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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年.足以让拒绝未来的生灵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的废墟样,不忍触摸。恍若隔世的陌生感令人产生莫名的恐惧。
六年前,似乎是在尘世中,爱,让幸福怒放。六年后,如烟花深处那场虚无的幻灭。令人禁不住想扼住时间,让它定格,让它后退,饬令它唤起遗失的记忆。可已是物是人非,该定格于何处,该后退到何处。谁还记起,爱从哪里开始。
六年前,父亲一脸消瘦,眼睛有神的跟我说:阿营,变数的东西太多,你要准备好承受。当时满脸不解,我只知道父亲很疼爱我。六年后,却总让眼泪裹着这句话跌跌撞撞的涌入我的往事帐本里,永远的白纸黑字无法涂抹,无法搬挪,压得我也无法放下。
六年前,我总缠着父亲去一里外的电影院。看那些我觉得色彩冲击效果特棒的电影。如斑斓的画卷,一一呈现,一一阐开,而后一一收场。总那么有条不紊,总那么神秘多姿。六年后我独自一人在狭塞的拥挤不堪的网吧里,在一片嘈杂的金属乐器的嘶吼声中,还有晃动着的彩灯作衬,连同打电子游戏的吼叫声。我戴上耳塞,死盯着小小的电脑屏幕,却不知那些是否跟艺术勾上边儿的电影在瞎闹些什么。
六年,就这么一个概念吧。我总试图让时光踏到我身上,携走关于六年的故事,关于不知所措的故事。可当我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时间也举起双手,那双手啊。曾弄得无数娇好的面庞隆起皱纹,沟沟壑壑的纵横交错。也认输了。从此,夜夜惊梦,醒时眼角一片潮湿,带着无穷无尽的梦魇的惊怵。
二
六年后。今夜。无名网吧。
我呆陷于软椅上,在昏暗上午色调里,网吧那暧昧的灯光,一缕缠绕着一缕。后现代的典型模样吗?
万缕千丝的却总找不着北。向左走或向右走,还是原地打转。
都说有思想的人总是很悲观落寞的。立于世界封顶,一览无余,旁边没有伴侣。那是祈求上帝的宽恕,而非征服世界的狂傲。让自己回到凡人世间甚至是庸人世界也行。做普通一员就行。亦可素面朝天;亦可流浪街头,于午夜街尾发出真实的嚎叫。
我习惯性地环视周围,没什么特别之处,相对其他网吧。
都是满墙的塑料爬山虎,假得刺眼的绿。因为此时已是深秋,满大街的黄叶随风纷飞,被清洁工无情的扫把一横,脖子跟凉到脚底板的宿命难逃,进了黑乎乎的垃圾堆里。不知今生修炼得如何,来生又是一个什么模样。还会是叶子吗,蹲于高大的母亲肩膀上撒欢吗?重新一轮的开始,漫游,归宿。一切都是未知。假绿却满眼无耻的贴于贞洁的墙面上,不一不铙,不动不痒的。我有股无名的冲动,紧上前一步,用手指轻轻一碰,触电般的慌忙将手藏于略长的衣袖里。依然有滑润的余感。忍不住将拇指搁于食指头上,在它表面溜来滑去的。别无赘余动作,无限的含蓄和温柔。
墙角里有个不起眼的柜台。我并没有过多的注意那个收款女子的模样,反正都是满大街晃动的那种。外面套着一款既流行又俗气的服装——大伙一拥而上地穿,如同满眼的尘土——太熟悉了以至遗忘。可女子后面一字摆开的酒瓶却勾我的魂。不错,那圆滑的瓶体握在手中,贴心的舒适感的设计令我惊叹着。死盯不放,可能失态,弄得女子都觉得不自在。纤细玉指不知搁在何处是好,贴于胸前,刚停几秒觉得不妥,又置于纹理光滑细腻的柜台上。在我注视酒瓶的余光中,它们像害羞的农家姑娘的手止止衣角,搓搓几下又卷起衣角,再止平——因为总比死物般闲着的强。毕竟运动是美的这一美学理论太深入人心。早已根深蒂固。
我和女子好象拉锯样立于柜台前。我不紧不慢,闲情自得的欣赏着形形色色的酒瓶。细到各品牌的酒精度。连同前面的大于等于号。而女子淡妆略施的脸变得粉红,确切的说是通红。从没有过,一个女子在我面前脸色改变的经历。每次都是我先如含羞草耷拉着热辣辣的发烧的脸。
我有点束手无策。怎么温热一下尴尬的气氛呢?
