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的房子,标准的四合院,我一家住在楼下,楼上统统被我出租了。刘二此时就坐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房间里没开灯,唯一的一扇窗户也不知给谁堵上了,刘二可能也不知道是谁把它堵上了。里面没有开灯,也没有窗户,可想而知里面是黑黑的。除此之外,里面老鼠也应该不少,鼠们早晚就在那个房间里出没着,刘二显然不会去管它们,刘二乐得与那些鼠们为伍。很久以前我经过那里,我就能闻到一股死老鼠的味道。当然这也可能是刘二的味道,这一点我很难说清楚,让刘二自己来说也未必能说清楚。 刘二就经常在死老鼠的气味中开始和结束他一天的写作。刘二自称是个作家,但不瞒你说他写的那些东西一钱不值。没有一个书商愿意掏钱出他的书,他们宁愿出钱出版一些姑娘小伙们写的情呀爱呀的书如你所知现在这些书很畅销,我隔壁的郭长安的小女儿就整天捧着那些书在看。因此,对于伟大的作家刘二先生,只有我偶尔还会关注他,不瞒你说目前我是他的房东,每月几百块的房租钱我是必然要向他要的。 刘二在等一个人,说清楚一点就是刘二在等他的一个舅舅。刘二等他舅舅已经等了快二十年了。我还是个小伙的时候就看见刘二住在这个房间里,是我老爸亲手把房子租给他的,而现在我都已经快老了,刘二的舅舅还没有来。据我所知,刘二的舅舅在文革的时候早已经死了。刘二的舅舅是搞医学研究的,在我们这个小城里还小有名气,他的死除了刘二之外尽人皆知。他死在他居住的居民楼顶上,后来传说是自杀的,反正没有最终的结论,只知道他死于大剂量的不明药物。但刘二坚持认为我的话不可信,理由是我是他的房东,担心他交不起房租,就编一些鬼话来骗他。这理由是多么的荒谬,不值一驳。我承认我有过这样的一些想法,但这仅仅只在刘二先生交不起房租的时候。这样的时候通常一个月里不会超过三天,刘二犯以偏概全的毛病是不对的,因为三天之内如果刘二还不把上月的房租交给我,我就会打他姐姐的电话。刘二的姐姐住在首都北京,据说很有钱,我打她的电话,她会准时地把钱划到我的银行的帐户上。这是迫不得已的事,你知道在电信长话降价之前,打一次长话还得花费我好几块人民币呀。 说到刘二租我房子的事,看来我还得在这里作个交待。刘二先生原来是有房子的,在城东河边有一栋很好的老房子,文革的时候给一把火烧掉了,刘二的老婆就在那场大火中丧生的,当时刘二刚好出去了不在家,所以幸免于难。后来有人传说这一把火是刘二自己烧的,言外之意是刘二先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是神经不正常。就为这,我曾经认真观察过他一段时间,发现他除了生活有些与常人不一致外,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说准确一点就是刘二先生还不至于变态。所以刘二先生租我的房子,除了收房租的时候我要多费一点心思之外,其他我还是比较放心的。刘二先生就自己一个人生活,一介书生模样,不偷不抢,不嫖不赌,除了首都的姐姐一年来看他一次之外,他没有什么朋友,因此不会给我惹什么麻烦。这一点很重要,我前面已经说过,对于我的房客作家刘二先生我一直很放心。 刘二就住在我的房子里,整天趴在那里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文字,美其名曰叫写作。刘二的生活习性,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想大概可以描述如下,也许我这样描述与事实有很大的出入。因为我很少到刘二房里去,刘二也经常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刘二的生活,我想这一点至关重要。 早上刘二起来,我坐在院子里仔细听,隐约可以听到刘二穿着拖鞋走路的声音。过了一会,有刷牙洗脸的水声传来,这样过了好一会,我想刘二在这段时间里应该在泡一包方便面什么的。刘二吃方便面的速度有点惊人,我经常看见刘二从小店里把一整箱一整箱的方便面往房里搬。我一直怀疑刚凭刘二一个人怎么就能把数量如此之多的方便面吃掉呢。这一点我同样难于证明,那些方便面究竟是刘二吃掉的多,还是屋里的鼠们吃掉的多。吃过方便面之后,我想刘二应该坐在书桌跟前,那张书桌同样很古老,刘二就把稿纸摊在上面,刘二手里应该拿着一支削得恰到好处不粗不细的2B铅笔,然后用它在稿纸上写字。用2B铅笔写字是刘二的一个习惯,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对于习惯本身,没有好与不好之分,就像穿鞋子一样,有人喜欢高跟鞋,有人喜欢平底鞋,有人喜欢新鞋,有人喜欢破鞋。刘二就喜欢用2B铅笔写字,喜欢穿破一点的鞋子出去散步。有一段时间里,刘二身体不太好,刘二就中止了一段时间没有写作,刘二开始出去散步。他从居住的房子出发,穿过一条长长的小巷,就来到了河边。