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柴
夜。黑。冷。 很冷。 抽出一根火柴轻轻一划,弧形的光亮像流星一样在眼前一闪而过,燃成一束落寞的光,如极光一样辅天盖地。掌心聚拢,小心翼翼地将它守护,暖意渗进指尖,溶入血液,注入心房。心如拥火。 火光慈祥地照耀着我的脸庞,我的每一根头发,我青灰色的瞳仁。整个过程犹如一场扬花落地般无声无息虚无飘缈的亲吻,寂寞而浓烈。 然后,在跳动的光芒之中,我的整个身体变得熠熠生辉。黑夜与光明交织而成的影影绰绰此起彼伏,它们在跳舞。然后,我看到褐色的火苗中沉缓地走出一个男孩,身穿古朴凝重的内衣和流光溢彩的外套,面带笑容,朱唇微启,深不可测的瞳仁中迸发出金色的生机。 然后,刻骨铭心的刺痛电流般迅速向全身传递,黑色的木炭滞留在指尖,见证着曾经灼灼其华的毁灭。 我相信那个披着华丽的外衣有着干净的笑容的男孩真真切切地活在世上,你信吗?他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或许隐藏于某个风光秀丽,远离人寰的山谷,隐藏一于某个拥挤不堪满目疮痍的城市贫民窟里面,潜滋暗长。或许,他就生活在你身边。每一天你们在同一个车站等着同一站的公共汽车。上车后,有时候你坐在他前面,有时候他坐在你前面,有时候你坐在他左边,有时候他坐在你左边。偶尔你们的目光有过短暂的接触,他友善地朝你点头微笑,你觉得莫名其妙甚至提醒过自己要提防他的笑容。你们无数次的萍水相逢,公共汽车到站后,你们无数次地分道扬镳。在这期间,你们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是一个过客,你也是一个过客,你们都是过客。 他深爱着黑夜之中每一簇温暖的火焰,这一簇火焰必须是火柴燃烧产生的火焰,忽闪忽闪,张开翅膀的蝴蝶一般。如果是打火机、煤气炉产生的火焰,他根本不屑一顾。他热切期盼着火柴火恬然的召唤,他像飞蛾一样随时准备着为它赴汤蹈火。 所以,我把他叫做火柴。 我试图调动一切细致入微,恰如其分的词汇来对火柴进行一次较为得体的描绘,结果我的描绘总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表达。我是说,当我划亮火柴的那一瞬,他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火光之中。他的头发和衣服散发着樟脑的熏香,香气沉郁,几乎使我打喷嚏。他就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呼吸匀称而富有节奏,好多极其细微的粉末从他流线型的鼻下流淌出来,与我的呼吸形成两股迟缓沉着的对流。他的眼睛又细又长,笑起来会形成两段恰到好处的弧。他微微张开嘴唇,欲言又止。我猜他是想说:你好啊!呵呵!我叫火柴,我来自火柴天堂…… 他的声音没有隔世的风尘仆仆,没有天外的空灵诡异,而更像一个玩世不恭的现代小青年略带狡黠的自我介绍。所以我认为,火柴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年纪轻轻。说不准是六七岁还是十六、七岁,绝对小于二十岁。酷爱网络游戏——《传奇》,有事没事喜欢找来一些古典的衣袍,把自己装扮成《传奇》中的某个角色,剑士,道士或魔法师。然后傻里傻气地对着镜子说:你好啊!呵呵!我叫火柴,我来自火柴天堂…… 然后,忍俊不禁。 火柴天堂? 火柴想说的应该是《传奇》中新手打装备的地方——“小白天堂”吧。火柴汉语拼音学得不过关,一定是把“小白”和“火柴”读得混淆了。 火柴喜欢听歌,上课,上车,上厕所时总戴着耳塞。火柴的耳机是八十年代制造的,外壳已经损坏,功能键只有“放音”、“快进”和“快退”。火柴从来只听一张磁带,A面录有七首,全部是Beyond的《海阔天空》,B面录有七首歌,全部是刘德华的《忘情水》。 火柴看过许许多多不被列入主流的影片,如《上海滩》,如《九龙冰室》,如《庙街十二少》。火柴崇尚这些不入主流的影片中的小混混的义气,胆识、魄力,不崇拜教科书中的历史英雄,因为火柴认为那些在现在看来 太不切实际。 火柴已经不再为一次测验或考试的成败而欢欣鼓舞或耿耿于怀。 无论何时何地,火柴身上都会带着一盒火柴。火柴总会在每一个黑夜里面划亮一根火柴,凝神注视着跳动的火苗,直到剧痛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 灰飞烟灭,一切重归平静。 蜉蝣。传说中一种朝生暮死的生物。早晨出生,晚上死亡。 火柴。现实中一些居无定所,深爱着火柴光芒的人物。他们散落在五湖四海之间,热切期待黑夜里火柴火的召唤。他们的眼神只有在受到火柴光芒照射的那一瞬间,涣发光彩。
火 柴
