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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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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医生 发布时间：2007-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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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夏天，我刚刚成为桂西北一个矿山附属医院的临床医生。
矿山在山沟沟里面，交通、通讯都很不方便。从矿山往东走大约三公里，就是一个镇上。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心情很激动，未来犹如白玫瑰一般梦幻而芬芳，我在雪白的世界里做着有关救赎的梦。在医院上班很轻松，因为病人不多，有时一天下来一个病人都没有，每天常常是医生、护士还比病人多。因为医院是矿山的附属医院，是职工医院，专门为职工和职工家属服务的，我们收治的病人全部是患病的职工和职工家属，外来的病人都是不收治的，都是要到三公里之外的乡卫院治疗。
医院座落在半山坡上，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油茶树和枫树。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转眼秋天来了，满坡的枫叶全染红了，医院就掩映在红叶绿叶之间。白天上班没病人，我们刚来的几个年轻人便到枫林中坐下聊天，一聊就是到下班时间。反正我们也不担心没人坐诊，在门诊还有几个老医生呢！在门诊坐诊三个月后，我开始转到病房上班，每天早上，我精神抖擞查完房后，就回到办公室，一边翻看一会儿就要使用的病历——我刚刚参加工作，“预习”是快速成长的方法。
那天晚上是我到病房后的第一次值夜班。天下起蒙蒙秋雨来。早早地，值班护士就已关大门睡觉去了。见护士关大门，我也就去了值班室，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看看报纸，看完报纸的时候十点多了，又看看自己带来的杂志。
十一点睡觉。
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咚”！“咚”！“咚”！……。一阵急促的用力拍击门板声把我惊醒了。一定是有急诊病人，我一磆碌爬起来。开灯，时间是一点四十。我还来不及穿衣服，护士就过来敲值班室门了，叫我起床去看看。打开医院大门，我看见漆黑雨夜中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外，马车上躺着一位年轻的少妇，用一张旧毛毯裹得密密的，只露着头部。赶马车的是一位大爷和大娘，衣裳破旧，大娘手举着火把。一看便知道一是家人。
“医生，我儿媳喝农药了，快不行了，你们行行个好吧？”两位老人气喘息息，上气不接下气，很是着急。
“他和我儿子吵架了，她一气之下，喝农药了。”
我走进雨中，翻看马车上的病人，她奄奄一息，嘴边有很多分泌物和呕吐物，衣服上到处都是农药的气味，样子很吓人。
“我们医院不收外面的病人。你快到乡卫生院去吧！”护士在门口对着他们说。
“去晚了，恐怕就不行了。”护士见我没吱声，又提醒我去催他们。
面对求助被拒绝，两位无奈的老人更急了。“咚”地一声，在泥泞地上重重跪下。雨伞跌落地上，任凭冰凉的雨水打湿全身。大娘一边跪着一边紧紧拉过我的手不放，老泪纵横……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求求你了！救救她吧！救她一命吧！”。
我弯下腰，想扶起两位老人，但任凭我什么劝说，他们始终不肯站起来。
我是刚来的，经验和资历浅，没有“资格”说话，先到者为王，一般先来者一句话就是一道“圣旨”，一切得听从他们的“安排”。而且在医院上班的大都是土生土长的矿山子弟，每个人的工龄都比我的年龄还大。我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暗暗着急，一边是危重病人，一边是护士的“圣旨”。我心如被刀割般的疼痛……
从这到乡卫院还有三公里多的路程，又是漆黑的雨夜，泥泞的山路，极不好走。这样把病人推走，多少都说不过去。
“我不能再等了！我决定收治病人。”一阵激烈思想斗争后，我终于下定决心。
