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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忆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黄雷     发布时间:2007-02-02  

一九八二年夏天,1976收拾好自己初中三年来堆积的教科书和草稿纸一丝不苟地用一根麻绳把它们扎牢,1976将自己的中学毕业证书塞在书堆里面。那堆成份混乱的书里兴许还裹挟着1976曾经在睡意朦胧的夜里提心吊胆地写给班里某个女同学的还未来得及送出的信。1976把扎好多心扛在肩上,心情复杂地走过被烈日炙烤得略显泥泞的滚烫地镜子般反射着锃亮光线的柏油马路,闯过一次红灯走到都安县废旧物品收购站。书像一个巨大的搪瓷花瓶被1976粗手大脚地砸在秤秤上,1976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1976弯下腰,低眉信手解开麻绳翻检起那本红底镏金的中学毕业证书。1976说:老板,称称看这些废物可以换多少钱。1976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学生生涯。

一九八二年1976十六岁。1976用卖掉教科书的钱买了一个五毛钱的用人造色素兑了水然后冻结而成的列子冰淇淋和一瓶四十四块八毛的用工业酒精兑了水然后装在茅台酒。1976左手抓着冰淇淋右手提着茅台满脸不屑地走在街上,引得各个年龄段的人头来猜嫉妒仰慕和鄙夷的目光,1976无意识地给都安县人民制造了这个假象:一个失意的初三毕业生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喝酒逛街, 招摇过市。

19821976在饭桌旁恭恭敬敬地把毕业证书摊开在父亲的酒杯附近,再恭恭敬敬地在父亲的酒杯里斟满了伪劣茅台,1976说:爸,虽然我的语文﹑数学﹑英语﹑历史﹑政治﹑地理和物理毕业会考成绩只是勉强擦了及格分数,但是我的化学成绩拔尖。您是都安县水泥厂的元老职工,可不可以想个办法把我调进厂里的化验科?1976的父亲端起酒杯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若有所思地咂咂嘴说:国酒的味道竟然及不上自酿的红薯酒。听出了父亲在用一个陈述句来充当一个疑问句,1976默不作声,他觉得父亲在自言自语。

几天之后,1976的父亲邀请了厂里的几个领导在家里吃饭,1976的父亲宰了一只羊。入席前父亲把1976  拉进卧室轻声问到:之前你买回家的那瓶茅台酒花了多少钱?”1976  说:四十四块八毛。如果店主讲价,四十四块应该可以买了。父亲摸出一张一百元面值的钞票:说:问问店主一百块能不能买五瓶,如果不行就买一瓶。“1976 顾虑重重地瞅着父亲,攥者钱顾虑重重地走向商店。

1976提回了五瓶茅台。1976 的父亲给水泥厂的领导每人满满斟了一杯,红光满面地说;来。

众人举着脚拇指大小的酒杯一饮而尽,一个领导放下酒杯对的父亲说:国酒茅台果然名不虚传啊!领导说完看着狼吞虎咽的1976  ,眼眸里迸射出奇异的光彩。领导意味深长地说:以前在部队当兵,半天下来每个士兵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开饭的时候,大家蜂拥而上,挣着把饭碗装得很满,而我只装了半碗。把饭装得很满的士兵吃饭时举步维艰,因为刚出炉的米饭在碗里压得满实之后很不容易散热,烫着了嘴巴。相反的我装得很少的饭很快就冷却下来,我不费气力就吃完了第一碗饭。此时锅里剩余的米饭也逐渐冷却下来,我赶紧装满第二碗,不费气力又把它吃完了。

领导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思绪显然已经飘回了逝去的峥嵘岁月,领导感慨良深,意犹未尽。领导对1976说:年轻人啊,还是要学着点哪!1976不置可否地点了一次头,1976想问:如果那锅饭不足以让所有的士兵每人满勺一碗,那么领导那样做岂不弄巧成拙?1976只在心里头思忖,嘴上不说。后来的一天1976在吃晚饭时回想起这个想法,1976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退休的父亲。父亲说:你还算明智,当初假若你说了,也许就进不了都安县水泥厂的化验科。1976听了父亲的话特不服气,至于在哪不服气了1976也不知道,1976在父亲面前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轻描淡写地说:我在厂里的日子还算过得舒坦,我可以在化验室一边烤玉米一边进行科学实验。

在我的记忆中,我曾经有两次到过1976的实验室,十二岁时到过一次,十六岁时到过一次。化验室是一间一层的十平方米的平房,横七竖八摆满了林林总总的实验药品和仪器,它们安详地挥发着一种令我蛊惑的气味。我弄不清那味道究竟是仪器的味道还是表哥的味道。也许在1976和我都未曾涉足此地之前,这里曾经长年累月地住着一个经日与药品仪器打交道的人,他身上的气味像水分一样渗入他触摸过的仪器的分子结构之间。日积月累,挥之不去。实验台上依次摆放着铁架台,酒精灯,玻璃试管``````看到这些东西我总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1976孤寂地穿梭于玻璃试管间的身影,继而我又回想起看过的一部关于爱因斯坦的科教影片。我觉得1976用木夹夹住试管抖动着手把试管放在酒精灯上加热的动作与爱因斯坦的如出一辙,于是我觉得1976的化验室刺激而神圣。

在我十一岁的时候,我驻足于1976化验室不知所云地四顾。我看到了天花板上一株藤蔓柔展的墨蓝植物,等我定睛再看时却发觉植物的根茎风驰电掣地凋谢,变成干涸的水痕。我唏嘘不已。十六岁时我再次置身于1976的化验室,我焦灼的目光迫不及待地往天花板上移动。记得十一岁时,当我第一眼看到了盘绕在天花板上的墨蓝植物时它瞬间变成了我的牵挂,这份牵挂持续了四年。十六岁时我看到了它并没有枯靡而是生长得枝繁叶茂欣欣向荣,心里头多了一份坦然。它旺盛的枝条盘根错节几乎占据了整个天花板,继而张扬奔放地向四壁蔓延,它的根是天花板上某一条不知踪迹的裂缝,每当下起大雨,它就会拼命地吮吸甘露不顾一切地疯长。这些年一定下过许多场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雨水哺育了天花板上的苔痕,它们组成了一株灼灼其华的葡萄。

