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方向 ……

    学校不知怎的竟额外开恩地给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拼命挤独木桥的高三学生放了一部颇诗情画意的录像，满屏幕都是大群大群南飞的鸟儿，义无返顾。

    教室里不是一般的吵。整栋高三楼就我们班活泼得不像高三，飞扬托着快炸掉的脑袋想。

    每天上课五分钟后教室里依然乱哄哄，老师一脸火气也只能沉默，一次又一次地任课教师满意率调查结果已使他们无法爆发。不过飞扬认为如果你无法阻止一个想跳楼的人，最好的办法是在他做自由落体之前离开现场，俗话说眼不见为净嘛。

    虽说这所重点中学明文规定5：10放学，然而4：45刚过，凭借着一楼优越的地理位置，里边早比市场还热闹。毛主席说过：“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真是有远见啊。

    飞扬盯着屏幕，想起开学那天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认识她的，她不认识但知道她的都在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一竿子朋友也是一脸的怜惜。飞扬心里挺不爽的，不就是被刷下来没进得了重点班吗，至于吗？

    在交费处碰见木子，她着实给了飞扬一拳，然后甩了一句特没温度的话给飞扬。她说，

    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啊。

    飞扬有些心虚地说普通班怎么了，普通班照样有人考得了名牌大学。

    木子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干脆得让飞扬目瞪口呆。其实飞扬知道木子担心她没有一个好的环境，但她对此从来都是无所谓。

    环境可以选择，但更多时候只能去适应。

    你看那些鸟儿，又是狂风，又是暴雨，又是冰雹，又是雪崩的。人家照样扇着小翅膀，卯足了劲地往南飞。所以，从根本上讲木子的想法是不对的。当然，飞扬没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批评木子，飞扬可打不过她。

    于是乎为了应验那句：“是金子总会发光。”飞扬也卯足了劲地往前冲，就连五分钟的眼保健操也给飞扬省了。然后往眼睛里狂滴十多块一瓶的润洁，弄得后面那两个家伙不停地教育她，“飞扬啊，坚强点啊，怎么一天到晚两眼泪汪的。”

    飞扬心里恼火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闷闷地想好女不跟男斗！然后又继续与那些个张牙舞爪的数学题较量。每天晚上亮个手电到两点多，第二天顶着两个漂亮的熊猫眼昏昏欲睡，心里却依然窃喜不已。体重狂降，美其名曰：自动减肥。

    当然，这话飞扬没敢说出来。从根本上讲，减肥这个词离她太遥远，就像大瓜说的

    小细胳膊小细腿，怎么看怎么觉着对不起社会主义。

    ……

    政治课上，老班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高考改革的事，飞扬在下面听得义愤填膺。改革，改革，不就是革学生的命吗，干嘛还要挂着素质教育的名呢？你瞧人家阿Q，多诚实啊，要革命就明目张胆地革，多干脆。

    飞扬真的很无奈，她老爸又不是考试院的，她再怎么着也得参加高考。LILAC说，这是人的贱性。LILAC总是能一鸣惊人，飞扬无话可说。

    有那么一瞬间，飞扬特迷茫，感觉本来就不近的东西一下子离得更远了，心里空荡得难受。飞扬想自己肯定哭了，哦不，应该是流泪了。不然，怎么看不清它的方向呢。就像那些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一样，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切，这世界本来就这样，飞扬又笑了。不过她的笑里应该掺有一种叫勉强的东西，不然LILAC怎么回说，笑得干巴巴的，一点营养都没有。

    今天电脑课时不小心看了一下有关X大的资料，看得我心里像翻了缸醋一样，酸啊。

    LILAC说飞扬你怎么不看Z大的。

    飞扬说我怕看了之后直接就往电脑屏幕上撞，我光荣了不要紧，损坏学校的公物那多不好意思啊。

    LILAC没再说什么，这个时候的她们除了去适应还能说什么呢？

 

平凡，温暖……

    自打搬进备受关注的高三楼后，飞扬悲哀地发现自己越来越没有女性独有的温柔了，每天都被满天飞舞的试卷弄得跟个美洲狮似的。

    历史课，LILAC带着孩子气的笑容说很多很多关于家的趣事。小鱼在左边笑得东倒西歪，但飞扬却在右边安静地写着卷子。

    LILAC自从上个学期大病一场后变得越来越喜欢提家这个字眼，而且和之前有些不同了。飞扬隐隐有些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多久没回家了，很久了。飞扬也记不得了。