“我们真的不收外来病人，你们快去乡卫院吧！再不走就耽误抢救机会了。”护士又一次提醒病人。
“我看就让她在这儿抢救吧。”我转身对护士说。
“你刚来，你不懂，我们医院从来都不收外来病人！”护士说道，那态度似乎不容与人做任何的商量。
“她快不行了，求求你们了，行个好吧。”……
“我们从弄场里过来，已经走了二十多里路了。我们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啊！”
我的心更加着急了。农药中毒病情凶险，死亡率高。且由于病人是因家庭矛盾而出于自杀动机，因此一般都在旁人不知的情形下隐蔽服药，被他人发现时往往已是表现出各种突发的症状或与既往疾病不相关的表现，甚至已经不省人事。如果现在不马上施行有效的抢救，病人随时都可能会死去。现在病人已出现严重中枢神经系统症状，昏迷，瞳孔缩小……。当前，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争取最快的速度进行抢救，多廷误一分钟其后果不堪设想……。
“不，就在这里进行抢救！有什么事我来负责！”我鼓起勇气，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对护士说道。
“你！……”值班护士对我的举动很吃惊，说要征求一下领导意见。我说病人的病情不允许我们再耽误任何一分钟了。再等下去，就错过抢救的最佳时机。我说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明天我再向领导“请罪”。说完，便催着护士马上去打开抢救室门，做好一切抢救准备。
“快抬病人进抢救室！”我对大爷和大娘说，这时两位老人站了起来。
我们三人一同把病人从马车上抬下来，抬进抢救室。接下来紧张地抢救便开始了，护士也在旁边协助我监护患者的生命体征，施行基础生命支持措施。我在毕业临床实习一年时，参加过多次多例口服农药病人的抢救工作，虽说是刚参加工作，但我对农药中毒的病人抢救还比较熟悉的。那晚，我们抢救工作还算比较顺利，我一直忙着抢救到天亮，抢救成功了，天也亮了。不久，其他医生也来上班了，我浑身感觉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了，我实在太累了。加上这几天感冒了，老是咳嗽，喉咙咳嗽得特厉害，我平时不抽烟，可现在太困了，我拿出一根香烟点燃，狠狠的吸了两口，烟雾呛得我又剧剧烈地咳嗽。咳嗽完了，好像也有了点精神，开始换衣服，收拾收拾后便和来接班的医生交班，回家休息去了。
我感冒越来越重了，就请几天假在宿舍休息。当我休息结束上班后，病人已出院了。不知不觉中我就将把这件事忘记了。有一天的早晨，天还没亮，因为是星期天，我没有班，起床很晚。睡梦中，我听到我宿舍门口有鸡的叫声。开始我还以为是隔壁家的鸡跑到我宿舍门口来呢！但仔细一听，是鸡在鸡笼的叫声，而且就在我宿舍的门口。我好生奇怪，爬起一开门，只见门口放着一个小鸡笼，还有个一个用过了的旧尿素口袋。拎起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红薯，硕大硕大地红薯，一共有十二个。口袋里还放有一张纸条，显然这张纸条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韦医生，我们全家人感谢你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我儿媳的命就没有了。那天出院时，你不在，没得向你感谢。我们是山弄里的人，说不出大道理来。但我们一辈子都记下你大恩大德，好人会有好报！我弄里人很穷，实在拿不出感谢你的东西来，这只鸡很几个红薯，如果你不嫌弃就收下来！纸条上虽然没有落款，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应该做的事。危重病人就是在悬崖边行走的人，我们医生的职责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面对病人，身为医生的我，责无旁贷，救助病人就是我的天职。同时，我的心隐隐作痛，医生既是救死扶伤，就不应该分有外人和熟人，医生面对的只是病人，没有贵贱之分。多少年过去了，这件事一直在我的记忆深处。那个晚上，如果我们把病人拒之门外，结果会什么样呢，我不敢再往下想了。五年后，我离开了矿山，离开了医院，走到山外，融入了城市，也不再从事医生职业了。但却常常想起那个雨夜，那头发花发衣裳破旧双双跪在雨中的老人，还有那张纸条，那十二个硕大的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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