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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twotwo     发布时间:2005-06-21  
第一章
大约十年以前的一个下午,我抬头望向天空。天空像隔了一层灰尘,是灰蒙蒙的一片,因而那个下午随之变得模糊不堪。
没人能够证明十年前的某一天确实存在过那样一个下午,因而那只能是我记忆中的一幅画面。我只是清楚地记得,那天表哥牵着我的手,我紧跟着他。那时候我抬起了头。看见天空古怪的颜色时,我心里一阵复杂。
十年。
十年可以很长很长,就像一条长长的铁轨,你就走在那上面,望着无际的前方心惊胆战,又带着关于春暖花开的美好幻想。十年也可以化作短短的一瞬,就如心怀着玻璃之情飞身跃下时经过每扇敞开着的寂寞的窗台,然后一切随风。

十年前我在念小学。那所小学有大大的校门,宽阔的操场,平坦的草地,但没有乐趣。我常常一声不吭地坐在位子上,想着许多事。那时候我脑中不断掠过各种古怪的想法,它们像气球一样向我涌来,带着奇异的色彩,然后又飘荡着渐渐远去。那些亦幻亦真的气球包围着我的时候,我似乎就处在一个深深的迷梦中,而且总是很难醒来。在那个迷梦中,我踏着楼梯上楼:我们的教室在一幢古老的三层式教学楼的顶层,那幢教学楼破败不堪,有着污黑的墙壁和昏暗的楼梯口(此为事实),我沿着那楼梯小心翼翼地上了楼,而脚下却在震动。那震动刚开始时是很轻微的,后来却很厉害了,再后来地板开始往下坠,我体会到奇妙无比的失重(此为幻境)……每到了这时我就会惊醒,尽管只是荒唐的想法,却无数次潜入我的意识深处,笼罩我的童年。
那时候我上三年级,就在一所很无聊的小学里。如前所述,那里的一切都会令我感到厌倦,我总是坐在座位上发呆,在呆滞中看见教学楼倒塌。我从不把这些想法告诉任何人,我把它们藏得深深的。到了放学的时候,我就冲出教室往家赶。我家在一所中学的校园里。那所中学在县城的某个角落里,依傍着一条弯曲的河,河面总是呈现出混浊的绿色。三岁以前,我的家并不在县城中学,而在地苏中学。我总是把发生在这两所中学的童年的事搞乱,因为关于这两所中学的记忆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当两种记忆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残破时,那些碎片就混在一起了。
我的爸爸是个教师,妈妈经商。我妈妈曾经在旧市场上有个摊位,而我总是跑到旧市场上跟着她。我妈妈总是忙于照看摊位,没时间和我开玩笑。我时常独自一人坐着,看着市场上汹涌的人流。我看到各色的人都在忙着各自的事,他们脸上挂着不同的表情,以不同的姿势走过十年前的街道。十年前,我就那样坐着,看他们从面前经过。现在我回忆着十年前的事,那些人的形象早已模糊,所以记忆中只剩下影子。
十年前,那些影子以一种汹涌的状态从我面前飘过时,我呆呆地坐着。我不会抬头仰望天空,因为天空中什么也没有,没有街市,没有屋宇,没有楼阁。除了市场上各色的人,我还会看到许多自己喜欢的东西,但却只能羡慕地看着,因为妈妈不会给我买。妈妈会说:“我们没有钱。”我既羡慕又沮丧。
有时我正望着那群影子,渐渐的就有一个熟悉的轮廓显现出来,带着我心底最热切的期盼出现在眼前。那是我爸爸。爸爸给我十分亲近的感觉。每次看见他,我总是既高兴又兴奋。
爸爸来到市场上,接下来会有几种不同的情况。他会带我融入那些影子,那些影子像潮水一样推动我们。爸爸常常牵着我的手,带我四处游荡。他会给我买好吃的,给我买好玩的,也会带我去看电影。
有一天,爸爸牵了我,走在拥挤的街道上。我们一直地向前走啊走,那条街道如永无穷尽的时光,在我们脚下延伸着。
我们一直向前,我就看到了使我惊异的景象。我看到一片绚丽无比的颜色在那阴霾的天空下尽情地燃烧,火焰如艳美的花朵舞动着。我看着那团颜色,心中泛起了向往。我们走近了,爸爸走上前,隔着那绝美的火焰对一个人说:“买一个气球。”

