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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朋友已变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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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黄雷 发布时间:2005-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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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常常试图着在模糊的记忆里追溯一些年代久远的画面,破败不堪的影院,雪花绽放的银幕,三十年代的大上海,人潮涌动的码头,游鱼般穿梭的黄包车和火车。接着镜头变幻成两个持枪对峙的青年,在观众难耐的沉默中双双扣动了板击,枪声像火车碾过钢轨一样钝重。一个影子在一双惊愕不迭的眼睛面前缓缓倒下。 这是很久很久之前我们看过的一部名叫《新上海滩》的影片中一些残缺的镜头。那两个持枪对峙的青年一个是由张国荣饰演的许文强,另一个是由刘德华饰演的丁力,这两个名字在这以后的日子几乎让我顶礼膜拜。也许“出生入死,患难与共”这两个词包含着某些永垂不朽的东西,以至对峙的枪口都无法将其终结,反而使它更为理直气壮地延续。 始终都无法接受这个令我猝不及防的情节:丁力在与许文强持枪对峙之前,偷偷卸下了自己手枪中子弹的弹头。 那时候丁力就坐在我的旁边。丁力有点气极败坏地说,他妈的,真搞不懂丁力那傻逼为会么那么傻,我爸怎么稀里糊涂地也把我 叫做丁力。他真傻,真他妈的傻。 晦暗的影院上空飘荡着伤感的音乐,我看到很多的人的眼泪在默默地流淌。丁力用手擦了擦眼角,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二 我相信世界上某些东西是离不开某些东西而生活的,比如魔鬼和天使,男人和女人,我和丁力。 我们彼此形影相吊般地游荡在无数条千篇一律的街头和无数个千篇一律的厕所,还有校园里几道交错相通的阡陌里面。尽管我们相处得格格不入,因此我曾把丁力列为我少年时代的一大对手。我的文章一旦在杂志上出现,丁力批驳我的文章的驳论文立马以第一时间出台;我测验的成绩相对丁力一沓糊涂的成绩还一沓糊涂时,丁力的兴灾乐祸一度让我咬牙切齿;最不可收拾的是我和丁力同时喜欢上了一个比我们高一届的女孩,由此又引发了一场互相进行语言攻击狗咬狗的闹剧。这场闹剧以那个女孩挽着一个男孩的手不屑一顾地从我和丁力面前走过之后而告终。 接着,我们熬过了高考期间最黑暗的三天。发榜之前我已经隐隐约约地预感到我的败局,因为在得知高考分数的前一天我跟丁力打麻将的时候手气出奇地好,把都是自摸。那天打麻将的我就像以前打麻将的丁力,那天打麻将的丁力就像以前打麻将的我。我们的高考成绩我已经忘记了,我只记得当时丁力接榜时候歇斯底里地笑,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丁力渐渐褪色的笑靥,想起了一本书上的一句话:死亡是人类灵魂最美丽的舞蹈。丁力考上了省外一所普通的专科大学,而我连一个专科也没有混上。 接到通知书的时候一个女孩挽着一个男孩轻佻地从我身边走过的画面和丁力手舞足蹈的画面交替在我脑海里闪现。柏拉图教会了我如果不能体面地生存,至少应该体面地死。我很早就听过“爬得越高,离天堂越近”的说法。于是我带着这股悬念失魂落魄地爬上了校门口一个矗立在大路上空的宣传牌。我总是喜欢 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的想法,上小学的时候我的老师就曾经夸奖过我动手能力很强。宣传牌上用白纸红字写着:“计划生育是国的一项基本国策。”我小心翼翼地在宣传牌上摸索,爬过了大大的“计”字,又爬过了大大的“划”字,当我爬到国字上方时,我选择了一个适当的姿式,然后放开手,呼呼的风声从我耳隙掠过。我看到了死神,她是个女的。 事情到此突然有了如同《新上海滩》里那颗没有弹头的子弹一样令我猝不及防的转变。丁力早已立在我下坠的正下方,伸出双臂。我感到身体被丁力强有力的手臂挡了一下,然后猛烈地一沉,接着和丁力一起滚到了路边。 三 丁力的下半身由此而瘫痪,我从此背负上了强烈的负罪感。在我心里萌发这种负罪感之前,我思忖到过丁力这家伙为什么总是那么傻,银幕里的丁力和我身过的丁力。接着涌上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忏悔。为丁力残废的身体而忏悔,为我这种无聊的寻死方法忏悔。