怎么称呼她呢。我抽空脑袋的找祖国丰富的语言词汇,一时竟语无伦次了。
我,恩,想看一下那个那个酒瓶。我有点喃喃自语。女子脸上自然的浮出职业性的微笑。可我却第一次感受达这笑中夹杂着些许真诚。
先生,是这个瓶吗?我微微一颤如遭当头一喝。
先生?这是在问我吧我略微左右歪头瞟了一下,柜台前就我们两个在用嘴交谈了。其他的都在霹雳啪啦的敲打着键盘,与或远或近的人聊得火热。又如蒸笼般的闷热。偶尔从那扇不知是被谁家的调皮小孩弄破玻璃的窗口灌入冷飕飕的北国之风。参杂着残留西部体温的灰烬。是一场绝伦的烟花表演跌落的碎片乘风而来呢还是一场默哀的葬礼中未燃尽的鬼纸钱急忽忽的冲来,却猛的刹住。悄悄耳语,诉说着那关于那一场生命的起源,兴起,衰亡的故事。
先生?我似乎无法装嫩了,晃如昨天还可以在附中装天真的去上课呢。一夜白头,不可能,不至于那么老了吧。
是恭维,是讽刺,或是毫无情感的职业称谓罢了吧。
哦。我随口应了声。顺便在女子转身轻盈的取酒瓶之际,望望外面正大把大把的掉黄叶的梧桐树。
冬之寒冷,春之柔情,夏之热烈,秋之伤感,似乎一季的情感全部割舍掉。留下一树的光秃秃。那骨干儿,被风吹得卡卡做响。是蹒跚老年缺钙的骨头难以承受之重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在。
似乎大自然总在上演着这种白发送黑发的悲剧。
我无从而知。
留下满地金黄,在昏瑟瑟的路灯下,比阳光下的香山更吸引人。
多几许沉重,多几许安详。是触地的安稳,是重重跌落的真实吧。就于此时,一叶盛载着黄泪的枯黄,憔悴,慢悠悠地将我凝固的视线调得震动。它从粘得天衣无缝的树头,不经意间与风儿一阵嬉戏就跌落。一路摇曳着。让我的目光弯弯曲曲的连于田地之间。
轰然一声。又一颗流星陨落。坍塌。
三
行云流水。空中的飘逸。
我兴冲冲的跨出网吧。心一横,一咬牙,就从楼梯最上面一跃到底。臀部触地,微疼,无数尘埃被我那双跑了一年步的球鞋压得四处乱穿。从我的脚面成团成团的涌上来,一路冲杀,路过我的小腿,膝盖,大腿,腰部,胸部,肩膀。顺畅的直抵面部,冲入我的瞳仁,赚了我满眼的泪花。立站在寂静的枯树下,一棵一棵地绕抱着,拍打着,抚摩着,比画着,噙得许久许久的情感液体,在我一圈一圈的交叉着叠印着的脚步中倔强地挂于睫毛,没有义无返顾的勇气。
刚才那片叶子滑落着到哪里去了,混入满街的金黄里无从拾起。只是不敢再挪动双脚,害怕惊醒那些沉睡着的生灵。
蜷曲的边儿,干瘪的叶柄,如佝偻老人弯曲的身型。叶脉凸显的枯叶,如岁月偶尔的冲动,暴起的的青筋,随之发生一串串捉摸不透的故事,慌乱的故事,束手无策的故事。
带个替身吧,不枉此行。连同还在微疼的双腿。纵身一跳所承受躯体之重,因为没有叶子的轻盈,飘逸,自由。
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图腾般,我用虔诚的目光注视着它;抵掉昔日积厚的尘埃,满身阳光的遗迹。都说日子水逝般无痕,如翻得哗啦啦响的日历,后天不会有人想起的。都是人生苦短,可小小的叶子尸体竟如此厚重。
有往昔虫豸吞噬的伤口,千疮百孔;生活的那张网,能网住芸芸丛生的网,原形毕露。也有斑斑点点的阳光辉煌,闪烁着一生的骄傲光环。还有,还有。还有它现在的这副模样。
双手合十,印住黄叶的尸体,在我的心灵牧场里为它举行一场隆重而清淡的葬礼;主角只有我和它。默默地祈祷着,祈祷着,希望它的来生更美更美,尽情摇曳于参天大树的绿色丛中。
一步一步地抬脚,踩到上一阶,后一脚,紧跟上,重复着。意识中也有比江风渔火更难眠的东西在蠕动着:
苦艾酒
翻腾着 叫器着妖艳的诱惑
那张网呀
徒劳逃窜的前世今生
连同触手未及的未来
哀号着 挣扎着
和着临时搭建的木版楼梯台,通支支呀,通支支呀,记得《耶稣受难记》中就是这副震撼并摇曳着现代人那长满老茧的心。无论是谁。
我被什么揪住了似的,立在半楼梯中,不动了。
是并不皎洁的月光,用朦胧的柔情影着一个长影,并拉得好长好长,乌压压的黑,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色彩。我只觉得呼呼的冷风快刮掉我耳朵,一点一点的抬高视线,一点一点的往上提。犹如不安分的水平线不停的上涨着。我欲扼,却为好奇心所驱。只觉得那一刻好漫长,好漫长。世纪般的。
四处静悄悄的,风突然不见了,一丝也没有。不知聒噪的虫儿都到哪儿去了,都沉睡了吗。偶尔远处人家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还有碰倒东西的乒乓声,沙沙的摩擦声,连同几句方言的口语,嘟囔着,又流于沉寂。安详的村庄,如同城市边缘的弃儿,不,那是城市曾经的生母。曾经孕育着繁华的市景,曾经抚育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曾经培养着霓虹灯的璀璨。却被抛弃了可依然毫无怨言。
都说儿女从不嫌娘丑。可我在这么一个熟悉的街道前亲眼看到这座村庄被物欲横流的子女所抛弃;老泪纵横,年迈的脚步蹒跚着退出舞台。满脸黯然地被岁月冰刀所雕刻的黄土高原般沟沟壑壑的皱纹,煞是惊心。此时,深秋。此刻,刻骨铭心。
四
我半脚落空,呆住了。上升的视线如儿时和父亲一起坐在诺大的电影院里。仰慕着高高的挂在 半墙的幕布上演着的故事,唯美的故事。女子一脸的平和,如无褶皱的西湖,在月光下煞是惨白。
顷刻,我开始产生幻觉。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哪里,从何而来,我在干什么,又去往何处,归宿于何方。
瞬间,空白席卷着我,高速旋转,汹涌着忽忽的赶着北风。呼啸而过。一路流沙细水,一路鲜花荆棘,一路枯枝黄叶,来不及一一辨认。
似乎经历了千山万水,也似乎承受过沉沉浮浮。
霓虹的璀璨,角落的阴冷。
父亲忽明忽暗的脸型,还有牵着我的手耐心地讲述着那华丽的故事情节;女子煞白的脸色,不动声色着,立在网吧那垂着透明塑料条的门框旁,倚着。
许多琐碎的往事一拥而上,油星般点点浮出幽蓝幽蓝的记忆大染坊的水缸中。倾斜着的柔和月光流淌了一地。填充着路面凹凸缝隙,也映出了那往事那油点般的曾经多彩,曾经斑斓。梵高的一句生活就像洗碗水,是如此的突兀,如此形象。孤傲地立于尘世之上,艺术之下,无可挑剔。就如他那热烈喷放的向日癸,满是炽热的情感色调。
往事蹒跚而至,重叠着眼前那女子深邃而捉摸不透的双眼,又渐渐远去,羽化为乌有。
我细细地盯着女子的双眸,也想从她那深奥的瞳仁中曳出几许往事遗失的白发。
多少年了?