第二章
十年前,爸爸带着我走过一条长长的街道。那条街道在十年之后已显得苍老,人们开始忘记它从前的模样。曾有无数人相互拥挤着走过那条街,他们在街上叫嚣、吆喝、呼喊。可还有谁会记得那样的细节?苍老的人在回忆过去时,只会记得自己曾在过去的某一天生活过而不会想起自己在那一天里具体做了什么。面对惨淡的街,人们忘了它当年的辉煌。
十年前,爸爸给我买了个气球。那样的景象是我永远难忘的。那些气球涌入我的视野,带给我最纯真的快意。那个卖气球的人站在街边,手里抓着密密麻麻的绳子,绳子末端系着各色的气球,在空中荡来荡去。
我爸爸走上前对那个人说:“买一个气球。”那时候有很多气球浮在空中,密密麻麻地遮住了那人的脸,所以我和爸爸只看到了那人的下半身。
我站在一旁,看爸爸隔着厚厚的气球跟卖气球的人说话,心中异常快乐。那些气球是那么大,那么多,我担心它们会把那人拉到天上。
我得到的是一个非常大的红气球。

我周围的事物于我而言是我眼中的世界,这个世界的每一样东西必须和我有联系。尽管这样的世界相对变幻的尘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却是我所关注的全部。
我总是把周围的一切看得很简单,因为它们包含的复杂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所思考的东西显得古怪,却仍是简单的。我很少去思考未来,因为那是难以想象的东西:还未发生的事同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样,二者都是模糊的,模糊得令我无法触及。
爸爸常常走着走着,到了某处就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该上哪去呢?”似乎又是自言自语。我总是说:“到好玩的地方去。”其实到哪里去都是无所谓的。如果有丧家,我倒愿意去看那道士们吹号敲锣舞剑作法。但爸爸说,与死亡有关的东西总是不吉利的。我就时常在想,死是怎么一回事呢?爸爸曾用一句话向我概括: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死了。
我对爸爸的话坚信不疑,但却始终无法理解死亡。什么都没有了当然就是彻底的失去,而我们每个人都在不断失去。这么说来,我们都在向死亡靠近。等我们(包括我)丢失了所有东西,我们也就死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可为什么会死亡,死后又是怎样一种感觉?

现在是2004。透过厚重的尘埃,可以看见时光像流水一样惨白,慢慢流淌。我还未苍老,却开始了回忆,而且在回忆中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许多事。还有一些往事,纷乱地交错于斑驳凌乱的脑海中。我曾生活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却总是将其搞混,最后很难弄清楚自己原本的生活是怎样的——我像是又跳入了一个迷梦中。
2004年。这是个无意义的数字。或许它只能在十年后成为另一个迷梦。如此而已。

十年前的一天,我爸爸给我买了个非常大的气球,然后我用手抓住那细细的绳子,兴高采烈地走着。我所思考的东西总是那么简单,所以我不会考虑未来。我以为我能永远拥有那个气球,而实际上,我很快失去了它。
我的手不经意间一松,那只气球起飞了。它悠然自得地在我的注视下轻飘飘地上升。我没有叫喊,目光却追逐着那气球。爸爸则说:“呀!”
我和爸爸静立在人群中,就像湍急的流水中突起的两颗怪石。我们仰望着天空。那时候有很多人与我们擦身而过,并将我们分隔开来。那只气球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于那片混浊不堪的天空。我还是向上望着。我很少望向天空,因为我早就知道天空中什么也没有。可是渐渐的,我对着那片天空泪流满面。
我知道流泪是没有用的,气球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我的小手曾拉着那条细绳。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断点,朝着无限的天空飞去。对于气球的飞逝,我却无能为力。我的内心第一次感到那样的无助。
我无法理解失去,就像我无法理解死亡,残忍而又实实在在。汪峰说,你在努力,我也在努力,可我们还是在失去。

