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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客在故乡
我必将会成为伟大箭客,多年之前就有人预测。他对我这样说的时候,一片黄叶恰巧从我眼角旁划过,我瞄着一直等它坠落在弓弦上,有微乎其微的裂帛声,我甚至看到了落叶的伤痕。阿布在对面满意着微笑,他的皱纹很深,显得脸很有纵深感,连带着笑容也隐秘着深不可测,阿布就是那个预言我将成为箭客的人。
你将成为箭客。和你一样。我只不过是个猎人,但你和我完全不同,你是个箭客。
阿布曾经是这个屯子箭射得最准最远的猎人,还在阿布年轻时侯我就见识了他那百步之内百发百中的连珠箭,有三个山贼试图靠近他,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很隐蔽着接近,但那天的夕阳还是暴露鬼魅的行踪,我看到阿布开始挽起了他的弓,弦被拉成一个夸张的弧度,在阳光的余沥下有尖利的反光刺痛我的眼睛,突兀着,那三个人的身体和地上的影子重合,我只听到一声弓弦的颤音,却有三道不同方向的破风声回荡在这个黄昏里。
我十一岁的时候跟了猎人阿布学箭,原因很简单我需要学一门手艺吃饭和防身,阿布也需要一个徒弟吃饭和防身。我做阿布徒弟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挽弓射箭,阿部用来拉弓右手被人打断了。阿布是个好箭手,但再好的箭手也只能对付远处的对手,当他的两个仇家隐蔽在他回家的路上,等他靠进突然来上一顿意料之外暴风疾雨般王八拳时,他也只能用自己那拉弓的右手尽量保证自己的要害部位少受点攻击。阿布很运气,竟然没有死去,他的强有力的肌肉保护了他的生命,在别人在一摊鲜血中把他抬起来后,他甚至还有心情说一声谢谢,我也是围着看热闹的人中的一个,就是从那时候起下定了决心要做阿布的徒弟。
七年时间,我的箭已经和盛年时的阿布一样的精准有力,一次在山林里我遇到了熊瞎子,它向着我昂起身体,而我不慌不忙的湾弓射箭,只一箭就穿透了它的身体,它砸在地上,巨唢的身体激扬起漫天尘土,淹没了我微小的身体,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干掉的是个何其庞大的家伙,然后开始后怕。
我一箭杀熊的故事很快就在我们这个不大的屯子里开始流传,大家开始拿我和年轻时代的阿布比较,这让我得意非凡。但阿布却没有什么高兴的,他对我说,这没有什么,他年轻时也能够办到。我回答自己的理想就是成为他那样的箭手。他摇头,然后举取残废的右手,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陷入长久的思考中。
半个月的沉默,然后是一年的离群索居,我把自己封闭在一片没人迹的阔叶林里,谁也不知道我那时在干什么,连阿布也不知道,所以当我一年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几乎不能认出这个虬髯的汉子是谁。我拉着阿布来到我隐藏着的树林中,然后挽弓对着天穹射出一箭,箭飞得很高,直仆仆的向天上串去,有呼啸的声音,最早就是箭尖唳的独鸣,然后四周所有的一切都应和,象是朝拜也象是争鸣,最后树枝树叶簌簌的箭似坠在地上,深嵌入铁般硬实的黑土地里,在阿布周围布成一个矩型的列阵,使他寸步难行。我的这一箭其实包含了许多数学原理,包括解析几何和线形代数,每个被震荡下的物件所射的方位都经过完美的组合,精细到了完美的地步,我和阿布都不知道那些原理,但我们却同时领悟了其中的精义。这一箭后来被江湖上称为无的放矢,我觉得这个名称不怎么准确,我宁愿接受阿布的那个评价---草木皆兵。阿布棱了很久,或者说是惊悸了许久,然后是放声的狂笑,他笑得如此的开心,连四周的草木为之侧目,最后阿布对我说,你要出去,别窝在这里,你将成为伟大的箭客。
箭客在京城
一
往何处去?这个问题困扰着我,在十字路口象羔羊般迷茫。
所有的羔羊都有合群的习惯,不是因为相互亲近只是因为相互不明何往,在迷惘中羊的本能让我选择了跟随,一大群北去的人,头羊是个衣饰华丽的青年人,骑在白鬃的高头大马上,佩着剑把镶着红宝石的宝剑,这一切都让我自惭形秽。远远跟随着,听着他和包围在他周遭的人的谈话,我谈话里知道了一件事,他们都是去京城,去参加四年一次剑客考级。我不知道什么是剑客考级,但我想也许这和自己有点联系,阿布说我的将来是一个箭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箭客和剑客究竟有什么区别。
