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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王之死
来源:本站 作者:黄雷 发布时间:2008-06-23  
      中午,层层叠叠嗡嗡声把我吸引住了。我放下手里的书本,抬起眼睛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蜜蜂在我地窗口织成了一张混沌的网。这张网以蜂箱为中心,由里向外慢慢地稀疏起来,直至在深蓝的天际变成零星的几个模糊的灰点。此时父亲正站在这张大网的下面,他左手拿着一支喷雾器,右手提着一个装了半桶水的水桶,正以一种严阵以待的姿势站立着,仿佛一个严阵以待的防暴警察。父亲赤裸着上身,露出爬满了岁月痕迹的褐黄的上身。年近花甲的父亲,头发是花白的,杂乱的发丝里面经常还会夹杂着几缕蜘蛛网,或者几根枯黄的稻草,然而他的身躯依然健壮,像以把越磨越锋利的锄头。父亲站在空旷的阳台上,他的背后不远处是我们贫瘠的田野,远处是把我们的家乡与外界深深隔离起来的迤俪的群山。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的时候,万仗霞光直射在父亲的古铜色的身躯上,像极了一座雕像。父亲是一座有生命力的雕像,他那深陷瞳仁专注地望着飞舞的蜜蜂,时刻都在发着光亮。
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父亲的这箱蜂八成是孵出了另外的一只蜂王。一山不容二虎,一个蜂箱里也容不得有两只蜂王,父亲的这箱蜜蜂就要分成两箱了。
        我从自己的小屋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穿过“蜂网”,站到了父亲的后面。我听见蜜蜂掠过我耳际时疾速扑打翅膀的声音,不时有蜜蜂撞在我的脸上,脖子上,然后又飞走了。在蜜蜂的身躯与我的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变成了一个平静的湖,而蜜蜂则是投入湖水的一块石头,让我全身泛起波纹。我很担心那蜜蜂一撞上我不分青红皂白就蜇我一口———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已经屡见不鲜。从小到大,父亲一直养着几箱蜜蜂,而我几乎每年都会被蜇上好几回,被蜇的结果是要么我从瘦子变成了半胖半瘦的“阴阳人”,要么我的小指头胀得比拇指还要大,要么是我的嘴唇变成了肥大的“香肠”……除此之外,肉体上的疼痛更让我叫苦不迭,那种痛是聚焦在一个点上的炙热,又好像你一屁股坐在针毡上并且一坐就要坐上好几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被蛰发生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阵子父亲的蜂箱里总是袅袅地飘逸出一股浓香,我知道那是蜂蜜的香气,它令我垂涎欲滴。一天放学后,我再也抵挡不了它的诱惑,忘情地把鼻子伸到蜂箱上地小孔旁,用力地嗅着。突然一只蜜蜂从洞里飞出来扑再我的嘴巴上狠狠地叮了一口,然后我的上嘴唇就变成了一条胀鼓鼓地香肠,好几天我都不敢出来见人。仔细算起来,包括我的母亲,弟弟,表妹等这些人也遭遇过和我大同小异的事情。每当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当时父亲在场的话,他就会伸出他那长满了老茧和死皮的手,为我们拔去蜂针,然后掐一段万年青的茎让我们将它涂在伤口处。这个时候父亲总是带着惋惜的神情,不知道他是在为我们被蛰惋惜,还是在为他即将死去的一只工蜂惋惜。有一回母亲被蛰了,就向父亲抱怨,父亲说,你被它蛰只是疼几天而已,它蛰你它就只能活几天了,你还是不要再埋怨了吧。蜜蜂蛰人可以说是毕其力于一役,当它们把针扎进敌人的身体里的时候,它们的内脏也连同着针被带出来,之后它们就只能活两三天了。母亲向父亲提出要求,要父亲把蜂箱抬到其他地方去。母亲说,你养这么多年的蜜蜂,从来就没见你割过一回蜜,我们从来就吃不上一滴蜜,你究竟养它做什么?父亲说,养着玩。然后固执地把他的蜂箱摆放在他想摆放地地方。