我爸爸带着我走啊走,突然就会停下来说:“该上哪去呢?”我常在心里说,去地苏,地苏!
如前所述,我曾住在地苏中学。除此之外,我的外婆家及几位表哥的家也在那儿。我有三位表哥,大表哥比我大八岁,二表哥、三表哥都比我大两岁。我已记不清大表哥的模样了,他的形象变成了碎片残存在我的记忆里。
不久前到地苏中学逛了一圈。虽然没有完全回忆起它从前的样子,却也有了物是人非之感:从那陌生的建筑里,我看不到过去。

十年前,只有一次我考虑了未来。那是在一节作文课上,语文老师要我们以《十年后的我》为题写想象作文。我曾拼命思考着十年后这世间会变成怎样。然而充斥于脑中的却只是影子,挥之不去。换言之,我所看到的未来是由影子构成的,是完全虚幻的东西。
我坐在座位上,一手抓笔,另一手搔着脑门,却始终想不出十年后该是怎样的。那时我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写不出作文,只是坐着。
后来我把脖子伸得很长,看了看同桌的作文本。他已经写好了。据他所述,他的未来是这样的:祖国的现代化建设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他的生活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早上起床,机器人向他问好,给他端来牛奶面包。出行时已经不再乘汽车了,而是使用新能源、无污染的飞行器……
我伸着脖子,像一只长颈鹿。那模样既无趣又讨人厌。但我认为同桌在扯谈。我想狠狠地嘲笑我的同桌,但始终没有开口。那时候我脑中总是有很多想法,但我很少告诉别人,因为我已习惯了沉默。
如今我生活在2004年,正在回忆并试图讲述十年前的事。毫无疑问,现在的世界同十年前的世界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空间,我从十年前的世界跳入现在的世界,却再无法回去了。
那天我看到了同桌的作文,明白了什么叫荒唐;十年之后回首,那篇作文依旧很荒唐。但我不得不佩服我的同桌,因为他有着极丰富的想象力。
看过同桌的那篇作文后我一声不吭,没有将丝毫的感情表露出来,因为我跟他的关系本来就冷漠。何止跟同桌,我跟班上众多同学总是和不来。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很无聊的,他们的存在与消失和我毫无关系,所以并不值得同他们交往。而在他们看来,我是个习惯沉默且性格古怪的人,故他们也不屑理睬我。不论谁,跟我吵架之时总要和我动起手来。那里我身材矮小,弱不禁风,所以只能在别人的拳头下挣扎。每次挨揍之后,我总是面无表情,使别人觉得我并不痛。而实际上我是很痛的。我没有叫喊是因为我习惯了沉默,没有流泪是因为我忘了。我正在思考问题。我想:早晚要把大表哥叫来,把打我的人通通干掉。

第三章
揍过我的人很多,包括我的同桌、班上其他同学,甚至还有其他班的学生,他们都是看我不顺眼才动手的。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表哥来替我报仇。如果在我挨揍的时候表哥出现,那就更好:他会把那些混蛋们拉到角落里,大掌一挥,他们就应声倒下,或是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打转。但表哥始终没有到来。
十年前的我就是那样一种状况。

如前所述,我曾生活在两所不同的中学里,然而长久以来,记忆中却只存在一所中学,那所“中学”便成了一个复杂的集合体,而我则掉进了这一谜团里。
有很多事,人们往往不愿再想起,于是像埋死人一样将它们藏在大脑里,而一旦泥沙被风卷走,那尸体就又显露出来,这很令人头疼。还有一些事,人们一不小心就记不清了,就像被遗忘了的宝藏。于是人们不断地深挖记忆,却也难寻宝藏的踪迹。这同样使人头疼。
我一直努力地试图将地苏中学从那个杂合体的“中学”中分离出来,在我完全忘记它之前。