十六岁时我走进1976的化验室,1976一手拿着试管夹抖抖索索地把试管放在酒精灯上加热,一手拿着一根另一头扎了一苞玉米的木棍放在烧了炭的火炉上烤。试管里的无色液体沸沸扬扬地喧腾,木棍上的玉米棒哔哔剥剥爆竹一样地炸响。我推门而入,1976抬头看见了我又埋头继续他的工作。当玉米烤熟的时候,1976将试管搁在试管架上,两手握住玉米的两头试图将玉米掰成两半可是玉米太烫手了掰不断。1976想了想扯起衣角包住了玉米棒,玉米棒被掰成了两截,1976把比较大的一半递给我说:喏。然后1976对我说:我带你去参观我们的工厂吧,顺便我也可以向你介绍水泥是怎样制造的。说完1976径直走出实验室,在我的神经中枢还未来得及对1976的话语做出反应的情况下,我的脚步已鬼使神差地跟随着1976的脚步挪动而去。

半截玉米余热尚存,我将它抛在空中用两手交替接住再将之抛出,玉米呈自由落体坠落经过我嘴巴的时候,我使劲地从嘴巴里往玉米上吹气以让它尽快冷却,我心里想:我多象马戏团里玩杂耍的小丑啊。我心里一阵难堪,但玉米依然没有冷却到适中的温度,所以我没有停下来。

我保持着杂耍的动作忠实地尾随在1976的身后,我们走过了一条长长的水泥桥。水泥桥沟通了生产区和外界的市场,都安县水泥厂生产的每一袋水泥都要由此经过再运送到各个建筑工地。桥的宽度只允许一辆农用卡车通过,当我看到一排满载水泥的卡车聒噪着以单向行驶的形式从桥上经过时,会联想到蚂蚁搬家的情形。桥面被车轮碾成坑坑洼洼之状,依稀可以辨认几个用破碎的白瓷碗碎片镶嵌上去的几个字:建于一九六_年。我猜想中间原本应该还有一个数字,要么是车轮碾碎了构成那个字的瓷后使之剥落,要么是曾经的一个漫天霞光的黄昏,一个顽劣的小孩子用小刀挑落了瓷片拿到都安水泥厂门口的泥水塘门口打水漂去了。于是那个字就不明不白地缺失了,于是这座水泥桥便成了不明身世的桥。

桥下是一条蜿蜒的山谷,山谷周围生长着枝繁叶茂的植物,植物的主干在同一高度上残留着干涸的水痕。虽然在我看见脚下的这个山谷时它总是干涸得让我为之难过,然而我始终相信它的真实身分并非山谷,而是一条憔悴的河。每年的每个雨水充裕的时节都是它的春天,只是我无缘一见。偶尔我会看见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山谷的草地上打牌嬉闹,我认为人们是不应该这样做的,这样会使得这条河的憔悴更加深重。

我和1976默不做声地走在都安县水泥厂这座不明身份的水泥桥上,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碎石机轰鸣的闷响,闷响淹没了1976嗑着烧得焦脆的玉米粒的声响。我的视线上移看见了1976鱼一般一张一翕的腮帮,又看到了不远处从烟囱里喷吐出来的浓黑的烟柱。烟柱和1976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就好象一棵健硕的藤蔓植物牢牢地攀附在1976的身上。我嗅到了焦糊的味道,感觉轻轻柔柔的粉末从上空坠落下来使我的发隙蒙上了一层灰。我停止了抛玉米棒的动作,玉米棒从我手中跌落在桥上,弹弹跳跳地滚到两米之外静止不动了。玉米跌落在桥上的时候震荡起烟雾般的尘埃,仿佛一颗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顷刻让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泥土的气味。

我没有去捡跌落的玉米棒,我扶着锈迹斑斑的用水管焊接而成的粗糙的栏杆,我的手一触摸到栏杆,厚重的铁锈就像受到了磁石的招引一样哔哔剥剥地脱落在我手心。我握住了一把铁锈,我对1976说四年前我走过这座桥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它很快就会支撑不住很快就会垮了的,没想到四年后的今天它的模样仍然像我第一次看到它时的样子。这座桥像一棵千年长青树,即使再长一千年也只是一个模样。

1976停下来弯腰拾起地上的玉米棒放到我手里说:你把粘在上面的水泥灰弹干净了还是可以吃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不费吹灰之力地穿过水泥桥,蓦然发觉时光一下子变得稀薄与我疏远了。四年前1976牵着我的拇指,我藏在他高大的身影里面心里满怀欣喜。那时侯走着走着脚踝很快地变得酸累,水泥桥变得望不见尽头了。四年后我表情木讷地揣着1976递给我的粘着水泥粉的玉米棒,感觉桥在我木讷的表情下迅速缩短,我微微抬脚,水泥桥瞬间被远远抛在身后。

在我们的周围分布着几个经日歇斯底里鸣叫的震源,现在我和1976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近它们,随着距离的渐渐拉近,我可以越来越真切地感觉到抖动的空气分子撞击在皮肤和视网膜上的疼痛感,像极了站在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中,雨如同千针万线不偏不倚地插入身体的每一处缝隙,让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座城池般地沦陷。

眼前出现了一辆咆哮着的重型勾机。勾机叫嚣着挥舞着不可一世的铁斗,像一只横行霸道的螃蟹,勾机的履带轧过松软的泥土,勾勒出一幅错综复杂的画。1976停下脚步用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你还记得吗?你十二岁那年看见这个庞然大物喘着粗气冲你逼近的时候,先是吓得呆若木鸡,然后哭了。

我说:我当然记得,它那样骄奢跋扈,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吞噬进去。现在也是。

我好象是一块没有神经系统的铁,而1976好像一块拥有神经系统的可自由移动的磁。我的表哥1976牵引着我忙碌地穿梭于水泥生产车间的每一个角落。每当我们到达一个车间,本来正在工作的工人都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对着1976和蔼地一笑,说:又带家人来参观了。或者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我们发愣,发愣者的视线会随着我们身体的移动而移动,等到我们走出车间,那双包含了过多复杂的眼睛看不见我们了,我们也看不见它了,我才如释重负般地舒了一口气。以上的情境让我感觉1976俨然变成了前来车间视察生产状况的厂长,而我俨然一个陪同的车间主任,这使得我和1976显得牛里牛气,我不习惯。

慢慢的在车间里走的时间长了,我恍然发现原来那些对我和1976点头致意的人实际上是在表达感情,这种表达方式与作家用笔来描写艺术的性质是一致的。环顾车间,最扎眼的是成螺旋状爬升围绕的铁楼梯,楼梯狭长突兀,没有护栏,宛如空中摇摇欲坠的云桥,车间里的传送带发出陈旧不堪的声响不紧不慢地翻转,传送带上即将被煅烧的石灰石按部就班地被送入高炉像一具具即将被火化的尸体。高炉张着血盆大口,那血盆大口俨然一扇门口,燃烧不完全的煤化成黑色的气浪源源不断地从门口喷薄而出。空气是完全干燥的,似乎在这里组成的不是水分子而是不计其数的颗粒状粉尘,看火的工人扶着铁铲站立在火光之中任汗流涔涔,本来漂浮在空气中的粉尘趁火打劫般地粘在工人古铜色的脸庞,肆无忌惮,在工人的脸上,它溶入了水,然后汇聚成细股的泥石流有条不紊地滑落。泥水轻而易举地覆盖了人们林林总总的表情,覆盖了人们的身世沉浮。1976告诉我:曾经有一个工人,他在看火的时候高炉里边的高温燃物突然崩塌,压在他的两只大腿上。工人的双腿先是被压断了,又被烧成了灰烬,但是工人没有死。工人没有死,但是下肢瘫痪了不仅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地干活挣钱,还要让家庭背负了沉重的负担,这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

