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高的十九点是在一片喧闹声中开始的。

    那时候头顶上的灯管已经被点亮，荧荧白光照在教室里每个人的脸上，苍白而空虚。就在20分钟以前，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进教室，因为进了教室就要做听力练习，而我更愿意跑到厕所里看风景。

    我所描述的情况，可以发生在我高考前的任意一天，或者说，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因为我总是在重复着昨天的动作。

    每天晚上十八点四十分，我会像其他学生一样走进图书楼。那时候我总是吃得很饱，因为之前我在食堂里吃了很多我觉得便宜无比的包子。于是我总是以一种大腹便便的姿态攀爬那楼梯，而那个时候，厕所里的骚臭味也在第一时间攻占我的鼻孔，我于是有了呕吐的欲望。与此同时，我也萌生了到厕所里看风景的想法。然而要实施这样的计划是要冒着很大的风险的。假如你曾在图书楼里生活，你就会发现，每天晚上的那个时候，总会有一群毕业班的班主任像便衣警察一样蹲守在各自班级的教室外，虎视眈眈。

    假如我下定决心到厕所里看风景，那么我就要先构思自己缺席的理由，回到教室倘若看见班主任就可以为自己辩解；假如我决定多做一次好学生，那么我会径直往教室走去。

    图书楼的厕所确实是看风景的好地方。我喜欢在傍晚那昏黄的光线中走进三楼的男厕，进了门把脸微侧，就可以看见窗外的世界。那时候围绕周身的是刺鼻的臭味，厕所里寂静无声，走在光滑的地板上，脚下发出鞋子和水摩擦而产生的沙沙声。看看手表，十八点四十二分。教室里的喇叭响了起来，原本清晰的英语对话在整个图书楼里跌跌撞撞，传入耳中时已是破碎不堪。而我则走向那扇窗子，站在窗边的石阶上，看窗外风景。看蜿蜒崎曲而碧波荡漾的澄江河，看河面上水草，看捞水草的养鱼人，看养鱼人船上的狗，看沿江路上看风景的行人，看窗玻璃上反射出的我的模样。

    我知道此时教室的灯开始被点亮，但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能否会被点亮。我对英语听力训练没有感觉，对那个时间段不感兴趣。我所期盼的，是都高的十九点。

    十九点即将到来的时候，听力训练结束了，有很多人来到三楼厕所。这样的情况每天都会出现，我也就怀疑起上厕所是听力训练引起的。也就是说，我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听英语多了会产生大量尿液。

    十九点是一个活跃的时刻，听力训练结束，教室里的同学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我会先回到教室，询问我的同桌刚才班主任是否来查座位，然后开始发呆。那时候教室里的两台电视机里已经传出了长城润滑油的广告声。

    我喜欢都高的十九点，那是一个美妙的时刻。那时候新闻联播的主题曲开始在图书楼里回荡，方便面的香味开始在教室里飘荡，坐在我前排的小女生开始打打闹闹，我的同桌开始研究中东形势，坐我后面的美女掏出了镜子开始审视自己的美丽脸庞。而我所做的，只不过是享受这十九点的快乐。

    新闻联播开始报道中国的大好形势，很多农民伯伯对着记者的话筒说，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那时候我总会想起我初中时候的好朋友阿星。阿星是个很聪明的少年，初中的时候我和他同桌。我知道他的父母都是农民，但是他们全家始终没有感到幸福，因为他家实在很穷。尽管他的父母是勤劳的，但还是没能让阿星读完高中。我永远记得阿星最后一次走出校门时哀怨的眼神，哪怕是在我到市场去买他的酸菜时，让能感受到他泡制的酸菜里浸染了他的辛酸，酸极了。

    每天晚上，我都会很认真地收看新闻联播。因为从新闻联播里我可以获取很多知识，这些语言使用方面的知识往往很实用。比如在月考里写作文的时候，比如在我写检讨书的时候，这些知识就会派上用场。事实上我并不喜欢新闻联播，因为看新闻会浪费很多宝贵时间。我喜欢的只不过是十九点这个时间段，喜欢在这个时候感受在图书楼里回荡的强烈的播音，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座位上看着教室里形形色色的人。假如我到楼外去走走，还可以看见很多提开水的美女。那时候已进入夏天，美女们毫无顾忌地将刚刚洗过的头发披散开来，身上是薄如蝉翼的衣裳。她们娇弱含羞地握着手里的木棒，轻轻走过夜色笼罩的校园。她们往往穿着清爽的短裤，脚踩着小巧的拖鞋，踽踽而行，于是两条白皙的小腿在我的视野里交替着，异常美丽。

    众所周知，都高是不缺美女的。然而在都高的很多班级里，却有着同一个公开的秘密。因为在都高的十九点里，很多男生都在等待一个美女。那个美女会在新闻联播结束后从繁复的广告中翩翩而来，来到所有观众面前，面带着微笑说，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关注天气预报……

    十九点三十分，新闻联播结束。教室里的男生们开始放下手中的钢笔或是饭碗，注视着电视屏幕。当女出主播现的时候，男生们开始喧哗。那时候班里会有很多痴情而激动的男生叫喊着：“杨丹，杨丹，杨丹……”