到京城才知道京城有多大,我在半个时辰里所见到的人比十九年加在一块还多出几倍,这种突如其来的繁杂使得我有点发晕,眩惑过后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很糟糕的境地,迷路了,那些引我来京城的人早就混杂到人流中去,无法辩识,而四处走动的人们纵横交错,相背而驰,使我无法选择该尾随于谁。我只有握住自己背上的弓箭,在一个和平的城市的大街上,我的举动让自己显得很酷的样子,每个途经我左右的人都会好奇的看我一眼,这让我象被猎的动物般遄遄不安,很快就在视线中被压扁成透明状。我的京城生涯就是这样开始的。
慢慢开始觉察到京城的不好处,这里没有我在山林里到处可以捕杀的猎物,不是什么猎物都没有,我看到有鸟,有狗,有鸡,鸟是在笼子里的,狗是在女人的怀里的,鸡则是在斗鸡场里的,这些都有自己的主人,我的弓箭奈何不了它们。没几天就把自己带来的盘缠用完了,京城的物价昂贵得惊人,在这里不是我这样的一个箭客寓居的地方。我找了家客栈是先住后结帐的,当时我并不知道,我以为这和我在山林借宿一样,并不需要什么金钱交易,我就这样一直躺着,床上的被子很温暖,这样我稍微忘记饥饿。第三天清晨,我还是被客栈的老伴娘从热被窝里赶出门,那时天还是朦胧着亮,除了我的弓箭和穿在身上的衣服,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老板娘还继续对着我的背影叱骂,一些我第一次听到的好玩的骂人话铺满了街道,象水那样顺着我的脚步蔓延,我因羞愧而显得人影虚浮,就如此飘渺走着,行踪诡秘无比,后来别人在追述我这段历史的时候,形容道踏着凌波微步在晨曦间在城市踏出一个个个八卦图形,我不知道凌波微步怎么折腾的,但我知道我当时饥肠辘辘,我必须先要找东西进食,我必须先恢复体力,我必须四处巡视,然后我就看到了自己在京城第一个可以猎杀的动物,一只出奇肥大的老鼠。对的,那天我用自己的箭射杀了一只老鼠,这就是我离开家乡后射出的第一根箭。就在箭将老鼠订在墙上象钟摆那样节奏的摇摆的同时,有人在身后一声喝彩,好箭法。
直到现在,那声巨大的喝彩声还依然不时在我耳际回荡,不仅因为他的声音响亮而显得激情澎湃,那段日子由于饥饿我已经有了习惯性的神经衰弱症状,再细微的声音也会让我如闻夔鼓。这还是我离开家乡后第一次有人认可我的箭法,这一瞬间使我产生了久旱甘雨的感觉。我回头,一个显得比我射杀的大老鼠还鲜活的人就站在背后,他就是我的第一个雇主。对第一个雇主我一直是怀念的,这和初恋的感觉一样,未必美好但永不可割舍的情愫。
他是粮店老板,在遇到我之前的那些日子正为仓里老鼠患成灾而忧郁着。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灭鼠员,是很清闲的差事,白天睡觉,晚上等老鼠出洞的时我也出动,站在谷仓中间屏息着支耳朵听,哪里有老鼠的动静我便祭出最厉害的无的放矢箭法,老鼠太多了且肆无忌惮,所以我战果累累,第一天雇主清晨例行来巡视他的粮仓时简直被眼前的一幕惊傻了,他意味深长的叫了声卖糕得,在语气里遍布着怀疑和惊喜。
我的工作很有效果,没几天整个京城到处是惊弓之鼠,鼠辈的联系系统是成熟而有效的,我的箭法在人的世界里还默默无闻的时候,在鼠界里已经是声名鼎沸。几天后我灭鼠的工作就变得无比清闲,只要我的脚步声一到所有的老鼠都自动闻声而逃,京城里的粮仓有无数个,而京城里我这样的灭鼠员惟独仅此一家,他们没必要冒着被我屠杀的危险来这里觅食。老鼠不来也就宣告着我灭鼠员生涯末日来临,雇主几天后就对我这个闲人开始不满了,其实他的不满也有道理,我空耽着个技术工的名称却整天无所事事,我不能干售粮员,我不懂大斗进小斗出的机关,卖粮的时候出手大得象是个赈灾人士,我甚至连搬运工也干不好,手指穿透力太强那些麻袋根本就不可承受我的手指一抠,我就象是蜒蚰搬过粮食的地方身后总有条绵长的白米线。
我是个多余的人,至少在雇主的心目中是,半个月后老板再也无法忍受我的存在,在得到二钱银子的遣散费后,我再次流浪上街头。
二
这次流浪的时候显然比上次要幸运得多,才出了粮店的门就看到在路上见过的年轻剑手,他步履匆匆引起了好奇心,说老实话我也的确是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于是开始对他进行跟踪。他进了一个门,很夸张巨大的一扇门,门楹上用金漆刷了个飘逸的字---剑。我想到上次在路上听他们谈论的剑客等级考试。我也想进去,但有门卫拦住我,他们让我出示准考证,我从没听说有什么准考证的,和他们讨论了很久,后来就成了一种僵持,我执意要进门,他们执意不放行,大家比较着彼此耐心和口舌,最后放行已经退化为一个次要的目标,而争论和妥协才是相互的正题。结局是这样的我把自己身上的两钱银子都向他们行了贿,而他们任由我悠闲着闯入,也许这就是现在所提倡的双赢的雏形。考场里很喧闹,没有我想象的寂静,许多人都在相互着寒暄着,更象是茶馆,我严肃的表情在这里变得格格不入。无法融入所以只得倾听,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买一张准考证才需要半钱银子,而行贿的钱竟然是四张准考证的价格,这让我觉得非常的心疼。