河边有一条小路,小路边长满如烟的柳树。刘二就在河边的小路上低着头,来来回回的走。没人知道刘二在想什么,刘二在想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刘二的老房子原来就在河边的,烧了之后刘二就没再去建它,连房宅地都送给了某人,现在某人在刘二的房宅地上建起了房子。刘二经过那里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有时候就直截了当地走了过去。那些陈年往事与刘二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刘二是个作家,虽然到目前为止,据我所知刘二还没有出版过一本有影响的小说或其他什么的。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像我们稍稍有一点知识的人都知道,凡高在他生前似乎也只卖过一幅画还是卖给他自家兄弟的。因此,刘二写的文字不能出版并不能说明刘二不是一个作家,相反倒很可能说明刘二是一个伟大作家。刘二很相信这一点,就像相信每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我也很相信这一点,虽然我没多少文化,但报纸杂志广播电视还是看了不少,大家好像都在说越是平民化的作家越是能写出伟大的作品。刘二已经够平民了,多年以来他就住在我的房子里写作,所以有一天我们发现刘二先生在我的房子里写出一些伟大的作品来,我想至少我是不会感到奇怪的。 刘二写作的时候不喜欢开灯,这是有点奇怪的举动。但是刘二这样写作已经一二十年了。所以我早已见怪不怪。我只是怀疑,在黑暗里刘二是怎样用2B铅笔把一个个字写到稿纸上去的。前面已经说过,刘二房间里的窗户不知给谁堵上了,如果不开灯,白天也会黑黑的。但是刘二就可以做到,并且做得很好,有几次我把刘二的稿纸拿到阳光下来看,发现刘二写的每个字基本上都写到了方格的中央。所以从这个方面讲,刘二做一个作家也是注定了的,这有点像特异功能,换了我肯定不行。有好一段时间我就怀疑刘二是狐狸精变的,所以视力特别好,但后来我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为据我所知,狐狸精大都是属于女性化的角色,如果我坚持说刘二是狐狸精变的,势必大家也不会相信,最后只让我自己落得个自讨没趣的结果。 问题是我们必须尊重事实,刘二先生确实是在黑暗里坚持写作的,这件事情就是过了几百上千年,我仍然会坚持真理。因为我是刘二的房东,刘二是我的房客,我必须对刘二负责。但是刘二先生可能不会这样认为,如你所知,我在刘二先生面前并不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我每个月结束之后,我会准时地通知刘二,什么什么时候我会向他要房租,这一点很讨人嫌。大家都知道刘二先生并不是一个富人,他所有的支出都来自于他在首都的姐姐。他姐姐每个月初将伙食费租房费等通通寄给他,如果刘二把房租那部分也用掉了就没有钱再交我的房租,我就必须向他姐姐打电话。这是没办法的事,很早以前我就从一个小学里病退了,我不再教书了,医生对我的病情作了最终宣判,说我如果要活命就最好呆在家里别出来,于是我就一门心思呆在家里了。孩子他妈也没工作,孩子又要上学,开支大得很呀。我有男男女女五六个房客,他们无一例外租住在我的房子里,除了刘二之外,他们都从事着一些赚钱和不赚钱的职业。如果大家都不向我交房租的话,我连西北风也没得喝了,早饿死了。因此,只要他们还在我的房子里还住下去一天,我就要向他们收一天的房租,作家刘二也不例外。这一点我要他们相信,这是没办法的事。 刘二从他居住的房子里走出来,可能是中午,也可能是傍晚太阳落山之前,这完全取决于刘二。在刘二的眼里,我可能是他的小说里一个若有若无的角色,或者什么也不是。刘二从他黑黑的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应该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秋天的太阳暖暖地照到我的皮肤上,空气也出奇的好。从院子里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方纯净无比的天空,阳光就从天空里飘洒下来。医生说多晒太阳对我的病会有好处,所以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坐在院子里,尽量把皮肤露出来在阳光下暴晒,看着皮肤由白转红,最后再变成青铜的颜色。作家刘二就这样走过来,朝我点点头,说:沈先生你好。我会说:刘二你好!然后刘二和我寒喧几句,就慢慢走了出去。我照例会看着刘二的背影发了一阵子呆,直到刘二转过那个拐角我看不到他为止。这样的事件一天一天的重复,我猜刘二可能又是到河边散步去了。这一段时间里,刘二老是到河边去散步,低着头在河边走来走去。