然后1976  说了一句与上诉事故无关的话:除了你,我还带过你的弟弟,你的表哥,你的三表姐,和我们的一些长辈来参观过都安水泥厂,厂里的同事都认为这是一件既新鲜又乏趣的事情.它的新鲜在于忠实坦诚地尾随我参观的一张张形态各异的面孔.它的乏趣也许在于每次我的同事看到我领着家属来参观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行注目礼,象漫不经心的仪式.现在我明白工人们对光临水泥厂的陌生面孔特别留意的原因了。水泥厂里按部就班运转的一切 和恶劣的工作环境总是让蜗居在里面的人迅速地陷入呆滞,于是特别留心走味的新鲜事物.

在工人们看来,如我这样的参观者便是一个新鲜事物,

参观完水泥厂生产车间,1976 携着我走过一个密不透风的仓库,走向他的寝室.仓库里面竖着十几根俊冷的顶梁柱,四周一片混沌,只有出口和入口两处泛着耀眼的白光,整个仓库显得即开阔又狭促,它像无数间没有四壁的小房间组成的大房间,大房间里面堆满了拥挤躁动的的成品水泥.我们走在仓库里面,我们跺在地板上厚厚的浮尘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有意无意地应和着.这种声响在这样的环境下像空谷足音那般让我毛骨悚然.可是在忐忑之中,心中莫名其妙地掠过一丝欣喜,也许正意识到自己从黑暗处走向光明吧,我和1976像是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水管里面,走向水管端口的光明.仓库里面自始至终都弥散着干燥 的水泥味,我们踩在浮尘上,水泥像烟一样在我们脚跟开了花.水泥分子飘扬着进入我们的呼吸系统,渗入我们的头皮和肌肤.

参观完水泥生产车间,我的表哥1976携着我回到了他的寝室,给我煮了一碗油量不足的面条.我感觉自己刚刚在梦里去一个光怪陆离的地方走了一遭.现在当我努力地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时,记忆发生了断层.在藏的过程中,1976语重心长为我讲解了水泥生产过程.那时候1976 不停地问我:现在你知道水泥是怎么做出来的了吗?我使劲地点头犹如一台恪尽职守的机械.可是当我回到1976的寝室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面条狼吞虎咽时,我几乎把水泥是怎样生产出来的忘得一干二净.我只记得水泥的前身是CaCo3

两年后我又一次来到了都安水泥厂这个鬼魅的仓库里面.这个时候1976已经不在化验室工作了,1976被调到仓库当看守兼搬运.在仓库门口,1976埋头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些我不知晓的器械,我蹲在1976的身边,门口射进来锐利的光,照在1976的脸庞上使之棱角出奇地分明.这个时候我又发现了,1976长着密长密长的像肥硕的野草一般的眉毛.光线投射在1976的眉毛上,1976的眉毛默契地将影子投射在眼睑下方.1976的眼睑像是涂上了眼影,竟流露着冷漠的华丽.

我用试探的口吻向1976询问着:你怎么会被调配到这里做这么累的活呢?你应该继续呆在化验科终日一边轻轻松松地做科学实验一边烤玉米才对.

1976笑着摇摇头,平静的眼神中透着些许的无奈,1976说:正是因为厂里的领导看不惯我在实验室烤玉米的举动,才把我发配到这里来的。这是直接原因,其实我知道根本原因是有个无业青年偷偷向厂长进贡了十瓶伪劣茅台和一只黑山羊,抢了我的饭碗。

我敷衍地安慰了一下1976,然后说出了我此行的意图。两天之前,我在与同学踢球的时候不慎将足球踢出学校的围墙之外。我匆忙拉了两个同学让他们站在围墙根,自己踩在他们的肩膀上爬出围墙。之前我也有过几次把球踢出围墙外的经历,幸运的是等我爬出围墙去寻找之后足球很快又找到了。我满以为这次我还可以一如既往地找到足球,事实上我找不到了。

那个被我踢得失踪的足球是用100元班费买的,是公共财产,我是肇事者要承担全部责任。当时我家里面每周给我30元的生活费,碰巧我适逢生长期食欲极度旺盛,如果要通过省吃俭用从生活费中扣出60元这是很难想象的。我不敢向家里面提起这件事,不好意思向同学开口借钱,一时间我像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孤鸟,孑然无助。我要求救的对象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按部就班地在我脑海里走过接受我的筛选,我接二连三地给予否决,就在我快到接近绝望的时候,1976和蔼可亲的笑脸缓缓地凸显出来。

我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一脸委屈。1976听着听着似乎察觉到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了,一言不发,神色凝重。我终于鼓起勇气说:表哥,你能不能``````先借给我60元?

接下来是很长时间的沉默,我和1976各怀心事地思考着各自的问题。我们像是两国的元首在就某一条约问题作谈判,又像是两家企业就某一合同问题在商讨。我在迫切地等待回应,而1976轻咬嘴唇迟迟不肯做出回应,这让我感到羞愧和尴尬。

后来1976站起来对我说:我们先去煮一锅面条吃了,然后我再把钱拿给你。1976高大的影子罩住了我的身体,我的脸上顷刻间洋溢出大把大把的幸福。

我的表哥1976被调出化验科之后,显然没有忘记他曾经是一个化验员,时间和空间的差异也没有消磨掉1976崇尚钻研热衷于做实验的爱好。在我看来被调出化验科之前的1976和已被调出化验科之后的1976大同小异,只是1976的实验室已从化验科迁移到了1976的寝室。1976的寝室约有七八平方米,一眼望过去最引人注目的是横七竖八地堆积起来的废旧电视机,影碟机和一些修理电器专用的工具和一张床。床上和床下同样摆放着废旧电器,床角堆放着七八十个空啤酒瓶,看起来像是等待被击倒的保龄球球靶,蔚为壮观。如果清除了1976寝室内所有的废旧电器来看,这些空酒瓶无疑是一个抑郁的低工资单身青年职工不务正业的见证。然而因为有了这些废旧电器的烘托之后,这些空酒瓶却变成了一个热爱科学崇尚科学的低工资单身青年不懈探索的见证。我可以想象得到每个寂寥的子夜里,1976茕茕孑立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修理那些其他人认为已经报废的电器。忽然我觉得1976酷似一个冥顽不灵一心想着复国大业的前朝旧臣,建起一个密室将前朝皇帝的龙袍供奉起来,然后隔三差五地溜进来回首往事。1976曾经的实验室已经不属于他了。