一声锣响,有执事的人宣布剑客等级考试开始,先进行最低级别的四级考试,先后有十几个人上去舞了通剑,我有些奇怪那些人为什么这样表演,一个个出剑妞妞捏捏,踏着清盈的舞步,还时不时来个亮相的静止动作,我看了几个人都是这样的程式,似曾相识,猛一惊醒才想起是家乡庙会上演出的二人转。四级考过了后六级考试开始,参加的人都是上次通过四级考的,果然不一样,花活比四级强多了,有一个人在台上原地翻了三十多个空翻,下面一阵彩声,我也忍不住应和,这个招数在实战中可是有大用处的,当对手一剑刺向你的咽喉时由于你不断的空翻迷惑也许对手一剑会误入了你的裤裆,这个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也是就说一半是死形一半是腐刑。六级结束,突然就肃静了,我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最早的宣布等级考开始的执事又走出来,清清嗓子宣布最高级别的八级考开始,对大家说,本科八级考破格允许没有六级证书的剑客们跳级参加,台下一片欢呼声。然后他又对大家说本次获得八级剑客证书的剑客将参加对臭名昭著的四大凶徒的围剿工作,台下一声欢呼声,只有我发出。参加八级考的只有我一个人,我觉得很奇怪,所有剑客们眼光铺就的路径上我昂然走上考台,在途中我看到许多蜡肉般颓灰的脸和某些裤裆里的尿味。
四处张望没有半点可以做靶子的东西,下面人开始忍耐不住,有嘘声扩散象一群苍蝇咆哮,接着我看到许多不同性别的苍蝇越墙飞来,那些家伙把里面的声音当作了叫春的信号。我突然灵感大发,挽弓满月对空一箭射出,接着是漫天苍蝇飞舞撞击,一时传为京城奇观。此役共有七百三十五只苍蝇毙命,其中七百三十四只相互撞击而丧,另有脱单的一只为箭击杀。
我看到无数个惊愕的瞠目结舌的面孔在台下晃荡,考官激动万分的走到我面前,一下子就拥抱住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京城蝇害,旷日持久,想不到今日被你根除。先生都是当之无愧的八级剑客,当之无愧,当之无愧,请把外语证书拿出来我们备个案底。
没有证书,这个就为难了。下面一片嘈杂声又起:“宁缺勿滥,宁缺勿滥,宁缺勿滥...”声音聚合在一起,结成一团浩然之气回荡在半空中。
我的考级生涯就这样被外语证书埋葬在蝇尸堆里腐朽,在这天的下午我颓废的坐在考试院外的墙根处,才发现自己又陷入身无分文的绝境,生存的需求又统治了我的世界,我向着每个人恳求:“谁要灭鼠员?”
箭客在山庄
习惯回忆,是我自己定义的一个名词,很多时候发现回忆已经无可回避纠缠上自己,就象土坑里被蹂躏着的肮脏水泡,咕噜着重复不休。基坑里永远有那么多的水在往外溢出,从泥土的毛孔间隙,无论水的本来色彩是如何,当它历经了泥巴的洗礼,出来后一律浑浊,并同化着在自己身后延续踊出的同伴。
三个月前我跟着一个人贩子来到乾县,就在我坐在剑客考试大院的墙跟处找雇主的那
天,我遇到了人贩子甲。一直以为人贩子只从事贩卖妇女的工作,所以看到人贩子甲写着狡诈的脸的时候虽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立即起身跟随着他走,太饿了,饿得失去判断力宁愿相信任何人,更何况他手里还有可以填充肚皮的馒头。人贩子甲一直向南,我象是一条忠诚的瘦狗那样跟着,我的嗅觉使自己几次在失去了行踪后又循着馒头的味道顺利发现了他,他的手上有着促使我忠心不二的饵。经过漫长的跋涉后我们徒步穿越了大半个中国,在接触中友谊竟然跨越了市侩的金钱交易在我们之间萌发,我们成为了真正的朋友。我不怀疑人贩子甲友谊的真诚,即使后来他把我作价卖给乾县最大的财主王员外作苦工,我还是坚信彼此友谊是长存的,在分别的时候两个人相互拥抱痛哭一场,场面凄绝悱恻,人贩子甲一面数着我的卖身钱一面将我揽在他的怀里,口水和眼泪一起湿润着我的后背。
基坑永远挖不尽,我来的时候已经有很多的人在那里不断发掘着,那时候地下水还没有溢出,整个坑里灰蒙蒙的一片,挖掘中的人都一身的尘土,仿佛从地底下刚被挖掘出来,一个管事的人给了我一把铲子,向着土坑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当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厌烦了把我往下一推,耳际一片的得意的谑笑声,那些出土的文物发出的,从那天开始我加入了挖掘者的队伍。
王员外为什么雇佣如此多的人挖这个基坑,一直是我心里的疑问,就象王小姐一直在后墙张望一样的令人费解。所有在辛勤挖掘中的人都是盲从的,一个类似的挖土动作重复着多了,这样的动作便进行得理所应当。我的第一铲就显得与众不同,基坑里的水源就是拜我那一铲所赐,当时还引起了一阵的欢腾声,那些人都被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给憋得无聊透顶,所以我那一铲的变化竟然让他们都显得亢奋。有些人开始学着水牛那样在泥水里打滚,将自己涂成厚厚的铠甲.我很快就融合在这些人之中,并且由于我给大家带来的乐趣,自己也成为一个非常受欢迎的人。但没多久后水越来越多,成了一种累赘和负担,我们在挥动自己的铲子的时候总被泥水粘连住,挖掘比从前费力得多。
