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为没有电脑，昨日的心情一直拖到今日，也许，现在已经没有了那个时候那番的激动，但是却依旧，难以忘怀。

          之前听说过临终关怀医院，之前又听过松堂临终关怀医院李院长的讲座，很久以前就萌生的想法，终于可以实现。星期天有个护老活动，需要志愿者，下午一点集合。因为很急切，也因为我想更多地陪伴老人，不等到一点，我就想先行了。只是知道应该坐731，却不知道应该在哪里下车，却也不管了，一心想着售票员应该是知道的吧。谁知就连售票员也是不知道的，我不由得心生悲哀，为什么，如此地不受到重视呢。更糟糕的是，我没有带着负责人的联系电话号码，天啊。努力地回忆，却怎么也凑不全他的号码，怎么办呢?宿舍电话没有人接，舍友们都不在。嗯，对了，昨天参加一个关于环保的志愿者活动，认识的那个女孩是爱心社护老组的。费尽周折，终于知道了确切的下车地点，是在管庄。可是还要走什么小胡同，于是乎，又是七折八拐，好奇怪啊，为什么呢，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呢。

    松堂临终关怀医院，大门一点都不气势，甚至，给人的感觉还有点乱。也许有一个原因是院里在施工，但是我又注意到，应该是那些到处乱摆的一些零碎的老雕塑所带来的凌乱吧。院长是一个民间博物馆的馆长，他对这些因为拆迁而被破坏的民俗饰物很是惋惜，于是便尽自己的力量搜集。所以，尽管乱，却不让人厌恶。我没有很特意地欣赏这些东西，尽管我也很感兴趣，可是我更愿意陪伴那些老人呢。

再往里走，就到咨询台了，很冷清，寥寥数人。一个负责人在吃饭呢。我走上前去询问这才知道此时是休息时间呢，得等到两点半。也这才知道为什么是要一点钟才集合了，从学校到那里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无事可做，惟有等待了。坐在走廊的软椅上，有一位老爷爷，他就是那么沉默着，独自一人，看起来就是特别特别的寥落。我很想和他打招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是也便坐在他旁边，静静地。我不知道怎么看岁数，他可能是比我奶奶小一点的吧，那么就应该是80吧。其实他身体还应该是可以的吧，只是在那么沉寂的环境，就显得有点抑郁了。老人，都需要关怀的啊，尤其是子女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在期待子女的到来；或许又是，在期待同学们的到来。他坐不住了，颤巍巍地站起来，缓缓地走。我想上前扶他，却又不知道是否合适，只好，就那么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2

    我还是坐着，也惟有坐着了。走廊上是一排的轮椅，触目惊心。所谓临终关怀医院，病人们绝大部分都是老人，年岁大，身缠久疴，她们几乎所有的生活起居，都需要全程的照顾。不知道这样的一些轮椅，已经陪伴了他们或者她们，多少个春秋。又不知道，这些轮椅，将会在哪一天，停止它们的工作。

         绝望的气息需要阳光，需要热情，需要人们的参与，来打破。

         虽然是午休时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可是这么吵闹。自动门开关的嘈杂，高跟鞋的噔噔响，施工的声响，人们说话的喧嚣。而病房，就设在这周围啊。老人本来就很敏感，睡眠神经很衰弱，特别容易，就可以被惊醒的。并且一旦被吵醒，就很难睡着了呢。为什么呢，没有人提出质疑，没有人给出建议呢。我想告诉院长，其实咨询台的工作人员，都应该穿软底鞋的，就象护士们那样；其实施工，可以等到午休结束的啊；对于大门的问题，是否可以采取什么消声设施呢；又是否可以给来访的人们和工作人员们提个醒，午休时间，请勿喧哗。

        我们都还没有体验过衰老，没有体验过极度的病痛，我们或许都太年轻，没有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所以，都有了些漠视和不经意。   

         病房里不停不断地传来，一声声，是呻吟么?很是凄凉。我以为是因为疼痛，病痛的折磨是惊人的，它可以让你生不如死。实在是不忍心听下去，我很想进去看望的，虽然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但是有人相陪总归是好的吧。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不被允许的吧，在午休时间，一个陌生人。再仔细地听，似乎是有点词句的，听不清，仿佛是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名字：“月勤啊……月勤啊……啊……啊啊……”那一声声拉得长长的啊，那样的尾音，真的让我特别心酸。我的心就纠得紧紧的，仿佛也随着他在疼。我真的很想替他分担一些疼痛，哪怕只是一丁点一丁点；我真想替他分担所有的疼痛，哪怕只是几分钟，可以让他有一瞬的平静。忍不住地想哭，想起我的奶奶。每一个老人都会有诸多病痛，上了年纪都会如此的。更何况，我奶奶在怀着我爸爸的时候摔下三层楼高的山，昏迷了六天六夜。因此拉下风湿病，困扰了她四十年。我知道她一定很疼很疼，可是她很少和我们说，总是忍着，直到忍不住。

3

    年少的自己不懂事，不会谅解奶奶的疼痛，等到现在，却隔得那么远；等到现在，她已经太老了。我老是梦见奶奶，老是梦见她死了，梦见我为此痛哭。还梦见我紧紧地抱着她，给她温暖，给她安慰。老人怕寂寞，如果可以，我愿意永远陪着她。