        很奇怪的是,我似乎从来没有见到父亲挨蛰过。父亲可以赤裸着上身,面无惧色地站在沸沸扬扬地蜂群之中,父亲可以伸出手轻轻地抚开集结成堆的蜂群寻找蜂王,父亲甚至可以把头探进蜂箱去查看情况。总之,父亲的脸上,脖子上,胸膛上从来都没有肿胀的痕迹。也许是蜜蜂们有灵性,不去伤害它们的养蜂人;也许是父亲的肌肉太黑,太硬,太结实,即使被蜇也看不出什么痕迹来。
        父亲的蜂箱就放在阳台上的屋檐下,他没有把蜂箱悬挂起来而是直接放在地上。蜂箱是长方体形状的,有两三个啤酒箱的大小,正面用烧红的铁丝破了几个烟头大的小洞通到箱子里面,供蜜蜂进出。父亲用牛粪糊住了蜂箱上面两条木板之间的细长的缝隙,用的是新鲜的热烘烘的牛粪,牛粪干了之后,就和木板融合在一起了,不仅不再有牛粪的臭味,还散发着蜂蜜的气味。我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不用油漆胶水什么的来补那些裂缝,父亲说蜜蜂性灵,受不了那些气味。蜜蜂一旦闻到了不干净的气味,就会整窝迁走的。我又问父亲,那牛粪的气味干净吗?父亲怔了半晌,手里还没吸完的半支旱烟就掉在了地上,父亲说,干净。然后捡起地上的烟,将烟蒂放在手心戳了几下,放到嘴里。
        和其他的昆虫一样,蜜蜂也是趋光的生物。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它们就开始迷失了。原本应该呆在宽敞而安全的蜂箱里面修养等待第二天清晨的远行采花的它们被黑夜里的灯光迷惑了,它们飞娥扑火般地朝着发亮的灯泡飞来。它们围绕在电灯周围飞舞,头使劲地往灯壁上撞,满以为可以进入光明地世界,满以为可以自由飞翔却被光线缠绕。如果灯是一直开着的话,它们会一直不停地飞下去,直至生命衰竭。有多少次,我久久地凝望着它们一意孤行的背影以及清晨阳光里安静地铺在台桌上的干枯蜷缩的尸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望之中。我以前在家都是开着灯睡觉的,现在一直关着灯睡觉。
        有时候我会回想起当我年少无知的时候,我和其他的小伙伴沐浴在春日明媚的阳光里,穿梭在荫蔽盗隧的金黄菜花丛中,张开年少无知的手孜孜不倦地捕捉蜜蜂的事情。我们把蜜蜂放在透明的矿泉水瓶里面,得意洋洋地把它摆到显眼的位置去炫耀,我们围着一个竖着放并且开了口的瓶子七嘴八舌地争吵着,取笑它们太笨只会一个劲地往壁上撞而瓶口明明开着。我们还把它们弄死了然后掐着它们的肚子来吮吸,因为有的小伙伴说蜜蜂的肚子里那黄澄澄的液体就是蜂蜜。我吃过了以后觉得很甜,也就信以为真。这样一来,就有更多的蜜蜂难逃血光之灾。
        这样一回想起来,之前我对蜜蜂的敌意渐渐就淡了许多,转而被惭愧的情绪替代,然后无中生有地对它们有了一种亲近的愿望。事实上我也正在尝试着亲近他们,像我的父亲一样,能够光着身体站在别人都敬而远之的蜂群中间行动自如,天人合一,和谐相处,这是多么深远的境界,多么美妙的意境!蜂群的声音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发出的声音,因此在我们那,我们都用方言把蜜蜂称为“溢”,取于“满溢”的“溢”。很多年以前我们那用的都是普通的黑铁锅或白铝锅,水沸后如果不揭开盖子,水就会溢出来。蜂群的声音像一种难以知晓却让人为之动容的天籁,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专注地聆听,一直被它感动,却不知道那到底是它们的叫声,还是它们气体扇动翅膀而照成的空气震动,抑或那只是它们与生俱来的气息,就像每一种花都会有它自己的芬芳一样。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父亲熟知蜜蜂的习性,因而我也得以耳濡目染。我知道淡黄色的身体比较修长的是工蜂,它们会蜇人,专门负责采花,搬运蜂王等大小事情;黑色的个头比工蜂大的是雄蜂,它们不会蛰人,是那种好吃懒做类型的,只知道不停地吃然后在成年之时和蜂王交配然后死去;黑色的,比工蜂和雄蜂都修长的、摸样跟黄蜂差不多的是蜂王,它不会蛰人,什么活也不用做只负责繁衍后代,负责指挥蜂群的行动,它说在哪定居就在哪定居,说迁移到哪就迁移到哪。蜂王自己虽然有翅膀,但它是从来不飞的,不知道是因为要摆出王者之尊享受手下们的伺候还是根本就不会飞。蜜蜂分窝的时候,专门负责护送蜂王的工蜂就会簇拥着蜂王将它托起,飞往指定的地点。若是指定的地点太远,通常它们还会在半路休息,换一拨又一拨的工蜂来轮流搬运蜂王。其他的蜜蜂则围者蜂王山呼海啸,漫天飞舞,蔚为壮观。如此一来,它们迁移的速度就慢了许多。