六年了,也许吧。
一不小心,我的视线就罩住女子的全身,雕塑般的身子。
她盘着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映着月色、白光。我有点晕旋,想靠在扶栏边上,便左手拇指顶着太阳穴,右手摸索着。可半天也找不着可以停靠的地方。只得硬横立在那里。女子眼眸中老是传出让我有似曾相识的往日气息的感觉——亮闪闪的,几许沉稳,几许厚重,透着阳光的馈赠。
我弄不明白,那是多少年龄段才特有的眼神:
那里夹杂着童年的无忧,少年的欢欣,青春的洋溢,中年的深沉,老年的淡然,连同来世的超然,在那里相互排斥着,相互融合着,尽情地散放着。在我面前一览无遗。
我是仰盯着的,她那双白球鞋就显得特大特大的,可鞋带竟是散开着的。不知道是否系得太紧所至,我的心咯噔一跳,快窜到嗓子眼了。一阵狂澜又在我脑海中掀起。
五
不系鞋带是我高中时候一贯的行为。
蓬松松的耷拉在鞋面上,看得自然,看得舒适。我认为。
那时也是环境所逼吧。
早晨起床,睡眠严重不足,常挨到做操音乐响起才呼啦啦地掀开被角,一骨碌地爬起,朦胧睡眼连瞧都不瞧一下就伸脚去碰那临睡前早就排好的鞋,感觉左右脚对了就哗地边穿衣边扣纽扣立在床沿了。随后就是一阵慌乱。没有思维的机械行动着。只是在人头攒动的狭窄的楼道上才偶尔困惑着:别人也是匆忙的脚步,可鞋带是牢牢系着的,打死结般。
好朋友小昭经常跟别人开玩笑,说,别提醒他系鞋带,他不会谢你的。
每每我总是莞尔一笑。很是先狠狠感谢小昭一番,毕竟他理解我。
人生得一知己难求呀。我得了。
我现在也不提醒女子,说她的鞋带散了。亦如我的好朋友没对我说一样。
微妙的细节,无意牵涉,对她,不知是知己的惊喜,还是疼痛的触碰。
先生?女子终于开口了,有点空旷感,四下静悄悄的,几近死亡的气息。
我甚是诧异。
恩?
你刚才要酒的?
恩。我如酒后木讷的空壳般脑袋晕得发胀,猛遭冷水劈头盖脑灌醒。
哦。我理所当然的应了声。
随后女子就转身,撩起垂条,进了门,留下晃悠悠的塑料垂条,抖动着。
刹时沉寂,我惘然地不知所措。也紧跟上前,右手撩起硬冷的垂条,重新回到 闷闷的蒸笼般的网吧内。
佛告诉我:人生乃六大轮回。这算一个吗?我在问自己。
六
一瓶北京红星二锅头早立正着在柜台桌面上,落寞地立着。并非如 我,发抖不已。
伸手,拂过,抓起,拉回。熟悉的瓶体,熟悉的度数:大于等于58。
哦?还有空机子吗。废话,我暗骂自己。
夜已深。通宵的没几个,不是周末。有三五个不甘困意,早已咕噜咕噜地示意人们:夜了,注意休息。
其他位子的,只有乌黑的屏幕脑袋对着一张无声的软椅。
我转身,顺势拉出椅子,就坐下。
开始一夜的肆意。
午夜。
看电影吧。搜索着,却惘然着,还有什么可看呢?
六年前,父亲和我一并仰着头,欣赏着长春电影制片厂的经典作品。
六年后,我有些俯视地盯着电脑屏幕,胡乱游荡着寻找经典,寻找属于六年前的故事。
此时。午夜。
网吧内,响声渐渐变少。噼里啪啦的,打CS的也因久无口水润湿,嗓子冒烟般如杀畜生,流血将尽,最后的几下咕噜声。告示着一个生命的陨落。他们那一双双 布满血丝的红眼,瞪得干涩,瞪得发痒,总在背叛着意识,透漏着关于浮躁,关于迷茫的心。背叛着自己的遮盖。干遂,不遮。让心放疯,尽情猎奇刺激,弄得极度麻木之后就毫无内疚地放纵。
几片暖气片,能温润这帮零度之下的心吗?