         有点跑题了，可是我真的太想念我的奶奶了。

         那位老爷爷，一直在呻吟的老爷爷，为什么没有护士去看望他呢?他的呻吟，略显犀利，似乎在呼唤，又似乎在质问。不知道他嘴下那个人名是谁，我猜想应该是他的女儿吧。是因为想念，还是因为埋怨。哎……

        又有一位老爷爷，穿着单薄，稍有些疾步，他走过来。我冲他微笑，他却仿佛没有看见，有点呆滞。有护士急忙把他哄带回去，就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才发现他并没有穿鞋，好冷的天呢。瘦弱瘦弱的脚，宽松的秋裤里是晃荡的两条腿，真的好瘦小啊，就像玉米杆一样，想来很多城里人都没有见过的，就是特别特别瘦的，几乎是没有肉的呢。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急切，我总是在琢磨，是不是想寻找家人呢，应该是的吧。最不可以忘记的，就是自己的亲人呢。

         嗯，我记得了，之前那位坐在我身旁又走了的老爷爷，他起身的时候，是什么声音呢，“哼哼……”就像我接触过的所有老人一样，尤其是上了年纪或者是生病的老人一样，该是从喉管中发出来的吧。我知道，他的呼吸一定不顺畅；我知道，他一定很难受。很多小孩惧怕老人，或许有这一个原因，因为他们觉得很害怕，那么作为大人，就应该告诉他们为什么爷爷奶奶会这样，其实爷爷奶奶并不可怕，其实爷爷奶奶很可爱，也很需要我们的关心。而又有很多年轻人，甚至是中年人，会嫌弃自己的父亲母亲，因为他她们有一身的疾病，仿佛是累赘一样，特别麻烦。他们太容易忘记了，自己的父母是如何将自己拉扯成人的；自己的父母从不会觉得麻烦。每个人都会有衰老的那一天，每个人都会有走不动的那一天，每个人都会有躺在床上需要照顾的那一天。想想吧，那个时候，你是否也需要子女的或别的体谅和关怀呢。

        现在的生活总是那么繁忙，节奏总是那么快，都无暇思考，我们还有多少时日。如果我们可以或到一百岁，那么，也不过还有两万余天罢了。

4

     我一直在诉说这自己的所见所闻，每一位老人都有他的故事，或者说，是一个片段。很零散，就如我没有头绪的心情一样。

        我庆幸自己来得早，可以得到很多思考和启发。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蕴藏着故事。每一粒尘土，每一片树叶，每一朵小花，每一张照片……都见证过许多。

         一个护士，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推到外面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才过一小会儿，她又闹着回去了。我走上前，想帮忙，可是她谁都不让，非得自己回去。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她的表快了，她以为到两点半了呢。为什么呢，我又忍不住地想，是在等待什么吗，亲人，还是同学呢。我总觉得老人们的等待无非就是如此，需要有个陪伴的人。她自己推着椅，特别地不灵活。哦，她的一个胳膊坏了吧，就那么直直地垂着，也不清楚是没有还是坏死了呢。总之，不可知。护士帮她调转方向，然后她就那么一步步缓慢地走，慢慢地远去。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情景，总是心生悲凉。

         还是屋里那位老爷爷，这一回是“我好好地睡，我好好地睡……”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根本就无法睡觉呢。可是，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啊，乖乖地告诉妈妈我好好地睡。之前看过一篇报告，说临终医院的老人们大概是需要十个月的时间，来走完他们的人生。我说得不清楚，就是说，他们一般在医院里呆十个月吧，恰好，就是婴儿在母亲体内的孕育时间。就似乎是，人生到了一定的阶段，就开始倒着走了，生命的尽头，就仿佛是开端。

        看见一对夫妇，拎着大包小包，应该是来看望老人的吧。医生“你们的宝贝呢?怎么没有来呢”。“我们一会儿就走”。为什么呢?为什么孙子或孙女不来呢，是因为不愿意，因为害怕医院，还是因为参加辅导班。而又是为什么呢，只是可以呆一会呢。是的，他们把自己的父母托付给了医院，医院帮他们全程照顾，所以或许他们以为自己就不这样再付出什么了。所有的人，特别是老人，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的满足，这些空巢老人更需要精神的关怀啊。他们或许在掰着指头数日子，该是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儿女们呢。等到相见，却又是一阵失落，怎么，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甚至是一个月的等待，换来的只是这么短短一见。如此匆匆。不知道这样的一见，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只是一种任务呢，出于一种不得不尽的义务。哎……忍不住长叹。