        蜜蜂分窝,实质是一窝留下来继续繁衍,一窝迁移到别的地方另某生路。然而父亲舍不得他的蜜蜂,舍不得让它们走,他要把它们留下来,给它们一个新家。父亲的房间里放着几个空蜂箱,以备蜜蜂分窝的时候用到,通常情况下,一窝蜜蜂每年会分出一两窝独立的蜜蜂。蜜蜂分窝是有一定的前兆的,有经验的人可以通过观察它们的迹象来判断出它们大概在什么时候分。比如分窝前几天它们总是一簇一簇地堆在蜂箱外面,很少散开,也很少有采花的工蜂进出,这便是蜜蜂分窝最明显的迹象了。
       每逢蜜蜂分窝,父亲总要特别忙乱。他要准备喷雾器和水,朝着飞舞天上准备迁徙的蜂群喷水,父亲说这样一来可以弄湿它们的翅膀,把它们弄得疲惫,使得它们不能飞远。只有它们降落在某个地方聚成一堆,父亲才可能从蜂群中找出蜂王。找到了蜂王什么事情都好办了,你只要用根细线栓住蜂王把它绑在蜂箱里,然后把蜂箱放到蜂群的旁边,不出片刻所有的蜜蜂就会聚集到蜂王所在的箱子里面。然后你只有把箱子封上,就相当于有了一箱蜜蜂。
        通常捕一窝蜜蜂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有时候蜜蜂会选择在比较偏僻险远的地方降落,让人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捉不到。它们有时会停在电线杆上,有时停在特靠边的屋檐下,有时候会停在大树的树杈上。于是每次父亲捕蜂,不仅要带上水桶和喷雾器,还要带上梯子。父亲总是固执地一个人带着这么多的东西东追西逐。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给我们讲了“夸父追日”的故事,讲一个叫夸父的人,追着太阳一直走,口渴了俯下身来就能喝干一条大河的水,然后继续赶路。夸父一直走,一直喝,他把所有河里面地水都喝完了,还是没能追得上太阳,最后终于累得倒下死去了。我在听老师讲这个故事地时候,父亲的形象一不留神就晃到了我脑海里,刹那间一股悲伤溢满了我的身心。
        父亲并不是每次捕蜂都能成功。记得在我很小,父亲还很年轻的时候,父亲捕蜂总是轻车熟路,手到擒来,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很少有失手的时候。随着父亲年纪的增长,父亲不再像从前那样灵活和幸运了。这个时候,关于父亲捕蜂的事情在我地脑海里浓缩成了这样的一幅画面:父亲的梯子和水桶以及喷雾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我们那贫瘠的田野上,父亲站在夕阳里,留给我一个遥望天空的背影。他想要留下的蜜蜂刚刚从天的上方飞走,此时他只是活脱脱的一个农民,一个种田人,不再是一个养蜂人了。于是那些消失的蜜蜂也不再是蜜蜂,变成了一群竞相朝着远方迁徙的大雁。
        现在,父亲左手拿着一支喷雾器,右手提着一个装了半桶水的水桶,站在烈日下的阳台上等待蜂群的起飞。我的眼睛穿过毒辣的太阳光看到了我的父亲,我失落地看到他已经风华不在了,我欣慰地看到他浑身的肌肉依然那么黝黑而刚强地攀附在他坚硬的脊梁上———这都是他长年劳动的结果。劳动没有让父亲积劳成疾,却让他更加健硕。我多么希望一直如此。
        蜜蜂与我擦肩而过,我默默地祈祷着。让我的父亲顺利地捕到你们吧,我只要你们答应我这一次,以后地我们再说。你们知道,我的父亲是真正爱你们的,他爱你们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说爱你们其实是爱你们的酿制的蜜糖,这一点你们必须明白。你们不知道,你们正在多么幸福地生活着,比起我那孤寡的父亲,你们有成千上万的兄弟姐妹,有飘扬的翅膀,有明天的朝阳更有丰厚的果实。而我的父亲只是孤单的一个人生活在一个简陋杂乱黑暗充满发霉气味的屋子里面,他的妻子六年前就不在了,而他唯一的一个儿子为了生计也不得不常年在外奔忙,你们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家庭,我跟你们说这些你们能明白吗?
