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条仄仄的隧道里,铁轨和枕木井然有序地铺陈在紫青色的沙砾上,嵌在两壁中央的日光灯规矩地与地面成平行的曲线绵亘地延展。灯光肃杀而冷静,暗色被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有条不紊地漂移,于是隧道里的一切事物看起来都浸染着对比鲜明的层次感。
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定数,当我第一次置身于这个陌生空间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它。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的一句话: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我循着铁道轻压脚步缓慢前行,布鞋与沙砾摩娑的声响在空寂的隧道里像波纹一样舒展而去,传得很远。我看到悬在头上的黑蝙蝠,簇拥在旋风里轻柔盘旋着蝴蝶般的枯叶,风朝着单一的方向仓皇地逡巡,带着年代久远的纤尘,恣睢的灌进我的衣领,我意犹未尽地咀嚼它的寂寞味道。
就这样走了很久,前方的风景一成不变而我一厢情愿。我不知道那里是否隐藏着自己一直想破解的悬念的完美解答抑或另一个棘手的迷团,只希望路的尽头别有洞天,那里埋藏着另一个世界。
有些遗憾,因为没有看到流浪猫。如果有一天我走在城市里,突然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因我的行色匆匆而受到惊吓,仓皇地抽身离去并不断地回头张望。如果我的眼神与之交会,我会立刻不由自主地感到内疚。
轰鸣的喧响淹没了我踽踽独行的脚步,我停下来,默默注视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庞然大物,它带给我趑趄不前的错觉,甚至我还自以为是地认为它在眷顾形单影只的自己。事实上它只是身体过于冗长,即使是风驰电掣地行进,也需要在我的身边停留一段时间。
透过蒙蒙的车窗,可以看到许多带着黯淡光晕的影子寂然兀立着,看不到他们的眼神。
火车只是在地铁站小憩片刻,而我却像监狱里放风的囚犯那样逛得忘乎所以,我错过了自己搭乘的那趟广州到北京的火车。
走回火车站的路上,几个影子围住我,豁亮的小刀划破空气的涟漪,恰如其分地顶在我的脖子上,微痛,不出血,我断定这肯定是一个被掌握得滚瓜烂熟的动作,他们慌乱的身影在微光里毫无秩序地晃荡,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些我一窍不通的方言,我从容不迫地掏出身上所有的盘缠。
后来,我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几本随身携带的小说,踩灭了他们丢下的几根烟头,朝火车站继续走去。
人潮涌动的地铁站让我感到孤独,这种站在人群里的孤独远比独处时的孤独来得真实具体。看不到一棵树,于是我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一个卖花女孩花篮里色彩斑斓的花瓣上,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子,明眸皓齿,嘴角很柔软地抿着,双唇交接处明艳的红色自然地向外围淡褪成细腻的褶皱。我看她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经意触碰到我的视线,我忍不住牵嘴一笑。
速度对老人来说意味着死亡,地铁里很少看到老人的身影。
我在路边拣了一颗褚红的沙粒,蹲下身在水泥地板上划出“卖书”两个歪斜的明显底气不足的大字,然后把手中的四本小说一一排列在地上。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雨果的《九三年》。
蹲下来抱膝而坐,眼前蠕蠕而动的色彩潮水般剧烈地冲击着我的视网膜,觉得眼睛微痛。闭上眼睛,睡意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请问这些书怎么卖?”我听见一声爽朗的女声,抬起眼睑,一排雪亮的牙齿映入眼帘。是那个卖花的女孩,正弯腰捧着《平凡的世界》粗略地翻阅。
“打八折。”我迟钝地站起来,嘈杂的地铁此时已经褪去喧嚣和浮华,泛白的灯光渗出不可名状的寂寞,似乎正在无声讲述着发生在地铁里的前一秒的萍水相逢和后一秒的人走茶凉。
她把地上的四本书一本接一本的摞在怀里,叠得很整齐的钞票递给我:“我全买了。对了,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只穿了件单衣而已?”
这时我才察觉到环绕于周身的寒气,我的双手被冷空气冻得紫红,她呼出的气息在我面前凝成粉末状的晶体,无声坠落。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今天早上我在广州搭车,在广州光穿一件短袖都要冒油,谁知道这鬼天气变化得这么迅速。这是什么地方?”