1976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半裸的人像,是个女人。画中人长发飘飘,低眉信手。当1976躺在床上酣然入睡的时候,画中人温柔的目光正好注视着1976坦然舒展的清秀的眉。也许1976不会知道,在那些没有爱情的日子里,总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眸一直在每个漫漫长夜默默地注视着他。

摆弄一些希奇古怪的东西似乎是1976与生俱来的爱好了,1976是一个富有灵性的孩子。大约在十年前的中秋节的夜晚,当街坊邻居的小孩都提着清一色的纸糊灯烛灯笼招摇过市的时候,1976为我设计并制造了一个以干电池作为能源,以小灯泡作为光源的飞机灯笼。我的表哥1976设计并制造的飞机灯笼模仿的是波音747的外形,体积较之其他的灯笼显得硕大无朋,在性能上也明显表现出了强大的优越性。其他人用的是烛火来照明,安全性低,遭受埋伏在暗处的弹弓射手袭击中弹后会迅速地烧毁。1976设计并制造的灯笼安全性高,小灯泡相对蜡烛来说体积小不易被弹弓击中,即便不幸被击中只需更换小灯泡灯笼又可以正常使用了。

十年前的中秋节的夜晚,所有的事物像透过擦拭不干净的玻璃窗看到似的模糊不清然而关于1976设计并制造的那些记忆却活灵活现地跳跃着,被我骄傲地高高擎起的飞机灯笼傲慢地在众多原始灯笼中游弋着,像一艘威风凛凛的航空母舰傲慢地在众多破败不堪的渔船中间游弋。众多灯笼众星拱月般地追逐在飞机灯笼的周围汇成了一道豁亮豁亮的虹,从巷子的这头游穿到巷子的那头。混乱中我听到有个声音说:这个灯笼既先进又气派,谁帮你弄的?

我撇起嘴角得意地说:我表哥。

你表哥是谁啊?

我的表哥名字叫1976

1976.不认识。

这场简短的谈话完全是信手拈来的,对话的双方都看不见彼此,不惨杂任何动机。在以后的许许多多的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当我舒缓了紧崩的思绪垂下疲惫的眼帘,总有两个满带童稚的声音在黑暗里一唱一和地谈论着。

在我色彩斑斓的童年回忆中,1976扮演的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许多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在我和1976共同经历的生活故事之中,1976是主角,我只是个配角。于是,我总是不厌其烦地去追溯关于1976以及关于我们曾经一起经历的停留在上个世纪的陈年旧事。

清明时节去墓地祭拜亡故的亲友是我们家乡代代相传的习俗。扫墓是一场肃穆庄严的仪式,每逢清明节,家中的长辈们都会慎重地选择一个黄道吉日来举行这场仪式。大人们一大清早起来便忙着烧水杀鸡宰鸭、准备供品,小孩子则欢天喜地地叫嚷着、玩耍着,情绪要比平日的高涨得多。小孩子的懵懵懂懂也许是这样的吧:他们长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到的总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他们看见大人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丰盛的食物没有领悟到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凝重意义,还天真地以为眼下是喜庆节日。那么,大人们所谓的心机和城府应该是这样的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看不到一个黑白分明的世界。为了适应千变万化的生活环境,不得不学着像变色龙一样嬗变。

我十六岁之前的扫墓记忆像四季交替那样周而复始地轮回着。更清楚明了地说,那些年复一年的记忆像叠在一起的几张规格相同的白纸,翻过这一页的空白然后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空白。

如前所述,在我少不经事的年纪里,有好几年的时光也像四季更替那样周而复始地轮回着。那时侯我永远是一个孩子,1976永远是我眼中一个稳健成熟的年轻人。每年去扫墓的时候,1976总会随身带着一个背包,这个背包一度带给我莫大的乐趣,背包是用粗糙的帆布缝制而成的,貌不惊人,却像机器猫的百宝袋一样神奇。我的表哥1976曾经从背包里源源不断地拿出我喜好的鞭炮,源源不断地塞在我柔软的掌心上并叮瞩我记得要小心燃放。烧鞭炮的时候不能用手抓着,要放在地上;我的表哥1976曾经从背包里面掏出一把枝杈做成的弹弓,眨眼之间射落四五只山雀用草扎成一串递给我让我羡慕不已;我的表哥1976曾经从背包里面取出一架在当时非常罕见的照相机,招呼着一同前来扫墓的人集结在墓碑前面,喀嚓一声按下快门,记录下了生者和亡故者重叠在一起的容颜。有一个令我时常回味的情节是这样子的:1976把眼睛藏在镜头后面,右手拇指搭在快门键上,半晌1976伸出头来对我说:阿耒,把你左脸上的那颗饭粒弹开。我顺从地按照1976的话去做了,1976重新把眼睛藏在了镜头背后。一组画面在镜头的闪烁中悄然定格。

1976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在那些几经逝去的炎炎盛夏里面,1976曾经意气风发地骑在一辆大型的上海凤凰牌自行车载着我满世界地跑,那时侯在我眼里一个人拥有一辆自行车并且会骑这是一件体面的事。1976卖力地蹬着自行车,车轴呼噜呼噜地转动着,那些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钢线便闪耀地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了。两个车轮似乎变成了两个晶莹剔透的玻璃转盘,不知疲倦地转动着。自行车驶过了泥泞的田间小路,碾碎了赤溜的柏油马路上班驳的树影,在我的目光里投映出大片大片的暗绿。风吹过我耳边,打翻了我的头发嗡嗡地颤抖。我极不安分地坐在车后架上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再快些再快些``````

1976那一抬一压的双脚运动的节奏立刻加快起来,紧跟着车速也迅速加快。车胎转速快得突兀,感觉轮子仿佛在我的屁股上驶过似的。

1976说:把双脚往两边张开,千万不要去碰车的钢线。

我听了条件反射地张开酸麻的双脚,过了半晌双脚变得更加酸麻了,它们垂头丧气地瘫软下来。

1976说:阿耒,你屁股坐累的话我们就停下来歇息歇息。

我说:累是累,但是我还没坐饱呢。

1976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有一次,1976载着我来到了白茫茫的澄江河边1976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着我说:阿耒,我要教你游泳了。1976双手抚着我的两只胳膊将我从车上抱下来,一步一步走过潮湿的沙滩,趟进清澈的浅水区,走向远处的清凉和湛蓝。我嗅到了河泥和水生植物以及鱼的惨杂在一起的味道,头皮一阵麻木。我瘦小的胳膊死死地搂住1976坚实的臂膀,战战兢兢地说:表``````表哥,你``````你看水里面有蛇!