        冰凉的水洒在我的脸上,我抬头,望见无数晶亮晶的翅膀。迁徙的蜜蜂彻底离开了蜂箱,全部盘旋到瓦屋上来了,这是它们准备出发的一种仪式,像是在集结所有的队伍,又像在和老家的亲人们告别。它们很快就要飞走了。
        父亲两只手急促地推拉着喷雾器的活塞,水注铿锵有力地从喷口源源不断地冒出。父亲的那把喷雾器此刻好象一把疯狂喷射着火舌的机枪。太阳依然是一成不变的炙烈,不同的是天空下起了雨,而且还若隐若现地浮出了彩虹。父亲喷出地水不断地冲击着上空的蜂群,它们被淋得惊慌失措,整体往更高的地方移动。白亮的太阳被它们遮住了,变成了一个浑身布满麻点的气球。父亲喷出去的水一滴不少地落在地上,落在经过我家房子下面的行人身上,落在晒在我们巷子里的被单上,更多的是落在父亲身上。父亲的头发被打湿润了,紧紧地贴在父亲头上,这样父亲的颧骨看起来就更高,父亲看起来就更清瘦了。
        遭了!它们往忠林家方向飞去了!父亲停止了喷水,他撑起一只手掌遮在眼睛上方朝西北方向望了望,端起水桶连同喷雾器匆匆地往楼梯下走去,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蜂群盘旋在忠林房子的上空,我听不到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了,因为房子很高。忠林是一个已经死去的老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我只知道有一年我放假回家还见到他在剥玉米,等我再次离开家乡再次回来的时候忠林已经不在了。他的房子于是一直空着。
        忠林的房子是个泥瓦房,瓦房里面又分了上下两层,高得突兀。房子的一面主墙像陡峭的悬崖一样直插蓝天,许多墙泥和瓦片掉在挨着房子的过道里。父亲的喷雾器在这里不管用了,因为蜂群处在的位置实在太高了。父亲放下了他的水桶,蹲在地上抓起了两把细沙,使劲地往瓦房上投去。细细的沙子被风一吹,落在我和父亲的眼睛里。父亲一边用手背揉着眼睛一边抓起地上的沙子又投了几回,然后他看看看比忠林的房子还要高的大富家的三层楼的楼房,提起水桶走进大富家。父亲在走进大富家的门口时转过头对我说,阿明,你在下面用沙子打它们。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父亲手指纵横交错的痕迹,想伸出手去抓沙子,但又顾虑重重地停住了。我环顾四周,街坊们都站在各自的家门外朝我这里望来,我知道他们一定又在议论我的父亲了。不知道我忽然从哪里获得了一种决绝,我再一次蹲下来飞快地抓起一把沙子用力往忠林的房子上射。这个时候我又恍然大悟似的发现蜂群已经不在忠林的房子上面了。我望了望大富家的屋顶,不见父亲的身影,只听见天台上传来“呼啦呼啦”的喷水声,那声音还时像刚才一样焦灼。我迈开脚跨进了大富家。
        父亲正站在大富家顶层的蓄水池上飞快地喷着水。蓄水池比栏杆高出一米,突兀地耸在陡直的墙壁上。父亲此时就好象一件晃动的衣服,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我想提醒父亲要注意安全,但又不敢开口,我知道如果我说了父亲一定会骂我的,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父亲一边挥动着手臂喷着水一边对我说,下去帮我提一桶水来。我说,哦。然后提起父亲的水桶想要下楼。父亲说,你拿走了这个我还喷什么水啊,拿大富家的水桶。我飞快地走下楼梯,深深地感受到父亲变了,不再是从前地父亲了。要是好几年前,特别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父亲一定不会主动叫我去帮他做什么,如果我主动要帮他做什么的话他会嫌我碍手碍脚,他总是先骂我妈,然后叫我滚一边去。如果我在好几年前提错了桶,父亲肯定会狠狠的把我妈和我骂一顿,然后气愤地自己一个人下去提水。现在父亲变了,不会再那样了,我既心酸又高兴。
