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回到家乡——龙湾乡担任乡党委书记。这是我第二次下基层锻炼，在此之前，我已经担任过一个乡的党委书记，那年我只有28岁，而这一次我已接近不惑之年。

到任后不久，我接受第一个中心任务是，发动群众种植甘蔗。全乡种植任务500亩，按单位面积来算，这个任务不算重，比不上别的乡一个村的种植任务，但由于全乡只有一个村地处公路沿线，这个村的平台地只有900多亩，要动员群众拿一半以上的平台地来种植甘蔗，难度还是挺大的。那些年来，虽然年年种植甘蔗，老百姓心里却不怎么情愿，他们总是有这样或那样不愿意种植的理由。

然而，难度再大也要完成任务，这既是经济工作又是政治任务，何况这是我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500亩甘蔗都种不了，我还能烧出什么大火来呢！我显得信心十足，我甚至认为我能超额完成任务受到表彰。我认为我的群众基础不错，这个基础是我的父亲打下来的。我的父亲在家乡担任过多年的公社党委书记，俗话说，不看鸡也得看笼子。如果说父亲是一只笼子的话，那么我就是笼子里的一只鸡。

我首先找到村委会主任。村委会主任是一个和我父亲一般年纪的老头，我的父亲已经离休了，老主任还在工作。老主任握着我的手说：“缘分啊！我当年跟着你爹，现在又跟了你，革命事业代代相传啊！”老主任拒绝我递过的香烟，自个卷了他的喇叭筒，他说：“你爹当年叫我们种金银花，现在你叫我们种甘蔗。我们是农民，要种什么难道还要干部来教吗？这甘蔗不种行不行？”我说：“不行！这是县委政府的统一部署，不但要种完而且要种好。”当天晚上，我带着几个乡干部住进了老主任的家，睡在了我父亲当年睡过的那张床上。我铁定决心，种不完这500亩甘蔗，我就不离开老主任的家。

第一次开动员会，只来了一个队长和五个党员，外加一头窜进堂屋来凑热闹的母猪。我的随同们赶了它几次，它又跑了回来。我说算了吧，不看猪面看人面，它也想了解当前的形势嘛。这样母猪就挤在一旁列席我们的会议。我的关于种植甘蔗的动员报告还未做完，队长党员们早已不耐烦了。队长抢先说：“种甘蔗我们种怕了，每年砍下甘蔗我们要到地里搭棚守候，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才等来运甘蔗的车子，亲人死了我们守孝也没守这么久！还有，去年的甘蔗款没有兑现，种了甘蔗没得钱我们还吃不吃饭！潘书记，你别叫我们种甘蔗了好不好？我给你磕头了……”

队长扑通一声朝我跪下。这种场面我毕竟经历过一些的，所以我处乱不惊，我示意一位乡干部把队长扶起来，然后耐心细致地向他们宣传种植甘蔗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告诉他们说，关于去年拖欠甘蔗款的问题，县政府正在想方设法解决。关于糖价问题，县里已专门下发了红头文件，每吨250元，一定三年不变。你们要相信政府。我当即从包里拿出文件来，我说：“你们看看，这红头文件能是假的吗？”会议的最后，我把五个党员留下来，我说，你们还是党员吗？他们点头。我说很好，明天你们带头把甘蔗种了。

接连开了几次动员会后，群众开始行动，但仍有相当一部分还在徘徊观望。有一个农户扬言：“我们就是不种，看潘书记能怎么样？”我能怎么样呢？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我必须让你们种甘蔗。我找上这个农户的门，我说：“你们是不愿意种，还是劳力不足？”户主说：“目前确实人手不够，孩子们都到广东打工去了。”我说：“这好办，我叫人帮你们种了，保证不要你们一分劳务费。”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叫村小学校长拉来两个班一百来个学生，把这个农户地里的红薯苗拔掉。整了地后我对校长说：“你愿意把这块地作为勤工俭学基地吗？”校长说好啊。户主连说不行，不行的。后来这一农户只用两天时间就率先完成了甘蔗种植任务。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全村的进度上来了，春节前，500百亩的甘蔗算是种了下去。

