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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自幼至今,尊老爱幼勤劳能干侠肝义胆见事不平义愤填膺老实巴交爱妻爱子默默无闻,这些是他自己对自己大半生的不细概括,他说恐怕这一辈子都改不了这些良好美德了。父亲受这些美德左右,几乎把他打造成了一种典型,所得感受就不言而喻了。
父亲皮肤焦黄黝黑。父亲说爷爷和奶奶的残年是他和灵姑照料的。爷爷共有四男三女,一生辉煌。父亲说大伯二伯四叔在爷爷奶奶晚年都没有尽到儿女的责任,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这两位老人安详地送到西天享乐的。我也不知道父亲偏偏没有提到灵姑,这在以后就一目了然了,这在他心里都是解不开的结。
父亲说起他的童年往事,我最感兴趣的是一天早上父亲听到窗下猪圈里猪的一声惨叫,他就倦缩着身子披着破棉被往窗下探,哈了口气送给冬天的早晨,惊悸地发现一只比猪大一点的黄虎吊着一只土猪拉到后山去,悠然自得,沿猪圈往后山的道上鲜血淋漓。我说你什么不把菜刀赶上去,父亲一脸诧异,说我上去了还讲故事给你听嘛。我现在还记得小学课本上老猎人杀虎那一课很精彩,要是老猎人换成我父亲,我一定感到无上光荣。
还是我父亲那年代,父亲和爷爷进后山的一个山洞里去扫墓。到那里发现,满是杂草的山洞像一个绿色的摇篮,中间有什么东西卧睡过,还有一堆像人屎的粪便,里面夹杂着碎细的骨头。父亲说那时虎屎。之前在这座山腰上曾有两虎相争,一只摔下不算高的崖,死了。集体的人发现,叫一队人马去用扁担抬了回来,煮了吃。我父亲怕老虎吃过人肉(那时常发生),他于是没有吃。整个集体都吃了人肉,唯独他一人。我父亲胆颤地说。
父亲折过一根肋骨。那是他为了李大爷导致的。李大爷家的一头大黄牛正发情,赶回牛圈偏不回。踢嗒四条腿到处乱窜,赶也赶不上。李大爷见势,绕道赶到大黄牛的前面,恰巧我父亲就在那条巷道上。于是李大爷高兴地喊父亲上去握住牛绳。那时父亲九岁。我父亲义无返顾地上去了。牛眼一阵发红就冲了过来,一下就把父亲踩在蹄下,断了右肋骨一根。李大爷别看人高马大,身子倒灵活,一闪就到墙角成了狗拉尿状。爷爷和奶奶为父亲一晚上没吃饭,以为这小子命快没了。李大爷没来看过父亲。大姑说这老头没安好心,叫小孩去挡那公牛。她至今还愤愤不平,其实大姑对父亲和我家一直都挺好,特别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农村。
大伯曾对他的孙子说他十岁那年就被迫学会犁田耕地了,因为我父亲和四叔去读书了,就只剩下他一人和父母劳动。父亲听到这,就驳斥了阿明的说法。阿明就是大伯的大孙子,年龄长于我可仍按辈分叫我小叔。父亲说那是骗人的,爸妈都死了他有脸说,是他自己不愿读书的,活像阿满的观点,宁愿上山背三四十斤的柴火也不愿进学堂。阿满是大伯的二孙。我父亲补充说,再说他犁田耕地也是十六岁的事了,那时我们四兄弟哪个不会了?之后的日子,父亲和阿明同车赶白事,一路上他们爷孙争论不休。我父亲至今还炫耀,说他如何对付阿明,令阿明瞠目结舌无言以对。我一直以为这很不齿……
父亲和灵姑就象我和我姐,感情是寒天里赤手捡猪草养成的,真正的共苦同甘。他们的感情好,我以为是很真挚的那种。直到我父亲抱怨灵姑在分家那会儿把她那一份田地送给四叔时,我才懂得原来真情也带有功利的。他说,没想到啊感情是不可靠的。和她共苦那么多年,我一直理解她,她竟那样干了。
能嫂的事父亲也后悔不已,不过这回他是不负责任,负责任的是我母亲,父亲这么认为。
能叔娶了能嫂,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后来能叔在县城里打工时又好上一个女的,属于那种年岁大嫁不出去的那种。能叔很友好地叫能嫂进城去享福,城里的那个女人很有钱。也许能叔真的不能享受两个女人服侍的清闲,能嫂拒绝了。能嫂把能叔全给她的乡下田地送给了四叔家,一个人回娘家去了。父亲为此很是懊悔,责怪母亲不和能嫂搞好关系,就像小国总想和大国搞好外交关系一样,以期获得良好待遇。母亲在能嫂刚来能叔家的那些日子,和能嫂关系十分好,一同上山砍柴防牛下地锄草。可母亲毕竟不知父亲有如此高的远见,之后就冷落了和能嫂的往来,导致了父亲后悔不已的局面。