打开酒瓶盖,醇香的乙醇气息,冲出瓶口。如久禁的恶魔,潘多拉的盒子,一发不可收拾。漂浮着,齐集着,尽显自由国度的特权。
亦如囚徒伫立于铁窗下,偶尔望见窗内溢进白花花的缕缕丝丝的新鲜阳光,和着不远处麦浪的香味。微眯着双眼,连同清晨未曾擦掉还残留着昨晚睡梦体温的眼角眼屎。喃喃自问着:那是真的吗。满脸疑问。
一仰脖子,我大含一口,两腮帮鼓鼓的,麻麻的。是鼓得太久了累得发酸呢,还是酒精烈度在施展威力。紧闭双眼,狠狠地一咽,从嗓子眼一路冲来,踏平一片,直抵蠕动着的胃部,急停,而后显示淫威。散发着热烈,舞弄着我那并不太适应乙醇落脚的可怜的胃。翻江倒海,巨浪滔天。后浪推前浪。冲击,冲击,冲击。再冲击。终于是激起了散散的浪花,猛升,划出瞬间的细腻,随后就是火辣。
唯美而真实。
又是满大口,开始体验着汹涌的“龙王”号台风的漫天囊裹。我右手垫于桌上,额头搁着,左手钩着酒瓶耷拉着在眼皮底下。
幻灭,幻灭,幻灭的黑白幕景,一场接着一场。
粉墨登场,纷至沓来。
我来不及一一拒绝就来了,也来不及挽留就消失得无影无形了。
荒芜间。
我看到了极其眼熟的一家医院,一个白色世界。
也看见了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两个人,医护人员中的有个女子就是网吧里的这个脸型。
清秀,淳朴,略带着少年的微胖。
七
哦。六年前年的那个春天。
我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极其触动。
大病一场,我快虚脱了。就像现在的幻觉。忽明忽暗的。我当时就坐在父亲的那辆凤凰牌的单车后座上去医院的,破旧的车,一路呀呀戛戛地响着,从家往三里外的医院赶。
那时南国的春天,确是春暖花开。满心舒适。一路满地小草,满是生机地朝着太阳的方向拼命地伸头。花,只有零星的几朵。倒成了点缀之物,散落在一片绿色中间。
没有落叶,没有残雪;只有新鲜,只有春风;
没有凛冽,没有刺骨;只有和煦,只有温情。
我在后座紧紧地攥住父亲的衣角,那是的确凉衬衫。我使劲地拽,生怕迷糊中跌落下去。父亲则骑得飞快。风呼啦呼啦地从我耳边吹过。也使劲地抖动着父亲的衣领,玩弄着他那乌黑浓密的长发。我却发现那很美。虽然我在迷糊状态。
我就硬睁着病得发涩的双眼,努力地记得父亲那时翻飞的衣领,稠密的黑发。
春日没有灿烂可言,只剩下温和,斜斜地映着,在午后。连同我父亲的爱照着。默默地。
一路上,孤零零的电线杆,偶尔溜过。嗖嗖地如电影的广告片。刚播种的旱地略显荒芜,偶然几只麻雀落于其中,寻觅口粮。蹦蹦跳跳地呼啦的又叫了声只有它们才懂的话,飞到电线上去了。点缀一下那两根永难碰面的民用电线。
一切如简笔画,寥寥几笔。无限柔情与遐想,尽在其中。
真的想让时间的囚车把我和父亲拷在一块,永远地,行驶于这乡间小路。
没有吵杂,没有烦琐。
只有平和,只有静谧。
只有爱在流淌着,春日做证。
爸,慢点骑,我没事的。我央求着。只想多看几下苍绿的山体,奇异的树型,怡然自得的劳作人。
父亲一听,吓坏了,猛地一停,将青脉凸显的大手轻贴于我发烫的额头上。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父亲肯定以为我在说胡话吧。我想笑可体温已烧得我有点晕了,竟协调不了面部肌肉。只是列列干巴巴的嘴唇。
爱的温度有吗?我当时就问着自己。
爸,我真的没事的。我故做轻松,调调语气。
父亲越听越急,他就不再蹬车了,只推着车走,怕颠簸吧。
呀呀作响的单车,我在用心聆听着。
一条车痕迹,从远远的延伸着到车轮底下,还有轮带上的不规则花纹,印得一清二楚的,我频频回头看着这条越拉越长的情感细带。真的好想下去抚摩一下,再瞧瞧父亲,忧伤的背影,埋着头推车,吃力的形象,我毕竟不轻那时。特别是在父亲眼中。
快到医院的时候得上一条小斜路,有点陡。上面是用拳头大小的石头铺着的。多年路人踏过,还算光滑可行。
草,只稀疏地长几簇在路边尘土较多的地方,偶尔旁边还横着一两根玉米秆,还有翻晒玉米时,不小心遗漏的,零星地躺在那,自生自灭。
也许给点阳光它们会灿烂的吧,会孕育着来年一株的收获吧。
爱玩的 孩子不知为何丢下那些纸叠的飞机,是否为我先前弄丢而闹得哇哇大哭的那一架呢。我无从追究。
只是这样一副情景,太抽象了,我读不懂。
路两边是一些闲搁着的民房。多是用来放杂物的。破桶啦,废铁片呀,什么都有。横七竖八地。也碰见年迈的老人坐在矮椅上,眯着眼,满脸堆笑着,一副安详平和的模样,真想上前去聆听他们的故事。关于年轻时候的热烈爱情,白头偕老的动人故事。还有的老人则念着佛经,满心超度浮现于脸表。那么融洽,自然,真实。无需刻意张扬什么,隐瞒什么。
静谧若夜的小道上,轻盈的蝴蝶偶然路过,翩翩起舞,却匆匆而过。是春光太短,不忍等到春意阑珊之时。面对满目乞怜的生灵。
时而后面还有一个矮胖的孩子,四五岁左右,左摇右晃地,伸着肥短的小手,很白皙的那种,满脸的期待,仰望着飞舞于他头上不高的地方,呀呀的说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童语,自娱自乐的快乐。
