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铁生先生在他的《灵魂的事·私人大事排行榜》中写过这么一段话:佛家说,杀一生命,就是杀一世界。那么,一条生命的出生就是一个世界的出生了,任何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
是的,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虽然我们都匆匆的出现,最后也将匆匆的离去。
但是我们都面对过这么一个相同的问题,人生的目标。而我们的答案,总是在不厌其烦的重复人家的答案,或者,我们并没有自己的答案,我们只是在做选择题,我们前面,总是被人有所预谋地安排了ABCD等等选项。比如小时候我的老师对我说,小朋友,你的理想不能是一座糖果山,而应该是科学家,或者作家,或者艺术家……我们要从小树立远大的理想。于是她举例说爱迪生鲁迅聂耳如何自幼立志成才的事迹,试图让我忘记糖果山的理想,也许因为我的年幼无知,这并不凑效,于是她继续开导我,只要成为了科学家作家和艺术家,你就可以随时拥有一座糖果山了。
长大后我想起这段往事,就觉得理想就是这样子:如果我是一个乞丐,我就不能梦想有一只全聚德的烤鸭,我应该梦想有一个黄金打做的破碗,然后每天到全聚德那里讨要烤鸭。
在我的中学时代,我们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去搜集名人先贤们的警世名言,然后照搬到我们的作文里,因为作文题目都是“理想”、“使命”以及“人生”,我们习惯了用豪言壮语掩饰自己文笔的不足,我们也习惯了用豪言壮语伪饰对未来的茫然,我们甚至习惯了用豪言壮语装饰了自己的话语。所以那时候我们老师在课堂上随机叫起一个男生问他的座右铭是什么,你都能听到诸如:“ 大丈夫无他志略,尤当效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乎?”那一刻,他们神情慨然,犹如先贤英灵附体。后来他们很多人果然不能再久事笔砚了,家庭的困境使很多人来不及读大学,而无奈的地怀揣录取通知书挥汗如雨于骄阳似火而泥浆滚涌的建筑工地上,对于学生来说,那些地方确实是“异域”,可问题是,在那里,所有“立功封侯”的愿望早已被现实碾碎。
很多时候,现实显得杳无人性,而理想显得虚无缥缈。
我们其实并不必需要都成为贴上一个伟大了的标签然后让后人把我们的话语照搬入作文的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可是我们何必有如此雷同的理想呢。所有人都高踞于庙堂之上,那么该由谁来啸傲山水之间呢,那么江湖不就寂寞了吗?
我曾经和一个朋友信步走在路上,但是后来发现这条路漫长而望不见尽头,我问她说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她说,远方吧。
远方在哪里我们并不甚了解,它只是我们要途经的某一个地方。
后来我走进了北京大学,这里是一个知识的殿堂。据说一切知识都是为了证明自身的缺残,它们一再超越便是一再证明我们自身的无效。所以即便在这个殿堂里,我想我也不应该认为自己就准备有了一个伟大的标签,我也不认为我明天就能实现幼童时代的糖果山的梦想,虽然现在它已经不是我的梦想了。我想自己确实是无效的———在面对世界的时候。所以我要超越,就像我要去远方一样,必然有那么一个远方,让我悄悄经过。
我想在面对未来的时候,需要先忘记伟大人物们的事迹和名言。历史纪录的仅仅是他们一少部分人的话语,而大多数人的言语,早已在历史中归于沉默而等同于死寂。其实这些沉默着的,也许是更精彩的,而那些貌似辉煌的,也许是最孤独的。
我们将来或许会有幸被纪录成为一段文字,或者一块大理石,我们会被认为那是荣耀那代表了人生的真谛。但实际情况如何,一定只有自己知道。
我曾经在中学作文里不厌其烦地引用五代时王彦章王铁枪的那句名言“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来佐证自己在文中陈述的远大的理想,在一阵胸怀澎湃之后总会感到莫名的虚无。人生仅仅是留名便足够了吗……
我问过我的朋友,如果说到北大女生你会先想起谁呢,他说,宝马妹妹呀,那个三年挣一千万还拥有很多宝马驾座的了不起的女生呀。是的,现在人们都会记得那些创造了财富神话的人,他们的形象犹如烙印一样深深留在了正在渴望步他们后尘的人们心中。是的,很少有人会回答你,有一个叫做林昭的美丽女生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因为很少有人想步她的后尘。新的时代有新的英雄,而逝去的英雄将正在成为一堵在浮华面前斑驳的丝毫不起眼的残墙败垒。新的英雄注定要使旧的英雄被遗忘,因为新的光芒总是那么耀眼,然而他们也注定面对被遗忘的未来,因为没有一束光芒能够永远耀眼,即便是我们头顶上的骄阳。
在一次次思考及人生的目标时,都有过一次次让自己耀眼地燃烧起来的冲动,但是都会因为平淡的生活现状而清醒。还依稀记得高中时的一篇课文,冯友兰先生的《人生的境界》里所说的四等境界,自然的、功利的、道德的以及天人境界。我只能因此确定自己的人生境界不高,仿佛一个孩童一样行走在这个纷纭的世界里,因而便只能是先生所谓的自然境界而已。然而我忘记了先生是怎么教我们提高自己的人生境界的,大学四年,恐怕是连功利境界都达不到了。因为自己对世界的感知总是不到位,因为自己面对迷茫时的觉解也不够,因为自己想到未来时,并不知道它在哪里。
这么看来,自己仿佛失去了人生的目标了,自己仿佛是一个麻木的个体毫无目的的飘荡在人世间一样。其实我只是在确定,我的人生目标不需要多伟大才可以,不需要非要轰轰烈烈而且流芳百世,不需要封侯异域,也不需要腰缠万贯香车宝马。我的目标也许应该很简单,就像孩子眼里的糖果山,就像乞丐眼里的全聚德烤鸭,就像当年那条望不见尽头的小路上我们所指的那个不具体的远方一样,而我,总能确定,会有一个不具体的时刻,我能途经那个不具体的远方。
如此而已。
(阅读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