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温热的唇轻压冰飕飕的薄铁片，体内的热气以流水的姿态轻盈跳跃，穿过鳞次栉比的方格气孔像微风吹过午夜寂寞的百叶窗，弹唱出声声掩抑的曲调。随后热气凝结成晶状的粉末徐徐沉降，曲调如绒羽朝天空上升逸散，空余一张浸泡在十二月空气里微启的欲言又止的嘴。
    十二月属于尘埃落定的季节，山野泽国在瑟瑟风中凋谢了大红大紫，张扬和喧嚣，变成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困倦的昏昏欲睡的童婴。冷空气就像一枝随心所欲的神奇画笔，把山的青翠涂写成紫黛，把云的轻逸飞扬压缩成庄重沉稳，把水的波澜荡漾涤荡成宠辱不惊，把人们脸上的眉飞色舞冻结成清冽安详。走在一条曾经风光了三个季节的大街上，再也看不到摩肩接踵的路人和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目光循着街道间飞舞的碎屑漂移，竟然产生了走进世外桃源的错觉。一切迹象都在传达着一个不言而喻的暗示：冬天到了。
    十二月，我独自一人在绵长的江堤上席地而坐，用底气不足的口琴音叨述着含糊不清的呢喃：这次是我决定真的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变的悲哀……
    一只身体肥硕的青蛙在我笨拙的琴音中用笨拙的动作一心一意地掘出一个土坑，然后“扑通”一声跳进去，安分守己地爬在里面。我抓起一撮干土，小心翼翼覆盖在它身上。
    假设此时阿朵正朝着我走来，那么她应该是在看到我唇角白气的浮动之后，才听见口琴声的，就像每天晚上七点到七点半这段时间里每当我抬头收看悬挂在黑板两翼的厦华彩色电视机播出的新闻联播，都是首先看到播音员蠕蠕而动的双唇，尔后国内国际的新闻才姗姗来迟。而从我嘴巴里呼进呼出的气体不时在我嘴角凝结成白雾的画面又会给阿朵制造这样的错觉：我在一边抽烟一边吹口琴。
假设不是阿朵，而是另外一个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的人，他的感觉与上述阿朵的感觉应该大同小异。于是在我看来。十二月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月份，在十二月，我只需一枚普普通通的口琴，就可以营造出形如《花样年华》里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营造出来的浓墨重彩的落寞。
    “停。”铿锵的女声，伴随一股浓烈柏丽斯洗发水香气扑面而来。我知道是阿朵，那个固执地每天都要洗一次头并且固执地一直用柏丽斯的女孩。
    下意识地停止吹奏，将口琴放在衣角擦了两下，我站起来，看到阿朵一头湿淋淋的长发浸淋了背后的衣领。
    阿朵说：“你吹奏的歌依然潦潦草草，五音不全，我给你纠正过很多遍了，为什么老是改不了呢？”
    我说：“要纠正过来也并非难事，我只是觉得这种潦潦草草，五音不全的旋律更契合我现在的心情。找我有什么事？”
    “浪宇明天要辍学回家，现在他在银塔宾馆和你们班的男生喝酒。”
    银塔宾馆的玻璃门让火锅蒸发起的雾气熏成一块朦胧的幕布，琥珀色的温酒，忽明忽暗的香烟，以及形形色色的食客形态各异的身影一一投映在幕布上，变成光怪陆离的影影绰绰。
    我和阿朵找到浪宇的时候，为他饯行的朋友已经全部散去，独留晦涩的吊灯与七零八落的杯盘作着心不在焉的对视。
    浪宇拿起一瓶未启封的啤酒，瓶口搁在两排雪亮的牙齿上。破裂的声音，夹着青色玻璃碎屑的瓶盖弹弹跳跳滚落在地。
    “浪宇，我不希望你走。”阿朵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浪宇。
    我用带着强迫口吻的语气重复着阿朵的话：“浪宇，我不希望你走。”
    “呵呵。看你们两个如邻大敌的，其实整件事情是这样的：我和那些同学心血来潮想聚在一起喝点酒。因为高三学习时间安排得过于紧凑没有闲暇，而大家想喝酒的情绪又过于高涨，没有耐心等到休息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嘛，于是我们干脆铤而走险集体逃课来了。他们之所以大肆散布我要辍学的消息，只为在东窗事发的时候能给班主任一个比较符合逻辑的交代。如果班主任审问我们为什么集体旷课又聚众酗酒，我们则就事论事，说是因为我告诉同学们我要辍学，大家自愿筹办薄酌以饯行或挽留。这个计策够精妙吧！都怪我事先没有跟你们解释清楚，害你们虚惊一场。”
    “果真如此？”
    “果真如此。”