我背负的弓一直能引起许多人的好奇心,那些人一直在议论我为什么要背着一个弹棉花的家伙,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古怪,极象看着异端,懒得理会,自己总觉得和他们还是有些不同,我是个箭客,即使是在掘土的时候依然是一个箭客。在人群里唯一称得上朋友是阮三,他是知道我背负的是弓箭,一次在挖土的间隙他隐秘的对我说,别老是背着呢,很累人的,这是他对我说的为数不多的话,我却记得很清楚,我暗地里认为这句话中包含着别样的意味,具体是什么无从得知,但我还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以前曾经听人说过盗墓的故事,就是用洛阳铲往地底下扎下去,然后盗墓的人看铲子上带出的泥土,老练的盗贼只需要看到铲子上的怄木就可以知道底下是哪个年代的墓葬,然后挖掘个盗坑就深入几千年前的宝藏堆里,我一想到这些后就怀疑我的这个雇主就是个盗贼,这个发现让我油然升起种神圣感,我知道盗墓的人总是习惯杀人灭口的,而我作为一个箭客当然不能置之不管,于是我决定潜伏下来,等待事件的发生。
果然出事了。
作为一个箭客我的预感很对,但出的事完全和想象背道而驰,这又让我感到些须惭愧。
那天清晨的一声干嚎如此凄厉,隔着无数个晨曦的距离依然刺耳惊心。我被声音惊醒,奇怪的是别的和我一起掘土的人都置若罔闻,沉思片刻,四周死般沉寂,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听觉。直到相同的声音再次发出时,才确认确实出事了,背上自己的弓箭起床,穿衣服的时候被人偷偷拽了一把,低头听到另一个掘土人低声说话,别出去,是土匪来抢劫。他说话的时候闭着自己的眼睛,很用力,眉间蔟在一处,显得非常做作。这时才发现,原来每一个熟睡的人都有着如此的眉毛。
关于那天早晨发生的事件,后来有种种的阐述。线索都归纳为三个点,山贼——王小姐——失踪,首先是山贼乘着月色的掩护,潜行入了王员外那戒备森严的山庄,他们显然是有内应的,山庄的大门没有任何撬过的痕迹,山贼很谨慎,一切的行动都在按严格的计划进行,从第二天的现场看一切都没有凌乱的痕迹,这次行动更象是次善意的探亲行为,后来县里的捕快到场之后查索了一翻,问了问王员外财物丢失情况,王员外苦着脸说任何财物都没有缺,那些山贼几乎做到了秋毫无犯,总是铁青着脸的捕头很不开心的咆哮,没事你报什么案子,不知道每年的发案率都记录进全年的县衙业绩考核。一直苦着脸的王员外最后说,我女儿不见了。
王小姐算不得上是什么美人,连微有姿色也谈不上,我不得不怀疑那些山贼的审美品位问题。王小姐喜欢爬墙,那是阮三告诉我的,我关于这个山庄的仅有的认识都是源自于他,阮三不是个简单的挖土人,我几乎可以确认,在闹过山贼后我曾经怀疑过他就是那些山贼的暗线,当然他也在怀疑我,当我开始跟踪他的时候他也同时在跟踪我,那些时候我们两一直在相互追逐又相互躲避着。
挖坑工作在王小姐被绑架事件发生后暂时停止,现在山庄里四处游荡着游手好闲的闲人,每顿的伙食供应也没有以前那么准时丰富,挖坑的人开始军心移动,天天有熟悉的面孔流失,一周后我发现坚持留守只余下我和阮三。我常去山庄的后院去看,那里是阮三所说的王小姐爬墙的地方,我看了,墙很高,我实验了一下,象要翻越这么高的墙还是挺累的,想一个普通的藏在深闺里的女子更难翻越。
阮三在下面看着我,似笑非笑的古怪。我现在确信一件事了,他说话,我疑惑的看着,你不是山贼。我看过最差劲的山贼都比你动作利落几倍。他的话很伤我的自尊,反问,你是谁?我是这里的捕快,为了抓山贼潜伏在这里的,他从什么地方摸出块木头身份证骄矜的向我晃了晃。身份证用金漆镏过,在阳光下幌了我的眼睛。
箭客在山寨
跟随着,在阳光下我是阮三脚步声中拖沓着的影子,盲从往深山进发。路上阮三不断和我在闲扯,我发现他竟然是个如此多嘴的人,这让我立时改变了对他原先的印象。我曾经问阮三,王员外为什么要挖这么大的一个基坑,他回答我,怕山贼惦记着他的家产,想造个坚固的大城堡,把自己锁在里面就安全了,我觉得王员外的思维很奇怪,但有钱人和我这样的箭客原本就是不同的,我不可理解他们,他们也不可能理解我的理想,我和他们就想是在一根线的两个端点参商相隔。
为什么所有的山贼都喜欢藏在深山里,只有自己跋涉过一次后才真正的理解,深山实在是太好的掩护,元素是行进中的艰辛,我发现这次的进山几乎要将自己拖到完全垮掉,离开森林好久了,在城市的生活已经使我渐失去了对森林的承受力,变得如同瓷器样的脆弱。叫苦不叠,我的声音迎合着阮三,阮三的抱怨也影响着我,行进就在两个孤独人之间拓开空间。因为孤独阮三开始对我完全没有戒心,在他无意中泄露出的话中我知道了他带着我,而不是别的捕快进山抓贼的因果。
