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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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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本站 作者:twotwo 发布时间:2008-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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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长大之前,每年的清明节,天空总是飘着蒙蒙细雨。表哥说,如果某一年的清明节不下雨,那就说明你长大了。表哥说这话的时候,正骑着单车载着我,从一座桥上经过。那座桥被春天的雾气和细雨笼罩着,待靠近了我才注意到它。所以对我来说,它是一座出现得很突然的桥。烟灰在潮湿的空气中抖落,掉进我的头发里。表哥很喜欢在下雨天抽烟。下雨的时候,野花的芬芳味,青草的鲜味还有春雨的甜味便混入空气中,于是烟味便也夹杂了春天的味道。没长大的我就斜坐在单车的前杠上,两手抓着车把,两只脚来回地踢着空气。 每次上了桥,表哥就会说,快到了。每次我总是紧张地看着桥下的河水。每年的清明节,地苏河里的水都是绿色的。那些水从地下河里涌出来,流过山脚下,流过竹林间,流过稻田旁,蜿蜒奇曲;在那碧水之中又有无数的鲶鱼,鲤鱼,鱿鱼,它们在初春之时出生,待清明到来时已有两三个手指头大。我对表哥说,万一我们掉下去怎么办?我的理由是,那座石桥只有两米来宽,又没有桥栏,桥面湿滑,连人带车一起掉下去是完全有可能的。表哥说,你傻,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有事的。可是,水好像很深呢,掉下去会没事? 过了石桥向右,有一条小路沿着河延伸。再前进几十米,就来到了一个土堆前。土堆又高又大,野草丛生,只有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可以向人们表明这是一座坟墓。单车后座上绑了个竹篓,蒌里盖了一张硕大的芭蕉叶,芭蕉叶下面是一只煮熟了的鸡,一块猪肉,一瓶酒,还有糯米饭,枇杷,香烛,冥币,纸旗,鞭炮等等。那只鸡是表哥大清早起来杀的,它临死前把我给吵醒了;酒是我到瘸子李那里打的,舅爷说瘸子李的祖先就是酿酒的,我们的祖先就是在他祖先那买酒的,现在我们的祖先死了,可还是会喜欢喝李家酿的酒;砂纸做的幡旗是舅妈前一天晚上亲自剪好的;枇杷是我亲自爬到树上摘下的,我的每个动作都能造成枇杷树的剧烈摇晃,然后无数雨水砸下来,将我的衣服彻底弄湿。 表哥把野草清理掉,然后将贡品一一摆好。我取出最大的鞭炮,烧了三个,然后对表哥说,老祖宗醒了吧?表哥说,醒了。我说,那我可以去钓鱼了吧?表哥说,不行,还要点烛上香。我沿着坟墓绕了一圈,将香插在坟沿上,问表哥,可以了吧?表哥说,得先向你介绍老祖宗。他是我们欧氏最老的一位祖先,清朝从宾阳迁来地苏。没他就没有我,也没有你妈,没你妈就没有你。表哥用刀切了一小块肥肉,用来擦拭墓碑。墓碑的字迹在油脂的滋润下变得明朗起来,但我只能看懂碑中央“清故欧氏”和碑左“道光7年立碑”几个字。表哥说,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石桥一早就有了。当年老祖宗走过那座桥,来到此处,发现了这块地,然后就买了下来,死后就埋在了这里。这块地的风水很好,就是靠了这个好穴,我们欧家才能人丁兴旺,世代繁荣。 我不再理会表哥,拿着鱼竿到桥边钓鱼了。桥旁有石阶延伸到河水里,我就坐在那石阶开心地钓鱼。举目四望,周围没有任何建筑,到处都是田地或草地,田地旁是繁茂的树木,草地上开满了野花。河面上有薄薄的白雾,水面上飘着墨绿色的水草。雨点打在水上,激起一个个小圆点,转眼间又消失掉了。每隔十来分钟,总会有一条白痴的鲶鱼或鲤鱼上钩,然后我会朝表哥大喊一声。表哥很安静地蹲坐在坟前,右手夹着一只烟。表哥吐出的烟气和香烛的烟气混合在一起,然后又消失在雨中。白色的幡旗微微舞动,墓碑前两只大红蜡烛的火焰不断地跳动,照亮了油光闪闪的墓碑。 等那两只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表哥已经给祖宗进了三次酒,也就是可以回去了。而我已经收获了无数笨鱼,它们即将成为我和表哥晚上的美食。表哥重新绑好竹篓,我顺势抓了一把糯米饭,然后爬上了前杠,表哥载着我,又一次从桥上经过。我一边吃糯米饭一边对表哥说,明年还要来。表哥说,很远哪。我说,远也要来。 表哥去世的那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晚。外婆家门前那棵枇杷树到了二月才开花,待清明到来时,枇杷只有拇指大小。我和几位亲戚一起去扫祖坟。原先的石板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的水泥桥,桥面宽敞,桥头多了几间房。我站在水泥桥上往下望,看到的是干涸的地苏河——河水还没来,鱼儿也没来。空气是干燥的,惨淡的阳光照着凌乱的河床,几个小孩翻开乱石,抓到了一只还没睡醒的螃蟹。我还看到原来桥下的地苏河竟是那么浅。可是在我小时候,它是多么的深啊。 那一年的清明节没下雨。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两行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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