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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程定国
最后一次看见程定国是在两年前的中学同学聚会上。程定国陪着他的女朋友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面对闹哄哄的人群,他们几乎不发一言。作为女孩子的男友,程定国做得相当到位。女友渴了他给递水,困了他自动地贡献肩膀。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无法相信这样的举动会发生在他身上。以前他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假如换做十年前,人群的中心就该
是他。
程定国天生雪白光亮的皮肤,这身皮肤假如长在女人身上,简直能够倾倒众生,可惜他是男的。所以,自打我们几个成为同学开始,关于程定国白皮肤的笑话就源源不断地传出来。中学时代是我们整个人生最关键的时期,就好象平地一声惊雷,把原先混沌的世界劈开了一道口子,刹那间精光耀眼,许多原先蛰伏的意识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我们开始知道什么样的女生可以算做漂亮,这好象和学习成绩没有任何关联;我们对自己的身材长相开始渐渐挑剔,每天愿意多花点时间站在镜子前,将自己的形象和一些同时代的明星作比较。比方说另一个同学何威自诩长得像陈百强,并且以学唱陈的歌曲为己任,在陈百强死去的那一年里,何威惶惶如丧家之犬。
程定国的烦恼从那时开始,他认为白皮肤是女人所特有的,再加上天生红唇皓齿,脸型圆圆的毫无棱角,外观同女人简直没有什么区别。
中学时代我一度沉迷于命相手相学不可自拔。几个好友中,我对程定国的面相评价最高。因为他天庭饱满准头肉厚,左右丘陵都没有明显凹陷,一望可知凡事遇贵人相助,一脸福相。只不过左眉角有一道疤痕,小小地破了一下相,我很慎重地告诫程定国在他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有一劫数。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像他这么福星高照的年轻人,我又盛赞了一通他的皮肤和嘴唇,告诉他大可不必这么担忧,因为他生得这么好,什么劫数都可以化解。
其实稍具命相知识的人都可以发现,我的看相技巧和一般街头的江湖术士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我对程定国说这么一通话,实际在对他的容貌进行慎重的调侃。但是我的表情严肃态度真诚,再加上我是几个人里面成绩最好的一个,因而我的发言就蒙上了一层神性。在此之前,程定国对自身的相貌已经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他既没有长一对何威的“桃花眼”(我的话),好象也找不到蒋文眉宇间的“煞气”与“侠骨柔肠”(也是我的话),他甚至异想天开,决定摹仿古龙武侠书里的剑客那样在脸颊划拉一道深深的刀疤。直到听了我的分析,他终于明白长得像女人也不是最叫人沮丧的事。于是他烦恼的重点开始转移,从日照镜子三百遍感慨造物弄人老天无眼,逐渐转换为天天逼问我能否透露劫数的具体方位以求消灾解难,我的烦恼就来了。
几年后的一天,当我发现当年对程定国的预言已然神奇地实现的时候,很多东西已经悄悄地改变了。程定国气息奄奄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赞扬我说,你算得真他妈准啊。我忽然想起我对其他几个朋友的预言,它们都像电影的预告片一样,早在中学时代就由我预先放映了一遍。当然他们的态度各个不同,蒋文嗤之以鼻,何威得意洋洋,程定国简直迷信得一塌糊涂。而事实证明程定国的态度是最正确的。我想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对自己的状态也产生了怀疑,我从不知道自己具有非凡的预见未来的能力。现在我坐在电脑前打字,一分钟以前我正端详着我的手指,它们整齐地排列着,而我的表情显然十分茫然。我曾告诉他们我将于三十岁那年无故死去,现在这个日子越来越近了。
程定国是我们几个中最幼稚的一个,这是大家公认的。所谓“我们几个”,是包括由何威、蒋文、我和程定国组成的小圈子。这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圈子,虽然老师告诉我们只有三个点才能组成最为稳定的结构。我们的家住得很近,每天上学放学可以一起走,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何威的父亲在日本,母亲在新加坡,他从小就和祖父母一起生活;蒋文和程定国的父母都离异了,前者同父亲生活在一起,后者判给母亲;我的父母从我十岁开始就对外宣布准备离婚,接着就是几年如一日关于财产分割问题的争执。这是维系我们友谊的纽带,我们常常可以从另外三个朋友的身上看见自己的命运。我们都是彼此的镜子。这些奥妙足以解决一切嫌隙,即使程定国的幼稚叫人哭笑不得;即使何威经常抢走我们暗恋的女生;即使蒋文生起气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即使我偶尔的冷漠和自私刺伤他们的自尊,这些也决不能够拆散我们。
程定国中学时代最喜欢问的问题有三个:
我的皮肤真的很白吗?