    老妈还好吧，每次打电话回家，临挂之前的几分钟她总是说

    “下周回吧，我给你烧些你爱吃的。”

    然而每次飞扬都沉默。

    “记得吃药，挂吧，电话费钱呐。”

    然后飞扬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半天回不了神，直到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飞扬，你的信。

    从另一个学校传过来的没有信封没有邮票的信只有她亲爱的老弟，这小子八成是没钱了。不然，他是不会想起他还有个老姐在没日没夜的奋斗。

    飞扬看着那封满纸蚯蚓的信想起初中那会儿跟老弟一个学校，后来又同年级，两人的教室就隔那么一个小办公室，也时常出现十天半月不见一次的情况。

    老姐，这些天阴雨不断，要注意身体，你的病没犯吧。

    不知什么时候起，这样的话频频出现在老弟的信里，大概是初二吧，那一年自己差一点就到上帝那儿报道了，也是那一年老弟开始给她写信。

    小时候，飞扬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能做很多事，因为她的病，但每一次因为有老弟在，别人可以做的她也可以。

    那一年她在宿舍里躺了几天，老弟在他们班女生的掩护下到宿舍看她，走之前给她一封信。飞扬当时挺惊讶的，但读完后她完全没声了。

    老姐，很抱歉这次我无法帮你。

    老姐，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么优秀。

    老姐，我相信你会战胜自己，实现你考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梦想。

    老姐，我们都在你身边，别担心好吗？

    就在那一刻，飞扬知道以后又多一个人疼她了。

    前些日子和老弟逛街，走着走着飞扬感觉头顶的阳光给遮住了，一抬头对上老弟戏谑的眼神。

    老姐，你怎么越来越矮了啊。

    飞扬差点踹他一脚，就她一米六几的海拔在她们班已算是数一数二的高了。不过在行动之前飞扬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一年前还比她低半个头的老弟啥时候窜那么高，和他说话得抬头才行，更气愤的是自己三年才长了2cm。

    老姐，你以后得喊我哥了。

    那行，以后换你打电话让老爸汇钱。飞扬很爽快地甩出这句话。

    不要啊，从根本上讲，你还是早我两年享受父爱嘛，这么光荣的事我可不敢抢。

    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啊，飞扬想。

    飞扬，傻了啊你。叫你半天了还不回神啊，老班来了。LILAC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飞扬惊了一下，匆匆扫了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老姐，没银子了，麻烦你啦。

    这个臭小子……

 

瞬间，永恒……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飞扬一直在想什么叫永恒，什么才是真正的永恒。

    LILAC，你相信永恒吗？

    不相信。

    那你说会有永恒吗？

    有。

    什么逻辑啊你，飞扬不满地嚷起来。

    私人逻辑，你看过《泰坦尼克号》吧，LILAC突然很认真地说。

    六年级时看过一遍，那会儿觉得船断成两半那部分很好玩。前些日子又看了一遍，用掉了一包心相印。

    JACK沉入海底的那一刻就是永恒，没有后来的东西是永远也忘不了的。

    太抽象了。飞扬理解不了，就像她从来不知道LILAC在想什么总之LILAC懂的比她多了去了。要不然LILAC就不会经常说，哪天我把你卖了你还会乐滋滋地帮我数钱呢。飞扬从来都不担心这个问题，因为在这个班里大概没有人比LILAC更心疼她了。

    二月底了，天气开始有点暖了。然而很不幸地是飞扬烧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是在同一天晚上LILAC又倒下了。而且，第二天就被送到省里比较好的医院。虽然LILAC的病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谁都没想过会有多严重，包括LILAC自己。