她微启唇角,脸上绽开不置可否的笑:“看来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以后可要记住了,如果搭乘从南方开往北方的火车,汽车什么的,必须带上几件厚实的衣服,因为一路过去气温都在逐渐下降。我有个海南籍的同学在黑龙江读书,每次去学校都要准备一大堆衣服,一路过去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反之每次回家都要把身上的一大堆衣服一路一件一件地脱。”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右手放在一本书的封面上漫不经心的抚摩着,她还微微低了低颔,我觉得她在讲述她的海南同学时似乎刻意掩饰了一些复杂而微妙的情愫,里面搀杂着不易发觉的悲伤。
“哦。看我粗心大意的,忘了回答你的问题了。这里是武汉,我看见你在这里坐很久了,你不像街头卖书的小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她再次冲着我微笑,带着腼腆,也带着坦诚真挚,她的笑让我觉得平易近人,温暖。
我说:“本来我是去北京的,去看看我的高中同学营子。营子现在在中央民族大学读书,前两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了很多,打完了几张电话卡。营子说来到中央民族大学那天他看了校园风光就想卷包袱回家,因为学校只有两个很垃圾的篮球场,篮板是木头做的。除此之外一却都好,但是营子很失望,他太喜欢篮球。然后营子就跟我讲了许多在学校里面看不惯的事情,营子说在北京只有规则,没有人情和道义。他说的,不知道是不是。营子说自己被骗了好几次,他不生气,只是想笑。营子说他跟韦庆打过电话说要回都安重新补习,韦庆说:‘就算考上再好的大学又怎么样?’然后营子就决定不回都安了,营子不回都安是因为韦庆这句话而已。营子说:‘如果回都安的话,也许我的下半生将会面对另一种命运。’营子叫我去北京,因为再过十天这样北京就下雪了,我超级憧憬雪的,我跟营子说过我别无他求,只要能够呆在北方,看看雪景。营子说现在在北京唯一感到幸福的事是可以洗温水,之前在都安高中无论天多么冷他都洗冷水。营子很吃力地问我以后出来要做什么,我说不知道。营子说他现在先做个让别人知道他在大学念书的样子,话筒里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很钝重,夹杂着电流滋滋的声音,让我莫名地不安。营子说想喝酒,我说想喝就喝,他说不行,学校管得很严格,有同学卧底报告了以后他们可以加学分。我告诉营子先把酒倒在矿泉水瓶里再喝,他笑。其间营子讲了一个笑话,有99个人,其中98个人在打KISS,一个人问为什么,他叫我猜为什么第99个人问为什么。我沉默了许久,说不知道。他说,KISS是一个人的名字。讲着讲着,后来他哭了。他在竭力掩饰,但是我知道他哭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哭,而且在电话里,两个大男人。当时我没有哭,但很难受。他说想找机会去西藏,我建议他去新疆,他说妈的去新疆不如去都安。后来他改变主意,说可能要去内蒙古。谈话是一次复杂混乱的过程,其他的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在叙述的过程里面自觉不自觉地回想起今天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不知不觉悲从中来,声音显得有点沙哑,同时我发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她听着听着轻抿的唇渐渐疏缓,换成轻咬唇角的姿态。
“火车在这个站停留的时候,我循着这条铁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误了车时。当时,我说的是实话,我无药可救地喜欢上这条隧道。走在隧道里面就像走在荫蔽盗遂的丛林里面一样,我盲目地期待着臆想中的无足轻重的奇迹。就好象那些让想法冲昏了头脑的疯狂的欧美冒险家,他们可以把能够在产于印度的一种体形硕大的眼镜蛇王额头上亲吻一次当作毕生的理想。”
我看了看她的额头,黑发的衬托使得它想刚刚刷出的斑马线一样白晰。这一刻,突然发觉她很美。
“走回车站打算重新买车票,半路上几个黑影把我的钱全部抢了。我身上还剩下四本书,走到车站的时候我把他们摊在地上想换点钱。精神食粮总在最关键的时刻让位给物质食粮。”我无奈地对她报以一笑。
“那今天晚上你在哪里过?你卖书所得的那点钱是不够住旅社开销的。不如,你先去我住处。”她的语气透出些许忐忑,脸上浮起淡淡的绯红。
“遇上你我真是幸运。”
我带着由衷的感激之情打量着她,看到一张恬静的侧脸,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糊里糊涂地涌上心头。现在我甚至觉得她酷似高中时代一个对自己体贴入微却没有任何理由的女同学。
她带着松懈的防备,而我压根就没有恶念,一切似乎顺理成章。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娟子好了。你呢?”