那天去过地苏中学之后,我似乎想起了些关于它的事情来。
我们全家住在地苏中学是1989年的事。地苏中学在地苏街的一个角落里。它处在紧靠山下的一片地势较高的坡地上。沿着繁华(那时候真的很繁华)的地苏街往某个方向走,就可以看见破败的校门处在一个陡坡上,校门外的两旁都有民房。
地苏中学像是用泥土筑成的,因为整个校园都充斥着泥土的黄色。踏入校园,脚下就是黄土。那些土不像在田地里那样松松垮垮,而是经过了无数次的践踏。人们无数次穿过校园,将地面踩得严严实实,最后那地面就变得很硬,而且光滑得像一面铜镜,于是每个人都能窥见自己的身影。校园中央是个大操场,操场边上有棵大榕树,树根在地面上缠绕着,多而臃肿,树干向上有两个分枝,于是形成了两片密密麻麻的绿色,同那无所不在的黄色相映衬,周围空旷无比。
1989年的地苏中学显得有些颓废。遥想1989年,地苏中学的校园是那样的空旷和荒凉。透过那片黄色,你可以看见极远处的山,在地苏那广袤而坦荡的土地上绵延,与干净明亮的天空相交。那四野无人般的感觉,带给你最原始、最古老的心灵震撼,能使你的思想如在洪荒时代中毫无顾忌地左冲右突。
在那个黄泥土大操场的四周有低矮的平房,那些平房一律是灰色的瓦,暗红色的砖墙,淡蓝色的窗子和门板。记忆中,那些房子总是带着旧旧的颜色,又像是被水冲洗过一样,变得很淡很淡。这一切像是在向我表明那一个不回的年代:1989。
在地苏中学的某个角落里,有两排平房是老师们住的。那平房有长长的房檐,房檐下有长长的水沟,水沟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那两排房子相互紧挨,相距十来米,门对着门。我家就在那两排房子中的某间屋子。每间屋子都被划分为两个房间和一个后屋。我家里总是空空荡荡的。那时我除了跑去敲别人的房门后跑开、吵着妈妈给我煎馍以及吃完馍后蹲在后屋毫无遮拦的小水沟上屙屎外什么也不干。但即使我稍懂事,恐怕也难以避免无事可干——因为那里候什么也没有。

我上小学已是离开地苏中学几年后的事了,看到同桌的那篇作文也是几年后。对于那次作文,我觉得还有补充的必要。
那一天,我的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题为《十年后的我》的作文,可我却想象不出十年后的生活,所以只能呆坐在座位上;后来就看到了同桌的作文,觉得那很荒唐。再后来,我的语文老师经过了我身边,对我进行了深刻的教育。那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所说的话我已记不太清,大意是说,想象作文本来就要求学生展开丰富的联想,然后把想到的写下来;作为一 名学生,我不可能不会写,而很可能是不愿写。
老太太教育我时,我坐着低头不语。于是她对所说话题进行了拓展,大意是说,我再这样下去是没有好结果的,我应当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人是应当有理想、有抱负的,我不该每天躲在教室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老太太的话使我感到很郁闷,那郁闷持续了好些天,挥之不去。

