乎在求我了。
　“我先考虑考虑吧。”为了不让她失望，我找了借口。
　　“我这两天准备去广州，三四才能回来。回来后你再告诉我答案吧！”
　　我点点头。慧以为我同意了，很高兴。说要我陪她去深圳小梅沙观海。深圳小梅沙素有 "东方夏威夷" 之美誉，三面环山，环海沙滩延绵千里，海滨浴场洁净开阔，蓝色的大海碧波万顷，茂盛的椰树婆娑起舞。放眼望去，海滨沙滩被鲜艳的太阳伞装点得五彩缤纷，游艇犁出浪花，降落伞迎风绽开，墩洲巨浪拍岸，千人烧烤场篝火通红。
 海水碧蓝碧蓝。千层波涛，从天边奔涌而至，拍打着沙滩，撞击着礁石，纷纷化作飞花碎玉，喷吐出无数转瞬即逝的奇异景象。慧和我涉在洁白柔和的海上，拣圆圆的纹石和涨潮时漫上海滩的贝壳。我对她说我真的很想知道她过去的感情经历，见我提出这个问题，慧嬉笑着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说：“等我从广州回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吧。”
　……
　从小到大，我还第一次见到海，而且是在深圳。我兴奋不已，要不是因为慧晚上要去广州，我还真想多呆一会儿。
没想到，那一天竟是我和她最后见到的一面。那天慧和我去小梅沙观海回来，就连夜带她的助手去广州了。在返回的途中出了交通事故。当我从深圳赶到广州时，她已不行了。在广州珠江医院的病房里，我一下子抱住了慧，时间在那一刻停留！我泪如雨下。为什么注定了结局,还要给我美丽的开场?曾经,给了我那么多希望,那么多幻想,如今一切却成了泡影,很多很多问题,都无处要答案,我能做的,只有离开这个城市。
雨，淅淅沥沥，已经下了好多天了，五一长假来临前才停下。当成千上万的外地人涌入这个城市开始“五一”长假旅行时，我背上行李，登上了返乡的车。

医生作于2007.2.15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