阮三是个不得志的捕快,一直没有出人头第的机会,不是他不努力也不是他能力差,仅仅因为比较倒霉。他给我说道他以前破了大案的时候,脸上写满着得意,那是个谁都不敢碰的大案子,他奶奶的,楞就是给老子轻松拿下了,他停顿了一下,我很不满意关键时候卖关子的作风,想催促,他面色变得阴沉,显然回忆开始在触碰伤口,我不忍心,他停顿了很久还是继续说下去,你说我倒霉不倒霉,这家伙犯了事偏又不小心,让我逮了个人账具获,搞了个铁案如山。好啊!我回答,好个屁,犯事的是知府小舅子,怎么这案子就让我遇上了,什么公理,我知道那些家伙其实早就知道,他们在给我下着套呢,就侯着往里钻。算是看透了,一个个都希望别人掉下来,可以蹬着肩膀往上窜,你记得出事那天姓梁的那个捕头?你怎么就不记得?就是一直铁青着脸的那家伙,靠,对了就是这家伙,以前我做捕快那会他还是个小木匠,就这几年楞就窜上去了,什么世道?@%&E%#$Y&@$!!!你老不定晃脑袋干嘛,晃得我都头晕,你放心,这次营救成功,亏待不了你的,王员外家的赏金少不了,二八分帐,你这家伙也够贪的,嫌少不满意直说就是摇什么头,搞得和我们知县一样,完事了我保举你做初级捕快,怎么样,怎么说也是国家公务员了,不比你做臭苦力强,还不满意。他瞄着我看了很久,突然恍然不悟的说,你吃了摇头丸了吧,这玩意是你吃的吗,那是有权有财的人没事消遣的,你凑什么热闹。
那天路上我不住在晃脑袋,其实这并不是故意的,当然更不是吃了什么摇头丸的缘故,但就是抑制不住,摇晃,是种状态,更是种抉择中的无可奈何。那天开始我间发性的摇晃,这种姿态一直延续到我离开乾县为止,后来我意识在摇晃是一种内心的斗争,从大脑皮层发出的讯号,隶属于潜意识的行为。
继续说那天的抓贼经历吧,我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的冒险,往往所有的冒险都出乎自己意外,一些原先构想得很刺激的结果都是平淡无味的,真正的危险往往又是在平淡中爆发,比如这次,我原先构思中应该是异常惨烈的,在冥想中自己已经默认了十步杀一人的侠客身份,但结果却显得荒诞无味。一切都象是事先排练过的剧情,我和阮三没花任何力气就绕过了山贼的哨卡,直扑山贼的老巢,那些煞有介事的四处巡逻的人似是陈列的道具。
山贼的头领自然是在个空旷的大堂里,中间自然是有张铺着虎皮的大椅子的,椅子是夸张的大,如果添加上一个老板台,到是类似文明社会中的老总办公室。我那天看到一切都是这样的俗套,唯一意外的是大椅子上坐着的是个小女子,那就是王员外家的被绑架的肉票千金,她的肉票生涯显然还是比较惬意的,在她一旁是个粗眉豹眼一看就是很脸谱化,根本无须判断,这个人一定是山贼的首领。阮三在我耳边叮咛你去对付那个山贼头子,然后把王小姐解救出来,我反问你干什么呢。我自然是给你望风。他很严肃的说。我意识到其实这件事几乎是我独立来完成的,外面的那些道具根本就不需要忌惮,在闪念间我想到是否必要要挟将我们两日后的赏金提成再分配一次。
事情的结果很简单,我只射了一箭,那个山贼首领就象以前在山林中的任何一个猎物一般被贯穿着订到了墙壁上。接着王小姐就象是疯子一样扑到了山贼的尸体上,先是目瞪口呆了片刻,然后号啕疼哭。当我神圣的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愤怒着咬牙切齿说:“你这个天杀的郐子手。”我怀疑她一定是被山贼用种特别的方式被同化了。
带王小姐出山是那天最大的难题,幸好外面的那些道具还是一贯的遵守着自己的职责,我们几乎象是绑匪一样将哭着喊着闹着的她生拉硬拽的扯出了匪巢。我们出来的时候,脸上纵横着一道道的血痕,其实都是在回家的路上被王小姐的指甲掐出的,但日后这却成了我和阮三勇斗山贼的勋章。
王小姐和山贼首领的故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其实王小姐和那个山贼早就勾搭上,这是个粗俗版本的张君瑞和双文的故事,区别在于每天翻过粉墙的性别变更为一个女子,为了爱情一个女子的创造力是无穷尽的,这个绑架的故事实质上已经蜕化为私奔性质,只是大家都不愿意说,王员外是为了自己的脸面,王小姐出山后就判若两人,依旧是温顺而腼腆的大家闺秀摸样,我和阮三进山后的英雄事迹的传播离不开王小姐日后的一大片充满传奇色彩的描述。
不久我就在乾县成了家,成了王家的女婿。别人都很羡慕我,一下子嫁入了豪门,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内中的苦楚,王家其实已经接近破产,王家曾经是很有钱,但所有的钱都被王员外花在了挖基坑的费用上,为了保护财产进而失去全部的财产,这就是世界的荒谬之所在。
事后我问过王小姐,也就是我后来的妻子,她为什么在山内山外行为的反差如此之大。她回答我,山内山外是两个世界,一个隐晦的,一个是袒露的,她没继续说下去,所以我至今还是搞不懂隐晦和袒露的界限。