                               二

    我和阿朵迈进瑶族中学校门的时候，门卫阿姨用警惕的目光朝我们上下打量了一番，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两个，站住。”
    我转头四顾，阿朵拉着我的衣服低声说，说我们呢。我说，我知道。
    “你们哪个学校的？”
    “都安高中。”
    “校牌在哪里？”
    阿朵从兜里掏出校牌摊在手上。
    “你们两人手里分别拿着的原本用来包装温州鲜橙的长方体纸盒现在装着什么东西？”
    “表面上看，纸盒里装的是温州鲜橙，实际上装的是书。”我想起《国产007》，周星驰憨厚可鞠地摆弄着一只皮鞋神经兮兮地对袁咏仪说，表面上看，这是一只皮鞋，实际上它是一个吹风机。
    “打开让我看看。”
    我们不太情愿地撕开封条，一束明光射进纸盒，铺在隐藏在纸盒里面一摞摞《琅嬛》的封面上。
    “阿姨，是这样的，我们前来贵校目的是把这些课外读物送给以前在一起念过初中的老同学。”阿朵脸上推着僵硬的笑。
    表面上我们前来贵校目的是把这些课外读物送给以前在一起念过初中的老同学，实际上我们的真正目的是买书。我暗思忖着。
    门卫阿姨说：“好啦好啦，进去吧，最近一段时间常有社会青年冒充学生混进来搞传销，我得小心提防着哪！”
    这本名叫“琅嬛”的书是浪宇，我和阿朵三人策划并制作出来的。二零零四年十一月十九日，都安高中高三楼的一间教室里面，其他同学都在认认真真或敷衍塞责地晚读，我和浪宇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发呆。
    我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什么时候拖出积压在自己床铺底下的鞋、袜、碗、盆买包雕牌洗衣粉来洗一洗然后自己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明天中午吃饭应该打几两下一期的广西风采电脑福利彩票将开出什么样的号码等等诸此之类的琐屑问题以及现在和未来。关于现在，一切已成定局，过多的追究也没有多大意义；关于未来，一切都是变数，过深的展望也不能望梅止渴。于是我思考的重心踯躅摇摆着最后还是回归于鞋、袜、碗、盆的琐屑，而这些曾被我一度视为琐屑的问题则渐渐上升到同现在和未来同等重要的位置，成为现在和未来的集合。浪宇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忽然浪宇转过头对我说，阿耒，这样混日子也是白混，不如我们把最近写的文章收集起来，印成一本书。
    我若有所思地瞅着浪宇脸上开始发炎的青春痘说，好。随后两个男青年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后来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阿朵，阿朵屁颠屁颠地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对于我们要出的书，我们作出如下构想：书名取为“琅嬛”——琅嬛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是“神话中天帝藏书的地方”，但我们相中这个词的最主要原因是琅嬛这两个字在林林总总的书刊上很少见，用来作书名能给我们自己和读者予神秘感。书中涂写抑郁的文字，穿插诡异抽象的插图，没有书号。
    我对阿朵说，有人告诉我，《琅嬛》没有书号，如果我们执意印刷让文化局查出来的话我要坐牢的。
    阿朵愤愤不平地说，坐牢就坐牢，真是这样的话你一定要记得把我也招供出来，我陪你。唐三藏被变成老虎关押在铁笼子里的时候是这样想的：铁笼把这个世界分隔成两个空间，只有我是自由的，其他人都被困在大笼子里面了。
我心里一阵感动。
    我们心甘情愿地变卖了自己的CD机、藏书、音箱和生活垃圾，筹集起印刷《琅嬛》所需的费用。
    十二月，夜凉如水，一切幻若浮尘。我和阿朵走进学校门口的一家长城电脑服务部，阿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女营业员说，请问有U盘出租吗？
租的没有，卖的有。
    那，请问我们可以借一个U盘吗？我们只用一天。阿朵忐忑地说。
    她看了看我们的表情，又看了看我们胸前别着的校牌，从容笑道，可以。
    那，请问要交多少押金？
    不用了，你们记得准时那来归还就是。
    走出服务部的时候，阿朵感叹道：“这个姐姐长得真美！”
我想起自己在一篇小学生习作中读到的那句“长城真长，真他妈的长”，淡淡地补充了一句：“这个姐姐长得真他妈的美。”
    我没有姐姐，其实我一直希望自己有个姐姐给自己体贴细腻的关怀，我的想法与韦庆的如出一辙：如果我有个姐姐，我一定会爱上她。
    十二月，夜凉如水，一切幻若浮尘。我身上穿着一件衬衫，阿朵穿着一双拖鞋，我们揣着拷贝好《琅嬛》的U盘有说有笑地走向都安印刷厂。
啊朵说：“不要让你那只拿着U盘的手太靠近民房，小心有人从胡同里蹿出来砍断你的手然后把断手和U盘一起抢走。”
    十二月，我和阿朵提着《琅嬛》推推搡搡地走进一个陌生的教室，阿朵拿了一本书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好打扰大家一点时间，现在向大家介绍一本书，这本书是都安高中几个高三学生写的，都是真挚感情的独白，他们写这些文章像对待高考作文一样严肃认真。哪位同学有兴趣的话上来看一下吧……”
    静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一哄而起，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的书瓜分殆尽，嘶哗嘶哗的翻书声不绝如缕。我和阿朵窃喜。
    阿朵继续说道：“我们出此书的目的只是诉说一种心情，不是为了盈利，每本书只收工本费8元。”
    这句就像一个休止符，遏制了在场所有蠢蠢欲动的声带，一时间万籁寂静。在万籁寂静中，我听到一声突兀的“还以为是白送呢！”，被拿走的书在阿朵的怀里成直线上升般的水位迅速叠加，最后，只剩下三两个女生还纂着《琅嬛》不放。
    一个女生说：“写得很感人，我想问问你们写的故事是不是都是真实的？”
    我说：“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钞票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没有去考证它们真实性的必要。
    “我买一本。”
    “我也买一本。”
                                三