你说我十五岁到二十岁那年的劫数到底是什么呢?
你们觉得桑晨喜欢我吗?
前两个我在前文已经作了铺垫,第三个问题由于其中出现了桑晨的名字而显得格外的光芒耀眼。桑晨是中学时的班长,男生们心目中同桌的最佳人选。我看了很多书,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凡是追忆中学时代的文章,十有八九会提到美貌的班长或是类似“班长”的女生。这些女孩子温柔雅致,富有同情心,且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懵懂的学生时代,这样的女生是点缀学业的花环。不幸的是,随着时间流逝,桑晨们越来越少了。新世纪的美女们大多如狼似虎,每当我走在大街上,看见一个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们从身侧经过,我就感觉自己由衷地老了。
两年前的同学聚会上,程定国尽了一个标准男友应尽的义务。然而趁着女友上厕所的间隙,程定国把我拉到墙角,悄悄地问,桑晨来了吗?我怎么找不到她?
我告诉他桑晨没有来,肯定没有,因为我也一直在找她。
听见我的话以后,程定国陷入了沉默状态,他的女友很快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他们又坐在了一起,后来我们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初二那年的春夏之交,雨水比往年多几倍,以至于每当我回忆起那段日子,总感到一阵粘腻,仿佛后背上已然生出了霉菌。雨日里的某天放学,程定国没有带伞。就在他犹豫着是要学蒋文那样不撑伞就走回去,还是同我合撑一把伞骨断了几根的破伞时,桑晨那把浅蓝色底带紫色小花的缩折伞悄悄地盛开在他的头顶。这个举动若干年后桑晨的解释在我们预料之中。桑晨说,程定国的样子怪可怜的。蒋文不喜欢打伞,你的伞破得连自己都没法遮雨,何威倒不愁没有雨伞,曹琳琳和李小华争着把自己的伞借给他,差点红了脸。我只好和他合撑一把伞咯。
桑晨当然不知道当时纯粹属于慈善义举的行为简直给了程定国当头一击。程定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人就愣住了。其实程定国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虽然他当年面如敷粉唇红齿白,长相类似女生,可是骨子里莫不向往成为蒋文那样的人。蒋文天不怕地不怕,从不轻易向女生表达好感,程定国在此以前一直认为,只有像蒋文那样才有出息,才有所谓“男人味道”,他努力模仿蒋文的举动,企图在先天不足(皮肤太白缺乏男性魅力)的情况下后天补过,结果桑晨一把伞就把他给废了。
被桑晨用一把伞就全废了的程定国显然也有自己的解释。程定国说,你们不都知道吗?那一阵子我爸回来了,天天跟我妈要钱,他做生意欠了别人一屁股的债,居然跑回来问前妻要钱,你们说他还是人吗?程定国对父亲根深蒂固的仇恨当然来源于母亲的教育,因此当他看见那个声称是他的父亲的男人跪在母亲面前几乎声泪俱下时,他恨不得代替父亲去死。程定国半夜三更从家里面逃出来,拖着个书包去找蒋文。程定国说蒋文你有烟吗?给我一支,我还要喝酒。程定国就是那样很轻易地学会了抽烟喝酒。他甚至一度比蒋文还要迷恋这些东西。
现在那个被程定国母亲称作“畜生”的男人终于在前妻和儿子面前扬眉吐气了。他忽然发了财,结束了东躲西藏的日子,甚至为儿子买了一套房子。这些消息还是蒋文告诉我的,就在前几天,蒋文打电话来拜年,很随意地说了一些程定国的近况。蒋文说看见程定国和他父亲走在一起,毕竟还是父子,更何况父亲送了他一套房子,很多东西就化解了。程定国的母亲每天早晨按时去街心花园练习木兰拳木兰剑,年轻时候她为丈夫操心,中年时她为儿子操心,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她比别人都要认真地学习拳法,身体越来越健康,脸色也越来越好,不用蒋文提醒我都知道程定国的妈妈一定找到了第二春。当那个臭名昭著的邪教魔功泛滥中华大地的时候,程妈妈坚决不被其蛊惑,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在邪教内幕大白天下广大人民群众纷纷高呼上当时,程妈妈因为始终保持高度的觉悟而获得了街道颁发的“体锻标兵”荣誉称号。我想她一定不记中学时代的程定国了。在那些潮湿泥泞的雨季里,程定国的被窝都是冰冷的,他赤着脚拖着书包偷偷溜出房门,而哭着睡过去的她一点也不知情。
桑晨就是在那时很轻易地用一把伞俘虏了程定国。