1976说:傻瓜。那不是蛇,是水藻。

1976在河口将我的身体放进水里。1976放手的刹那,我立刻像一个笨重的酒瓶一样吐着白花花的气泡跌跌撞撞地往下坠落。我失去了重心,感觉自己像一只乌龟被打翻了身体放在平坦的篮球场上,不论如何张牙舞爪也翻不过身来。我又像一个有鱼上钩了的鱼线上的鱼鳔被水底的一股气量断断续续地拖曳着,一会儿沉入水里,一会儿浮出水面。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表哥1976拨开水花镇定自若地朝我游来。我满心欢喜,满以为1976会把我搭救起来,结果1976游到我身边的时候捂住我的鼻子和嘴巴将我按在水底许久不让我抬头透气,我就是这样学会了游泳的。

前面我说过,我的表哥1976是一个能干的人,这决非信口开河。我的表哥1976的名字差一点就被镌刻在我们家乡的水泥路路面上。为方便交通我们镇计划修建一条新路,然而因为资金不足,材料无法购买齐全,开工的日期一拖再拖。有一天街里开会商讨到这个问题,七八十张嘴像烧开又撤了火的水底气不足地沸腾了片刻又骤然冷却下来了。人们依然找不到对策,眼看修路一事又要再次搁浅,这个时候,1976从人群中站出来走向主席台。1976说:我在都安水泥厂工作,我可以在我们厂的仓库收集散装水泥免费提供给集体。但是散装水泥的质量相对包装的水泥质量要差出许多,不知大家是否接受我的建议?

我想问一下用散装的水泥铺成的路它硬吗?台下有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说。

硬。1976果断地说,但是它不耐磨,抗风化能力低。

只要它拌了石粉后可以变硬就行,其他的都不用管了。老人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对对对,只要做出的路是硬的,我家拖拉机的轮子驶过时不会陷进去就成``````

最后街委会一致通过了我的表哥1976的意见,我的表哥1976很负责任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他将都安水泥厂仓库地面上沉积起来的水泥收集起来装满了两辆拖拉机,支援了家乡基础设施的建设。竣工以后,街委找来1976说:你为集体出了这么大的力,我让人把你的名字镌刻在路面上作个纪念,你看怎么样?1976说:从根本上来看,那些水泥是都安水泥厂捐给集体的,不是我捐的。如果要刻字纪念,就以都安国有水泥厂为署名吧。希望大家日后建房筑路时来我厂购买水泥。

于是,我们镇新筑的水泥路上原本应该刻上“1976”的地方刻上了都安国有水泥厂

当我还一味地陶醉在1976的光辉岁月之中时,1976却说他已经走向没落了。1976说:我的没落原自水泥厂的没落,水泥厂眼看就要倒闭了。

1976说:近几年来国内的水泥制造业如雨后春笋般地崛起,新建起来的水泥厂设备齐全,技术先进,生产效率高,对环境的污染程度低。相对他们而言,我们厂设备陈旧,技术落后,生产效率低,对环境的污染程度高。我们都安水泥厂眼看就要倒闭了,我们的厂长告诉我,如果我们厂真的倒闭了,厂房会将场地和机械变卖出去,到时候每个职工大约可以领到一万元左右的安家费。

1976在将新崛起的水泥厂与都安水泥厂作比较的时候讲到了二战时的一个战例。1976说:有一回我在中央电视台看了一部二战的记录片,我对片中的波德之战印象深刻。当年德国是骑在钢铁坦克上入侵波兰的,而一向以骁勇善战著称的波兰骑兵是骑在马匹上手持长矛来抵御坦克的。几十万波兰骑兵为保家卫国一拨接连一拨毫无惧色地冲向坦克,结果都像踏进漫无边际的沼泽一样迅速地被吞没。

都安水泥厂即将倒闭的消息以口头传播的形式在职工中间断断续续地传播了半年多,事实上它却苟延残喘着迟迟不肯倒闭。都安县水泥厂迟早要关门大吉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了,只是它还能苟延残喘多久那依然是一个迷。这个消息起先让职工们听了惶惶不可终日,经过一段时间后,职工们释然了,开始翘首企盼起来。都安县水泥厂的经济效益一日不如一日,职工们每个月只拿到150元的底薪,然后要根据本月的水泥销售量来加薪。这个月卖出的水泥越多,加新的数目就越大,然而事实上即便算上加薪后职工们的月工资平均也只有三百多元左右。这点钱少得可怜,不够贪杯的职工一个月来喝廉价白酒的开销。于是职工们开始变得急不可耐了,厂长和职工都在巴望着。都安县水泥厂快些倒闭,然后每个人就可以拿到一万元左右的安家费心安理得地过日子去了。

有人说:都安县水泥厂也该寿终正寝了吧!

有人说:都安县水泥厂是个已经一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它时日无多了。

1976说:其实我也很希望可以尽快拿到那笔一万元左右的安家费,因为我要结婚了。

时光辗转到了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二年距离都安县水泥厂倒闭的消息传播出来的日期已经有两年了,都安县水泥厂依旧不紧不慢地运作着。一九九二年我的表哥1976洗去了一身的尘埃,穿上了笔挺的黑西装和锃亮的黑皮鞋,容光焕发。我的表哥1976胸前别着一枚红花,牵着我未来表嫂的手,穿过四下洋溢着煮熟了的肉的香味的走廊,走向了婚姻的殿堂,我未来的表嫂白得可爱,但却不是曾经挽着我的表哥1976的臂膀驻立在我家门口看蜜蜂的那个女孩。我家的屋檐下悬挂着一个蜂箱,1976曾经挽着那个女孩驻立在它面前久久凝望,勤劳的工蜂脚上粘着沉甸甸的花粉有秩序地来往,他们脸上写满安详。

我的表哥1976的婚姻是一场父母包办性质的婚姻,但是1976和我的表嫂彼此都深爱着对方。我的嫂子对1976说:如果有别的女人总是长时间地盯着你的眼睛看,你要主动避开。1976点头微笑:你也是。如果有别的男人总是长时间地盯着你的眼睛看,你要主动避开。我的嫂子是一个精打细算持家有道的女人。她对我的表哥1976说现在你是个有家室的人了,要学会节约用钱,少抽点烟,少喝点酒,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要送孩子念书的,眼下我们应该开始为孩子奠定物质基础了。