    男生们说，杨丹是中央电视台的一道风景。当天气预报的片头动画骤然消失，她在镜头上突现的时候，他们心里总会为之一震，然后心花怒放。

男生们说，杨丹的美丽不是一般的。当她穿着职业套装出现的时候，她修美的身段在镜头前暴露无遗，而她的飘飘长发挂在两肩，光亮诱人。那样的画面让每个男生的内心躁动不安。

    男生们说，如果说看新闻联播有意义可言，那么唯一的意义就在于等待杨丹，……

   （2）

    以上所述是我念高四时候的情景。假如时光倒退到两年前，那么就会是另外一种生活。那时候我的教室还在地罗岭边上，我的好朋友阿狗还坐我身边，我和女朋友小文之间也只是隔了一条过道。我会在十八点五十分的时候到达教室，然后问阿狗：“今晚还打赌吗？”阿狗总会说：“赌就赌。”然后我就要跑小卖部一趟。

    时光倒退到两年前，我还在念高二。那时候我以愤青自居，而且我简单地以为愤青就是把头发留得很长的人，而只要把头发留很长，我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愤青。所以我总会把头发留很长，没有班主任的通知，我是不会主动去剪头发的。我到小卖部去的时候是乘着傍晚的凉风。风总会把我的头发吹起，所以我的视野里总会有一片不断变化的黑色区域。一路上的一切总是按着规律而发生，而又总是那么美好。走在路上，似乎可以觉察到树木每一片叶子掉落的声音，似乎可以感受到天空正一点一点变暗，似乎可以听到路人谈话的声音……很多漂亮的女生迎面走来，拖鞋的哒哒声在我心头回响。她们与我擦身而过，留下浓浓的茉莉花香。

    时光倒退到三年前，我手攥着3.5元人民币，向学校的小卖部走去。我知道，在那个昏暗小屋子的货架最下层，摆放着我需要的东西。“老板，来瓶22度的桂林三花酒。”那时候老板总会说：“三花酒没有，只有德胜米酒。”我就会说：“你不是说过很多次第二天进货吗？德胜酒那么辣，我会死的。”老板只能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总是忘了。”我只好将手里的纸币递给老板，将酒装入黑色塑料袋，形迹可疑地离开了。以上就是三年前我到小卖部买酒的情景。当我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时，雄壮的国歌声已经响起。假如我没有记错，那时应是十八点五十六分。我会在新闻联播主题曲响起前回到座位，先跟小文说几句话，然后跟阿狗玩游戏。

    小文说她愿意跟我是因为每次我总是帮她写作文，而且我写的那些议论文很不错，论证有力，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总能博得语文老师的欢心。我则对小文说，我喜欢她是因为她的腿白而细长，粗细均匀，而且线条优美，非常性感。

    我和阿狗打赌的内容可以涉及很多方面。比如，阿狗会跟我赌当天晚上的新闻联播结束前我能否成功地亲上小文。我会转过身一本正经地对小文说：“文文，我们到地罗岭去接吻吻，怎么样啊？”小文转过头看见了在我身后坏笑的阿狗，然后说：“讨厌讨厌，我还要写周记呢！下次吧……”然后阿狗笑眯眯地将套着黑色塑料袋的酒瓶递给我说：“老规矩，三口。”

    我和阿狗打赌的时候，新闻联播正轰轰烈烈地播放，同学们总喜欢把声音调得很高很高。我不时瞄上电视几眼，看见农民伯伯卖米时欢乐的表情。我揭开瓶盖，举起套着塑料袋的酒瓶，于是一股热辣辣的液体奔泻而下，农民伯伯用米酿成的酒灌入喉咙。那一刻我闭上了眼，所有的感官只剩下味觉和听觉。酒精在我的喉咙里流淌，洗刷我的种种忧郁，灼热难忍。环绕耳际的是新闻播音员洪亮的声音。那些原本清晰的声音也受到了酒精的作用，变得有些模糊，在我脑子里来回翻滚着，而我感到一阵眩晕。那一刻，我的青春也如酒水般一泻而去。

    （3）

    高四是一个郁闷的季节。我常常在十九点的时候，坐在座位上发呆。我在荧光灯的照射下保持着一种独特的姿势，然后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许多祖国美景从眼前闪过，而我却无动于衷。我总会在十九点的时候想很多事情。回想我的过去，想象我的未来。想念着在远方上大学的小文，回想着她美丽的双腿，甜蜜的嘴唇；怀念从前和阿狗坐在一起的日子，怀念那瓶被我和他一起瓜分的德胜酒，怀念那时候的我。除了喝酒，高二的时候我还会和阿狗趁班主任不在的时候，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四处张望。校园总是被绿树所笼罩着，行行色色的学生们会从教学楼下走过，迈着不同的步子，沿着不同的轨迹。

    阿狗还会说，看看，这就是都高的十九点，有游弋巡逻的班主任，有四处流窜的饿鬼，还有徐徐而来的美女。

    阿狗还会说，很闷啊，能陪我到厕所里点上一支烟吗？我会十分赞同地说，好呀。

    无论是过去，还是在高四，总有一些人在十九点的时候选择等待。在不同的人心中对等待的定义有不同。或是等待国际新闻，或是等待天气预报，或是等待晚读，或是仅仅等待时间……都高的十九点。

    高中生活已经结束，我以回首的姿态审视过去的一切。都高的十九点，留给我的是曾经的美好与如今的回忆。一直喜欢在十九点的时候坐在教室里，享受一种独特的氛围。同学们总喜欢把声音调得很高很高，所以记忆中的十九点总是与新闻联播有关，挥之不去。都高的十九点是在一片喧闹声中开始的。又是在一片喧闹声中结束的。似乎所有人把他们的等待都寄托在了最后出现的人身上。很多年后，一定还会有很多人想起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她从一个未知的境地里走出来，来到所有人面前，含笑着说，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我是杨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