5

    坐得太久了，不由得想站起来走一走。走廊的尽头，显得如此阴森，可能是昏暗的原因吧。嗯，这里是卫生间。很简陋呢，一小排水龙头，看起来似乎是年代久远，都有些剥落了的。很简单的设施，我知道，因为医院非常穷。这样的临终医院，几乎是陪钱的呢。收费标准很低，而且又得不到社会的支持和认可，不过总算现在比以前好多了呢。李院长说过他们因为没有钱交房租而被迫搬迁了三回呢，而且也曾有很多地方的官员来考察，想把他们的理念带回去，也想办个如此的临终医院，最后大多数都放弃了，就是因为没有利润。人们以及社会对临终关怀医院存在着很大的误解，对此心怀戒备，总觉得不吉利，那么多垂死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如此冷漠呢，难道这些人就没有老了的时候吗。怎么人，就不可以用心去谅解呢；怎么人，就不可以用心去关怀呢。我不知道，“老吾老，人之老；幼吾幼，人之幼”，是否符合这个语境呢。对了，是说到卫生间。有一排脸盆，或新或旧，摆在那儿，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我猜是老人们的，因为这是公用的卫生间，因为每一位老人的生活用品都得自己准备呢。气味很难闻，我想所以城里人都会受不了的，并不是我歧视，只是，因为这样的气味，带着浓重的老人的气息，带着一股乡村的气息，至少，就是像我老家那儿，因为混乱，一直弥漫着一股馊味。对，这样的味道，甚至都掩盖了医院本来特有的药味。

        我想的实在是太多了，真是不好意思，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地想，不知道这些老人们的家人们是否注意到这些，我相信他们家中的环境一定是很好的，相信他们的卫生间一定比这儿，好上千万倍。是的，不知道他们在享受的时候，是否想过他们的老爸爸老妈妈。

        思绪在飞。我们也在渐渐地长大，而我们的爸爸妈妈就在渐渐地衰老。他们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了，他们头上的黑发越来越少了，他们的背越来越驼了。我们慢慢地高大，他们却慢慢的变矮小了。我们离开他们的怀抱，却永远飞不出他们的心；我们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却被他们时时想念。我们是否应该，多给他们打个电话，即使很短暂；我们是否应该，多抽抽空给他们写封信，即使只是三言两语。就至少，让他们的挂念，有个实体。他们也将有自己的儿女，我们也将体会他们现在对我们的这一份思念，那么就请现在，就理解这份心情吧。不要让“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悲哀重演。

        与其将来缅怀，不如现在行动。

6

    才一点半，还有一个小时呢。今天似乎天气不错，有太阳的呢，温温的阳光，透进来，仿佛拂去了一些阴霾。嗯，还是起身走走吧，也好，看看院里的风景啊。入口的墙壁上贴着两幅图，不，我觉得实际上应该是浮雕的吧。凑上前去，才发现它们其实是不完整的有些斑驳了，于是想到应该是院长从某一处搜集过来的吧。看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一位老寿星，手抚仙鹿，就像以前古老的年画一样。嗯，真的很有感觉的呢，对于这些，古旧的东西，就仿佛，回到了从前。也许是一位我比较喜欢这些民俗饰物吧，也许是一位我比较怀旧吧，嘿嘿，我爱极了。刚才没有注意到，原来外头有个古色古香的小亭子呢，一座佛像，也许应该是观音菩萨呢，我没有戴眼镜，所以就不是特别清楚了，白衣飘飘，那么的纯净那么的透明。四个金字“南无菩萨”，让我肃然起敬。是因为身处于这样一个环境，一个生与死的边界，所以才会敬畏，才会宁愿相信，于冥冥之中，有那么一种力量，可以拯救万千生灵。合掌肃穆，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所有人，安。

        还有一块块雕塑，之所以说是一块块，是因为它们就是扁平的，就像墓碑那般，雕刻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些图腾，一些云纹，一些神话场景……无序地摆放，让院子更显杂乱了。我想是因为现在还在装修吧，还不可以给它们寻个安身之处，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应该会很漂亮的呢。可是我又想，如果真的是很喜欢古风遗俗的话，就一定不会计较的，即使是废墟。

         再溜达一会，就到时间了呢。听说今天有什么中央广播台也要过来的呢，我一心在想，不知道是不是走过场罢了呢。还不到两点半，不过因为很多广播台的人都过来了，所以活动也就开始了吧。很多爷爷奶奶被护士们推出来，挤在大堂里，还有过道。我一时候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这么多老人，我该如何帮助他们。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忽然听到护士说有某位奶奶还在化妆呢，心中，起了些异样，该是怎样积极的生活态度啊。对啊，美可以陪伴人们的一生呢。就这一生，始终不忘追求，美———如此美好的东西。似乎今天是要表演节目的吧，会有唱歌和跳舞，是可以互动的。人来得越来越多，本来就不算宽敞的大堂更显拥挤了，不过，可以拉近人们的距离呢。

         我身旁是一位老奶奶，瘦瘦小小的，就那么蜷缩在轮椅中，不过看起来还算比较精神的啦。我鼓起勇气和她说话，才发现其实她们都很热情的。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关怀方式就是握手了。她的手很小，只有一层皮，哎，大概每个老人都是这样的吧。我问她今年多大了，都有88了呢，比我奶奶还大三岁。她握着我的手，说自己老了，那个时候，觉得她的语调很哀伤。我马上安慰说：“老了还好呢，有那么丰富的经历，那么多的故事。”其实也是，每一个年龄都会有其好处的，所以就应该珍惜每一天，你活着的日子啊。还有一个女孩在我旁边，奶奶指着她说长得多俊啊。对啊，她真的很甜美呢。于是就觉得奶奶，以前一定也是一个极爱美的人，而且她本人，应该也是很漂亮的呢，都那么老了，还是那么喜欢美丽。呵呵，我们都发现了奶奶手指甲涂了红色的指甲油呢。她说是一个小孩帮的，她不喜欢，就刮掉了几个啦。她嫌那样的红色太鲜艳太俗气，呵呵，奶奶还很有品位的哦。