除夕之夜,万家灯火。 最冷清的街,最冷清的夜,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聚在家里吃团圆饭。寒风料峭,长街,一些人。零落的鞭炮声,夜空中昙花一现的色彩。 他。他只有五六岁,他默然蹲在松软的草地上,两腮被冻得通红,两只小手也被冻得通红。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火柴盒,右手将火柴抽出,一根一根地在地上扎成一个圆圈,火柴头一律朝上。他将一根火柴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划燃。小手拱成圈挡住风。他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心光芒四溢。他无比慎重地把火种移近草地上的圆圈,将之引燃。火苗相继扑哧扑哧地蹿起,硫磺气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火光在他稚嫩的脸上恣意跳跃,很快黯淡下去。 他复而从盒里抽出火柴,扎圈,引燃。 他专心致志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一丝不苟。 他的奶奶静立在他身后,专注地守护着每一个细枝末节。她无意观赏眼前的柴火,她只是耐心地等待,等她的孙子将全部的火柴烧完。然后他们就能够互相搀扶着走完一年之中最后的时光。 她发现了我,冲着我点头微笑。 我轻声地问: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做火柴? 她惊奇地望着我说: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只是猜猜而已。 猜猜而已都能一语中的,你和火柴真是有缘。那么,让我将火柴的故事说来给你听听吧。 火柴一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了,死于一场抢劫。那是一种令人齿冷的死亡。火柴的父亲处心积虑、精心策划了那场抢劫,主角当然是他自己。他自以为故事情节会听从于他的意志并按照他意志的变化而发展,事实上警察的一颗子弹就将所有的情节击打得支离破碎了。那颗子弹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射出,风驰电掣地穿行,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钻进他的胸膛,永远地停留在他的左心脏里面。他起初还以为是胸部让一颗小石子或一只小飞虫之类的东西撞上什么的,还没有等他来得及继继往下想,他已经重重地倒下了。 火柴的母亲在火柴的父亲死后的第二个月就改嫁了,火柴的奶奶请求火柴的母亲带着火柴一起走。火柴的母亲答应了,可是结果她还是一个人悄悄地走了,杳无音讯。有时候一个人走,就好像这个人从此永远地消失了一样。 火柴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靠着捡破烂来维持生计。火柴很懂事的,火柴两岁半的时候就能给奶奶帮忙将垃圾进行分类了。不过火柴老是把铜和铁混在一起,奶奶告诉火柴铜和铁是不一样的,铜是黄色的,铁是黑色,铜比铁昂贵,能卖到更好的价钱。火柴问道:铜和铁为什么不一样啊?铜块互相敲打的时候能发出咣咣当当的好听脆响,铁块互相敲打的时候也能发出咣咣当当的好听脆响。它们应该是一样的才对! 火柴老是问,奶奶,爸爸妈妈呢?我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奶奶的脸上挂着天衣无缝的微笑:火柴,他们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那个地方真的很远啊,坐飞机过来都要三天,坐火车的话起码要一个月,如果走路的话,至少要一年呢。他们正在努力地挣钱,以便能够拥有足够的钞票,给火柴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糖果,好多好多好玩的玩具。 火柴傻愣愣地瞅着奶奶。 奶奶迅速将脸背向火柴,飞快地拭去填充在脸上无数沟沟壑壑之间的泪水。 火柴总是随身携带着一盒火柴,总是将火柴紧凑地扎在地上扎成一个圆圈,很标准的一个圆,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 然后,点燃。 我想,火柴在摇戈的火光中一定看到了许许多多曾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它们十全十美,纯洁无疵,唾手可得。 至于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有火柴一个人知道。