也许积怨已久,我家和四叔家反目成仇。以前亲如一家,哪家杀鸡,一根鸡棒腿必在另一家的饭碗之中。这种仇恨应该只能说是父辈的,不关我们这些子辈。我相信四叔讨厌我父亲就像我母亲讨厌四叔一样。他们在大堂门前争吵时,我们子辈的真不知干什么。我母亲在争吵中是最吃亏的,因为四婶会亮出我母亲的黑色历史。所谓黑色历史就是不光彩的历史,因为一女多嫁在农村是不光彩的,是要受人鄙视的。这也难怪我嫂子在弄清我哥家底后知道我母亲嫁到这里是再嫁的。那时我很惊异她,之前我并没有知道母亲嫁过一回才嫁给我父亲的
说到了吵骂这一遭,就不能不说宋屠户了。要说我家和宋家的纠纷,也是田地的事。三十年前,还没有分田地到户,各家也有一些自留地。宋家在分田地到户后,占了我家的一块自留地,那时我父亲也许没有良心发现,那块地就由宋家代为使用。后来宋家要扩地建房,我爷爷见宋家那份地狭,就应承割一块地过去。谁知他们一占就忘了还了。宋屠户人高马大,养着三个像猪一样壮的儿子。特别是他的母亲和媳妇,简直天生的骂娘好手。别看他母亲人都七十多岁了,一骂起来,积累蕴藏的骂词丰富多采,头头是道,精神抖擞,活像活蹦乱跳的二十出头的待嫁姑娘,活力四射。我羡慕她们娘俩的演讲口才啊。而我父亲这时候,在口才上比不了,只能点香破碗诅咒。宋屠户最怕的就是诅咒,也许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吧。几次拿着黑幽幽的屠刀出来,叫我父亲试着给他一拳半拳。我父亲可不吃他那一套,摆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凑上去,说有种你来一刀半刀的,叫你破家。这种事发生也是时常的事,也合于乡下人的心理,不以为怪。
宋屠户亲自下不了刀,自然也懂得调拨离间借刀杀人。喝过几盅白酒,史叔被宋屠户吹的飘飘然,毅然有责任教训一下我父亲。于是一步三摇来了,叫阵一下,我父亲一接上话,两个人就扭打成一团在地上滚。史叔年岁轻于父亲,体力强,父亲自然要吃亏的。我失学多年的弟弟一冲上去,一下就把史叔按倒在地,我父亲往史叔后背敲了两个响拳,就叫弟弟撤退了。史叔不服气,觉得父亲有帮手不公平,火气充心,就拎起一个脑袋大的石块要抛过来,被旁边看得嬉笑的宋屠户拉住,说你没带儿子来吃亏了。于是两人一边嗷嗷地叫一边悻悻地走了。
京叔也曾打过我父亲。他是我们屯里的队长。那时流传“要致富,先修路”,于是在京叔的伟大指导下,一批批豆腐渣的村级公路建了起来。这些路就像他们几个队里的负责人用公款吃喝拉下的粪便,没过几天就被风和阳光吹干晒散了。修路难免要占用土地买地钱,不花钱就得小心翼翼,不能越过田埂线。为了那段明显越过我家田里的路,我父亲被京叔唆使的人抱住,京叔在酒精的庇护下用铁锄打伤父亲的脚,热血涌动。后来这事在村干部的明智决断下,说酒后伤人实属意外。不了了之。
时常在父亲嘴里念叨的还是他如何如何救过人。他说在大伯家那一遭,大伯杀猪,叫父亲和爷爷过去吃猪肉。那时刚分家,爷爷和父亲过。到那里,第一块猪肉就跟爷爷开了玩笑,卡在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浑身颤抖打咳。众人一见失了脸色。父亲见状,伸直食指直捣进爷爷嘴里,把那块韧肉钩了出来,爷爷才喘过气来。要是再晚一点,父亲再伸直食指进去,不光爷爷救不回,还要折上一只食指。因为垂死之人在无望的情况下总需要一点陪葬品,锋利的牙齿还要做最后一搏的。
小六子就是我六哥,二伯的儿子。吃鸡肉时也卡过,也是被父亲救过的。那时小六子就翻滚在地,大伙都觉得他没希望活了。我父亲重操旧业救活了小六子。小六子那时五六岁。父亲的食指至今仍有那永恒的纪念:一排牙痕。
我有时候很是怀疑,救人是为祖上积德的事,可我家不见得父亲救了那么多人有什么转变,反倒父亲吹唢呐很是见得实效。我年小的时候,弟弟还在怀抱,母亲总会哄的一句话是:锣鼓大,唢呐小,唢呐一叫,拿肉来喂小觉觉。大体意思就是父亲一吹唢呐,就会有肉吃。父亲早晨起来,到堂前一说,昨晚又梦见落黄叶了,看来又有人死了。不多时真的有人提着肉上门来叫父亲去赶法事。着里面有点玄乎。寒春时候,是一些老弱病残挨不过的季节,因此世上也就多了一些悲凉事,父亲这时候生意也最火。也有萧条的时候,一般是在七八月农忙之季。农忙活儿多,父亲企盼着有人死,母亲说父亲有惰性,一到这时就巴望多死人,好避过农忙。母亲在农忙时节牢骚不断。就这样日子在父亲盼多死人的日子里过去。我也在想,父亲赶了五六十年的白事,用唢呐送走了很多人,亲人,朋友,陌生人……不知道在他死之年是否有人吹唢呐送他,或许那时他的死也是符合别人所盼就像他盼其他人死一样,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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