    我和阿朵转遍了瑶族中学所有的教室，终于把《琅嬛》全数售完。我们总共印了500本书，印刷之前我们已经做过万一无人购买的话就把书全数赠送给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的最坏打算，没有想到事情进展得这样顺利。我欣喜若狂地跑上宿舍楼，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传达给浪宇。
    推开宿舍的门，恍恍惚惚觉得宿舍比以前更空旷明亮，浪宇的行李不见了。
    他终于还是走了。
    人去楼空，思绪却泛滥成灾，往日的一幕幕镜头竞相上演。
    那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男孩，寄情与黑夜的幽灵，总在别人沉沉睡去的时候打亮一盏橘黄晦涩的灯，孜孜不倦地写。他说，笔在飞扬，文字在跳舞，我就笑。
    每每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其他人手忙脚乱地在盥洗间刷牙洗脸的时候，他却像一块木头一样毫无知觉地躺着，我总是没有缘由地展生担心他就这样一睡不醒的顾虑。有一次我怅然地一直看着熟睡的他，直到室友走完，窗外传来朗朗书声。我忍不住轻轻把他摇醒，他睁开眼睛，眼球四周的血丝交织成惊心动魄的红网。
    我说：“以后到了上课时间的话，我就把你叫醒，这样会打扰你吗？”
    他抿嘴一笑：“怎么会呢？”
    他尽职尽责兢兢业业地为阿朵抬热水，左手提一桶，右手提一桶，健步如飞，无视趴在女生宿舍楼的栏杆上延颈企踵的女生。阿朵不厌其烦地对他声明：“你这一身的肌肉是帮我抬热水练就的。”他不厌其烦地纠正：“我这一身的肌肉不是帮我抬热水练就的，是我苦练哑铃坚持长跑练就的。阿朵你老喜欢指鹿为马。”
    他自己常常没有备着厕纸，大便之前总要轮流向室友“乞讨”。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心事重重地说了一句：“操！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没有一个人送我礼物。”我把一扎一尺来厚的厕纸摆放在他床铺上，轻描淡写地说：“记住，你十八岁生日这天我是唯一送你生日礼物的人。”
    他，我和阿朵，我们三个人就像空间中三条两两相交的直线，一旦其中的一条直线偏离轨道，我们所维系起来的平面将分崩离析。
    我找到了阿朵，把浪宇出走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告诉她。
    “他跟我们说过不走的了，我希望他能想想我们，然后明天当我走向饭堂的时候他出其不意地从人群中钻出来，把一个馒头替给我说，这个，给你。……如果他回来，我一定不会再强迫他为我抬热水了……不，应该罚他抬更多的热水……”阿朵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阿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需要再委婉了，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跟我说过，初三那年他就想过辍学。他把自己全部的课本收拾好后搬回家里，坦白地对他爸爸说，爸，我不想读书了，我要出去流浪。他爸爸听完罚他在一摊玻璃碎片上跪了六个小时，然后规规矩矩地重返校园。从那以后他开始总结那次行动失败的经验教训，得出流浪的心得：流浪成功必须具备两个要素，一是要有足够的流浪经费，二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意图。现在他还没有交学杂费，我猜他八成是用来当作流浪经费了。”
    阿朵一次又一次地拨打浪宇的手机号码。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混沌的电流声搀杂着我们沉重的呼吸，揉碎在呜咽的晚风中。