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前线回来的人都害怕再回到前线,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拒绝任何形式的死亡。 丁力背靠着床架,半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空气中弥散着消毒酒精的气味。 丁力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觉得丁力的目光已经灼伤了我的目光,我不由自主地回避。 丁力用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对我说,阿耒,我的身体已经毁在你的手上了,你应该照顾我的下半生。这明显的强词夺理,即使它不是强词夺理也一样具有无法抗拒的权威。 我的手搭在丁力的肩膀上,我注视着他流线型的鼻梁,我感受到从丁力的鼻间流淌着匀称的气息,我说:我会照顾你的。 丁力说:你能够照顾我的下半生吗? 我抹去了一闪而过的迟疑,我倒了满满的一杯开水,直到水沿着杯口向下流淌,我说:我答应你。 我拿起电话冲着丁力说:“我打个电话给你家吧。丁力竭力阻止道:不!顿了一下,丁力补充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现在我这个样子。 我说我听你的。我放下活筒的时候丁力突然又说,打吧,告诉他们我不回家了,我高考落榜了,我打工去了。 我迟疑地说道,那样不好吧。 丁力从我手里夺过电话:那我自己来。 四 丁力向家里人撒了一个足以让他们信服谎言,丁力自己把自己遗弃在这儿了,丁力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回到远在另外一个边锤小城的家了。丁力出院后搬到我家限我一起住,丁力只能依靠轮椅来行动。 每当我看到丁力摇着轮椅蹒跚而行的身影我总是在想,我得照顾丁力的下半生,照顾丁力的下半生。 丁力在我家的这段日子有点暗天无日的味道,高考落榜的阴影在我的记忆里日益淡薄,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消褪。我们在我妈日复一日的谩骂中重复着那种被人们定义为无所事事,碌碌无为的生活。我们窝在我的小房间里,丁力坐在轮椅上面朝窗口,膝盖上放着厚厚的画夹,然后用画笔在上面恣意涂抹。我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写字台上,读完了《挪威的森林》、《东条英机》、《三毛流浪记》、《萨达姆——一个人的抵抗》。……我不可理解村上村树在《挪威的森林》中写了“我”无数次地与女孩困觉之后《挪威的森林》就被评价为体现了那个时代青年的困惑。因为我觉得我现在的我比村上村树还要因惑。当我知道萨达姆一边指挥军队与美国作战一边出版小说时,我在萨达姆身上找到了我和丁力的共性。 丁力的鼻气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变得暴躁,这源于我妈的鼻气变得比以前暴躁。我妈的暴躁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她不知道她儿子下半生的生命是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令她厌恶令她愤世疾俗的男孩用自己瘫痪的身体换来的。丁力要我的死守那个秘密。有一次我妈给丁力舀饭的时候几乎是将饭碗摔在了丁力的面前。 丁力看了看碗里凌乱的饭粒,平静地说道我去上厕所,然后摇着轮椅离开了饭桌。 我瞪着我妈吼道,妈!你这是干什么!他是我的同学!我有意识地暗示我妈对丁力要转变态度,没想到我的举动演就成了火上浇油。 我妈怒不可遏地冲我嚷道: 你高考搞砸了怎么就不能好好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到底是补习还是自谋生路你也该有个决定,我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几年,今天你非但没有什么出息,平日无故还给家里增添了一个累赘。而且你看他那半身不隧的…… 丁力的手停止摇动轮椅,瞬间变成一具僵硬的雕像。 我意识到我妈的话已经过分得不容许我再迁就下去了。我声色俱厉地打断了我妈的话:够了没有! 我妈的话咽了。 我看着丁力拖着长长的背影朝着门口慢慢地挪去。 五 丁力说阿耒我不能在你家再呆下去了。 我也感到我已经不能在家里继续呆下去了。 我们设计了一场与家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流亡。