像任何一个青春期的男生那样,程定国陷入了暗无天日的单恋之中,他知道桑晨对于他就像天上的云对于地上的人,他根本不敢奢望和她有什么发展。我敢打赌那时的程定国一定没听说过柏拉图这个名词,要不然当他发现自己的选择竟然同伟大的哲学家联系在了一起,他一定比原先所做的更为纯粹,更为“精神”。
你们根本不能够体会我的感觉。程定国絮絮叨叨地反复描述自己砰然心动的那一瞬间,他的词汇贫乏,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可是他既然热衷于讲述,我们也只得作出热衷于听的样子。我忽然发现桑晨的手在我的耳朵边,再一看,咦?雨怎么没有了?……接着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地替他接下去,哦,原来桑晨把伞撑到了我的头上。
程定国雪白的脸颊上红晕像渤海泛滥的赤潮,他向我们瞪了几眼,自己终于忍不住笑了。何威说程定国你要女孩子我给你介绍,你别老是把自己搞得像个傻子,比桑晨好看的女孩子我见多了,隔壁班那个梁露怎么样?程定国就在那时恼火起来,程定国说何威你少在我面前来这一套,梁露是什么东西?梁露怎么能跟桑晨比!你也不看看自己都认识一些什么货色!
程定国的脸上写满了轻蔑,忽然之间,他好象从对桑晨的暗恋中得到了某种神奇的昭示,对比长着一双“桃花眼”并且被我预言将犯“桃花劫”的何威,程定国显然高出了一个头顶。何威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程定国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忘了自己溜冰的时候摸女孩子屁股的事情了?还有打电子游戏机认识的那个女人,你说说后来你们去了哪里?你当她的档次比梁露高多少?程定国我劝你回去好好照照镜子,你配不配追桑晨!
战争一触即发,程定国双手提住何威的领子,高出他半个头的后者不甘示弱地握住他的手腕。程定国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自己不配追桑晨,不用你提醒,可是,何威我要告诉你,我和那个游戏机房认识的女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别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乱搞!
蒋文在关键时刻把两个人推开了。蒋文大喝一声,都别吵了!我们都不是东西!
是的,我们都不是东西。尽管我试图以洁白纯情的笔触去描写那时候的我们,事实上一群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犯的错误都不会超出人们想象力,但是我还是以为,那时的我们,过早地学会抽烟喝酒,学会在游戏机房泡妹妹,学会对大人满不在乎,学会打群架,如此种种都是我们“不是东西”的最好证明。班主任找我谈了几次,向我阐述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在她的心目中,我成绩优良,平时沉默寡言,之所以混迹于他们之中完全因为家庭不睦,父母对我疏于管教以至于我交错了朋友。我很奇怪为什么周围很多人包括这位自以为是的班主任在内,都觉得我仍属于一个好少年,我很想知道他们从我的眉头发现了什么。十多年以后,当我对着小雅追忆中学时代时,小雅竟然痛哭失声,小雅说那时我为什么不认识你呢?假如我在那时就认识你那有多好啊!小雅亲吻着我肩头的伤疤,那是一次打群架时留下的战利品,小雅看着它像看着自己新生的胎儿。小雅说,蓝,你是个好人,你一点也没你自己说的那么坏,你看你是这么爱我,你怎么能够说你不是东西呢?小雅的眼泪把我的肩膀打湿了,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根本无法再深入地剖析什么。好吧既然你说我是好人。我拿出中学时代的照片,指给她看程定国、蒋文,还有生着一双桃花眼的何威。小雅说蒋文我见过,何威呢?她的眼神在何威的脸上逗留了许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在那时我十分坦然,我再也没有由何威的巨大魅力带来的紧张和不安了。我几乎是幸灾乐祸地告诉小雅,这个名叫何威的帅家伙现在正蹲在监狱里,因为强奸罪。我眼看着小雅眼睛里一丝微妙的火焰顷刻熄灭。然后我若无其事地指着程定国说,喏,这个就是程定国,你看他的皮肤比你还要白。小雅端详了一会儿说,程定国?他就是你说的,为了送一盒巧克力给你们的班长而在她家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男孩子?我说是的。小雅忽然大笑起来,浑身都发颤,说实在的她时而哭时而笑的性格很令我入迷,我说你笑什么,小雅你觉得很好笑吗?