                              四

    班主任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浪宇去哪里了？”
    “去流浪。”
    “去哪里流浪？”
    “我也不知道，所谓的流浪就是朝着任意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行进，流浪的人居无定所。”
    “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跟我讲话！你给我负责查探浪宇的下落并督促他回学校，否则事情闹大领导追究下来的话这个责任就由你来担当。”
    “为什么是我担当？你的意思是说是我指使浪宇去流浪的？”
    “归跟结底，是你懒散的学习生活作风影响了他。”
    现在我相信南美洲山谷里一只蝴蝶扇一扇翅膀有可能引发太平洋上的一场特大风暴这一说法。
    阿朵告诉我她也让她的班主任找去训话了。班主任对她说：“最近你频频请假说肚子痛，我建议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了。”
    阿朵无言以对。
   他接着说：“你和隔壁班那个男生凑起来很像一对小夫妻，我看你们趁早回家把婚事给办了，省得在这里浪费青春。”
    阿朵，以前你和浪宇经常走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你们俩像一对小夫妻，现在你和我经常走在一起他说我们俩像一对小夫妻，以此类推，无论你和哪个男人走在一起，你的班主任都会把那么当成小夫妻。

                            五

    高三的日子在紧张有序地推进，我习惯在静谧的自习课抬起头来安静地观望成集装箱模样垒起来的教科书和同学们忙忙碌碌或玩世不恭的背影同时把手表紧紧地贴在耳边。滴哒滴哒，秒针越走越快，我手慌脚乱地捧起一本书，自欺欺人的翻阅起来，书页相互摩擦的声音如裂帛搬刻骨铭心。
    偶尔，会有一两个素不相识的女生捧着《琅嬛》来到我的教室门口找我，说里面的文章让她们感动，要我签名纪念。我不加思索地签上“浪宇2004”。
   其实我想签写的是“浪宇走失在2004”，省略了三个字，是不想让我们的苍凉在读者面前演绎得过于深刻。
    后来我们陆续收到一些读者的来信，写给我的，阿朵的，浪宇的，都有。他们有的在信封中夹寄了现金说是给我们物质支持；有的说《琅嬛》是路灯，是启明星，照亮了他们前进的路途；有的说我们在制作《琅嬛》过程中表现出来的坚强和执著令他们深深感动；有的说想和我做普通的或超出普通关系的朋友，有的在信中诚恳热切地请求我帮他们解决一些英语、数学、物理、化学问题……他们觉得是《琅嬛》这本书和我们的故事让他们发现了自我，而我觉得是他们殷切的言辞让我重读了浪宇，我和啊朵，三人一起走过的日子里悻悻相惜的温情。
    只是，每当看到浪宇抽屉里那一沓无人签收的信件时，悲从中来。
    十二月的凛风吹走了盛夏的扬花，而那个雨中充足的季节里无数植物拔节的交响依然时时萦绕，余音绕梁，数日不绝。
    我在河堤上的一块枯草坐下，掏出滋长出斑驳锈铁的口琴。