我整理丁力的画册时,意外地发现丁力所画的都是一幅幅耷拉着脑袋的向日葵,我看到一颗颗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头颅。凡高?这两个字在像电影屏幕上混杂在无数绽放的雪花中的“剧终”二字一样浮现于我的脑海。我翻到最后一张画的时候,我看到了刘德华,确切的说是看到了丁力。凌乱的线条,昏涩的画面,意的幻想,念的偏执。 我记得那是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我揣着从家里偷来的一点路费,和丁力一起第一次踏上了小镇五里外的一列火车。无数的钢轮从我的脊梁骨上碾过,呼啸的火车载着我们远离此岸的万家灯火,驶向彼岸另一个未知的遥远的城市的霓虹。我的眼前掠过一幅又一幅笨拙的画面,破败不堪的影院,雪花绽放的银幕,三十年代的大上海,人潮涌动的码头,游鱼般穿梭的黄包车和火车。 我身边响起了那首跟这些画面一样笨拙的插曲: “流浪……流浪……” 流浪。 同样是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我们抵达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人流、车流、红灯、绿灯、钢筋水泥以及悬浮在这个城市上空暴露无疑的欲望交织成无数硕大的漩涡在我们身边席卷而过。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聆听一个城市的声音,那声音犹如一头困兽垂死挣扎的时候急促不堪的喘息。 这个城市像我们逃离的那个地方一样拒绝将我们收容,那闪烁的红绿灯在拒绝我们,那金字塔一样的高楼在拒绝我们,那川流的人潮里许许多多呆滞和不可一世的眼神在拒绝我们。我知道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必须登上同一班次的列车,像之前我们目送夜幕中的万家灯火一样目送着这个城市的霓虹的远去,然后回到我们的出发点。 我推着丁力的轮椅走出火车站,我看到一个乞丐蹲在路边落寞地守候着一个破碗。他的一只手没有了,断处长出了蜜蜜麻麻的暗红色的肉瘤。我惊悚了一下,掏出口袋口全部的零钱放到了他的碗里。 至少他还有一只手! 丁力漠然地望着我。 六 我们在偏僻的市区租了一间小屋,这里远离闹市,安静,更重要的一点是房租比较便宜,尽管如此,在我付给房东十天的房租之后,我身上带的钱也只能维持十天左右的生活。在我和丁力没有流离失所之前我已经颠肺流离。整整三天,我手纂着市区地图几乎踏遍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商场、娱乐城、餐馆,可是依然找不到一分工作。这几天我言不由衷,在无数陌生的人面前强迫自己唯唯诺诺趋炎附势,我已经让这个城市玩弄得无所适从了。 丁力依旧像从前一样面对着狭小的窗户埋头摆弄他的画笔,画向日葵,面画太阳,画混浊的雨水。丁力似乎从五颜六色的颜料里找到了一种消磨时光的技巧。如果要我去掌握那种技巧世并非难事,只是前提是我连掌握那种技巧的权利都没有。我似懂非懂地回味着《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一句话: 幸福的人拥有着相同的幸福,而不幸的人总是承受着不同的不幸。 我不得不向丁力讲述自己狼狈不堪的求职经历。我带着深深的愧疚对丁力说,丁力,如果四五天之后我还找不到工作的话,我们就要沦落街头了,你说该怎么办。 丁力托着画夹纂着笔在纸上沙沙地涂抹,没有作声。我知道他在听我的话,只是没有理会。 我继续说道,丁力,要么这样吧,如果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回家,怎么样? 丁力手中的画笔停止了游动,丁力说,不。口气像他对我说要我照顾他们下半辈子一样斩钉截铁,理直气壮。 丁力把一厚厚的图画替给了我:把我的话拿出去挂挂,看能不能卖些钱。我接过画册,扉叶的向日葵突然变成了一簇褐红色的火馅,一直烧进我的眼帘。 七 我们住的房间在二楼,房东在一楼开了一个不小的文具店。我证求了房东的意见,让他腾出一个小地方来挂丁力的画,房东很勉强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当我将丁力的画挂得琳琅满目的时候,房东一指着其中的一幅脸疑惑地问我:这画画的是什么?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懂。 房东指的是那幅画得像头颅一样的向日葵。 我说:这幅画画的是向日葵。 房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丁力的画挂出后吸引了大批的围观者,一个个似乎满腹经伦,对着画面煞有介事地品头论足,只是连过了两天都没有售出一幅。丁力一直窝在租房里不肯露面,像往常一样临窗而坐,埋头涂抹。 