河边长满柳树,它们把根系伸进水里,所以枝枝叶叶一律茂盛的生长着。河里有船,大大小小的在河道上来来往往。我经过河边的时候,有好几次就遇到刘二。刘二看见我,神情似乎有点异样。我想这可能与河边的环境有关,在如烟的柳影里,有多少故事已经发生或可能发生。遇到刘二我照例要向他打招呼,谁让我是他的房东呢,刘二住在我的房子里,好歹也是我的客人嘛。我会说:刘二,在散步呀。在河边我向他打招呼的时候,刘二一般不说话,总是胡乱朝我点点头的时候多。这在平时是不太会发生的事,就是月初我窜进他的房里去向他要房租,刘二也总是对我彬彬有礼的。因此,我一直怀疑刘二在河边散步一定在搞什么勾当。散步是假,就像球员打假球一样,谁知道刘二肚子里是不是一肚子坏水呀。 我和刘二先生关系本来不错的。如你所知我是刘二的房东,刘二是我的房客,我和他没有什么必然的敌对关系。后来有一件小事搞得大家有一点不愉快,说准确一点,就是我越来越不敢把刘二当人看了。那是一个中午,没有风,太阳光躺在一片云后面,光线从云背后照射下来,天空中出现一种奇幻的色彩。就在这个时候我刚吃过午饭,从房子里走出来。我想坐在院子里晒一会太阳,但太阳躺在云背后,让我看着天空猛发了一阵子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有点寂寞,便想找个人聊天。刘二的房门虚掩着,于是我向刘二的房间走去。 我推开刘二房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当时房里黑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过了几秒钟我眼睛才适应过来。我看见刘二坐在桌子跟前,手里拿着一枝2B铅笔,前面一叠稿纸摊开着,而刘二眼里发出绿幽幽的光。我吓得大叫一声刘二。刘二猛然回过头来,房里的灯光应声而亮。刘二若无其事地问:喊啥呢,你?!我吓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我说:刚才你在做啥? 刘二说:我在做啥,我正要问你呢。 我说:我看见你眼里发出绿幽幽的光,你叫我一跳。 刘二淡淡的说:沈先生,你开什么玩笑。 刘二叫我进去,我却再也不敢进去。我的脚哆嗦着在刘二房门前站了几秒钟,然后飞也似的逃了出去。我快快地走到阳光下面,我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像是刚刚大病了一场。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刘二写作时的样子。从那时起,我就想刘二可能是狐狸精变的。刘二是狐狸精变的,所以刘二不敢走到阳光下来,那天我站在阳光里感到很放心。我就站在阳光里,看着刘二早把他的房门关上了,我不知道刘二在里面又开始干什么,直到太阳落山,我才进到屋里。 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私自闯进刘二的房里,虽然我很清醒的知道,那房子是我自己的,它只是暂时租给一个叫刘二的作家住了。但是我就是不敢进去,我要向刘二要房租,我也一定会挑一个阳光强烈的中午,站在阳光下喊:刘二,你出来一下。刘二听到我的喊声,过一会,便会打房门打开,把早已准备好的房租钱交给我,或是告诉我要我再等几天,他手头有点紧。这个时候我便会认真地盯着刘二的眼睛看,注意他的眼睛里有无绿幽幽的光发出来。刘二的眼睛很小,在阳光下几乎眯成一条窄窄的缝。刘二的脸在阳光下倒显得很生动,充满人类的表情,不像是狐狸精变的样子。这让我多少有点失望,你知道我休息在家已经好多年了,在空虚和无聊的年月里,我多么希望每一天都有不同寻常的故事发生。 一天晚上,已经十点多了。天空里正下着雨,是那种一场比一场凉的秋雨,淅淅沥沥的一时半刻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因为下雨,所以外面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在睡觉之前我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这是我多年以来形成的一个习惯,在雨夜里我总是难于入眠。我发现地上一滩滩的水积了不少,水汪汪的,有一种很浓的说不出的味道。雨夜里的空气潮湿而新鲜,我就站在门口猛吸了几口,然后发了一会儿呆,正要回到屋里睡觉,突然看见刘二的门吱的一声开了,刘二拿着一把破雨伞急急的从楼上走了下来,他那样子像一个幽灵一样。 我说:刘二去哪里,这么晚了? 刘二说:刚才我接到一个熟人的电话,告诉我舅舅要来,我到火车站去接他。 我吃了一惊,说:刘二,你舅舅不是死了吗? 刘二说:你搞什么鬼,我舅舅什么时候死了? 刘二打起雨伞走进雨中,从我跟前走了过去。