第四章
遥想1989年,我生活在地苏中学。据我所知,那时候我爸爸挺郁闷的。我记不起爸爸当时的模样,只是知道他留一头长长的头发,而且很帅。那时我爸思考着两个重大的问题,一个是关于“现在”,另一个关于“未来”。关于“现在”的问题包含两个方面,一是现在的生活是否算得上美好,二是现在的生活是否有意义。这两个方面并不难考虑,因为“现在”是已经发生了的事,而且分明就摆在眼前,只等着你去思考,就像已经拿到了数学题,只等着你去折腾。
后一个问题,即关于“未来”,却把我爸爸弄糊涂了。这是个挺关键的问题,却很费猜,因为未来的事还未发生。那时我爸爸只有二十九岁,还挺年轻,有着雄心壮志,却被一个问题给迷惑了,因为他无法想象未来。有一些事你想到了,它却不一定发生;有很多事,在它们发生前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想到。就像我走在那条长长的街道,头顶上有个大大的气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想到气球会飞走。
每天晚上吃完晚饭,爸爸总要点燃一支烟,蹲坐在家门口,而我则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那时候爸爸两眼出神地盯着空气,袅袅的青烟则升腾着,翻滚着,穿过他长长的黑发,最后消散于瓦檐下。爸爸在吸完烟后说:“郁闷哪!”这说明那支烟并没有起到消除烦恼的作用。我爸一直思考着关于未来的问题,想来想去也没想通,最后他就跑到对门去了。
对门的陈先生家是众老师聚众喝酒的地方。每天夜幕降临后,吊在屋中央的那盏白炽灯泡就会准时地亮起来。在那昏黄暗淡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出润泽的色彩。那些老师各自述说了理想,抒发了感慨后就划拳斗酒、下棋、搓麻将,直到天亮。

我爸爸曾经告诉我,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死了。这话不深奥,我却无法体会。或许临死的人最能体会死亡。死亡是人生的最后一次体验,而且是仅能体验一次的。但我们却可以很多次目睹其他生命的死亡。十年前的那天,我的语文老师对我进行了教育,使我的情绪很低落。后来我从作文选中抄了一篇交上去。接下来一节课就是数学了。数学老师上课时和语文老师一样,总喜欢喋喋不休,使我万分厌恶。
十年前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教室里。那时候太阳赤裸裸地挂在空中,没有任何云雾的遮挡。我紧靠窗户坐着,望向窗外,看见灿烂无比的景象,一切的一切,在那阳光下显得静谧迷人。后来,我看到不远处有人。
就在离我六七十米的地方是校园外的一幢三层结构的宅子,那宅子的四楼楼顶上站着一个大姐姐。确切地说,是个留着瀑布一样的长发的漂亮的大姐姐。大姐姐穿着白色的毛衣,光耀夺目;她的双眼里流露出忧伤,却也遮不住她的秀气与温柔。于是我被吸引了,久久地盯着她。
我望向大姐姐的时候,她就站在楼顶最外侧的栏杆旁,手里捏着一张白纸。这是一幅很平常的画面。她看着那张白纸,一脸平静。
后来我听到数学老师在叫我,于是回转过头,站了起来。那时候我们正在学习未知数。数学老师问道:“x代表什么?”我思考了十多秒后告诉数学老师:“我不知道。”数学老师就让我站着。我拽拽地立在那时,又望向窗外。那一次,我已经看不到大姐姐了,而且再也没有见到她。就在我回答问题时,她已经从四楼楼顶上跳下去了。我恩幼稚地以为大姐姐口渴了去喝水,可是那宅子下却很快地围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吵闹声中夹着哭喊声。教学楼里的学生们纷纷把头伸出窗外。
放学后我跑到那幢宅子下。近处有十多个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宅子门前的水泥地板被染成了暗红色。那片暗红色不规则地延伸,变成了奇怪的形状,好似妖艳的花朵,又像带着诧异微笑的面庞。不管怎样,我总以为那是大姐姐刻意画出的图案。是画给别人看的。
我听见有人说:“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寻死。”另一个人说:“据说在楼顶上留有遗书呢。”我盯着那片暗红色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了。我可以想象出大姐姐跳下后的情景:她身体里的血液从某个部位涌出来,在一种安祥中汩汩地流淌着,扩散着,地面上波光鳞鳞。那些血液在骄阳下蒸发掉,就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人们围着那堆血迹,于是蒸发掉的血液随着他们的呼吸进入他们体内,换言之,大姐姐与空气及周围的人融为一体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大姐姐站在楼顶上的画面。她的清澈的双眸里透出她的忧郁与感伤。那幅画面及画面中的那双眼睛不断闪现,最后就使我变得恍惚起来,就像死了自己的姐姐一样。但我没有姐姐。
实际上,我是挺希望有个姐姐,她不会替我揍别人,却可以给我细腻的关怀。很多年后听到了张楚的《姐姐》那孤独而苍凉的歌声又让我想起许多往事。我想,假如我有一个姐姐,我一定会爱上她。
那个大姐姐死后的好些天,我总是在思考她跳楼的事。因为有许多地方值得我探究。比如说,她为什么要跳下去,比如说,她是以何种姿势落地的,又比如说,大姐姐是否属于某一类人,那类人对死亡怀有一种特殊的情感,死亡是他们的信仰,等等……
我作过很多猜测,每一种猜测都不完全可信。思考这种问题是很伤脑筋的,你不小心钻进了一个怪圈时,就会反复纠缠于某个问题,不断循环往复,结果是在做无用功。当时我的大脑同我的身体一样还未完全发育,我常常钻进了疑团里,想着想着,不觉又恍惚起来。
那天大姐姐很平静地站在她家(应该是的)楼顶,手里捏着一张白纸。那张白纸应该就是遗书了。她起跳的过程是这样的(以下仅是我个人的想法):她在那灼热刺眼的阳光下站着,手里捏着遗书。她将那张纸重新浏览一遍,看看有没有语句 不通顺或搭配不当的地方,是否有错别字,确认一切妥当之后,她爬上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栏杆,头部向下跳了下来。在空中飞翔时,耳边的风撩起了她的长发,抚摸她的肌肤,她心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欣喜与向往,她在绝美的幻境中俯冲,与大地拥抱。
往后在电视上看到跳水动作时,我就联想到这事情上,感到一阵恶心。很多年后听张楚唱歌时,我同样记起这事。张楚在《跳》中唱道:“跳,腿上用力,使身体突然离开。”真他妈形象。