我对丁力说,丁力,你把画画得形象一点好不好,人们都说你的话一点儿也看不懂。 丁力一边涂抹一边应道,好。 于是第三天的时候,房东来看画的时候说他终于看懂了丁力画的画了。人们像从前一样陆续围观,最终还是作鸟兽而散。 我索性逮住了经常来看画的一个中年人,索性把丁力的一幅向日葵送给了他。中年人慌不迭折,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最终在我的一再劝慰下收下了画。中年人临有的时候丢下了二十块钱算是买下了那幅画。 这个陌生的城市自始至终都在拒绝我们,这个中年人同样在拒绝我们,我想他收下画后又施舍给我二十块钱意在表达他在拒绝我们。 这个夏天,我的头发像蒿草一样地疯长。 我说:丁力。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浪迹天涯的人到头来终究要回到原地,因为地球是圆的。 丁力说:我们不是浪迹天涯,我们在原点和天涯之间的这个城落脚而已。 我把收拾好的画册放到了我们的行囊里,我说,丁力,我们先、先回家吧,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呆下去了。 丁力固执地摇了摇头,绝不。 我的情绪突然变得无法控制,我大声说道:丁力,现在你还对我妈耿耿于怀是吗?她对你持那种态度是因为她不了解事情的原委,我们回去吧,我把你我的事情统统都给她说出来,我想她会理解的。 丁力用平淡的语调说,阿耒,我的下半生是不是毁在你手上?你答应过我要照顾我下半辈子是吗? 我说过的话绝不反诲。 我有一个请求,去哪里都可以,千万不要去你家。在你家生活的那段日子我生不如死。 丁力痛苦地埋下头去胡乱抓挠了一阵头发。我的目光久久地在他的身上停留,当我的目光触及他瘫痪的双腿时,四周突然一片黑暗。丁力关掉了电灯。 八 我拿起电话筒,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拔了家里的电话号码,电流信号的声音交替在我耳隙萦绕,无数的车辆在我身后疾驰而过。 接电话的是邻居的赵阿姨。 我说,赵阿姨,我妈呢? 赵阿姨在电话那头急切地喊道,阿耒,这些日子你跑哪里去了!快回来吧!你妈妈快不行了…… 我眼前出现了黑白相间的银幕。 我看到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妈在我爸的灵柩前抱着我,泪雨滂沱。 我看到我发高烧的黑夜,我妈守在我身边憔悴的背影。 我看见我妈对我说完"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了'然后眼泪马上就流出来. 赵阿姨说,喂,阿耒,你怎么了。 我回过神来说道,赵阿姨,告诉我妈,我马上就回去。我飞快地挂掉电话,不顾一切地奔向我们的租屋。 门被我撞开了,我气喘吁吁地对窗前的丁力说,丁力,现在我们得马上回去。丁力一言不发地摆弄他的画笔。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几乎是冲着丁力吼道,好!那我自己走。 丁力说:你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吗?你说过要我下半辈子的。 我说:混蛋!你总是用这个来要挟我!我妈快要死了你知道吗?都是你害的。 丁力握着画笔颤抖了一下。丁力抬起头生硬地冲着我吼道:滚!丁力的眼圈红了。 我转身离去,砰地关上了门。 九 我怀疑我已经置身于三十年代的大上海。眼前这些年代久远的画面与《新上涨滩》如出一辙。人潮涌的车站,无数流离失所的眼神,游鱼般穿梭的汽车和火车。 我忽然看到丁力摇着轮椅,丁力吃力地拔开拥挤的人群,缓缓地向我驶来。我喊道,丁力,却突然发现他已经煙没人流。幻觉。 一列火车缓缓驶进车站。 “各位旅客,开往安吉站的列车将于10分钟后出发,请你们带好自己的行李,做好乘车准备。……各位旅客,开往安吉站的列车将于10分钟后出发,请你们照看好自己的行李,做好乘车准备……各位旅客……。” 悠长的气笛声直蹿向苍穹。 我跨进列车的那一瞬,看到了那个断臂的乞丐,他冲着我送来感激的一笑。 离我远去的不是这个城市的霓虹,而是这个城市的高楼,车站,广告牌……忽然我又看到了一个轮着轮椅向我驶来的身影,真真切切的身影。那个身影在我风驰电掣的逃离中慢慢地缩小成一点,然后消失在半空中。 丁力,你总是那么地固执。 丁力,你固执得不允许我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丁力,我说过要照顾你下半辈子,我会屡行诺言的。 丁力,你在这个城市等着我,我会很快就回来。 我把头深深地埋进肩膀里,我默默地对地板说: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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