        环顾四周，那么多的老人，每一位都是一本书呢，或长或短，或沉重或欢快，我真想一一解读。我想了解他们的故事，想把他们的一生记录下来，想流传下他们宝贵的经历。

7

     嗯，小天天来了，他是一个弃婴，今年二月被他爸爸遗弃在医院里，然后医院就收留了他。好可爱的小家伙呢，现在会走路了，走起来歪歪扭扭的，最是惹人疼爱了。他可是医院里每位老人的心头肉呢。嗯，天真的小孩子总是最纯洁的。好热闹啊，医院不知道要多久才可以感受到这么一种热闹呢。每位老人看起来似乎都那么神采，想来应该是因为寂寞吧。

       我走到另一边的走廊，因为看见一位老人，冲着我拍手，仿佛是在召唤我。才走到他身边，他就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松开。嘴里一个劲地问是索德燕吗，我不知道怎么拼写这个人名，就暂且这么说吧。不知道这是什么人，我心里窃以为是一个常来看望他的人。我不是，这样的回答让他很失望吧。那你是谁?我告诉他我的名字，他的耳朵很背，要好多遍才能听懂呢。他把我的手抓得太紧太紧了，我都无法松开一丁点的。可是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他一定是害怕我的离去吧。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是啊。我是特意来看您的。”

        “不，你不是，你是来看他们的，你哪有特意来看我啊。”

        我一下子就有点无所适从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就是特意来看您的呢。”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下一次，一定特意来看望他。

        “那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许离开我啊。我觉得你要是离开我了我一定就活不下去了。”

        他突然亲了我的额头一下，我觉得还是有点害羞，因为是爷爷嘛，所以我只是轻轻地抬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也印了一个吻。冲他笑笑：“我不会的，不会离开您的。”

        他又突然碰碰我的背，就在右肩上，叫我帮他挠痒痒。好亲切啊，仿佛是在家中，奶奶叫我帮她一样，因为冬天穿得特别厚重，根本就无法抓到。还是因为觉得是爷爷，我就只隔着衣服给他挠痒。轻轻地，不敢用力，怕弄疼了他。

        “嗯，就是这里，再下来一点。”还是好熟悉的话语啊，就仿佛是我的奶奶。

        “好了么?”我只是想问他。

        “你累了是么?那就不用了。”爷爷太敏感了，我其实愿意的，无论多长时间。

        老人总是很敏感的，所以，千万不要伤了他们的心。一定要诚心诚意的陪伴他们。

         我笑着告诉他我一点都不累呢。其实，又怎么会感觉到累呢，能够帮助他们是多么幸福啊。

8

    他们已经开始活动了，唱歌，跳舞，可热闹了。可是我已经不那么关心了，就觉得我和爷爷就是一个世界。后面还有一位老爷爷，一直在咕哝着什么，他不停地揪着盖在自己腿上的毛毯，我也很想陪伴他。真的，好希望自己可以分身，就像孙悟空那样，可以变出好多个自己，陪伴在每一位没有人陪伴的老人身旁。好难过好难过。我只能不时地掉转头，看着他，微笑，用自己的眼神，传达自己的爱意。更后面还有很多老人呢，怎么就没有人来关心他们或她们呢。一个个轮椅，就是那么孤独地呆着。好寂寞好寂寞。其实热闹只是几步之遥，然而却仿佛一道天堑，将他们阻隔于外。所有人都集中在大堂中央，所有人都只关心那些处于中心的老人，到底有没有人，考虑到这些被遗忘在角落的老人呢。我往后瞅，有一个老奶奶好象我的奶奶啊，她就坐在自己的轮椅上，时不时伸长脖子，却是徒然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好心酸，这不是一种形式罢了吗，为什么就不可以考虑到所有人的快乐呢。其实可以，带着小天天，走到每一位老人的身旁的，即使很短暂；其实可以，在唱歌的时候走到每一位老人的旁边的，可以把歌声把快乐带给他们不好么。一定非得看着屏幕对歌词么，其实老人们根本不会在乎是否走调的，其实他们只要有陪伴，只要这样的陪伴给他们带来的肯定罢了。老人就像小孩子一样，他们需要平等的关心，需要一种公正而不是特权，否则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心理创伤的。只是需要一分钟，或者是十几秒的时间，给他们一点点安慰，也许会给他们带来接下来一个星期，十天，半个月的欣喜。相反，这些遭受冷落的老人，也许在接下去很长一段时间都会郁郁寡欢呢。他们的时日也许都不多了，为什么不可以给他们最后的快乐呢。可是，我的建议，没有人采纳。

        假若有一天，在你读过我的文章后，愿意去看望一下这些孤独寂寞的老人，那么就请你们，别被热闹吸引了，关注一下那些角落里的老人吧，他们，甚至是更需要关注的。

        “我真不应该来。”爷爷说。

        “为什么呀?不好么，你不喜欢么?不喜欢热闹么?”