第五章
离开地苏中学后,我们全家住在县城的一所高中里。假如我没有把它同地苏中学完全混淆,它应该是这样子的:那时候,人们在进入校门以前,总要从两排高大的桉树间走过。那些大叶桉树有着又长又直的树干,枝叶则处在高高的顶端,即使在无风时也晃来晃去,鸟儿们都不愿在那儿做窝,担心在熟睡时会被甩出来。
那所中学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树,遮住了人们的视线,所以不可能一下将整个校园收览目中。在校园的南面有一排瓦房,那是老师的住所。那排瓦房很长,朝着和校园紧挨着的教育局延伸,而我家就在那一排房子中。那些瓦房有窄窄的房檐,房檐下栖息着各种类型的蜘蛛。檐下还有黑色的檩木露出来,透着腐朽的气息。在那房檐下有一条水沟,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有一块石板横跨于水沟上。我常常站在那石板上四处张望。
那排房子前有条石子路,路的另一侧有排阴香,郁郁葱葱地将半个天空盖住了。我站在家门前的石板上朝两边望去,但每次总要使劲地看,看得眼珠子快要落出来才能看见房子的尽头,因为那排房子实在很长。
相对地苏中学,县城高中的校园实在很大。学校的食堂有一台很大的锅炉,总是发出震耳的呜呜声,如吼叫的猛兽,简直想把我吞掉。对于那台锅炉,我思考得最多的是它会不会爆炸,爆炸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不管怎样,我始终认为那锅炉十分凶恶,所以一直不敢靠近它。

我总会把在两所中学的经历弄混,因为它们有着许多相近的地方,而他们带给我感觉则更为相似。在这两种不同记忆中的我总是住在一排长长的房子中,而且总是无所事事。在无所事事之中,时光便流走了。