1976笑而不答。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其实1976是在用意味深长的的笑来对妻子的劝告做出恰倒好处的回答,1976不是一个好钻牛角尖圆滑世故的人,然而这一次他钻牛角尖了。1976用笑容来表达一半的赞同和一半的不赞同,从此以后我的表哥1976为了攒钱开始起早贪黑地奔波起来,他的烟量和酒量一如从前。

1976想尽了一切可以赚钱的方法来挣钱。除了做好水泥厂的本职工作以外,1976还购买了一辆二手的三轮摩托车利用业余时间在都安县城里载客赚钱。1976因资金短缺办理不了载客许可证,于是只能铤而走险开展无证经营。通常白天是交警经常出没的时间,通常白天又是1976在水泥厂工作的时间,1976从实际出发,只在夜幕降临之后做载客生意。1976的无证三轮摩托车停放在都安县水泥厂的车库的一个僻静的角落,1976试图掩人耳目地在车身上披了一件宽大的斗篷,这让我想起电影里的犯罪嫌疑人作案后在密林里用枝叶遮盖住作案用过的车的情节。

夜幕降临的时候,1976掀开三轮摩托车的斗篷开始整装待发了。1976狠狠地启动了发动机,动作显示出年轻人的果敢和武断。那辆无证营运的摩托车是一辆富有个性的摩托,它的发动机发出的声音不是持续平缓的而是抑扬顿挫的,从排气管里排出的黑烟散发着爆炒花生发出的焦味。为方便管理,城管将都安县城里的摩托的分为单日行驶和双日行驶两部分,单日行驶的摩托浑身漆了蓝色,双日行驶的摩托浑身漆了黄色,如果把那些统一了着装的摩托比喻成正规军的话,相比之下1976的摩托的就是杂牌军了,甚至可以说是土匪。我的表哥1976的摩托的既不是蓝色的也不是黄色的,而是铁发霉的颜色。

如前所述,1976的摩托的的发动机发出的声音是抑扬顿挫的,具体表现为启动发动机它一会儿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一会儿又像萎蔫的茄子一样垂头丧气一声不吭了。当目睹这一情况的人都以为它已经熄火的时候,它蓦然间出乎意料地再次喧腾起来。凭着特立独行的特点,都安县水泥厂里的所有职工都认识它了。每当1976启动发动机的时候,那些职工们耳熟能详的噪音迅速传遍整个燥热不安的工厂。所有的人都知道1976即将开着他的无证摩托的奔赴两公里外的城区赚钱了,要搭顺风车的职工们在一两分钟的时间云集在1976的摩托的边等待筛选。1976叫上几个平日里与自己关系较密的人,又微笑着对其他没能坐上车的人说不好意思今天满员了。然后缓缓地开动摩托车,缓缓地驶向不远处粘稠的灯火。

我的表哥1976开着摩托的提心吊胆地在都安县的大街小巷一边转悠着一边招揽乘客。摩托车的挡风玻璃上用透明胶粘着上车一元几个遒劲的红字,那是1976和我嫂子共同的劳动成果——1976用毛笔在纸上写好了字,我的嫂子用剪刀把字裁减出来再粘贴上去。1976用诚恳的表情来面对每一位从他的摩托的旁经过的顾客,每次出车除去油钱净赚七八元,1976感到很有充实感。夜像溪水一样缓缓地流淌着,转眼间喧闹的街道变得凄清了。路灯在人们的视野中暗一盏亮一盏地排列开来,晚风柔柔地拂过人们的脸颊让人顿觉睡意朦胧,许多人都睡去了。我的表哥1976就要返回水泥厂了。此时傍晚时分那些搭着1976的顺风车前来县城的工友们早已焦急地聚在一棵路灯脚下等待多时,他们在等待1976的顺风车。1976把车停靠在他们身边说:快点上车吧,我今晚要比平时多赚好几块钱呢,现在我们就衣锦还乡。摩托车发出抑扬顿挫的声响,淹没了都安县城夜空上飘忽的变调的歌声扬长而去。

石油的价格一天一天地上涨,许多摩托的都调整了票价,票价从1元提升到1.5元。我的表哥1976摩托车的挡风玻璃上仍然顽固地贴着上车一元,四个原本流光溢彩的红字在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打之下褪掉了颜色,露出憔悴的苍白。我的嫂子沉不气了,有些愤然地对1976说:人家都把票价调高了为什么就你不调?你不跟着人家把票价也调高上去以后我们的孩子拿什么来买奶粉、衣服,供他读书呢?

1976笑笑说: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拉拢顾客,树立信誉挣更多的钱。况且,虽然现在油价上涨了,但是使用一元的票价还是可以赚的,只是比起以前每天晚上少了两三块钱。

我的嫂子说:真是朽木不通风,随便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以后你可别后悔。开车的时候千万要慢,注意留意交警别让交警逮住了。喏,给我把这杯牛奶给喝完去``````

后来我的表哥1976在一次无证营运的过程中让交警给截获了,1976被截获的原因不在于他麻痹大意,事实上他也像那些在街头巷尾做盗版光碟生意的小贩时时刻刻提防着公安一样时时刻刻提防着交警了。1976被截获的原因在于他的摩托车样式太不合群,那辆涂满发霉的铁的颜色的摩托车在那些统一了着装的摩托中间如同鹤立鸡群。

交警截获了我的表哥1976的摩托车,1976上缴了1000元人民币又把摩托车给赎回来了,本来1976可以用那1000元再买一辆二手摩托的可他没有那么做,那辆被交警截获的车跟了我的表哥1976两年,他说它身上那股带着花生味道的油烟让他心感坦然,他已经对它有感情。我的表哥1976千方百计地隐瞒摩托车被交警截获自己又花了1000元将它赎回的事实,可是风声还是鬼使神差地走漏到我的嫂子的耳朵里;。我的嫂子义愤填膺地对1976说:你知道你干了多么严重的蠢事吗?你知道1000块钱可以给我们未来的孩子买多少袋奶粉多少件衣服缴多少年的学费吗?我的嫂子准备补充一句朽木不通风的时候看见平日里搭惯了1976顺风车的工友们纠集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般朝他们夫妻俩走来。我的嫂子觉得这样刻薄小气的人八成是幸灾乐祸地看热闹来了,她板起脸不屑地转向另一边。1976看到这样声势浩大的排场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他们是事先约好了一起来家里做客。我的表哥1976带着悬念风尘仆仆地迎了上去。工友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也不是来做客的,他们前来为1976募捐。10元、50元、100元面值的钞票像从天而降的落叶,瞬息间在1976的手掌上堆起一座小钱山。1976再次被弄得不知所措了。心里暖烘烘地想:让大家搭我的顺风车这只是情理之中举手之劳而已,大家对我却同感恩戴德一样。