        “她们说来看热闹，哪里有什么热闹嘛。”

        我无语了，有我陪伴，爷爷尚且感受不到热闹的气氛，更何况那些没有人陪在身边的爷爷奶奶呢。

        在热闹中感受孤独，这是怎样的一种滋味啊。当所有人都在欢笑，当所有的活跃都迎面而来，你只能置身其中，感觉遥远。快乐不是你的，笑声不是你的，关怀不是你的，你所拥有的，不过是独自咀嚼孤独。

9

    天很冷，不知道为什么爷爷没有戴帽子呢。因为奶奶冬天的时候都会戴帽子的，所以我知道老人特别特别怕冷呢，尤其是头。

        “您冷吗?怎么不戴帽子呢?”我抚摩他的头，他的头发很短很短，就是只剩下一些发根罢了，而且全都白了呢。

        “我的帽子?我的帽子呢?找不见了。”爷爷急切地想拉住站在一旁的护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护工却不答理。“你看，她们都不理我，都不理我。”爷爷似乎很生气，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伤心。

        “不会啊，她可能是听不见呢。您看，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嘛。我理您，我陪您好不好?”其实我觉得可能是那些护工，因为每一天都得面对这些病人，各种各样的要求和压力，让她们或他们都很不耐烦了。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责怪他们呢。

        有时候觉得爷爷脑筋还是很清楚的，有时候却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会亲切地看着爷爷，看着他昏黄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神采，可是我觉得眼神可以交流的。看着看着他就笑了：“我怎么就觉得你那么亲呢?”“那是因为我和您最好啊，我也觉得你很亲啊。”我笑了，真的很开心，得到这样的肯定。所以就会觉得爷爷实际上一点都不糊涂的，他可以分得清谁对他好呢。

        可是爷爷老是吵着我陪我去找妈妈，他说他找了好久，好久，都没有找着。“也不是死了，我妈妈就不见了。”我于是就特别心酸，爷爷的妈妈，一定是在他还年轻，或者是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他，或许是把他抛弃了，或许是改嫁了，又或许……

        母亲对孩子的意义的非凡的，在每一个孩子心中，母亲就是他们的港湾，安全的庇护。无论喜悦悲哀，尤其是疼痛时都会呼喊妈妈的。妈妈，这是怎样一个温情的字眼呢，喊出来，就是那么地顺口啊。

        我后来把爷爷送回病房的时候，这才发现原来不是爷爷，而是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头发那么短，是不是疾病呢。于是就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能，亲一下她的面颊呢，而且，即使是爷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啊。这是题外话了，还是继续吧。病房里还有那些不能下床的奶奶。一进去，就听到不停不断的呻吟，我看不清，应该是一位岁数也挺大的奶奶吧。可是为什么，她一直在喊着妈妈呢。那一声声妈妈，叫得人心痛啊。之所以认为是奶奶，是因为我觉得不可能是小孩子，因为每一个妈妈都不放心把自己的小孩丢在医院不管的(另外说一下，临终关怀医院不只是收老人，也有小孩或者是年轻人的)，但是自己的父母就不一样了，至少，人们，绝大多数人们，都更加疼爱自己的孩子，比起自己的父母。

10

         觉得爷爷一定还是很需要一顶帽子的，于是我告诉他：“不要紧的，我下回给您买一顶好不好。”

        “下回？什么时候。你要走吗。你看你要离开我了。”

        “我下个星期还来看您。好不好呢？”

        “那今天是星期几呢？”

        “今天星期天呢。我下个星期天来看您吧。”

        “那么久啊，那得多少天呢？”

        “一个星期。不，那我就下个星期六来看您好了，六天哦。”总觉得在老人心里，一个星期和六天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呢，尽管是相差一天罢了。他们的思维已经不再像年轻的时候了，他们就像个小孩子，那么容易满足。

         果然，他就不闹了呢。“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呢？你要走了吗？”

        “我四点半回去呀，现在是两点半，那时候您就要吃饭了呀。”我和他说了好几遍呢，耐心地告诉他，因为他的耳朵很背，而且特别没记性，老是说：“那你就要走了呢？”也许是还有一个原因是，太害怕我们的离去，害怕一个人的世界，没有人陪伴，所以才会如此念念叨叨。

         如果可以，我宁愿每星期都去看望他们和她们。这是我一直的心愿，总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了。如果是学习，可以利用平时琐碎的时间啊，可以在周日时努力啊；如果是会友，那么就可以和朋友们一起去看望呢。嗯，只是我，现在的学习，还不是那么顺利；只是我，现在的身边，还没有很好的朋友。我曾经很想劝说自己的一个朋友，下一次和我一起去，还没有说出口，却已知不能，他/她会觉得医院，尤其是这样一种医院，很可怕。我可以理解的，并不是所有人，与我有着同样的关注。

         即便只是匆匆的探望，也足以温暖老人们那颗饱经沧桑的心，足以给他们勇气。

        “走，你陪我找妈妈去。”爷爷又闹了呢。

        “可是您现在的身体还不够好啊，咱们先养好身体才能去嘛。”忍住心中的悲伤，我要对爷爷微笑，”您看您这瘦的，手怎么就这么瘦呢，您得听医生的话，乖乖地吃药，乖乖地吃饭。等你身体好了我就陪您找妈妈去，好么？”