     能不能让我 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
    留不住你 回去的路 有些黑暗
    担心让你 一个人走
    我想是因为 我不够温柔 不能分担
    你的忧愁 如果这样 说不出口
    就把遗憾 放在心中
    把我的悲伤 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
    让你带走 从此以后
    我再没有 快乐起来的理由
    把我的悲伤 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
    让你带走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
    可不可以 你也会想起我
    是不是可以 牵你的手呢 从来没有
    这样要求 怕你难过 转身就走
    那就这样吧 我会了解的
    把我的悲伤 留给自己 你的美丽
    让你带走 从此以后
    我再没有 快乐起来的理由
    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 假装生命中没有你
    从此以后 我在这里 日夜等待 你的消息
    能不能让我 陪着你走 既然你说
    留不住你 无论你在 天涯海角
    是不是你 偶尔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 你也会想起我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浪宇，想不到你不仅文章写得出众，口琴也吹得很动情。”
转身望去，是一个曾经捧着《琅嬛》让我签名的女生，神采奕奕地看着我。
我冲她点头，谢谢。

                             六

    十二月中旬，天空飘起氤氲的毛毛雨，幕布一样包裹着世界，气温骤然下降。远山在雨水的洗刷下愈显苍峻，在枯腐的草丛中看到一朵形单影只的小蓝花，先是很欣慰，随即是无限的失落和于事无补的叹惋。
   当颈脖的皮肤触碰到痛入心骨的冰凉时，才发现毛毛雨已变成冰雨了，细小的冰粒淅沥淅沥降落在泥土和岩石上，化作一滩寒水。
   我和阿朵提着几个水果走进浪宇的家。
   “是宇儿吗？”浪宇的妈妈听到脚步声匆匆从里屋奔出来，“你们是——”
   “我们是浪宇的同学。”
   “哦。这么坏的天气，大老远地从学校跑来，真是难为那么了，快近来坐坐。一起吃饭吧，别客气，把着当成自己的家……”
    饭桌上，浪宇的妈妈一个劲给我和阿朵夹菜，我和阿朵静静坐着，机械地拨动筷条。我看到了浪宇的爸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灰白头发，右手扎着崭新的绷带。
   我关切地询问：“伯父的手怎么了？”
   “前两天修整房梁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楼梯弄伤的，哎，老了。”他叹了一口气，“浪宇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他最近都没回家，是不是复习太紧张了？”
    我和阿朵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摇摇晃晃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窥见了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眼睛里浑浊的泪花，鼻子一阵酸楚。我想一头插进水里，然后任凭眼泪恣意流淌。
    回校的路上，阿朵一遍又一遍地给浪宇发出这条短信：
    浪宇你这个王八蛋，你爸爸修整房梁的时候摔伤了，快回来你这个王八蛋！
    阿朵将要第四十次将短信发出的时候收到了浪宇的回信：
    为什么不构造另外一个理由，这个美丽的谎言让我很失望。我现在在北海，一切都好，不必牵挂。
    阿朵“哐当”一声把手机摔在水泥地板上。
    我说：“阿朵你冷静点，这个手机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从张丽那借来的，不能随便乱摔。”
    阿朵狠狠剜了我一眼，捡起手机再次摔在地上。