工友们募捐完后陆续离去,他们像参加了一场每人只有一杯美酒的盛宴。他们豪爽地一饮而尽,然后欣然离去。一个工友在临走前往1976的左肩膀上拍了两下说:兄弟们知道你的难处。

我的嫂子不再愁眉苦脸了,她感慨地目送着渐行渐远的人们对1976说:你还真行。

后来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我的表哥1976买来一桶蓝色的油漆模仿着正规军摩托的样式,把自己的摩托车伪装成正规军的模样。从那以后到现在,1976的摩托车再也没有让交警截获过。

为了自己未来的孩子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的表哥1976很努力地通过各种不同的渠道来赚钱。除了一如既往地在夜幕降临时出动他的无证摩托车,1976还做过临时的家电修理工,做过电视卫星接受器安装工人,做过抄写员,做过临时搬运工。血汗钱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我的嫂子担心1976铺张浪费地抽烟喝酒,于是开通了七把本存折,把钱化整为零地存起来,又把存折化整为零地藏起来。尽管钱来之不易,然而1976在花钱的问题上是不会仔细斟酌思量的。1976这样认为:赚钱都这么辛苦了,如果还要斤斤计较地花钱,那太不划算。偶尔1976无意中会向我的嫂子问起存折里存了多少钱了,我的嫂子从七八本存折中拿出一本摊开给1976看。1976略带睡意的眼眸掠过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担忧,1976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看来我不能只会用蛮力来挣钱,还要运动头脑。

我的表哥1976决定用头脑来挣更多的钱,为此他冥思苦想了一个星期,一个在1976自己看来近乎完美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悄然形成雏形。1976发现照相馆里废弃的显影液,医院里拍B超的废液甚至是都安县水泥厂污沟里的液体里面含有大量的银离子,似乎银离子无处不在。1976想起王小波的《白银时代》中的一句话:将来的世界是银子的。”1976喜出望外。凭着对化学的特殊敏感,1976觉得自己可以通过一定的途径从废液里提取出白花花的银子,而那些银子势必可以改变困窘的现状。1976兴致勃勃地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想法描述给我嫂子听,我的嫂子用不耐烦的姿态听完了然后用不耐烦的语气给1976泼了一盆冷水:你这是痴人说梦,你这是异想天开!别指望你的异想天开能够让你过上安逸的生活,只有老老实实地埋头苦干才有饭吃。

我嫂子的话大大挫伤了1976的积极性,1976变得一筹莫展了,然而仍然不愿放弃自己的计划。在遭受妻子的打击之后,1976神色沮丧地把废液提银的计划讲给我听。我听了马上拍手叫好,1976像个恢复了元气的武林高手,马上又变得激情四射。以前1976一直以一个慈爱的兄长的身份把我当成弟弟看待,现在,他又把我当成了他的知音。

1976发觉似乎年轻人与年轻人之间更容易得到共鸣,如果要把计划付诸实践,必须取得更多的年轻人的理解和支持。1976把他的计划描述给我的二表哥和我的四表姐,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支持。我的二表哥和四表姐都是1976的晚辈,二表哥在武汉读大学,四表姐在南宁人民医院做医生。我的表哥1976先是给我们这几个晚辈每人煮了一碗面条,然后大家围在一张满带刮痕的木椅边讨论起正事。

1976说:提炼银离子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过程中的每个细微的步骤我都策划好了。眼下只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这个问题导致整个计划停滞不前。

我说:是高炉的问题吗?我们资金薄弱制造不了大型的高炉,但是可以制造小型高炉。小高炉约摸有煮饭的灶子那般大小,炉膛里以碳或煤为燃料,鼓风后炉内的温度可达一千到两千多度。街上那些补锅的人用的就是这种高炉,他们把铁块抛进炉子里面,三五分钟之后铁块就化成了紫红的铁浆。

1976说:你所说的我已经考虑过了,问题不在于高炉,而在于我不知道如何去鉴定废液中的银离子含量。只有鉴定了银离子含量,才可以权衡利弊得失,知道从某中废液中提炼银划不划算。

1976接着说:我在想,如果有一种银试纸就好了。银试纸就像那种测试溶液酸碱度的试纸,不同浓度的溶液会让试纸显示出不同的颜色。

二表哥说:我的学校有个化学研究所,等我开学返校以后我把你的问题交给他们探讨探讨。

    四表姐说:我也可以把这个问题交给我们医院的化验科研究研究,另外,我可以在医院取一些废液给你做实验样本。B超废液在医院都是要收回利用的,不易获取。我的大学没有化学研究院,我也不是医生,我学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在化学研究方面一无所知,我能够为1976做点什么呢?我想了想说:等日后你通过废液提银而飞黄腾达了,我就顺水推舟给你写个传奇人物专题报告。

在座的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

在我的表哥1976紧锣密鼓地策划废液提银计划的时候,我嫂子的肚子一天一天地隆胀,我嫂子眼看就要生了,1976沉溺在即将做爸爸的幸福之中,包揽了所有的家务,甚至想要让妻子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吃饭的时候由自己张罗好了笑着笑着笑得花枝乱颤,我嫂子再搬到床前喂妻子吃。我嫂子听了只是掩面而笑,戏谑地说:你这个鲁莽的家伙能知道些什么。吃完饭后,1976收拾了餐具,拧开水龙头哗哗啦地涌出清凉欢快的泡沫,1976开始洗碗了。1976像小学课堂里面一个心不在焉的孩子,总是不时提心吊胆地朝教室外面张望,1976一边洗碗一边频频地把关切的目光投向静坐在床沿上的妻子,此时觉得妻子浑身发着母仪天下的雍容气质,无限温柔。

我的嫂子看着1976把餐具洗得一塌糊涂,安详地微笑着发出恨铁不成钢的轻叹,她站起来挺着大肚子步履蹒跚地走到1976身边。1976慌忙把手从洗碗水中抽出来要捉住妻子的的双肩,恍惚间又发现这样会弄脏妻子的衣服,1976的手是在半空定住了,那些溶解了洗洁精的水珠泛着五光十色的光芒打着转儿从1976手上滚落。

1976说:这种事情让我来做就可以了,你的使命是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我得嫂子一脸不屑地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想当年我妈在生我的前一天还下过水田插过秧呢!你洗出来的碗不干净我不放心。1976半推半就地顺从了妻子。尽管这个时候他不想让妻子担负一丁点的操劳,但他更不愿意搅乱妻子的心绪。