父亲 依然满脸地严肃,没说话,使劲地推着车子。伴着呀呀的破旧的呻吟声。我,于后座倒是欣喜地望着这些细碎和祥的欢乐。
医院缓缓地浮现了。先是泛青的屋顶,灰白的墙体 大红的标语,诸如“救死扶伤”之类的温暖 的语气。也有历史残留的暗红已经变淡的口号,“农业学大寨”就是这样一个典型。我似乎还能感觉到属于那个时代的狂热和自信,也有一点点无知。
先是一片平的水泥地,挺干净的,虽是粗糟一点,附近的居民经常把农作物拿到这里来驱潮,翻晒。
父亲将单车停放在水泥地边上,习惯性地伸手来将我抱下车。虽然我那时我不小了,个子也不矮。在父亲眼中我永远是个孩子,他深爱着的小孩。
在父亲并不强劲的手中,我还是如鹅毛般浮于幸福的半空中,在缓缓的着地过程中我微烧的 脸贴着父亲长着黑硬 胡茬的脸,顺势着我将无力的双手伸出,搂抱着父亲的脖子。
那一刻,我还是个孩子。
在父亲身边,何时,我都是个孩子。
拉着父亲那时常粘着白粉笔灰的右手中指。忐忑不安地随他走进药味很浓的医院内。
照例的检查,开方,取药,付钱。我好奇地打量着医院里满是严肃的面庞,挺凝重的那种。
因为是跟生死有关吧,我暗地里思索着这个对我挺难的问题,在当时。
何为生,何为死。这些深奥的概念,我不清楚,在当时。
只知道大门靠右边是太平间,走到里面要通过一段狭长的阴森的过道。我没去过,只远观过几次。见到的都是穿着白褂的医护人员或空手或拿着登记本之类的东西,匆匆出现,或匆匆消失在过道的尽头,随后又匆匆从尽头那边出现,向我走来。没人说话。
这里是人类语言的禁区吗?我每次总是喃喃自语。
没人理我,尽管无数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只记得父亲取药回来跟我说,他有个学生在这里实习,刚才碰到。父亲话音刚落,一个白衣护士站在我们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直冒的开水。没有酒味的热气。
老师,让他喝了吧,吃药就好些。白衣开口了。
我细细端详着白衣。
虽说白衣并非天使,天使并非白衣。可我依然固执地把她纳入白衣天使的范围。没有原因的。
没有后来长大的羞涩,当时我无所顾及地盯着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被相配的睫毛点缀着,美得没的说,我就这么想,当时。
只是隐约中有美轮美奂的皇宫的神秘和美妙。
小玉,麻烦你了。父亲接过水杯,打开被医生包得很精致的药包。不知当时是环保意识强还是压根没有现在这么流行塑料制品,药粒是医生用割得方方正正的纸包着的。医生也挺厉害的,像手工出身的,翻翻折折几下,就弄出一个有棱有角的药包。
我服了药,干涩的嗓子好受多了,脑袋也是轻松多了,不再是重重地挂在脖子上。精神多了。父亲和他的学生在叙旧,我没事干,就坐在靠墙的木长椅上,斜着看着这个白衣小玉。
宽大的长褂,很不合身,看起来很别扭的。可却也更能突出她面部表情的丰富与娇好。与网吧女子一样,光洁的额头,盘起的长发,复杂的眼神,那时在我看来挺大的耳朵,已穿好耳洞,是为当新娘的那 天提前做准备了吧。等待未来的幸福到来 。 略带 少年微胖的双颊,印着不深的酒窝,一频一笑的,想必当时我是看傻了。
只是唯一清醒的一点是,小玉的鞋带是松散的,可鞋面依然服服帖帖地套着脚。
小玉的出现让医院这个冷飕飕的名词多几许人情味,少一些死亡气息,多一些生机,少几许恐怖。
记忆好象刹住了。搜索无从开始。
也没法连接上,如小时看的电影,因为反复放映,中途经常是胶片被烧端,弄得工作人员手忙脚乱的接上,电影院内那时则是一片暗黑,只有香烟被猛吸的时候有星点一亮一闪的光,鬼火般,映着抽烟人那模糊的脸型,油光油光的脸面。
九
……恍惚的影子渐渐模糊,有变得清晰,充斥着我的整个记忆思维空间……小玉的特写镜头的脸再一次映现于我面前。
医院的故事总是那么刀刻般给人一横一立,给人以深刻,给人尖锐。
十
同年。冬天。 无雪。 却冷于平常。
还是破旧的凤凰牌单车。
还是熟悉的乡间小路,
主角还是父亲和我。
不过,位子换了。
父亲坐在后座我蹬着车。拼命的。
满脸泪痕,冷风一吹,紧巴巴的腿特别的沉重,老迈不起。
那路呀,我第一次觉得漫长,好漫长,好漫长的。
慢着点我没事的,父亲满脸痛苦地紧抿着发紫的嘴唇,轻声着说,一如春暖花开之时我所说的。这话顺着父亲的气息游出我一听就禁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渐渐地明白父亲春日里的焦急神情翻飞的衣领冒汗的后背 那中间裹着多少爱子心情 的复杂感情,也渐渐读懂父亲那抑扬顿挫地吟咏和“ 怜子如何不丈夫”时满眼柔光流淌着,浸泡着我。
满路留下我第一次悟懂父亲时候的纷乱脚步,还有我再也无法隐忍的泪 。滑过我的腮帮挂于下巴 , 摇曳几下 。 在我匆匆跑动中, 滴到冷冷的地上 ,渗入微扬的尘土里。
没人在意 , 包括大地。
博爱的心胸, 无暇顾及到我, 一个小小的子民 。
秋收过后的旱地,一片颓废, 杂乱的玉米秆如美丽世界的孤儿 , 无人看管地乱躺着 ,积压着。