                             七

    十二月，我和阿朵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等来了三场大会:励志教育大会，高考动员大会，高考誓师大会。沉浸在备考冷清气氛中的校园似乎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主观上，我们等待的是浪宇的归来，客观上，我们等来了这三场大会，高三的生活总是让我们不时发出“人在江湖”的感叹。阿朵说这是回光返照，下一季度的下一季，花绽放的时候，泥土也死了。
     励志教育大会在一片哀怨煽情的配乐中拉开序幕，一个四十多岁的据说是专门从事在各个学校开展励志教育工作的男人，用哀怨煽情的声线开始了他的演讲。演讲的主题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摆出论点之后，通过事例论证，理论论证，对比论证，比喻，拟人，排比，类推，押韵等等手法把主题铺展得淋漓尽致。然后就有很多学生迷途知返似的走上主席台，哭天抢地，曾经的自己是如何如何地对待父母，今后又要如何如何地对待父母，最后千篇一律地双膝跪对台下四千多观众，大声疾呼：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就像老鼠爱大米！”
对此我很不屑，我对身边的阿朵说：“本来我就很爱自己的父母，不是在听了某人煽动的一些慷慨激昂的言辞后才大彻大悟的。还有，老鼠爱大米的真正目的是想把大米变成大便，这样的话亏他们也说得出来。”  
    阿朵说：“我觉得越看他越像江湖术士，其实这几个小时的演讲只是打铺垫，演讲结束后他一定会另有所图的。不信你等着看。”
    演讲结束后，他拿出自己的一本著作：“由于时间有限，刚才的演讲只讲出了我的心得的一小部分，更多的心得体会都浓缩在这本书里，八折优惠……”
    我粗略瞄了一下，发现他的那本书和《琅嬛》一样，没有书号。
    人群渐渐散去，满地的瓜子皮和食品包装袋被席卷着在夜风中凌乱地飞旋。我看到我妈妈单薄的身影力不从心地穿越飘扬的尘埃，向我走来。
    “妈！你怎么也来了。”我望着她蜡黄憔悴的脸，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在校园里混混噩噩的生活，愧恨的泪水扑簌扑簌地从腮边滚落。
    我妈焦急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
   “是不是生活费不够用了，来，我给你。”
    我使劲地摇头。
    阿朵走过来，默默地对我妈说，阿姨您别担心，阿耒只是受励志教育的感染，没有什么事的。”
    高考动员大会上，校长发表了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我只记下了那一句：“考场如战场。”
    我很纳闷地想：考场如战场，那同学就是敌人，原来高考就是同窗好友和同窗好友之间的互相残杀。
     高考誓师大会。
    “为了给母校增光添彩，为了光耀门楣，为了似锦前程，我一定：刻苦攻读，严守纪律，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挤过独木桥……”
    朗朗的声音环绕于耳际，我感觉很迷离，仿佛他们不是用中文来念的，而是妖冶的梵文。我紧闭着嘴巴，发不出丁点声音。

                              八

    十二月，都安高中在料峭寒风中迎来了第二十五届校运会。浪宇在出走前报了3000米长跑，长跑即将开始的时候，是我站在他的位置上。
    枪声响起。我像一枝离弦的箭，不顾一切往前飞奔。彩旗，气球，绿树，熙熙攘攘的面孔，一一在我眼前褪去颜色，定格，旋转，最后我只听到自己脚步蹬地和大声呼吸的声音。
    像一列火车循着固定的轨道一往无前地行进，突然钢轮偏离了轨道，我摔倒了。肺中涌上一阵忽冷忽热的辛辣感，红色的液体从鼻腔喷薄出来，一切事物又变得具体实在，恢复了它们本来的色彩。我不加思索地爬起来继续跑。
    裁判员追在我后面一边发出尖锐的哨音一边大声喊叫：“我以裁判员的身份命令你马上停止比赛去医院检查……”
    观众把跑道一扎一扎地围得水泄不通，齐声有节奏地喊着：“浪宇，加油！浪宇，加油！……”
    第一个冲过终点线，掌声雷鸣，校园广播兴高采烈地播出浪宇夺冠的消息。我和阿朵蜷缩在冷清僻静的角落，一言不发，观望着躁动的人群。

                             九

    在宿舍里，我看到了浪宇的妈妈，茫然若失地坐在浪宇空荡荡的床铺上。她显然刚刚停止了哭泣，脸上残留着用手拭过的混乱的泪痕。
    我在面前半蹲下来，小声说：“伯母，浪宇他……现在还在饭堂吃饭。”
    “你们班主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是浪宇最好的朋友，求你帮帮我，把浪宇找回来吧！”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我感到歇斯底里的内疚。
    “伯母您放心，我知道浪宇在哪里，我保证一定把浪宇找回来。”