火柴
他。他的身影频繁地出现在“三室一厅”,从来不出现在教学场所。他酷爱那些讲述社会下层人物如何叱咤风云的影片。看到漂亮的女生就会冲着她们吹口哨,一脸坏笑。披头散发,不修边幅,腮边长着稀疏的胡茬,满面尘灰。抽烟。抽烟的时候都是用火柴将烟点燃,从来不用打火机。喝酒。只罐装啤酒,喝完之后易拉罐往地上狠狠一甩,再狠狠一脚朝罐头踩下去,百发百中,最后无一例外地捡起踩扁的罐头咣啷一声抛到墙角,等到它们堆积如山之时,搬运到废旧品回收站论斤换钱。 经常读诗。 我第一次听到他读诗是在他的房间里。房间很大,一片狼藉。数不清的书藉、鞋祙、棉被和牙刷都堆积在床上,地上尽是横七竖八的被踩扁的啤酒嚾头。石灰墙上工工整整地贴着一张名为《战无不胜》的海报,海报中郑伊健和几个青年一律衣冠不整,袒露着胸膛。每个人都将一把血亮的大砍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目光坚定地逼视前方,视死如归。这张海报让我联想到小学课本上《狼牙山五壮士》这篇课文的插图。 我问:你一个人住吗? 他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我又问:你是不是叫做火柴? 你居无定所,四处流浪。打个比方说现在你住在这个屋子里面,而明天你肯定会离开。明天你的栖息之所可能是另一个迵然不同的屋子,也可能是菜市中某个空缺的摊位,或者一个比这些更加出人意料的地方。 他极不耐烦地划亮一根火柴,点燃了根烟,叼着烟说: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叫火柴,我什么时候又成了流浪汉?言归正传吧,是你自己说想听我读诗我才同意带你来的,你还要不要听?你不听也无关紧要,诗我肯定是要读的,我每天都要读一遍。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的沉睡竟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的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辟开的剧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户, 他们把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的繁殖, 大风从东刮到西,从北刮向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熟练地划燃了一根火柴,再次点燃了一枝烟,猛吸一口,一块暗红的斑点扩大成刺眼的光圈,在他苍白的唇上悄然定格,他将手中的余火摇灭,黑白相间的火柴梗掉在地上,残骸上升腾起一缕可有可无的白烟。 他的目光久久地在我脸上停留:我读完了。 我微笑着说:你不像是在读诗,而更像在吟诗。 他亦笑,笑容轻佻而真诚:何以见得? 我摇摇头惶惑地说:这个。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烟蒂搁在唇边,一口气将约摸半寸长的残烟抽到尽头,烟雾缭绕。他干净利落地把烟头甩在地上,踩灭。 ——这首诗是海子的遗作,写完这首诗之后海子就自杀了。 ——几乎所有研究诗歌的人都把这首诗当成海子的绝命诗。他们的意思是说,诗的字里行间充分流露着海子的绝望,因绝望而写诗,因写诗而绝望,海子自杀的原因大致如此。 ——简直是无稽之谈。意志的强加。我只是作个假设,如果海子写完这首诗之后并没有自杀,而是好好地活着直到终老天年。那么他们对这首诗的评价会不会与现在的评价截然相反? ——允许我再作个假设:如果这首诗不是海子写的,而是鲁迅写的,那么它会不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极度痛恨,对广大劳苦民众的深切同情,对光明前途的热切希望…… 他的这些话似乎是对我说的,似乎又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鹜。于是,这些感慨良深的表达,统统变成了无关痛痒的呢喃。 我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说:你骗我。其实你是叫火柴的对不对! 他厌烦地使劲摇头: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火柴,你是不是因为看到我总是用火柴点烟,就把我叫做火柴?那么如果我改用打火机呢?是不是就把我叫做‘火机’? 说完他气极败坏地翻箱倒柜,很快找出一只打火机。它通身蒙着尘埃,锈迹斑斑,它见证过沧海桑田的变迁和惊鸿一瞥的遗忘。 他使劲地打火,一颗火星也没出现。 火柴。其实你大可不必做出这些徒劳的掩饰。如果你真的是火柴的话,即使你改用打火机,改用太阳能,我也同样会知道,那个曾经一直都用火柴取暖的人就是你,火柴。