在我记忆里,这座小县城经常会停电。停电的时候,那排瓦房前的石子路上就会聚集了很多孩子,我和他们混得很好。我们手里总是抓着个瓶子,然后一齐去捉萤火虫。那些小东西一闪一闪地在黑暗中舞蹈,点缀着那深邃的夜。
每次有电之后,我总要怀念那无边的暗夜。我会在黑暗中思考许多问题。我会在黑暗中追属于童年的一闪一闪如星星般的微光。我在黑暗中走过那排古老瓦房前的石子路,走过沉寂的校园。那时候没有电灯闪耀的光芒,只有温柔的火光在视野深处显现,那是最朴素的温柔。
我在黑暗中思考着我所目睹的每一件事。十年之前,我目睹了死亡。原来死亡并不是一个过程,而只能称之为一瞬间。那天下午我望向窗外,看见大姐姐美丽的脸庞,后来我的数学老师问我,x代表什么。那时候大姐姐爬上栏杆,闭上眼。她闭上眼时有泪水溢出,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她终于向前一跃,然后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那天下午我应该这样回答:x代表的是未知数。这个答案永远正确。很多年以后我的同桌鸭蛋对我说:“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况,你看着窗外那个粉刷匠的时候,他正站在那儿,你一低头,再看过去时,他就没了。”鸭蛋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教室南面的窗外有个粉刷匠,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我们的教室在三楼。鸭蛋说得很对,这样的事完全是个未知数,却又完全有可能发生。

第六章
十年之前,我爸爸常带着我逛都安县城的街。那时候的街是这样的:街的两侧多是两层楼结构的民宅,颜色黯淡,破败陈旧。大的街道两侧会有不大不小的树木,小的街道则没有。那些街道的地面并不平整,而是分布着无数小坑。街的两侧有许多低矮的电线杆,电线在空中密密麻麻地交错着,朝不同的方向延伸。穿城而过的还有一条新河,河面上总是漂浮着暧昧的绿色,那是水葫芦的颜色。在那条河中永远只能看到水葫芦,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占了河面上一切空间,所以我始终无法确定那河里的水究竟有多深,掉下去是否会被淹死。
那时候我觉得爸爸还很年轻,因为他还能够喝很多酒。只要有客人到家里,我爸就会盛情邀请他们和他对饮,而几乎每次都是对方倒下,由此可见我爸十分历害。这些都是他在地苏中学修练的成果。遥想1989,我爸爸在地苏小学里思考着关于人生的重大问题。我爸每天都在思考着,却没能把问题想通,于是就去喝酒了。那些老师们喝酒时都分了不同的帮派,就像现在在篮球场上斗牛那样。他们分成了很多组,有地苏队、高岭队、三弄队、东庙队、保安队等等,每天晚上都要进行多场常规赛。我爸爸是东庙队的队长。在他的率领下,那群来自东庙的老师总是所向无敌。我爸爸曾对我说,如果无法领悟一个高深的哲理,那么最好的办法是喝几杯洒。喝酒后,很多事情就能够想通,如果仍想不通,最好的办法就是蔑视它。
我爸爸通宵地下棋,因为,据他说,他并不觉得困倦。天亮之后,我爸爸回家煮面条,吃过之后就去上课了。地苏中学那个黄泥土大操场的北侧有几排瓦房,我爸就在那里讲课。那时候他只穿了件红背心,裤子是皱巴巴的,脚上穿着灰色的皮凉鞋,唯一耀眼夺目的就是他手腕上的机械表。
1989年,我爸爸在昏暗的灯下与众人喝酒。他用一个大大的勺子从缸里舀起那种用霉烂玉米酿成的酒,替每个人盛了一碗。他总是说:“来!”于是大家都举起碗,他反复地给每个人盛酒,反复地说:“来!”最后众人都坐不稳了。
我爸爸将别人灌醉,那是他年轻时的事,带着我逛街的时候,我觉得他依旧年轻。我从未见过那么大、那么漂亮的气球,于是气球成了我心中份量挺重的东西。但我怎么也没料到那只气球会飞走。