熟悉的路段 熟悉的街道一下子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生硬,毫无生机。
混乱地赶路,我不知道自己此时能说什么来,只能时不时的侧脸去瞧一下父亲。 除此之外 ,我只是拼命地迈开大步。 父亲应该是一直看着他的儿子的一举一动 ,我每次后顾,父子的四道眼神总相对。
我总想让时间凝固,停住。上帝呀,我和父亲如两根永远延伸到说不上来的远方的平行的铁轨就行,一生一世让枕木紧紧连住就够了,不管穿越哪里,就算是荒芜的郊区,人烟稀少的角落,我都不在乎。
为什么呀 ,为什么呀。我内心狂乱地吼叫着,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想要什么问题的答案,我也无法摆开来说给人听,说给其他生灵听。总有难言之隐。
还是上坡,还是拳头大小的石头铺着。
还是弃用的民房,更杂乱地推着农作物。
只是没有小孩子在嬉戏了,御寒的老人躲到屋子里,围着火炉,整天的。
偶尔几声鸡鸣,还在诉说着人迹未灭。
医院。一如往常。渐露渐全。
来到水泥地上,我往后一瞄。惨白的面色,难以用词来形容,都是痛苦的表情,父亲说不了话。我只轻轻一扣,就抱起了他,往医院大门冲去,边大声地喊叫着,不知道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身后,凤凰单车也在那一刻当啷地倒地了。前轮还在挣扎着转着圈,我心里也在同时咯噔一跳,似乎有 什么东西在那一阵散架了。轰然坍塌了。
在这一年。冬天。午后时分。
与拿着药瓶的医护人员撞个满怀。没来得及道歉就加快地跑,内疚地斜眼一横,是小玉。
她也认出是我父亲。就小跑着带我到急诊室里去。宽大的白大褂,剧烈地晃动着,遗弃满地的慌乱。
整个医院都在剧烈地摇曳,颤抖不止。
坐在墙边的木长椅上,好象整个世界都肃清了。
半墙边挂着的钟表,不知道哪一年就没电池了,静静地不动,积着满身的尘灰。我如钟表一样不动地坐着。
在我对面墙上则是表情一致的医护人员的照片,全是不露笑脸的,木乃伊似的,在他们眼中,医学就应该是这样的吧。因为是实习生,上面没有小玉的照片。
满世界的惊呆,阴沉。
空荡荡的我脑袋像是被掏掉什么了。目光呆滞地坐着。
不知道何时,我低着的目光中多了一点白色。定眼一瞧。是一个医生模样的,有点老的。
押金先交,否则对不起。他有无可商量的语气吐出有点刺耳的声音。
突然感觉到祖国的五千年文化的精华。对不起 三个字也可以这么用的。长见识一回了,与君子交谈胜过读十年书呀。
仰面看着医生背后墙上的“救死扶伤”标语,我觉得好陌生好陌生的,如没学过中文一样。
恐怖,是血样的暗红,碰到氧气了的。突兀着,欲穿下来,淹没掉整个医院,将它染成血色的海洋,泱泱一片。
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小玉来到医生老头身边,。咕噜几句,两人就走开了,剩下的又是长长的木椅,孤零零的我。
整个世界再一次惊呆了,更阴沉着。
拼命地揪着头发,让自己清净下来,却办不到。
周围好象还有步履匆匆的人群。我却感觉不到,一切都是死一般的沉积下来。毫无生机。只有我还在慌乱地存在着。
十一
父亲,你别吓我呀。我可不相信灵魂永恒之类的鬼东西呀。
我只需要你真实的存在我眼前就够了,哪怕我就是受撒旦的折磨我也心甘情愿的。
父亲,都说天堂是美好的,幸福的,。我从不相信那一套的。毕竟它的门槛太高了,要拿生命做垫板才够得着的。
父亲,我不相信虚无的,我只需要你真实的存在我面前就行了。我只需要你慈祥的面庞,长满乌黑胡茬的脸。让我能用我的脸紧贴就够了
十二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隐约地见到小玉推着一架床车,上面用白布盖着,往那长长的阴暗的过道走去——通往太平间。
不!小玉。我拼命地张大嗓子喊叫着,挥舞着双手,追过去。可是小玉象是个聋子一样,停不住脚步,渐行渐远地消失在过道的尽头。
小玉,不要呀!我竭尽全力地往前冲。却发现什么也抵达不了那并不遥远的尽头。
小玉——我无望地跪在湿冷的过道上,自责地使劲捶着粗糙的地板。
消失了,我觉得刹时什么都凝固了,包括时间,空间。
十三
不,小玉,小玉!
不,不要!不能!
先生,先生。
先生?
我猛地惊醒。
满脸泪痕,已干,紧巴巴的。左手被压得发麻。半瓶酒还吊在半空,攥得紧紧的象救命草根似的。
身旁,网吧女子满眼惊呆的样子,困惑地立着。
睁开惺忪的眼,微迷。我喃喃着,小玉,小玉。
恩,女子试探着小心的应了声。
你是?我拍拍昏昏沉沉的大脑。尴尬地抿嘴,挤出一丝笑容。很不自然的。
我是小玉。你是叫我吗?网吧女子更显惊讶,薄嘴唇微张着,大眼睛直楞楞地盯着我。
哦。我似懂非懂地,好象是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号了。如 电影中剪接时候弄反了相片,一塌糊涂的。
还是紧握拳头壮壮胆,轻声几乎是耳语地问了声:
哪个小玉?
十四
此时,夜更深。该沉睡的早已打酣,不眠的心更是清醒。
哪个小玉。这个身份问题 如果是我我又什么回答呢?