庄子外面的那个大基坑我到是常去,徘徊的时候那张地面裂开的大嘴总是有中吸引我的力量,将我整个囫囵的吞溺下去。
箭客在捕房
从何种角度回顾,在捕房那段历史都显得惨不忍睹,时常无事于是时常忧愁,因为无端忧愁本来就不善言辞的我,言语亦加稀少,而别人总习惯把无语者视作思想者,在乾县的日子我被大众赋予思想者角色分配。我的忧郁是无意识的行为,逐渐累积并逐渐滑落到不可救药的一个过程,溯源根本在于意识到自己每天的日子是种悲剧形态,悲剧都是掩饰着面具小心翼翼的出现,伪善着尚有笑容,但别人却当作是个喜剧的过场,于是在悲和喜的矛盾交叉中悲剧的味道益发浓郁。
乾县是个美丽地方,除了雨季。山没有故乡的山嶙峋,爬起来很惬意,独处时候就爬到山顶上鸟瞰我现在生活着的这个地方,最后发现这个地方比自己想象中的乾县大许多,俯视是个巨大的马蜂巢穴,每间房子都是蜂巢中的孔,各式人等在其间履行自己的生命,那时候我在乾县的捕房谋生。
阮三算是遵守偌言,出了山寨和他分手,其实我真没预料他说过的那些话会实现,所以那天他对我神秘的说,你现在已经是乾县的捕快了,我吃惊对着他长视许久。我们是同事了。阮三用力拍我的肩膀以示亲睐,他的力量使我摇晃了一下。我曾经说过由于一种奇特的原因,我沾染了习惯性的摇头症状,在我当捕快的那些日子,这种症状进入了一个发作的高峰期。我总是在摇头,对着住在乾县的民众,对着路过乾县的人群,对着把握着乾县的官僚,这个举动使大家都对我没有好感,他们称我为不合作的思想者。整个乾县我只有一个朋友,就是阮三,他也是唯一了解我苦衷的人。他对我说你要控制,我试图控制,越是刻意越是摇摆得厉害。然后他对我说闭上你的眼睛。这是个行之有效的方式,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我都能停止摇头,但我不能永远的闭着眼睛。
打发完时间,于是我们这些捕快又自发的找了些事来做,比如帮人去讨债。乾县前几年商业发展得很快,是附近几个县里最表率的,这些事迹已经作为上任知县的业绩留在了他的晋升记录里。但经济发展过快也带出了很多的附带效应,比如三角债问题,乾县的很多人都很有钱,但他们的钱都是些白色契约,在以前这些契曾经很流行在流通领域里,但随着高速发展的停滞,信用危机也就随之出现,这些白色契约也就成了许多人夜不能寐的缘由。在乾县的夜里常有些幽魂在游荡,每个手里都握着大把的契约,有些穿黑衣服的人会有很少的钱来兑换大笔的白色契约,乾县的居民把这些在黑夜里兑换契约的人人称为黑社会。每个捕快手头都有大把的白色契约,我有一次跟着阮三去家商铺去催讨欠款,店主是个看着就很窝囊的人,事情办得很顺利,那个店主看到我肩上背着的弓箭就吓得脸色煞白,你就是那个杀山贼的捕快。我摇了摇头,我的摇头并不是否认,只是种习惯行为,因为想辩解我的面色显得很古怪,后面大家都说这样的表情就是传说中的酷。我不知道如何才算酷,反正我的神情和动作的反差让人琢磨不透而增添了别人的害怕感觉。回家时候,阮三给我一笔辛苦费,推辞,他说我应该得的,我还是想拒绝但事实上是接下了,因为家里需要,我岳父欠了许多掘坑的苦力的工钱,我想到那些天天围在家门口讨债人的声音便软弱无力。
很快就成了最成功的讨债人,这个职业让我突然变得暴发,渐渐自己的价值取向也在变化,初次讨债时的羞怯变得乌有,也是付出了劳动,作为等价交换获得自己应该获得的利益,这个解释让我心安理得。最初的几次都是阮三带着出去,后来名声鹊起便有客户直接找上门来,这样的收获就更大。几次成功的收获使我在同行中名气渐隆,以至于后来出现许多盗版行为,街头巷尾出现背着弓箭的人效仿我那样的讨债,刚开始都很见效果,但时间长了搞得连我自己也被人怀疑是盗版,最后为了证实身份,每次都需要当着债主表演箭法,可以射的目标很多,任何东西都可以,街上的小鸡,屋檐上悬着的咸肉,有一次实在找不到目标时我还射过尿壶,反正我的讨债更象是种行为艺术,到后来看表演的越来越多,身后前呼后涌的热闹得象赶集。
其实我最大的收获不仅仅为金钱,这些日子里我摇头的病症也开始停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就是渐渐的好了,或者说是渐渐的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可以象其他的捕快那样对着无辜的人疵牙冽嘴,可以对犯小过失的人动用私刑,还学会了暗示并从中获得实际的好处,日子过得越来越灿烂,连我的入门阮三也说,你小子现在象个真正的捕快了。直到有一天我的摇头症状突然间又迸发,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来得剧烈,我预感可能会出事了,真的,在那天的事发生前我是真的预感到了。
阮三对我说,快,有大案子。我很不开心的瞥眼看他,这时候我的口袋里装满着白色契约,这是今天的必须要干的工作。快走,四大恶人来我们这里了,快去妓院埋伏。