“叫我阿耒吧。”
她的住处位于地面一栋单元楼的第四层,一间狭窄陈旧的平房。摆设很简洁,一张床,干净的棉被上倒扣着一本打开了的《中篇小说》。淡黄的写字台上放着一个做工精致的花篮,篮里装满鲜花,鲜花的重彩浓墨与墙壁的古色古香恰如其分地融合在一起,整体看起来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一幅成功的油画。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写字台上还摆放着一个装有半截烟蒂的烟灰缸。
她一如既往地对我牵嘴一笑,小屋霎时因为她的笑靥而明亮起来。她把一份便当递到我手里:“饿坏了吧,听起来你肚子里面好象有人在举行游行示威。”
我默契地回笑着,拿起筷条,闻到了沁入心脾的大米香味。
“像你这样过于轻易地把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带到自己的住处,这样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像你这样过于轻易地跟随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前往她的住处,这样也很危险的对吧?”她戏谑地说。
“我跟你说认真的呢。这年头,谁能保证每一个男人都像我这样老实巴交呢?呵呵,不开玩笑了,真的很感谢你,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答谢。”
她没有接下我的话岔,若有所思地说:“我在这个车站卖花有三个多月了。我在晨光熹微的清晨坐上212路公交车,前往一家花店进货,然后行色匆匆地赶回地铁站,穿插于形形色色的旅人和黏稠怪异的空气之间,我还是第一次要为自己的生计劳碌,是有点累,然而我丝毫不感到厌倦,我总是那么容易随遇而安。”
觉得她的话间开始溢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忧郁,而我一时候找不到适当的措辞,又不能让气氛如此僵闷下去,我试着岔开话头:“一把稻草放在田野里只是稻草,放在城市里就是艺术;一朵鲜花放在花园里只是鲜花,放在地铁里亦是艺术。你的花篮让地铁增色不少呢,风尘朴朴的人们看到它会有如同在沙漠里看到一泓泉水的清凉感,今天我就有过这感觉。”
“小小的花篮相对于偌大的地铁站,呵,杯水车薪。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地铁里面没有一棵树。”
“的确看不到一棵植物的影迹,这儿有点荒凉。”
“现在是2005年11月7号。本来这个时候,我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我的朋友都以为我正在西大安安稳稳地读书,吃饭,睡觉或者翘课。其实我何尝不想安静地呆在校园里面,即使像你的朋友营子那样惶惑那也无关紧要。我的父母离婚了,我落榜了,我和男朋友分手了......这些糟糕透顶的事情在我高考结束的三个多月里接踵而至,像体内基因突变一样叫我猝不及防。我能做些什么呢,我只能强忍着疼痛编一个笨拙的谎言然后厚颜无耻地散播给自己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我告诉他们我在大学里面舒舒服服地混日子,虽然经常逃课,却阴错阳差地拿了奖学金。”
她的眼眶不知何时已充盈了晶莹的泪,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像盘根错节的花絮。看到这幅画面的瞬间我感到地面陡然往下一沉,双脚悬空,无助和绝望无情地侵袭过来。悲天悯人的心情油然而生,它终止了我在无助和绝望面前溃不成军的沦陷。
我小心翼翼地说:“这个世界的确有点阴错阳差,其实你和我应该把角色互换过来,让你来读我的大学,我来卖你的花,这样我们彼此都可以如愿以偿。我的学校开学到现在有一个多月,期间我只上过两节基础写作课程,我木讷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其他的同学在认认真真地听课而我不厌其烦地思考着下一段时间自己该怎么做的问题,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该去哪里呢?......也许谁都不相信,坐在教室里对我来说形同炼狱,那个宽敞明亮的地方发出的任何一丁声响顷刻间幻化成锐利的尖刀毫厘不差的插进我的太阳穴,我变得焦躁不安。即使给我注射镇静剂也是无济于事的,我的大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已经无法集中注意力。你和我不一样,我认为你应该去补习,强烈要求你去补习。”
“摆在我面前就是这两条路,要么继续这样生活下去,要么补习。我的选择比较偏向于后者,但是我下不了决心。我不知道在忍受八个月的挣扎之后会不会依旧一败涂地。”
“如今各个高等院校都在扩招生员,如果你补习,结果只有一种可能,明年九月你肯定可以找到一所大学当作栖身之所,先不管那所大学是好是陋,是本科还是专科。其实大学只是一个过程,就比如生老病死是一个过程,快乐是一个过程,郁闷是一个过程,在武汉地铁站卖花的你遇上颠沛流离的我并畅谈心语,这也是一个过程。”
“蛮有道理的,再鼓励我一下吧,说不定你说完了下一段话我就下定了决心呢。”她紧蹙的眉头雾一样舒展开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一个让人担心的孩子,我强烈要求你去补习。不然,你的朋友会担心你的,虽然他们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是他们的直觉可以感受得到你的不愉快,别让朋友担心了。”——我竟然用“孩子”来形容她,这个词在我完全没有酝酿的情况下脱口而出,我的语气很坦诚,绝非信口开河。说出来后,发觉这个词用得还蛮贴切的。
“听你的。”她娴熟地收拾写字台上的餐具,忽然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对我说:“谢——谢——你!”
我受宠若惊,旋即淡淡一笑。
夜凉如水,我打地铺,她睡床上。睡前她背靠着床头的墙壁,安静的翻阅《活着》。低颔抱膝,身上松松垮垮地披一条白毛毯,一簇青黑的头发轻柔地搭在鼻翼上,双唇清幽地折射着雪白的光,像涂了淡淡的霜。
我联想起矗立在美国曼哈顿的自由女神。
第二天,她替我买好了武汉到北京的车票。临行时,她把我的四本小说全数退还给我。
我在这一刻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后来我从北京返回学校,途经那个地铁站,目光再没有能够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捕捉到那个斑斓的花篮。来到她原来租住的小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告诉我她已经搬走。我转身离开,所有的色彩刹那间在我的眼前纷纷凋零。
我们彼此都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
你以为明天你还会遇到一个与现在一模一样的人,可是你一转身,她已经永远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