        “我现在不行么，不可以找妈妈么，我的身体不够好么……”爷爷喃喃地自言自语，可以听出他淡淡的寥落，淡淡的失望。我知道他的心一定很疼呢，因为见到妈妈的日子，还是遥遥无期。

        “嗯，现在还不够好呢。您知道么，找妈妈得走好多路呢，还得做好多车呢，跑好多地方呢，那我们得有好的身体才行啊，是不是呢？”爷爷点点头，他也许还是不明白，可是他却不说话了，也许是失望吧。我也许在无意间破碎了他的梦，艰难化了他找妈妈的梦想。真是罪过啊。

11

        还是很热闹，可是我觉得这些热闹并不属于我和爷爷，哎呀，都习惯了说爷爷了，不过这个时候我还是认为他是爷爷呢。我和爷爷说话，一些没有头绪的话，重复了很多遍的话。老人就是如此的，他们的记性都不好了，他们只是需要有人陪他们说话聊天罢了。他还是一直撰着我的手，那么紧。我努力地抽出一只手，因为我觉得自己应该抚摩他的头，背，还有手呢，只是一种肢体语言的安慰。

         开始分发香蕉呢，都是半截半截的。好奇怪，香蕉那么冰凉啊，老人怎么可以吃呢。爷爷也要的，他想吃呢。我给他剥了皮，可是他却不让我喂，说自己可以呢。笑笑着递给他，他却不吃了，非要我先吃。呵呵，我真的很不好意思啊，因为是爷爷嘛，而且我怕会挨医生说呢，可能我携带什么细菌之类的。然而爷爷竟是那么坚持着，所以，就小小地咬了一口，他这才高高兴兴地吃呢。都说是老顽童，你看，真的是呢，他们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有好东西要和亲爱的人一起分享。

         院长经过，拍拍爷爷的背，告诉他要好好吃哦。爷爷抬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那么的自然，这句话脱口而出。老人，怎么就那么容易满足呢，怎么就那么容易信任别人呢。他们的心扉就是敞开的，他们的心灵就是透明的，不会伤害别人，别人也不忍心伤害他们。多好，多好啊。

         后面的爷爷还是很孤单，为什么呢，就没有人来关注呢。他没有办法吃香蕉，因为他的手一直都是抖抖着的，我多想上前喂给他吃啊，可是又怕伤害了我身旁的爷爷，老了，就会像孩童一样嘛，总有些自私的。很多老人的手都会不自觉地发抖的，所以会需要我们的帮助，需要我们施以援手，握住他们的手，帮助他们，或者可以喂他们，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很难的事情，可是却为他们留驻自己的尊严和脸面呢。

12

        突然想起一位老奶奶，一位孤苦伶仃的老奶奶，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呢。高考后还没有回家，在学校呆着没有事，我出去想买点东西呢。走在路上，突然发现一位老奶奶，背着一个旧麻袋（可能很多人都不认识麻袋呢），一个人，哀伤地走。她的步伐那么缓慢，那么呆滞。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停了一停，冲她微笑，因为觉得微笑 是可以感染人的。不想她就放下了脚步，那么委屈地告诉我：“我想买面条，可是她们说我钱不够。他们说要两块八，可是我只有两块二。”真的，就是那么的委屈。“那我帮你补上吧。”我掏出两块钱给她，因为我身上的钱并不多，也就十几罢了。”我只要六毛就行了。”老奶奶特别地拘谨。我还是塞给了她。

         就此，走了几步，可是心中老是难受得紧。回头看她，看她佝偻的身影，颤巍巍的脚步，花白的头发，希望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替她。看得难过。跑过去，问她。“我那里还有面呢，我给你拿吧。”她还是很拘束，怕麻烦我。我觉得她一定，过得很艰难，否则，也不会如此落魄。又跑回学校，自己还有好多方便面，鸡蛋，火腿肠什么的，全都收拾了，我觉得自己缺一餐两餐没有关系呢，可是对于她，或许，就是好多天的吃食呢。

13

        回来了，远远地看见老奶奶，身后是穿梭的人群，车流，然而她的破败与他们无关，他们的喧嚣也与她无关。独自一人，衬着高楼大厦，显得如此伶伶，如此惴惴不安。跑过去，生怕她等得心酸。

        一大袋吃食，我帮她装在她的旧麻袋里。告诉她方便面要打开包装袋，里面那包黑糊糊的酱千万别放，因为是辣椒；鸡蛋和火腿肠也要撕开包装的，煮面条的时候可以放的。她原来是拾破烂的，可是为什么，今天的收获那么少呢，寥寥无几。几张废纸，几个矿泉水瓶，如此而已。那么，她是如何生存呢。

         还好她不是外地人，我们可以交谈。很多像她这样的老人是没有住处的，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呢：“您住在哪里呢?”