箭客在妓院
早在京城时候就听说四大凶徒的名望,剑客等级考试那次主考官提及他们名字时,竟然让某些剑客吓得大小便失禁,这让我一直对他们有种幻想,无数次把见到的某些人想象成就是四大凶徒,我甚至祈盼他们能永久活着,膜拜或者亲手杀死,这四个人竟然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自己的精神寄托。白道人士对四大凶徒围捕一直没有停止,好多年无数次陷阱但徒劳虚设,每次成功脱离都是一次示威,每一次示威都会引发更大的仇恨,仇恨和示威是相互纠缠的锁链,相互约束又相互外张。
阮三说他们到了乾县,我感觉到自己肌体的复苏。为什么要去妓院埋伏,在了解了真相之前,判断一直使我认定他们都是好色之徒。坏人必然好色,如同箭客必然是用弓箭一样的顺理成章,真理如此朴素和唯物,带着浓重的油墨味道颠颇不破。阮三和我去春绿楼,以前曾经到过,不是眠花宿柳而是讨债,那次我追着一个欠债的人来到这里,我还记得春绿楼里土个穿嫩绿百褶裙的小女孩子,一身的绿色清醇着象跟刚出土的葱,我表演了箭法后还她让我在她的手心上签了名,我签名时候一直看着她的眼睛,很眼睛去没有阴翳和我见到过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等享受完毕偶像的待遇后才发现那个被自己逼到绝路的债务人竟然趁陶醉的那时候又逃脱了,而使我陶醉的绿裙子女孩子此刻鄙夷的看着我,一双手相互用力搓,试图将写下的签名完全抹除痕迹,她的手很小很柔软,右手尾指上套着个翡翠玉的戒指。
春绿楼生意好得出奇,熙熙攘攘,都是公门和侠义道的朋友,除了本县更多是从别的地方赶到这里的,这个事实充分证明色情业是旅游业的支柱。阮三和不少人都熟悉,他的交游广阔让我觉得羡慕,阮三没有忘记向任何一个人介绍了我,有些礼节性的回句久仰,有点则桀骜点点头,反正在春绿楼的这个白天让我感到自卑,我是一个在圈子边缘徘徊的影子。下午时候有了次轰动,所有相互寒暄或者和妓女们调情的捕快们都一起起立,阮三起立的时候拉一把我的袖子,当时我没有领会,所以在人群集体起立的时候我成了唯一坐着的,与众不同。
直到傍晚,四大凶徒还没露面,这次埋伏的性质更成了一次聚会。中心圈子里有些人搂着妓女上楼开房,剩余的人也因为酒的余味言语变得不庄重,有口角就有人劝解,好多故往的过节竟然在这样的聚会里相逢一笑。我看着这个可笑的埋伏圈,唯一能保持清醒的只有似乎我和叶锋,叶锋自顾自的喝着他的酒,很缓慢的速度,我认为他的喝酒只是个幌子,他在观察。而我则数着自己箭囊里的箭。我带了满满一袋的箭来,而现在只余下了三支,其他都被阮三借给别人了,那些人要玩一种时兴的游戏投壶,而我为四大凶徒预备的箭正好被他们用作了娱乐工具。当阮三最后一次过来试图借走我最后的三支箭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说这是给四大凶徒留的。阮三笑了,说,什么四大凶徒,四大凶徒什么地方都会去就是不会来这里。我惊鄂,阮三继续说,四大恶徒从来不来妓院,所以我们才来这里设埋,懂了吗?我不置可否的看着阮三,老实说,我真的没懂。不管懂还是没懂我都决定不将最后的三支箭给阮三拿去做人情,我执意要留下自己的三支箭,任阮三好说歹说,最后他真的是生气了,威胁道,你知道借箭的是谁吗,是江南总督衙门的总捕头,我们日后能否升迁都在他的手上,怎么不识抬举。阮三忿忿去了,抛弃下我在大堂里,我觉得孤单我看到叶峰也是孤单的坐着,他的嘴角噙着讥讽的微笑,不知道是因为为谁而笑。渐渐人声稀少,因为空旷回旋着一些楼上传出的腻笑声,围绕在周遭,从毛孔侵进身体,有寒意,是四周缓缓的沉积着,突然发觉到自己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陷入埋伏中的并非四大凶徒而是在大堂里傻忽忽的拿着弓和箭虚张声势的我,在无边的陷阱中我是孤独的野兽,不和谐的想吼叫,想惊扰人们的华胥梦乡。
所有的变故如此突兀,命运是情节的设计者更是位悬念大师,那天夜深时候四大凶徒真的来了春绿楼。玩笑,绝对是个玩笑,所有人事后都如此说,除了我之外到场埋伏的白道人物们都知道四大凶徒是从不进勾栏一步的,他们都是多次参与围捕四大凶徒的老人马,在长期的对抗中已经理解了游而不击的精髓,所以当四大凶徒进入春绿楼的时候,那突然到达的打击让整个集体都不可承受。