夫妻俩开始喜气洋洋地为孩子的出世而精心张罗。1976买来一本《现代汉语字典》一有空就拿来哔哔剥剥地响翻阅,他想为自己未来的孩子取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我嫂子因临产在家,闲来无事也从衣柜里翻出一些质地柔软的旧衣服改制成婴儿的尿布。他们似乎

井水不犯河水地各行其是,实际都在为共同的希望默契地互相照应着,他们分工合作,为了孩子。我的表哥1976在翻字典的时候遭遇了许多不认识的字,他的记忆恍惚间穿梭过字典上密密麻麻的汉字回到了那个自己扛着教科书闯过一次红灯走向都安县废旧物品收购站的夏天中午,他手心渐渐地渗出滑腻的油汗让他怅然。1976轻叹道: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当年我多记几个汉字,这样一来兴许我们孩子的名字会取得更好些。

我的嫂子说:将来我们的孩子要起码读完大学。如果我们的孩子忽然间不想读书了,我就会把你当年卖书换酒的故事讲给孩子听,然后告诫他:如果你不好好念书,以后你的生活就会像你爹一样奔波劳碌而不见成果。

1976说:你别笑我了行吗?咦?干吗要缝制那么多的尿布?除了缝制尿布之外你还会什么?

都安县水泥厂里的职工遇见1976的时候眼睛总会流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者咳咳地干咳两声。他们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你小子快要当老头子了哦。偶尔他们会换口味说:什么时候请我喝满月酒?1976心里想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想着想着1976的脸上洋溢出甘甜的笑意,而1976全然不觉。

职工们隔三差五地就提着鸡蛋、老母鸡或者大包小包的补品往1976的宿舍里送,那情形与之前为1976“募捐的情形如出一辙。我的表哥1976受宠若惊似的与送礼的人推推搡搡着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大家都是需要在很多地方花钱的人,你的东西说什么我也不能收。我的嫂子也一个劲地推辞,不过语气相对于1976来说要显得勉强许多,我的嫂子言不由衷。送礼者与被送礼者你一言我一语地磋商着,像山歌对唱般一唱一和。结果往往是送礼者懒得浪费唇舌把礼物信手搁在电视柜一走了之。送礼者走后,我的嫂子对1976说:你就干脆一点地接受人家的一片心意嘛,省得让双方都难堪。

我的嫂子肚子变大以后,1976每天都要把脸凑到我嫂子的肚子上用耳朵贴住肚皮煞有介事地听一段时间。1976一边听一边说:这孩子隔着肚皮给我做千里传音呢,他叫嚷着要吃冰激凌。温暖湿润的气流渗入羽绒服的缝隙缓缓淌过,我的嫂子感觉像小时侯仰面躺在摇篮里伴随着摇篮慷慨的晃动以及摇篮外传来的飘渺的催眠昏昏欲睡了。她浓黑的睫毛像窗帘一样拉下来,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片暧昧的昏暗。

常常我的表哥1976先是认认真真地把废液提银的事暗想过一遍,再把妻子和未来的孩子的事情认认真真地想过一遍,这让1976的心里迅速充盈起满足感,他觉得双喜临门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我的嫂子终于生了。事情的结果让1976深刻地认识到原来生活只是一场体面的骗局——孩子是生下来了,然而这个无辜的生命比朝生暮死的蜉蝣还要短暂,孩子降生以后还未来得及发出生命的啼哭就已经黯然消魂。1976依稀记得前一天晚上自己把耳朵贴到妻子的肚皮上去聆听的时候还可以清晰地触碰到透过妻子宽大的毛衣传播过来的生命的张力,他想将来这孩子一定调皮捣蛋,现在他只是把脸贴近孩子的身体时,孩子似乎闷闷不乐地耍着性子隔着一层肚皮和一层毛衣使劲地踹自己腮帮呢,这个孩子像一块寒冰从母体这个安全的冰窖里滑落到人间,而人间到处充满了闷热的欲望,孩子无可挽回地迅速消融。

我的嫂子觉得自己不是在生孩子,而是在堕胎。她躺在白色的被单上仰面看到眼前围绕在一起的几个无影灯忽然间离开灯架诡异地在医务室四周游动,几个忙碌的戴着口罩的陌生面孔忽隐忽现,眼前没有征兆地忽然变成白茫茫的雾,我的嫂子感觉自己快要因虚脱而休克然后死去,然而心里面又念念不忘地惦记起她和丈夫共同营造和一直坚定的憧憬,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丈夫的名字,为了不让自己昏厥,她用力地咬住嘴唇,牙齿陷进了唇里,殷红的血溅在洁白的被单上像雪地上怒放的腊梅。

我的嫂子在长久的等待中迟迟没有听到苦苦期盼的嘹亮的啼哭,她感觉离她咫尺之远的地方刚刚爆炸了一枚重磅炸弹,她的耳朵被震得只有一种尖锐突兀的嗡嗡声在回响。这一刻她所有的坚猛与顽固全部都土崩瓦解了,她力不从心地说出丈夫的名字,身体像被抛进了盐湖,不可自持地随风漂移。

1976徘徊在医务室外,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等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结果——孩子不明原因地夭折。天旋地转,1976感觉自己起先是被人一边戏弄着一边用绳子绑住自己的头发把整个人悬空吊在树上,接着又被人放下来解开头上的绳子绑住脚再倒吊起来,如此反反复复,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

生活的反复无常大大挫伤了1976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积极奋进曾经的不懈努力。1976又惦记起那些散发着妖艳气味的烈酒了,他甚至想终日什么事情也不做了,泡在酒缸里面醉生梦死。然而,当他放眼看见凄清简陋的家和奄奄一息的妻子时,眼里的心灰意冷慢慢暖和起来没成落寞的惆怅,转而变成无可奈何的释然。1976忍不住俯下身来亲了一下妻子。经历了酣畅淋漓的大喜大悲之后,生活又渐渐回到原来那种有条不紊的平静。1976和妻子又在信心十足地为生活而努力了。1976和妻子在南宁人民医院作了一次全面性的检查,检查报告说他们俩都没有生育障碍,孩子夭折只是一个不公正的意外。

我的表哥1976和我的嫂子忐忑不安地筹划起关于孩子和关于孩子的未来的事情。我的嫂子又怀上了,1976给了她百般体贴的呵护。

原来生活真的是一场结构复杂的骗局,孩子又夭折了。

这一次,1976夫妻俩出奇的坦然。他们比平常更加亲密无间,一起起床一起下厨房一起吃早餐一起睡觉。1976在水泥厂上班,我的嫂子在县城的红塔宾馆里上班,1976每天傍晚下班后步履匆匆地赶回宿舍马马虎虎地冲了一个凉水澡,然后开着新婚时买的大阳摩托去接我的嫂子回家吃饭。我的嫂子比1976提前半个小时下班,当1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