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考上了大学。
全村出动,一阵送行,他只是铭记着那一双双浑浊却又满是期望的眼神,对未来幸福的祈祷。
金秋九月,在他眼中,一派萧条,垂挂于莽莽天地间。
母亲衰老的面容,可她五十没到,此时正垂泪连连;村里那一毛一毛的小票,皱巴巴的,软绵绵的堆在他家那张缺腿的饭桌上,一块粗糙木板加三根弯曲如驼背的小柱,油腻的映着脏兮兮的四壁。不远处砧板无力的横躺在凉飕飕的地面。邻家小妹则用好奇的澄清目光来回捕捉这一切,那小手还不时的紧抓他的衣袖子。有点沉闷,他解开那早磨得发毛的衣领口子。
养育他的小村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着它的骄子,神情复杂。他不敢回头,怕那些像是哀怨的味道充斥过的空气,缠绕不放。
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第一次好奇于各色生活的模样,第一次发现外面还有这样的世界,也第一次有了想家的苦味。忙乱了一阵子,也渐渐的忘记了对那个小村庄的依恋,他只能在心里跟它一个空洞的承诺:四年后,他会投入它怀抱,让它漂亮起来。
日历在他埋头苦读之际匆匆的翻到了初冬,这个城市出奇的冷,这一年。满目的羽绒服秀来秀去。他除了拥着书本取暖之外,还有母亲亲手织就的毛衣,虽略显笨重却很暖心。
他正在做着中国历史的作业,收到通知说明天组织向今年灾区捐衣物,要他写好标语,他写的字很好看。这是他刚开学参加一个叫关注西部的社团活动。不知道为啥,他显得有点兴奋,从骨子里头,对像他那个小村庄的西部他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感。放下作业,他翻箱倒柜,仅留下两套换洗的外套,其余的全都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一个一直舍不得用的袋子里,其实也只是同学去西单商场买东西的包装盒。在他眼中,那就象是一个过年的礼物。整晚没写完作业,他第一次没有责备自己,熄灯后躺在床上,夜似乎有点漫长,不再如平时学习太累想多睡会儿。
破晓时分,他便起床,拿着那个袋子,还有写好的标语,到28号楼前指定的地方张罗起来了。整个学校还在沉睡着,天好像没那么冷了,他觉得有点热乎,干得很起劲。
一切都布置妥当,稀稀拉拉的开始有人起床,女生抹妆而出,男生手抓馒头匆匆而过。社团的负责人也来了,见他早已做好,半晌没反应过来,瞪着惺忪的睡眼像看三界之外的东西。
随后他上课去了。今天老师什么讲得这么乏味呢,他喃喃自语。听得不怎么进去,他发现自己老是走神,记的笔记潦草得很,连他都认不出。下课休息的时候,他想跑过去看那边捐衣物的情况,可地方太远,来不及。他第一次埋怨校园太大。
一整天的课,好不容易呆到放学。匆忙抓起书包,等不及电梯,他一溜烟跑下五楼,路上撞到同学都忘了道歉,等别人反应过来已不见踪影。
28号楼前,他学校的公主楼,住着全校五千多的女生,莺声燕语特嘈杂,几个嘴碎的还在他边上哭诉学校太小,但又说羽绒服很便宜。捐款地点早撤走了,地上只散落几张关乎捐献爱心的宣传单子罢了,几只乌黑的鞋印愣生生的踏在上面,他迅速下蹲,小心拾起,拿手轻拍纸面几下,夹在中国历史课本里,按按书面,放进自己早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那是父亲在市面大减价时权衡了许久,往家跑几个来回才决定买下的,那年他九岁,上初小二年级。
正要回去赶作业,转身瞄见了社团一男的,端着一盒饭,满腮帮的嚼着,问衣物是送往哪的,那满嘴的饭菜左摇右晃的挤出一个类似他老家那边的小村庄名字,可惜没听清。他摇摇头就急匆匆的上自习去了。
这事很快就被他遗忘在埋头苦读的夜里。
放假了,他楞着硬头皮呆在学校,尽管思家想娘,天也愈加冷峻。太阳还在,只是没了温暖。
一天,他看书累了,如往常跺着脚边取暖,边仰望天花板想着母亲。传达室通知去领包裹,没有心情波动,他略显疲惫的拖着双腿出去,轻声带了门。细微的声响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很是沉闷。
拿到包裹他眼睛一亮:是母亲寄来的,上面的字歪歪斜斜,他却觉得挺亲切。迫不及待的打开,他楞住了。
那件毛衣那么眼熟!干家务活时被火烧就的小洞,不小心被墨水染过的袖口。这是他捐出去的那件!
母亲还夹一封信:
儿:
在学校好好念书,这衣服是村里分得,说是送的,我穿不着。
天凉了,多穿点。妈在家很好。
妈
他呆着踉踉跄跄摇出了传达室,却不想回宿舍,只是要到外面转一转,此时冬日高照着。
哦,他在灿烂的氛围下想起母亲老了,眼睛早就看不清东西了。连自己亲手织就的毛衣亦是如此。
可是,可是,男儿泪还是滴下了,滴在恍惚出宿舍时忘记放下的中国历史课本。
午后阳光一照,略带寒意的晶莹闪烁。
挺刺眼的,他心里喃喃着。
此时,一个女生路过,向男朋友撒娇道:好冷哦。
(阅读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