四大凶徒看上去一点也不怎么凶恶,三男一女,男的都是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女虽然是韶华已逝,但依稀可以看到许多年里残留下的风韵。我甚至觉得他们比那些吓得面目委琐的所谓正义人士们都可亲的多,不得不佩服阮三即使在这个时候他都是最清醒的,快射他们,阮三对我耳语,其实未等他说话完毕我早就已经射出了自己的三支箭,三箭联发,目标就是那三个玉树临风的凶徒,坚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女的不管如何凶悍都不如男的威胁大,在只余下三枚武器的时候必然先消灭威胁最大的敌人。箭才离弦我就知道那三大凶徒的命运,在场所有人都目睹了三支箭分别穿透三具年轻的尸体,箭负载着着他们订在了春绿楼的粉墙上,他们的身体悬在墙上摇晃,象是对这个世界摆着手指说不,粉红色的墙还有暧昧的鲜血,组成肃杀画面。正义道的人齐声喧哗,刚开始以为是欢呼,但后来仔细一辩发觉竟然是对我的咒骂,回头看到阮三面色煞白,虚汗流满前胸后背,他对我说:‘谁让你这样射的。’我奇怪着看所有的人,只有剩余下的女凶徒还能够有笑容,她对着我在笑而其实的人都沮丧着对我“你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把?”她问我,我点头,“所谓的四大凶徒其实就是我一个人,他们三个只是点缀而已,如果你没有冒昧着杀了他们三个的话我未必会赶尽杀绝,而现在我只会在你们中选择留下三个,其实的只能去死。’“为什么还要留三个。”我不理解,她没理会我回头走到墙边看着三具死去的身体,很悲哀,春绿楼的灯火照耀着颓废的尸体,悲哀的不仅仅是她或者那些已经死去的身体。
至少叶峰没有让我失望,所有人中他是唯一向她逼近的人,而其他的人都在犹豫不绝中观望,雪白的长袍,雪白色的鞋子,在地上行走着没有丝毫纤尘扬起。她对他说:“想好了吗?”叶锋回答:‘四大凶徒还有三个缺额吧,我先占一个。即使是做你的面首也总比做死人要好。”他说话嫣然一笑,妖媚的要命。四周哗然。顿然发现人竟然可以如此的道貌岸然,叶锋的举动牵发多米诺效应,为了争夺另两个面首的席位,侠客们和捕快们开始了迫不及待的相互残杀,刀光血影,每个人都显示出比平时强得多实力,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渲染着这个荒谬的妓院的世界。
她对我微笑,你是新人,你还没学会适应这个世界,她指着我身边的战场,这就是杀戮的战场,每个人都是生不由己,为了活命,知道吗,什么都是虚幻的。我点头,你懂了,那决定怎么办。我拿出自己的弓。她说,你已经没有箭了。我回答;是的,但我还有弓。
对,我还有有弓,即使失去所有的箭,我还是要射,把一切能够够到的东西都当作见箭那样射出去,蜡烛,胭脂花粉,椅子,折断的肢体,桌子上的花生糖果菜肴,一切一切,不规则的武器不规则的方式射向她去,在她的身前身后布成一个杂乱物什交织成泼水不进的网络,此时我的射箭更是种宣泄,对这一生中所有我无法恭敬的一切的宣战。她在逼近,四周杂乱的自相残杀激荡着的金铁交鸣营造着背景声响和幕布,一切的背景都是可以忽略,现实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存在,她的手离我只有半尺,感觉到了她手指间的肃杀之气,有窒息感,第一次的无能为力,她让我无法抗拒死亡,手还在近,接近咽喉,手上有弓,但弓在她的手后面,弓也无能为力,闭上自己的眼睛,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是结束了。她的手指只是抚摩了我的皮肤,轻轻一点没有发力,睁开眼睛,对着的也是一双眼睛,眼睛里有眼泪和乞求,她说,一天里不应该死两个有意思的人是吧,这话来得毫无理由,但我还是点头,她说,别让别人糟蹋我的身体,然后仆地倒下,象幕布突然被拉下,我看到她的背后有很大的一滩鲜血,有柄剑插在她的背上,象是鱼的背鳍,剑是上好的青钢练的,剑柄上锩刻着六个镏金的字“八级箭客叶锋”。
一切挲然停止,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相互残杀的人相互对峙,有人先叫了声,四大凶徒死了,如是闪电把所有的阴暗的脸照亮,有人开始靠近她的尸体,屈辱后的仇恨在每个人那里迸发,有人对她的身体吐唾沫,有人用最恶毒的下流话咒骂,更有人用肮脏的鞋踩踏她的身体,他们自以为在对她发泄,其实都不是,我伏在她的身体上,所有的一切都由我承受着,但别人都不知道。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要选择退隐江湖,就象我不知道这个黄昏时的太阳如何如此艳丽。太阳的余辉照耀在每个人的身体上,我在微笑,在不远处有群年轻人也在同样被阳光笼罩着,他们都穿着上好绸缎的衣裤,都背着宝石雕嵌的弓和箭壶,他们的谈笑借着风声传到我的耳里,让我知道了一个故事,京城的八级箭客开始一下月就要开始。我知道一个箭客的时代即将开始了,我知道一个箭客的时代已经终结了。
抬头,才发现太阳真的落山,有隐晦着的温暖还在,但我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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