         “水洞。”好远的地方啊，如果是我走路的话，可能得四五十分钟呢，那么她这么一个老人呢，是怎么挪到这里，又是怎么失望地发现今天几乎是为零的收获呢。

        也许是看我不是坏人吧，她又是委屈地告诉我：“政府给我租了一个小房子，可是他们要我自己交水费电费。下雨，他们说我的东西是湿的，又不收，所以我得晒干了才行。”

        我很难过，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南方的雨季总是特别长，南方的雨总是那么幽幽地下，那么像她这样的老人，该怎么办呢?同时也觉得很疑惑，很愤怒：为什么呢，这些所谓的人民的公仆，他们难道不知道么，他们花天酒地的一个小菜，也许已经足够老人一个月的伙食呢；又是为什么呢，我们的社会不可以给这些老人足够的关怀，以及照顾。往往是最底层的民众，才会对此稍有关注，然而，我们的力量是如此微薄。

         “那您平时都是吃面么?”我不知道奶奶是否有锅煮饭做菜，更不知道她平时是否可以吃上一餐饭。可是我觉得，老人，老是吃面条不好，他们的肠胃功能已经很差了，而面条比较难消化。而且对于我们南方人来说，面条只是副食罢了。

        “嗯。粉太贵了，而且不耐吃，面可以吃很长时间的。”也许对于北方人来说，并不了解我们的粉。它并不像桂林米粉那样的，嗯，它是扁长的，大概七八毫米宽吧，不过也是米粉，不需要煮很长时间，而且很软，很适合老人的。然而在我的印象中这样的米粉并不贵啊，只是七毛钱一斤呢，一斤是什么概念呢，就大概可以够她吃三四餐了，老人应该是吃得不多的。可是就是这么一个极低的要求，于她竟也是奢侈。

14

        “嗯，那我给您买一点吧。”我只有可怜的十几块钱，这是我最后的家产了，原来只是想给自己买个盒饭当晚餐的，可现在觉得盒饭好奢侈呢，不过是少了一次晚餐嘛，也许已经是奶奶一个星期的饭了呢。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呢，”奶奶低着头，绞着自己破旧的衣角，显得那么不知所措，”我都要了你那么多了。”

         “不要紧的，我有呢。不要紧的，”微笑着安慰她，“那您就在这里等我吧，就一会。”市场离得很近的，只需要两三分钟。

         匆匆忙忙地，还好我比较熟悉这里。这个市场就像学校外面的早市，很嘈杂，很混乱。还好我熟悉这样的底层生活，所以并不觉得难受。只是买了两斤，因为是夏天，我知道这样的粉是不可以久置的，要是她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呢。

         瞧着她感激不尽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力量真的是太弱太小了。

         可是我又想到，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肉了呢。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思维，因为我们平时吃粉是会放肉的。可是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有菜刀。“您平时有肉吃吗?”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是心存希望吧。

         她低头，想了好久：“没有，我记不起来了。我都是拣几片菜叶。”

         我才想到，也许她一天也不过是一餐饭罢了，如果面条可以称为饭的话。早上，一定是没有早餐的，就出了门；而中午，就是在路上；只有晚上，才可以回去，填肚子。

         “那您有菜刀吗?”

         “我有两把呢，”她突然笑了，咧开没牙的嘴，瘪瘪扁扁的，有点不好意思，“是捡来的。他们都说我老婆子什么东西都捡。”一句老婆子让我好心酸，我可以理解她，一个人，孤孤零零，没有人依靠，当然是，看见什么，都会觉得或许是对自己有用的。我可以想象她杂乱的小屋，到处是垃圾，锅，碗，筷子，衣服，鞋子，席子，被子，所有的东西都是，从垃圾堆里淘来的，也许锅已经凹了一大块了，也许碗已经缺了一个角了，也许鞋子并不合脚，也许衣服也是大好几号的，也许被子是薄得不能再薄的……

        “那我再给您买点肉吧。”呵呵，我真是太笨了，又得跑一趟呢，不过不要紧的。

         “那你会没有钱了的。”她已经没有开始那么拘束了，却还是很过意不去。

         “怎么会没有呢，我有很多呢。”我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钱，都是一块两块的，所以就显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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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声鼎沸，我都有些眼花缭乱了。嗯，我本来想全都买瘦肉的，却又觉得，她都已经没有牙齿了，瘦肉太难嚼啦，而且肥肉还可以煎油呢，都不知道她平时有没有油吃啊(我想很多人也不已经不知道了，肥肉是可以煎油的，因为现在的人们，都习惯了食用植物油，为了健康)。那么，就买半肥半瘦的吧。也不可以买太多，首先是因为钱不够，然后还因为天热，不可以久置，所以只能是一斤了。

        她就是那么守望着，仿佛在等待亲人。就是十几分钟，我似乎就成了她最亲的人了。扎紧塑料袋，我帮她放到原来装着方便面的袋子里，因为怕脏了。有人从我们身旁经过，好奇地停下脚步，好奇地瞅着袋子，好奇地看着我们。我想自己一定，在他们眼里成了一个怪物，为什么要搭理这么一个脏脏的老婆子呢；或者，在他们心里我成了一个骗子，欺骗这个老人，什么东西呢。可是就我自己，我特别地恼怒，看什么热闹呢，冷血的人们，为什么你们就不可以施以援助呢。