第七章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天空像隔了一层灰尘,变成灰蒙蒙的一片。那一天是中秋节,我坐在妈妈的摊位旁,看着节日里熙来攘往的人潮,苦绷着脸。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个小贩的摊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那些灯笼连成一片辉煌的艳红色,浸染了半个天空。我向妈妈开口,说我想买灯笼。妈妈说不行。
我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对面。那时候天空中的乌云好像都在拼命往地上压,天空显得越来越低矮。我看着那匆匆而过的人影,希望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从中凸显出来,他会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后来,真的有人向我走来了。那不是我爸爸,却是我的大表哥。表哥粗糙的手抓住我的小手,他紧紧牵着我,生怕我被淹没在茫茫人海。
表哥问我:“你想要什么?”我指指那片艳红色。表哥舒展着他长长的眉毛,把我带到那一大片灯笼下。就像我爸爸一样,他隔了很多的灯笼对小贩说:“买一只灯笼。”我选了一只蜻蜓外形的灯笼,小心翼翼地提在手里。表哥带着我向前走。我抬起头看着他。那时候他显得那么高大,那么英俊。我的表哥一定能保护我,我想。
那天表哥牵着我的手,我紧跟着他。后来我突然抬起了头,看见了天空古怪的颜色。我的心里一阵复杂,然后就有了莫名的伤感。我想:将来会是怎样的呢?
那天下午有很多人同我擦身而过。我没有记住任何人,因为我们只不过是在十年前的街市上相互遇见。也没有任何人会记得十年前有个小孩提着灯笼从他们身边走过。十年,一切幻若浮尘。
那天我表哥留着短发,身上穿着黑色的皮衣,他牵着我走的时候总是舒展着他那长长的眉毛。我只能这样描述他,因为这是我所记住的他的容貌的全部,至于其他的细节,我再也想不起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的模样曾经印在我的脑海里,并在我记忆里保存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到了某一年,某一天,那些记忆便完全蒸发掉了,就像碘固体在酒精灯的灼烤下挥发。我的记忆在不断挥发,这又是怎样一盏酒精灯在起作用呢?

第八章
十年前那个中秋节的晚上,我提着我心爱的灯笼出了门。夜凉如水,那只灯笼在凄寂中发出温暖的亮光,穿透沉沉夜色。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后,打算回家。走近家门口,四下里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我向前迈开步子,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踩在石板上,一脚踏空,然后被门前那条水沟给绊倒了。我趴在地上,发现自己还未死掉,但我的灯笼却不亮了。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件事跟之前我所遇到的许多事情一样不可思议。十年前,我牵着那只大红气球,愉快地走在大街上,我挤在人群中前走着,手里牵着气球,就像牵着我一生的所有。十年前,我第一次将一个大姐姐放在了心上,对她有了模糊不清的情感。
我回忆着十年前的事情,记忆中的人们都化作了影子,他们的形象早已模糊不堪。十年前表哥牵着我的手,我们被拥挤的人群包围。那时我记住了他的样子,而现在却再无法想起。岁月像一盏燃烧着的酒精灯,我的记忆不断被炙烤着,最后像碘一样挥发掉了。那一天我望着天空,想到了我的未来,但我看不清未来。一个人死后,他就保存在别人的记忆里。然后他就变得支离破碎,好像一个打碎了的盘子。如今表哥就零碎地散落我的记忆里,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的形象。五年前的一天变成了一个断点,气球离开断点上了天,再也回不来。表哥停在了那个断点上,而我还在向前走着。
十多年前,在地苏中学里,我爸爸带着迷惘,咽下一碗又一碗的苦酒,他说,他始终无法预见未来。那是1989年的无奈与叹息。十年前,我经历了失去,目睹了死亡,却像我爸爸一样,永远看不清未来。我提着那原本脆弱的灯笼,本可以照亮前路,却跌进了一片漆黑中。十年后我回忆着这一切,发现自己不属于过去,不属于未来,只是真真切切存在于现在的时空。十年可以使人改变很多,也可以使人失去很多,而我一直在失去。

后记:我的大表哥离我而去已经快五年了,每隔四年才有的二月二十九日原本珍贵,对我而言是黑色的。“十年”并不是确切的十年,本文只是以不完整的回忆来讲述过去。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大表哥,并纪念一切值得纪念的人和事。

二○○四年二月二十六日初稿
二○○四年十二月四日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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