你很面熟。想不到,女子轻略一脸善意,柔声着说。就如春风破冰面般的化解了难题。也化掉了浓如暗夜的沉闷。
感谢我没变太多模样,多年来。
哪个小玉?我是先前在一家小医院实习工作一段时间了的。
医院?我酒意早已散去大半。
对,是在一个叫保安的小村庄。
我没有言语,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吧。只是在等待事实出现之前有满心的担忧。
怕是真实的,又期待是真实的。
在那,我碰见我先前的老师,教数学的。
哦,我的面部忍不住抽动一下,无意识的。
他病危,他儿子送进来的,我们撞个满怀。当时是满心的震惊。
干燥的北方,我的眼睛忍不住的湿润。
第一次面对死亡,在我敬佩的老师面前,看他那被痛苦所扭曲的五官,我无能为力。
瞬时我有决堤感。竟松开右手指,使劲地捂脸,
酒瓶也径直地砸到地板上,那贴着精美的图案的瓷砖,液体纵横着恣意滩平开来。中间镶着细碎的玻璃片。
我失态了,极其的,无法自控的。
女子,直勾勾地盯眼于我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的 。煞是平静。
继续说吧,我没事的。亦如当年那句“我没事的”一样,不知道中间夹杂着什么味。
一时间我无法摆掉自责的阴影,就放弃医学,和我男朋友北上来到北京。开这家网吧。就在那时,我在前面种了一棵梧桐树。
恩,微酸的眼睛,胀得发痛,我的思绪却收敛了许多。
刚才纷飞的黄叶,我拾起的枯叶,小玉呆立的肢势。一阵汹涌着,又卷起这般细碎的细屑,哗哗流过。
那年冬天。我在爱情的甜蜜中幻想着天长地久,傻傻地。
就在新年的钟声敲响之时,我男朋友去了一个可以时刻俯视着我的世界。
也在那时,我茫然如傍晚时分,与母亲一起逛街的小孩子,走散在滚滚人流中,眼前是无数的十字路口,拼命奔跑的私家车,闪烁的霓虹灯,泛滥的垃圾广告,耳边是狂甩,大出血的叫喊声,充斥着每一方想远离尘嚣的黄土,满心的空荡荡。
哦。我不想出声却禁不住。
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我男朋友开车接我去广场,迎接新年的到来,许下新年的心愿。
一路欢笑声。我总微笑着盯着男友的脸,古铜色的,有棱有角的,映着夜色,很是亲昵,我迷恋着将目光停留在上面,生根般的挪不开。
车窗外的朦胧物映着路灯的红色近灰的灯光,一个个飕飕地往后飞退,如人一生最宝贵的时光,《职业杀手》中有一句经典的台词:
无论多烂的影片,它的广告片总是精彩的,几分钟的飕飕闪过,如人一生的精华。
广场很大,容得上万人,那晚张灯结彩的,很温馨。
男友挂着淡淡的笑容,散发着无法抵抗的魅力。我悄悄地挪近他,飞快地用嘴唇触碰他那暖色调的脸。如品茶般轻抿一口。刹时,我满脸热辣辣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微冒着细汗。
男友会心一笑,很亲和的那种。
我听到广场上传来倒计时的兴奋叫喊声。
十三,十二……
狂欢的人们,一下子从广场上涌散开来,如烧开的水,不住的沸腾着,停不了。哗哗一片,挤到路上,密密麻麻的晃动着人头。挥动着手中的荧光棒,还有忽闪忽闪的许愿灯。
糟了!我不禁叫出声来。男友猛地立刻扭转方向,因为刹车来不及了。
车一头栽到路边的雕塑像上,那是沉寂多年的呆立着的雕塑。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九,八……
我微微残存的意识里头,男友满脸血污,额头处有一不停涌出的血,流过脸颊,汇合于下巴处,晃动几下,落下,滴到方向盘上,滩开,一片鲜红。
三 ,二 ,一……
咚——钟声敲响了,我淹淹一息地和男友躺在血泊里,我无法挪动伸手不到男友那。
咫尺天涯地望着他。那一刻,我知道蝴蝶飞不过沧海的,我就像那只可怜的蝴蝶。
在我的嘴唇还残存着男友的脸颊温度的时候,在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一切变数就这样刹住了。
后来,那棵梧桐树有了个伴,再后来,有了第三棵,第四棵——
最后是一排排的见证了我一夜又一夜的辛酸思念。
不知道当时的沉寂,那黑暗中落寞的沉寂需要多少省略号去延续,才能绵延着永不衰败的东西。
轮到我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如鸟儿飞翔的翅膀,呼啦啦的就滑下大段大段的支离破碎的日子,当啷啷地就银圆般掉到地上。
十五
你在午夜时分冲到树下去捡起如我一串串哀思的落叶,我当时就惊呆了。倚靠在门框边,用心记得这一幕。
难道是上帝派人来安慰我吗?上帝会大发慈悲吗?小玉有些不能自已。
我紧紧地捏着那片卷着边儿的黄叶,弄得却是粉碎,只剩下干瘪的叶柄。很冲动,我真的很想大声地告诉她, 我就是那个老师的儿子。
可如果她象我问她的那个问题一样。来问我,哪个老师,我又什么说起我又从哪里说呢?
我很想告诉她 ,黄叶碎了, 很对不起。但我没有说 最后。只呆坐在椅子上。木偶般的。
等我出院,已是冰雪初融之时,一派盎然。
选择离开,那时我心如死灰。不知道能否复燃。
北京西站。死气阴森。
没有太多送别的,客人也寥寥无几。我在车上等候火车的开始一段旅程。
却不知不觉的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的男友还能看得见我吗?这么暗的天。
不知为何 又想起了食指。一个很了不起的诗人。
也想起他的著名诗歌《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浪翻腾,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剧烈的抖动,
……
我在习惯地仰望天空的时候却忍不住地想知道天堂的电话号码,谁能告诉我呢
我还是忍不住地望着送别的人流。希望看到 一个永远难忘的熟悉身影。
我还在等待什么呢?不是选择离开了吗我在问自己。为什么我还在盼望着这座城市给我最后的一点什么留言呢?