我看着刘二走出院子,外面的昏黄的路灯照在刘二身上,把刘二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重新回到屋里,脱下衣服开始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刘二的影子老是在我眼前晃。我想是谁给刘二打电话的呢,刘二在这个小城里早已没有熟人,唯一的一个姐姐也远在首都北京。而且刘二自己经常闭门不出,出去了也只限于在河边堤岸上停停走走,很难想像除了我作家刘二还有什么其他朋友。刘二的舅舅已经死了,多年之后是不可能给刘二打来电话的。我们知道刘二的舅舅文革的时候就死了,在这个小城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没有人对此表示过任何的怀疑。那一阵子死的人不少,我就在街上经常看到过这样的大字报:“XX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革命群众欢欣鼓舞”。那里候我人还小,认字不多,但我知道,每出现这样的一张大字报,就说明又有一个倒霉鬼死掉了。刘二舅舅的名字就曾出现在这样的大字报里,这一点我记忆深刻,我想我不会搞错。我记得那天是我八岁的生日,是个大阴天,天空想要下雨的样子,但雨就是一直未落下来。风倒是很大,从早到晚整天在城里游荡,带着一丝丝深秋的凉意。那天是我的八岁的生日,1969年9 月20日。1969年9 月20日早晨的街头人很少,母亲背着我穿过空旷的街道,当时我正发高烧,头自然而然地趴在母亲的肩上母亲正急着要带我去医院。街头上贴满了大字报,大字报在秋天的街头引人注目。我那时候刚认字,任何的方块字对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何况是一张张白纸黑字的杀气腾腾的大字报。于是我就一张张大标题看过去,然后看到母亲在一张大字报跟前停了下来,我就很自然地看到了那张“XX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革命群众欢欣鼓舞”字样的大字报。母亲说:又一个可怜的人死了,是个医生。多年之后我知道母亲说的人就是刘二的舅舅。 不管怎么说刘二的舅舅是死了的,我们知道死人是不会来找活人麻烦的,死人只以他自己的方式存在。那天晚上刘二出去后,我就一直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雨一直下,一直下,湿漉漉的下了一夜,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我看着天空开始由黑变白,到了早晨雨稍稍停住了。第二天一大早刘二回来了,我听到刘二的脚步声就一骨碌趴了起来。在刘二上楼的时候我把刘二叫住了。 我说:刘二,你回来了。 刘二打了个呵欠,说:回来了。 我说:你舅舅呢? 刘二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没接到,那个女人和我开了个玩笑。 我说:哪个女人? 刘二没说话,把那把破伞收起来放在门口,抬腿就走了进去。 一天我经过河边,我看见河那边似有几条大船开过来,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一个老人走到我的身边,像是突然从一个古老的故事里走出来一样。等我注意他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说话。他自言自语的说:这个地方以前有一个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是自杀。我说:什么时候?跳下去的人是谁?他说:是一个医生,文革的时候,1959年9 月20日。我纠正他的错误,说:应该是1969年9 月20日,1959年9 月20日文革还没开始呢。他说:不,是1959年9 月20日。忽然之间我想起了刘二死去的舅舅,刘二舅舅死于我八岁的生日那天,母亲当时正背着我穿过空旷的街头,那天是1969年9 月20日。于是我说:我知道这一天一个医生死于大剂量的不明药物,他是搞医学研究的。他说:不,他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怎么知道,谁都知道,谁都不知道。说完他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回来的时候就敲开了作家刘二的门。我说在河边我遇到一个老人,他告诉我文革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河边跳河自杀了。刘二听了就一把抓住我,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生疼的。刘二急急地问:什么时候?我说:就在刚才。然后刘二连鞋也来不及穿就跑了出去。等刘二跑到河边的时候,那个老头早已经走了。刘二显然不能找到他。我也不能找到他,我只见过他一面。