大年初二，别人还在走亲戚，我就带了几只粽子几块腊肉回到了村主任的家。不是我不想过年，而是甘蔗种植验收组不过年，他们要下来验收了。

初三，验收组来了，我亲自陪同他们一块地一块地地丈量。验收组成员从县直各单位抽调来，都是一些熟面孔，但在关键时刻是不讲级别更不讲情面的。组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们，酒是喝了，地还得量的。你的心情我理解，上级找我我找你。现在我这把尺子可以多量出一些面积，但入厂时甘蔗吨位不足，我们同样挨批……”

我无言以对，提心吊胆地跟着验收组逐分逐亩地丈量。组长那只皮尺牵扯着我的心，从一块地牵扯到另一块地。面积基本上足够了，没有太多的出入。

我刚松一口气，组长给我指出了问题，他指着地里说：“你注意到了没有，农户在甘蔗地里间种套种了玉米。这是不允许的，因为这会影响到甘蔗的产量。产量下降了，实际上也等于任务没有完成，我也就无法在验收单上签字。”

我慌了手脚，“怎么办？”组长公事公办地说：“还能怎么办？拔掉玉米苗！”组长说这句话时态度很坚决。他强调指出，为了保证甘蔗的产量，凡是在甘蔗地里间种套种的农作物一律拔掉。组长再一次拍着我的肩膀说：“拔掉玉米苗后，我再给你签字。”

组长说罢上了他那辆破烂的吉普车，一屁股尘土飞扬离去了。好你一个龟孙子！我在心里狠狠地骂道。骂归骂，玉米苗是要拔掉的，不然组长就不签字，验收就不过关。

已经解散的甘蔗种植工作队再次集中起来，成立拔苗工作队。拔苗工作队分成若干个小组，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条，深入到甘蔗地里，把刚刚长出的玉米苗一蔸一蔸地挑出。这些玉米苗，是老百姓趁着我们在春节前离开时突击在甘蔗地里间种的。他们在地里种了甘蔗的同时，也种下了玉米，他们珍惜土地，就像珍惜碗里的每一粒饭一样。

这些玉米苗，刚刚长出两三片的叶子，顽强地伸展在乍暖还凉的季节里，昭示着来年的希望或者寄托。

补救工作并不艰难，只是在操作的过程中，我们总觉得很不自在。老百姓远远地三三两两的或站或蹲在自家的屋檐下，望着我们将一蔸蔸玉米苗从地里挑出来。他们的表情是木然的。在他们的眼里，我们简直就是一群不可救药的疯子……

远远地，一位大娘从屋檐下踉踉跄跄地跑过来。大娘喘着气跑到我的跟前猛地跪了下来，两手抱着我双腿，“孩子，求求你，就留下这块地不拔了吧，我家三亩地都种上甘蔗了，都拔了今年一家人吃什么呀？啊……”

我丢开手里的树枝，赶忙扶起大娘。我说：“大娘，你别这样，你起来，你起来！”

大娘双手越箍越紧，“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现场的干部们被这一幕惊住了，他们纷纷停止了拔苗，四周的群众也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我用力扶起大娘，大娘双腿似乎已铆进了泥土里。

“你不起来，我也给你跪下了。”我一下子也跪了下来，双手搂着大娘瘦弱的肩头，“大娘，我也不想拔苗，不想拔你家的玉米苗啊！我……”我语无伦次，最后禁不住嚎啕起来，“大娘，我的大娘……”

大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她手里拿着我的那根树枝，在一垄一垄地挑出玉米苗。一些群众默默地跟着动作起来，他们手里没有树枝，就用手指去抠玉米苗。干部们被这个场面惊住了，他们茫然地看着群众的一举一动，看着他们的衣食父母把整一块地的玉米苗都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