……
我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 , 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 , 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就在妈妈手中,
……
火车终于缓缓地挪动了。我很痛苦地闭上双眼。任它开动,任建筑物不停地后退,任道别声一浪高过一浪,我充耳不闻,好象这一切都与
我无关。
十六
一路呼啸,如生命的单程列车,行驶得飞快。
一路满是冲杀的气息,海子的笑脸充斥着我整个思维。
海子,孩子,同音的汉字。却给人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前者炽热,刺眼,惊艳。
后者温和,轻松,平实。
那山海关一幕,血溅的惨烈。我对此不知所言。
他在春暖花开之时将所有的美好定格于三月二十六号。我是要延续着铁轨般的无期伤心呢,还是让山海关终结一切?
我惊讶地挪开眼神不敢再看女子的面庞。在那里,我似乎读到了山海关的怨气,诡秘而惊艳 ,毒品的火热颜色。妖艳。
女子却毫无知觉,继续她的故事。
我不知道海子在铁轨上想了些什么,女子声音有点缓和了。在那冰冷的铁轨上,一定很不好受的。他是在想着他家乡的麦浪么。还是在想着他身边那本厚厚的圣经的内容。
他肯定在埋怨着整个年代无人随他一起活在诗歌的世界了。
女子像在给我讲课似的。
没想到也有人这么了解海子。我以为只有我一个,先前。她一开头我的思绪就开始飘忽起来。我也开始浮想着。
海子竟是在想些什么当时?
他是在诉说着自己心灵的一次升华过程呢,还是想平静地离开?是在想山海关的周围环境太差呢,还是等待着的火车来得太慢。
无从考究,他在想到今天会这么为人所知吗,还是在悲观地想着 一百年前我不是我,一百年后我也不是我的虚无唯美吗?
我在想着。沉思着。
突然 ,女子讲到她在过山海关时候的感想。
她想到了食指的诗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另外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苦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露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要用手挡住涌向天际的排浪/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摇曳着曙光那支温暖漂亮的笔杆/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无话可说,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女子的脸重新出现生机,不像刚才的恐怖。
但我还是想说一些什么了。
我想大声地告诉她现在,我就是那个与她在医院里撞个满怀的男孩子,急冲冲送他父亲去医院的男孩子。我好想竭嘶底里地说出来。
可我什么描述呢。哪个男孩子?似乎,故事不知道从哪开始。往何方吹走。从何消失。
十七
到了保安那个小村庄,我找的了老师的家,也找到了老师安息的地方,一个宁静的小丛林后面。
一提起那个小丛林,我禁不住地又想说出我的身份。可老是说不出来。是像《无间道》里梁朝伟的身份吗?我只是说不清楚了。包括我的身份,还有我的像不像梁朝伟的。
女子继续着。
我在那里种了一株玫瑰花,白色的。并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个下午,直止暮色四合。
哦。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繁衍成一大簇,密密匝匝的。
上苍大发慈悲,派人来寄托我的哀伤吧。当时,我是这样想的,亦如小玉所想的我那拾落叶的举动。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
我都一直看着这个网吧,好象在等到什么出现才罢休似的。
也一直守着门前不远的一棵又一棵经年生长的梧桐树。
十八
鱼肚白浮现。
该醒的人早已醒来,不该醒的则永远沉睡。
跌跌撞撞地,晃下楼梯。亦如我的日子。摇曳着。
在踏遍落叶,拍遍梧桐后。故事依然没头没尾。
或原本是个圈吧,完美的圆圈,无所谓头尾。
渐离渐远的网吧,一个女子在掂着脚尖远眺,不停地挥手,是双手舞动着。
是在告别故事的结局吗?
十九
我不知道是什么回校的,是走还是爬的,亦或是趴的。我真的没有丝毫的痕迹在脑子里头。
日子重复着昨天。
依然是一跌三四年的感觉,很失落的感觉。偶尔上网碰见老同学,自嘲着调侃几句,其中的苦衷自个儿体会。自个儿知道。
更显无奈的是学校保安的嗅觉。要是被他们嗅出酒味儿来就麻烦了。那么这几年就不再是漫长的下沉过程了,而是一落到底或是觉得一闪就消失的烟花毁灭感觉。
记个退学处理,一切就完事了。干净利落,没有文科的办事风格,这里面没有丝毫的感情粘边。
依然每天走在满是十字路口的这座城市里。我不需要像在都安那时候,高三放晚自习后,十二点还要特地去那个全县唯一的十字路口看车来人往。东来西往,南上北下。我也是在那时领悟出了命运的概念。
一个命运就是一个选择造就的。
没有什么深奥的东西,可我还是为此付出了昂贵的学费。就是这样。我花掉了我的六年时光,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在每个夜晚,在那个唯一的十字路口。
我老是在责怪着自己,自己的每一个举动。
高三就这样在车流中,十字路口的冷淡中。我走了过来,或是爬了过来。很狼狈的。没有一点人样了。没有思想的生物。
高考的出现注定是思想的坟墓。没谁能逃脱。包括我。一个简单的个体。
来到北京,我跟我好友说我想回去补习了。他就一语道破,说了什么为命运。
命运为何物,他说是《无间道》中刘德华与陈永仁的擦肩而过的刹那。
他说你回来可能你从此的人生就在此而完全改变了。
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不停选择,不停走错或走对的过程。我猛的领悟了什么东西。
只是还是在校园了郁闷地跑步。不停地。
在校园里,我看到了文化的多元化,也看到了变数的痕迹。那深深的痕迹。印在几乎每个人的身上。我也看到了生物的多样化。特别是在我这种学校里头。于是就拼命地伤心,说不出的感觉了。我就一圈一圈地跑,一直到头呕吐而止。到现在还是一见跑道就恶心。还有一次我在一对情侣身边大吐特吐,也说不清楚是为谁而吐了。
只是偶尔也有波浪,即使是很平静。
一个讲座,讲师叫一女生上台,然后就叫一排男生赞美她。当时全场在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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