他说:这个地方以前有一个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是自杀。我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所以我相信文革的时候有一个医生在河边自杀的事实。这一点不知刘二是否也相信呢。 刘二与一个女人有关系,这是我第一次从刘二口中听到的。而在这之前,刘二只是仅仅作为一个男人的形象出现在我的面前,而现在我发现自己必须对作家刘二进行重新审视。从刘二的口气中,那个女人的关系和刘二应该不同一般,因为他竟然知道刘二的私人电话,并且轻而易举地让刘二相信她的鬼话。于是我开始怀疑,刘二住在我的房子里也许压根儿就不是在等他的舅舅,而是在等一个女人!!!刘二说他在等他舅舅根本就是在说谎。众所周知刘二的舅舅已经死了,我们知道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虽然现代的医学技术很发达,要制作几个人出来都不是难事。 果然一天傍晚刘二出去散步,回来的时候一个女人和他一起回来了。那女的走在前面,刘二走在后面。刘二的脸色有点不太自然,而那女人的不再年轻的脸上始终微笑着。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经过我的身边,刘二第一次没有主动与我打招呼,我就朝他们点点头,那女的看了我一眼,我看着他们过去,上楼梯,然后进入刘二的房间里。 刘二原来是一个人的,现在突然有个女人进入刘二的房子里,刘二的房间里就有了两个人。一个房间里有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可以发生很多故事,也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这主要取决于他们,而不是我这个旁观者。刘二和那女人进去了之后就半天不出来。后来我才从刘二口中模模糊糊的知道,她是刘二多年之前的一个朋友,岁月催人老呀,想来也应是老朋友了。 刘二走的时候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那是一个装过方便面的很一般的纸箱子。我猜里面可能是装着刘二自己用2B铅笔写的那些文稿。楼下那个神密的女人就坐在那里等刘二。那天她穿着一身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血色衣裙,她脸色红润,但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她目视着刘二抱着纸箱子,穿过楼梯,然后下来。刘二经过我面前的时候,突然站住了。刘二那天脸色不错,刘二说:沈先生,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说:很好呀,你总不能在我这里住一辈子吧。刘二沉默了一会,突然说:我送你一件东西吧。说着刘二就把纸箱子放在地上,手伸进裤口袋里,一会就掏出一份稿纸来。刘二说:放在你这吧,做个纪念。我说:不要,不要,你的文稿我怎么能拿呢。刘二固执地把那叠文稿塞到我的手上,说:我还欠你半个月的房租呢,就权当抵押吧,到时候我再来向你要回去也不迟。说过刘二就和那女人一道走了出去。 写到这里故事就该结束了,读者可能会以为我在讲故事,只有我知道这绝不是故事。但是我要用什么方式叙述你才会相信呢。现在刘二给我的那叠书稿就藏在我的箱子里,遇到阳光充足的日子,我时不时就把它翻出来,放到阳光下暴晒。书稿里当然没有小青蛇溜出来,在阳光下只有若有若无的水气飘动着,火焰一般,经久不息。它上面用2B铅写就的文字仍是那么黑,那么清晰。它时时刻刻仍在暗示着,在很久以前我的一间老房子里确实住过一个作家,他的名字就叫刘二。我甚至相信有一天,刘二会突然光临我的住处,向我索要他的手稿。但是遗憾的是,很多年过去了,刘二没有回来,我甚至不知道作家刘二的死活,而我已经开始慢慢变老。我的记忆力开始衰退,终有一天我也会忘记作家刘二,忘记我的房子里,曾住过一个叫刘二的人。 现在刘二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刘二住过的那间房子一直空在那里,再也没有租出去过,带了不少想要租房的人去看,没人愿意要那房子,说是那房子有点邪气,想来那间房子是有点特别的。我白天经过那里,老是听到里面好像有人声,开门进去却什么也没有,想来应是鼠们在那里快乐的出没着,已经生出一大堆儿女出来了。鼠类多了,免不了要做爱打架什么的,弄出一点声音来想来也是正常的。但是想归想,在深夜人静的时候,我还是免不了想起刘二,想起刘二在漆黑的房间里写作的情景。他把一大叠稿纸摊开在书桌上,用那种2B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到格子的中央,而刘二眼里闪着绿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