        水提上来后父亲很快又把它用完了,我又提了一桶。第二桶水提上来得时候我额头上的汗流进了我的眼睛里,又咸又辣。蜂群不断地变换着位置,父亲也不断地变换位置,活得像父亲正和蜂群打着游击战。父亲喷出去的水落在老李的厕所里和锅里,老李正在他的厨房里酿酒,他探出头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他知道是父亲在捕蜂时,又把头缩了回去。我听到从老李家绿色的葡萄树下传来老李的老婆的声音,怪不得我听见后屋老是沙沙的响,原来是方权在捕蜂。街坊们已经见惯不怪了。街坊们都很乐意为父亲捕蜂开方便之门。
        终于,我看见父亲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舒缓了。父亲手头的动作也放慢了节奏,父亲露出了微笑:它们在老李家的葡萄园降落了。父亲收起工具直奔老李家。
        叫开了老李的后门,老李和父亲互相打了个招呼又各行其是去了。父亲钻进老李的葡萄架下仔细地寻找他的蜜蜂,老李则给大灶里添火,继续酿他的酒。
        父亲在葡萄架下搜寻了一阵,没有找到蜂群,他自言自语地说,他妈的,怪了,明明看见是落到这里来的,能跑哪去呢?
        老李说,可能在忠林的院子里吧。
        父亲和老李借了梯子,靠在墙上掂量一下,开始往上爬。我赶紧走到梯子下面,双手扶住梯子,父亲每踩一脚,我的手都能感觉得到。快到围墙顶上得时候,父亲撕开了墙上的藤条,片片枯叶像蝴蝶一样落在我的肩膀。
        父亲攀上了围墙,收起梯子铺在围墙的另一头,然后父亲的身躯开始垂直下沉,直至我的眼帘只剩一堆被掀开的杂草。
        我站在围墙的这头,只听见围墙外面传来的依稀的悉悉声。刚才我在大富的屋顶上看到过忠林的后院,那里杂草丛生,长着三两棵不知明的大树,大树的根围着破裂的盆子,想必是原本种在盆罐里的盆景物撑破了,长成了大树。我在大富的楼顶上还看见忠林家正对着后院的一面墙上空洞的没有窗户的窗口,窗是黑洞洞的,配上杂草丛生的后院,很是阴森。
        我不知道围墙那头是怎么样的一个光景,只盼着父亲能尽快找到蜂王。
        老李的厨房现在是空的,他已经不在那儿酿酒了,她的老婆也不在那,只有灶里的白烟在袅袅地冒着。老李厨房后面是厕所,是那种很古老的厕所了。粪坑上铺上木板,木板上破个洞,那个洞口周围总是像涂了油一样滑。恶臭从木版底下弥散出来,浸入肌肤,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我家的厕所也是这样的。这样的厕所给我的印象是蚊子特别多,人一坐上去蚊子顷刻就爬满屁股疯狂地吸血。两年前有个南宁的小表弟到我家,他意见最大的就是我家的厕所,说蚊子咬他屁股,死活都不肯在我家上厕所,后来我不得不带着他到大富家那铺了瓷砖的卫生间拉了一泡尿。
        这一刻,连隔壁忠林院子里的悉悉声也没有了。四下好静好静,仿佛世界上的人都藏到一个山洞里去了。而那个洞,很有可能就在这面围墙的后面。所有的人都走进了围墙的后面,钻进了洞里。
        就在我不知所以然地发愣地时候,围墙上地葡萄叶又掉下了几片,我又听到了悉悉的声音。然后父亲像一具直挺挺的蛹一样整个儿浮出水面。我兴奋而紧张,还没等我开口,父亲就说,我捉到蜂王了,现在我要下去拿个箱子。
        父亲下了梯子,从家里取来了一个蜂箱子,然后扛着箱子攀上了围墙,最后父亲,梯子,以及箱子再一次以下沉的姿势消失在围墙的另一头。
        父亲捉到了蜂王,捕蜂这件事情差不多就算成功了。现在父亲要做的只是把蜂王栓在蜂箱里面,然后敞开着箱子,等待半个小时让绝大部分的蜜蜂都飞进箱子里面。然后,我家就多出了一箱蜂。悬在我心上的石头终于落地。我站在围墙外面等了十分钟左右,父亲还没有出来,于是我就提起父亲的水桶和喷雾器回家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我困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我看见一只形单影只的蜜蜂正沿着蚊帐的四角攀飞着,起起落落,飞飞爬爬,蚊帐是开着的但它仍然不知道改变一个方向就能出来,只知道往死胡同里撞。我想起了童年时代那些被我们装在玻璃瓶里的蜜蜂们。现在我太困了,已经懒得去管这只可怜得蜜蜂,我闭上眼睛。