                             十

    阿朵说：“阿耒，越来越临近高考了，如果你去北海找浪宇，那又会耽误好几天的课程。”
    我笑：“上个星期的班会课我的班主任一面批判我一面给我颁发高考模拟成绩优秀奖，一边旷课一边拿学奖金是我高三以来的优良传统嘛。”
    跨上汽车，阿朵身上那件白色棉衣在蜿蜒的公路上缓缓后退，变成了飘荡在路天相接处的一片雪花。
    我拿出手机，给浪宇发了一条短信：我到北海找你来了，你是带着学杂费出来流浪的，我所有的钱已经花费在车票上了，告诉我你的地址我去找你，不然的话我就要流落街头了。
    几分钟后，我收到了回信：
    上海路，24号。

                             十一

    见到浪宇的时候，我的视线首先停留在他右手被烟熏黄的食指和中指上，像是戴了两枚年代久远的铜戒指。头发比以前更密更长，淡红的唇上沾着一块稀松的白色皮屑，让人看了会不禁联想到沙漠里几天几夜没有舔过一滴水的行者。脸上点缀着浅青色的胡茬，再也看不到青春痘的踪影，苍白无力。
    我说：“浪宇，你脸上的青春痘不见了。你还记得吗，是你脸上一颗发炎的青春痘成就了我们出一本书的愿望，我还是更习惯脸上长着青春痘的你。”
    “什么都别说，先喝酒。”他取出一瓶22度的桂林三花酒，斟了满满两杯，我们每人拿起一杯，一仰而尽。
    我放下酒杯，说：“浪宇，我来找你的目的是——”
    “劝我回去对吗？”
    “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那边发生了多少事情，你的家人多么需要你，而我和阿朵每天都因你感到忧虑。”
    “阿耒。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也把我当成好朋友的话，就不应该给我束缚，而是放任自由和理解。”
    “理解不是单方面的事情，你有理解过我们吗？”
    “不管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跟你回去的。虽然我总是这么固执，但我依然把你当成好兄弟，如果以后你也想流浪而没有经费的话，希望你来找我。”
    “你他妈的到底走不走！”我抡起拳头，砸在他的胸膛上。
    “不。”他也回应了我一拳。
    于是我们就这样你一拳我一拳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峙着，突然我觉得很不解气，就连续给了浪宇两拳。
    浪宇说：“你占我便宜，我只打你一拳，你却还我两拳。”
    我理直气壮地说：“谁叫你身上的肌肉比我多，我的两拳只抵得上你一拳的能量，刚好算是扯平。王八蛋你这么固执我再打你两拳那又怎样？”
    我抡起拳头，酒气挥发，只感觉一阵翻江倒海的眩晕直蹿脑门，“哇啊”一声，酒水像胆汁一样被我艰难地喀出来。
    浪宇赶忙搀扶住我，一边给我捶背一边说：“你酒量不行以后少喝点。”
    我含含糊糊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表面上你给我喝的是22度的桂林三花酒，实际上瓶子里面装的是56度的北京红星二锅头，你把二锅头装在三花酒瓶里，对吗？”
    浪宇笑：“知我者阿耒也！”随即“哇啊”一声，吐出一滩苦酒。
    十二月，我们醉意朦胧，互相搀扶着走在霓虹闪烁的北海银滩。

                          十二

   我们搭乘的班车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抵达都安，阿朵和浪宇的妈妈一大早就在车站等候了。
   浪宇走下车，埋头静立在母亲面前，泪水扑簌扑簌地滑落。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男孩，曾经在《琅嬛》的后记里写下“即使现在父母惨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母亲焦灼地抓着他的手：“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饿了吗，我们回家吃饭。”“或者你想要钱花……”
    浪宇一直摇头一直摇头。
    他很像我，他的妈妈很像我妈妈，这一刻。
    我和阿朵百感交集地站在一旁，脸上不知不觉绽开如十二月的冬风一样清澈的笑容。
    忽然阿朵一拳打在我的胸口，颐指气使地说道：“呵！你脸上又长青春痘了，你和浪宇又聚在一块喝酒了！”
    浪宇转过头，微笑道：“我还是更习惯脸上长着青春痘的阿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