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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深处的小路
黄渝欣
记得上小学第一次写作文的时候,老师要求我们写自己的家乡,他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们长大了一定要走出这个“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大山。于是,在有了一些记忆的童年里,家乡,便是一个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小山村,一片容不下梦想的土地。
的确,这里,山峰是跌宕起伏的,土地是贫瘠稀少的,就连穿过小街的唯一的小溪也是常年干涸的。一个个老木屋温驯地依偎在大山的脚上,一踏出门槛,高耸在屋前的山峰似乎触手可及,整个人就像被宽阔厚实的胸怀所环拥,亲切、温暖,恋恋不舍。这里的人们有着“开门见山”的坦诚,有着大自然赋予的朴实,还有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简单,并且快乐。
岁月在孕育大自然的时候,总会遵循一条亘古不变的规律:特殊寓于普遍之中。门前屋后的山峰永远都是高耸林立的,永远都是绵延不断的,是那么地朴实无华。也许是怜惜吧,大自然在描绘这里的时候不经意地落下一个点缀——巴独山。殊不知,这个小小的点缀,只因它的孤傲,它的小巧,竟成了这群山环抱中的一颗明月,深受着人们的喜爱。
就像鲁迅先生说的,这地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记忆里的小路便是这样出现了:从远处望去,小路蜿蜒缠绵地镶刻在巴独山上,它那如蛇腰般摇曳的姿态,婉转地向山顶延伸。小路两旁的杂草灌木,如同绅士,善解人意地让到一边,不去阻挡行人的脚步。行人,其实大部分都是我们整日疯野的孩童。没有大人们的管束,没有柴米油盐的羁绊,我们便成了巴独山最忠实的“山迷”。
晨烟袅袅时,我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山底。崎岖不平的小路,冒着尖的石块,松软的泥土,偶尔横行的荆棘,需要我们团结互助,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才能顺利地登上山顶。其实山顶并没有什么奇特的风景,往下望,山下是热闹的田地,在地里辛勤劳作的人们,还有一个个娴静的小木屋。从山顶向下凹了一个大坑,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巴独山成了一座空心的山。关于这个大坑,听老人说这是打日本鬼子的时候被鬼子的炸弹给炸开的。长大了仔细想想,我们那个偏远的山村怎么会有鬼子呢?也许是老人们不知道缘由,被我们缠得无可奈何了才随便找个来搪塞的吧!且不管这个,爬到山顶的我们便玩开了,有的在大坑的边缘玩过家家,有的在坑底烤红薯(当然是趁大人不注意从家里拿来的)。吃饱了就开始玩最刺激的“打仗”,大家分成两派:鬼子和红军。待到双方都隐蔽好之后,年龄最大的“头儿”便高喊“开枪准备打”,于是我们的武器——在山脚捡的榕子——漫天横飞,竟有“弹雨”的感觉。
山脚的老榕树,连老人也说不清有多少个年轮了。树干很粗,我们几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将环住,树根伸到了街道的对面,树叶繁茂得不让阳光有射漏的缝隙,树藤就像老人的胡须垂着,使老榕树显得十分慈祥。一到盛夏,榕子掉得这儿那儿的,俯拾皆是。这个时节,稍大的孩子就开始制作榕子盐水了。找来玻璃瓶,装上盐水,再把拣来的晶莹的榕子放进去。放置一小段时间后,泡过榕子的盐水味道十分甘甜,清凉,赛过任何的冷饮。
大我两岁的哥哥也有这样的玻璃瓶,一颗颗榕子在明澈的水里显得晶莹剔透,特别诱人。于是我便缠着哥哥,闹着他,非要那个瓶子不可。哥哥死活不肯,竟把瓶子藏起来,让我翻遍整个房间都找不到。后来,看见我哭得红扑扑的花脸蛋,严厉的父亲便斥骂哥哥不懂得疼爱妹妹,连个小玻璃瓶都要藏。哥哥低着头朝我瞪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从衣兜里掏出瓶子递给我。父亲刚走开,哥哥就一手捂住我的嘴,一手抢走我紧紧抱着的瓶子,小声地说:“别出声,我帮你保管瓶子啦,明天带你去拣榕子好不?”就这样,整个炎热的盛夏,榕子盐水陪着我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饥渴难耐的日子。
在我们没来得及挽住的时候,无忧无虑的童年一溜烟就过去了。小学毕业后,我和哥哥进了县城念书,全家也跟着搬出了小村。那个“九分石头一分土”的小山坳,那些缠绵悱恻的山峰,那座精致娇小的巴独山,还有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与我们的生活渐行渐远。慢慢地,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回忆。
逢年过节回老家,发现这个山村也跟着岁月的脚步慢慢地改变了。小木屋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了,楼房一个接着一个拔地而起,曾经屈指可数的黑白电视早已被弃之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时新的家具,是让孩子们整日迷恋的电脑。
从巴独山脚下走过,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依然,俯拾皆是的榕子依然,只是那条越来越寂寞的袅娜的小路,终是隐匿于浓密的荆棘杂草,彻底地消失了。随之而逝的,是我们排着队上山的身影,是我们对着围绕四周的群山呼喊的回音,是我们背着小书包俯拾榕子的场景,还是我们绕着大榕树追逐嬉戏的笑声……
炎热的夏季,再次回到山村,居然发现那条小路重现了:两旁光秃秃的,杂草灌木有被砍过的痕迹,路面变得宽了,平坦了,有几处还砌着石梯。纳闷的我还以为人们又像以前一样喜欢爬山了,孩子们不再迷恋电视电脑了。坐在门口的爷爷,指着不远处的巴独山对我说:“不一样了,不一样喽!”我顺着爷爷所指的方向望去,巴独山上有一座刚粉刷的小房子,十分刺眼,像是一幅完美的山水画上粗心的墨滴,令人心碎。原来那是通信站,巴独山成了传递信息的“使者”,而重现的小路是为了通信站而修的。回头看,爷爷饱经风霜的脸,就像犁过的地一样,皱纹遍布。心里陡然失落,是悲叹岁月留给爷爷的痕迹太无情,还是小路另一种姿态的重现让我黯然伤神?说不清。
乐乐,浮华世界里同我一样落寞的人,常常望着天空对我说:“以后,我一定带你去爬山。”
“爬什么山呢?山东泰山,还是安徽黄山?”
“不,去爬你回忆里的山吧,巴独山!”
“等到什么时候呢?”
“我们彻底厌倦了这个吵闹的世界的时候吧!”
……
我想,等到那时候,也许我再也找不到那条蜿蜒、与山缠绵的小路了,就像好多年来再也没喝到沁人心鼻的榕子盐水了。
因为,记忆会褪色,记忆深处的小路也会真的消逝不见了,就算我再怎么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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