    LILAC住院的那段日子，飞扬一个人很不习惯，一有空就给LILAC打电话。

    飞扬，我还有一套衣服在桶里没洗，你让小园给我洗吧。

    我洗不行吗？飞扬才不想去麻烦人家。

    不行，我怕你不放洗衣粉。

    飞扬想就算我洗了你也不会知道，但她嘴上还是说，

    好好好，我不洗。

    飞扬把衣服洗好后又给LILAC打了个电话。

    LILAC，告诉你个坏消息，你的衣服被我洗了。

    不出飞扬所料，LILAC在电话那头大叫起来，

    飞扬，你好过分，你肯定洗不干净，我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别忘了你打不过我的。

    飞扬有点想哭，LILAC都住院了还记得飞扬的手因为冻疮不能碰冷水。

    飞扬，你还是好好努力考X大吧，我还是留在这儿吧。

    好，到时我回来了就去找你。

    好啊，一言为定。

    飞扬从来没想过这是她和LILAC最后的一次通话，因为第二天LILAC就转院了，那家医院的病房没有电话。

    三月底的时候，听LILAC的伯父说LILAC好多了，已经可以说话了，不过她可能要休学。飞扬想休学没什么，只要LILAC能回来就好了。

    再次听到和LILAC有关的消息那天是4月1号，飞扬在洗手间帮舍友修头发，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出来后看到的是泪眼朦胧的莺子。莺子是LILAC的小学同学，所以和飞扬也很熟。

    怎么了你，别哭好吗？飞扬看着莺子挺心疼地。

 

    莺子一开口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掉，飞扬急了。

    你到是说话啊，出什么事了啊。

    飞扬，LILAC她、她走了。

    什么啊，她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别开这样的玩笑好吗？这一点都不好笑。

    飞扬想就算愚人节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是爸爸打电话告诉我的，爸爸会骗人吗？莺子的话让宿舍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我不相信，她不会有事的。

    飞扬大叫一声后就头也不回地往教室冲，这个突然而来的消息让她失去了理智，她要打电话问清楚。

    教室里飞扬拿着电话本手有点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好多人。

    喂，你是——

    我是飞扬，LILAC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飞扬就烦了，怎么今天一提LILAC就有人哭啊。就在她发火之前，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了。

    LILAC回不来了，她走了……

    飞扬突然觉得很累，如果不是身边的人把电话抢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把手中的手机摔个粉碎，尽管那不是她的。

    这老天真他妈的会愚弄人啊。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地从飞扬眼中滴落。

    莺子被飞扬的样子吓住了，她走过来抱住了飞扬。

    LILAC，你不是说过要回来收拾我的吗？

    LILAC，你不是说过要等我的吗？

    LILAC，你不是说过……

    LILAC，你怎么可以耍赖啊，你回来好不好。

    飞扬，生命为什么那么脆弱啊。

    飞扬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也希望有人能告诉她为什么。

    那一天以后，飞扬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逛街的时候瞎溜达的时候走在她的右边。

    每一次当飞扬一个人走在曾经和LILAC一起走过的校园时，总会有人过来拍拍她的肩膀，但什么话都没说，飞扬也只是笑笑就走了。

    晚上，飞扬在日记中写到，

    LILAC，还记得你住院之前我们经常一起唱的一首歌吗？

    你说你最爱丁香花

    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

    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

    当画面定格的时候

    ……

    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永恒了，你好傻。我真的好希望我们能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还要有后来。

    不过我知道你这家伙舍不得我，一定在某个地方静静看着我，希望我考上X大，还有快乐地生活，对吗？

    你放心，我会的。

    你也要记住，我们之间没有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因为那一瞬间就是永恒了。

 

飞翔，梦想……

    高考越来越近了，飞扬选择遗忘很多事，也许学生的天职本来就应该是学习学习再学习。

    ……

     高考就像一阵风，很快就没了踪影，飞扬就像做了一场噩梦。X大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日记里了，都飞走了……

    LILAC，对不起，我也食言了……

    飞扬，不管在哪里

    只要有翅膀方向还在，梦想就能飞，就像那些一直往南的鸟儿。我们都在你身边。

    在去大学的前一天，飞扬和朋友们一起聚餐，举起酒杯的那一刻飞扬想起一首歌：

    听见风吹过 

    像一首渐行渐远的歌

    云朵很寂寞如果说天空没有尽头

    我的朋友

    在这分别的路口

    微笑看着时光远走

    是你的陪伴温暖了这个孤单季节

    梦想的喜悦是我们青春所有纪念

    所有离别为了重逢的那天

    眼泪藏在手心里面

    然后，飞扬踏上了离开的车次。

    再见，LILAC。

    再见，我的高中时代……

　　　　

后记：等我真正到了大学，我发觉自己总是不断地回忆高三那段徘徊在爱与痛的边缘的日子。关于高考我想用海尔集团的CEO凌敏的一句话：“在竞争的舞台上，我们只有成为狼才能与狼共舞。如果我们想成为羊，那只有被吃掉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