        就该道别了，可是我，为什么还觉得缺点什么呢。

        嗯，对了，奶奶一定是还没有吃饭的吧。我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带奶奶到快餐店的，服务员一定不会同意的，顾客们也一定不会同意的。还好，附近有卖包子的。我把奶奶领到路旁的花圃，让她等我一小会儿，就一小会。穿过马路，我是想给她买肉包子和糖包子的，一定是她久违的吧。可是，可能是因为天比较晚了，都下午啦，只有馒头和烧卖了。很失望，却也是没有办法啊。一块钱四个，就是那种包子，大概比我们的小笼包大一点吧。还是不可以买太多了，奶奶一直都是饿着肚子的，是不可以一下子就吃太撑的，老人了。

         哎呀，我真的是太傻了，回来的时候，又觉得应该给奶奶买点水的，包子那么干啊。于是，又往回跑。所幸，还剩下最后一杯豆浆，虽然已经冷了，但因为是夏天，不碍事的吧。

         我都不忍心了，奶奶，应该是饿坏了吧，那么大口地吃。至今还是无法忘记，她张大嘴牵动核桃脸的所有皱纹，干瘪的嘴，深深凹下的脸颊，浑黄的眼珠，尤其是不停抖动的手，无法准确的咬到包子。我的心就像被刀剜了似的，在滴血。我握住奶奶的手，颤抖逐渐减缓：“您的手太抖了，慢慢吃，不急，喝豆浆，包子太干了会噎着的。”帮她把吸管扎到杯子里，她的手实在是抖得厉害，吸管都是滑到杯沿的。没想到奶奶居然一口气，就把豆浆喝完了。还有一点底，奶奶斜着杯子，努力地吸，一丁不漏。听着杯子空荡荡的声音，觉得是如此地刺耳，觉得自己平时的花费是如此地奢侈，觉得自己可以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奶奶坐在花圃的边缘，我则蹲在她身旁。这样，就显得她比我高了。我自己，觉得这是一种很亲密的方式，也是一种尊重的表现。哎，我的想法总是和别人的不一样。希望不会觉得我太奇怪。

         居然碰见一个同学，其实应该是正常的吧，因为这算是比较繁忙的地带了呢。她应该是很诧异的吧，瞪大眼睛，一定觉得我，太不可思议了吧。我冲她微笑，还好，她也回给我微笑。我想也许她还是比较善良的吧，也许她可以理解我，至少，她不会把我当成外星人。

16

        已经很晚了，有四点钟了吧。奶奶还要走回去呢，不知道她得走多久啊。不得不说再见，心中如此不堪。我叮嘱奶奶要小心，过马路要看车，天黑了要早点回去，要注意安全……都是一些罗嗦的话，却还是觉得有说出来的必要。可是我的心，好空好空，仿佛被什么掏走了似的，又好沉好沉，甸甸的感觉。我感觉，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奶奶走了，我就一直，就那么注视着她，缓缓的，消失在人群中。她不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知道，也许，因为那几个包子，让她稍有了些力气，让她觉得不应该荒废了这些力气。再往前走，也许还会有一些收获。毕竟，过几天的晚餐，需要她自己找。

         我还有四块多钱罢了，不过还可以吃饭的。可是我已经没有了胃口。立刻就很后悔了，为什么呢，自己应该把所有剩下的钱都给她才是啊。可是，不见了奶奶。哎呀，我原来可以，再多帮助她一些的。现在想来，还是很内疚。

         久久地，不能平静，心中亦还是那么郁郁。晚上睡觉，老是想着奶奶：不知道她后来什么时候回家了呢，不知道她后来还吃了什么呢，不知道下雨的话她的屋子会不会漏水，不知道她有没有蚊帐，不知道她明天怎么办，后天，大后天……不知道冬天的时候她会不会很冷，不知道过节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是一个人，游走在大街上呢……我想给那个卖包子的阿姨钱，让她每天都给奶奶包子，我想给奶奶钱，不知道每个月五十行不行，虽然，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可以找到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泪腺就那么发达，想着想着眼泪就可以扑扑地下，止不住。辗转难眠，想到奶奶的凄凉就哭，她所有的艰难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眼前总是难以挥掉她落寞落魄的身影。

         我知道这个世界，像奶奶那么悲惨的决不是一两个人，我也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将他们一一拯救。然而，可是，我想尽量帮助，自己所遇见的每一个，不幸的人。我为自己的微弱而难过，也为自己的奢侈而羞愧。之所以说奢侈，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本来可以省下更多的钱的，可以不喝牛奶不吃水果的，可以不需要那么多衣服的……哎，有点妄谈了。

         我决定还是要找奶奶，告诉她我以后还要帮助她，希望自己可以认识她的住处。所以第二天，我还是到遇见她的地方，等待。还是下午的时候，她应该会经过吧。可是好奇怪，为什么呢，迟迟地，等不到奶奶。就那么站在马路边上，傻傻地望着，却是怎么，也不见那个背着麻袋的颤巍巍的老人。特别地失落，特别。

         第三天，还是没有。

         也许是我等待的时间不对吧，我宁可如此想。

         就要回家了，因为英语复试已经结束了。

        坐在汽车里，经过奶奶所说的地方，那儿太大了，我不知道她的小屋，到底坐落在哪里。我一直盯着窗外，希望可以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可以，在涌涌的人群中认出她来的，我可以保证。然而没有，没有。

         下一次，我要来找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