火柴
曾经年少爱追梦/一心只想往前飞/行遍千山和万水/一路走来不能回/蓦然回首情已远/身不由己在天边/才明白爱恨和情仇/最伤最痛是后诲 刘德华悲靡的嗓音陪伴着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街。我已不清楚我是从何时开始听刘德华的,我只知道这个世上有一个名叫火柴的和我同龄的男孩,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听了。他将火柴盒和笨重的耳机随身携带,从来只听一盒磁带,A面录有七首歌,全部都是Beyond的《海阔天空》,B面录有七首歌,全部都是刘德华的《忘情水》。他神色匆匆地穿行于形形色色的人群中间,他手中的火柴一旦划亮起来,光芒就会像极光那样铺天盖地。他的火柴光迟早是要普照众生,勿庸置疑;可是他永远只是沧海一粟,人们会顺理成章地将这个人忽略掉、淡忘掉。当最后所有的人都将他完全淡忘的时候,他也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连同他那茕茕孑立的寂寞。 《忘情水》——刘德华——《庙街十二少》——火柴。 所有的回忆都变成了影影绰绰,变成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浮光掠影。 几辆军用大卡车轰鸣驶过,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埃,他站在其中一辆卡车的车头上,目视前方,眉头紧皱。阳光覆盖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弯成两段恰到好处的弧线。看起来他好像在笑。实际上他没有笑。 他手腕上银白色的手铐折射着无比耀眼的光,狠狠地灼伤了整条街道。 我走到一个捡破烂的老人身边,指着大卡车问道:他们这是干什么啊? ——把犯人押到刑场执行枪决。那是行刑的车队。 ——我再问您一下,您知道那个留着长长的头发,十七岁模样青年犯了什么罪吗? ——这件事骇人听闻而且令人难以置信,他沦落到这步田地源于一群蚂蚁。那天他的同学打开自己的茶杯,发现茶杯里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蚂蚁。他的同学打开暖水瓶要把开水往杯子里倒,以清除杯子里面的蚂蚁,他声色俱厉地制止道:太残忍了!不许杀生!可是他的同学认为他在开玩笑,毫不在意,我行我素。开水倒满一杯,无数蚂蚁的尸体在水面晃荡,甚至随着开水溢出杯口。他愤怒极了,哐当一声把杯子掀落在地上,茶杯碎裂,有几滴水溅到了他脸上。他冲着他的同桌低沉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不要杀死它们了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他的同桌亦怒火冲天,瞪着他吼:你他妈的真是做作!你他妈的真的那么慈悲吗?他的同桌说完这句话脸色变得煞白,他手中的的利刃在前一秒插进了同学的胸膛,深入心脏半毫米。如果他的力度能够稍稍减小,也许刀锋就不会刺到心脏,他的同学就不会死,他也不会死;如果他能够忍一时之气,后果根本不致于此。当时他的动机也许只是逞一时之强罢了,可是结果是他杀了人。你们年轻人啊,做什么事情从来不考虑一下后果! ——他叫什么名字? ——火柴。 泪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出我的眼眶,我 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我一直站立在这个地方,等待暮色回合,等待黑暗完全攻陷这个县城的每一个角落。我的眼泪早已风干,我脸上的泪痕早已消褪,它们和龟裂的河床一起翘首企盼,静静等待着来年春天又一个姗姗来迟的潮汛。乌云散去,群鸦蔽天。我虔城跪拜,感谢上苍带给我的这一点微薄的恩赐。 划亮一把火柴,火光如极光一样铺天盖地。我看到褚红色的火苗中,沉缓地走出一个男孩,身着古朴凝重的内衣和流光溢彩的外套,面带笑容,朱唇微启,深不可测的瞳仁中迸发出金色的生机。 他说:你好啊! 呵呵! 我叫火柴, 我来自 火柴天堂。
(阅读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