        我在昏睡中似乎听到屋外传来了蜂群飞舞的声音,我想睁开眼睛看个究竟,但是我的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我又睡着了。
        我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很安静,风从窗户里徐徐吹进来,轻轻地抚着我的脸,让我惆怅。屋门被风吹开了,悬挂在门檐处的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发出晦涩的光。父亲特意把灯泡安在门檐处,因为这样一来一个灯泡就可以照到两个空间,就可以节省一个灯泡了。白天我看的那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我把它捡起来放到桌子上,走出门。
        跨出门的一瞬间,一种下陷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来,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急忙阻止住我的脚步以让它停止下陷,然而我还是可以感觉得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我的脚下四分五裂了。
        我低下头,看见地板上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有的是静悄悄的一动不动,有的还在迟钝地摇摆着。我赶紧把眼睛再凑近一点看,天啊,满地都是蜜蜂!
        确切地说,满地都是蜜蜂的尸体,尽管有的蜜蜂还没死,还在挣扎着,但是我知道它们很快就活不成了。此时,地上的蜜蜂就像被铺开来晒的玉米,鳞次栉比,触目惊心,让我不由得想起电影里大战后的战场。这些尸体一直铺到了蜂箱门口,在蜂箱门口附近堆得更高更厚。蜂箱的表面一动不动地排着一层蜜蜂,它们是活着的,它们都纹丝不动,不再扇动翅膀,也不再发出悦耳的天籁之音,只是默然地趴着。
        我听到父亲苍老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蜂王死了。它们就飞回了原窝。我捉到蜂王后,用绳子绑了它放在忠林的院子里面,然后回来取蜂箱。我把蜂箱拿到那的时候就找不到它了,只看见我先前用来绑它的绳子。我猜,大概是院子里的蟾蜍把蜂王吃了吧。忠林院子里的树阴下有好多蟾蜍,起码有二十几只。我看见它们趴在那根细绳周围一张一翕地鼓着腮帮,一定是它们把蜂王给吃了。蜂群没有了蜂王之后就不成窝了,它们得另投其他的窝。然而其他窝的蜜蜂是不允许外人进来生活的。于是哪只蜜蜂想进别人的窝,就要和窝里的蜜蜂打,打赢了才能进。这样折腾一次,双方都会死伤大半。今天的那窝分出去的蜂因为没有王了,它们就回来了……哎,好可惜!多好的一窝蜂啊……
        我能听到父亲的声音,却看不见他在哪里。我能体会父亲此时的疲惫,却不知道能做点什么为他分忧。我能伸出颤抖的手触摸到生活真相的边缘,却永远无法参透。
        打开家里所有的灯,我终于找到父亲了。他正蜷缩着身子,睡在铺在地板上的一块破竹席上。他的头发变得越来越白,身体变得越来越小;他的嘴巴开得越来越大,眼睛却闭得越来越紧。他的身后,是堆积如山的杂物;他的身前,是铺成海洋的死蜂。
        微风细细,把蜂箱表面的蜜蜂的翅膀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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