你们都是一些可爱的男生。小雅说,你们怎么会说自己不是东西呢?程定国可以这么追求一个女孩子,我可没见过这么痴情的男生。小雅抱住我喃喃说道,为什么那时我不认识你们呢?
其实我很想告诉小雅,假如她在十多年前遇上我们,多半不会有好下场。她拥有匀称的身材和明亮的对新生事物充满渴望的眼睛,她总是以为周围的事物就像她一样可爱。假如我们在那时认识小雅,我们就会把小雅带去我家(我的父母常常深夜都不回家),或者蒋文那里(蒋文的父亲基本不在家过夜)。我们可以在一起唱歌、跳舞,把灯关了在小雅身上乱摸。我们会一起抽烟喝酒,像小雅这样的女孩子,一定会做出对此十分精通的样子,接着她就很轻易地喝醉了。我们可以轮流地和她亲热一遍,当然了,最终关键的收尾工作基本上是留给何威的,何威早在初一升至初二的暑假里就告别了处男岁月,对手是附近一个职校的三年级女学生。当何威完成了仪式以后,小雅就彻底成为了一个什么都懂的女人,她在我们的心目中,也就沦为和梁露差不多货色了。
我没有告诉小雅这些话,我当然不可以破坏我们在她心目中“可爱”、“善良”的形象,绝对不可以。我可以做的就是不断附和小雅,我告诉她,程定国就是这么痴情甚至比她想的还要痴情,这是绝对真实的情况。程定国把桑晨看成拯救自己的天使,他全凭着他对桑晨的莫名其妙的贞洁感而逐渐摆脱了危险的倾向。那段日子里,他除了跟着蒋文打了几次架以外,没有再摸过一个女孩子的屁股,也没有随便在游戏机房里搭识妹妹。
在当时我们的眼中,程定国显然脱胎换骨变成了类似圣人一样的角色,他升华了,成仙了。
二、蒋文
蒋文原名蒋政文。据说他尚在母亲腹中时,父母就对他的前程进行了长时间的争执,他们的分歧从蒋文的原名就可窥见几分。三岁那年,蒋政文的父母预备离异,双方大打出手,偌大的居室里几乎没有一件完整的家具,因此每当男主人公回忆童年,他的耳畔便充斥着拳脚声和母亲尖利的哭喊声。当母亲终于揣着一张离婚证书趾高气扬地走出房门的时候,她的背后只留下一地碎屑和满屋子的阴霾。
父亲立即为儿子更名,把母亲起的“政”字从户口本上删除,以表示一刀两断的坚定决心,从此世界上就多了一个叫蒋文的孩子。
十岁那年,蒋文用砖头砸破了企图向他勒索零花钱的两名初中生的脑袋,随着鲜血的涌出,蒋文的名字也迅速地在附近几所学校里传开。蒋文的父亲睁着一双永远布满血丝的眼睛,把医药费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说儿子你干得好,这个世界就是比谁狠,你狠过别人了才不会吃亏。蒋文注意到父亲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上面几道深深的刀疤触目惊心,那是蒋文的母亲闹离婚时送给丈夫的礼物。
蒋文的事迹随着年龄的增长呈几何倍数增加,他的身高和体重也在同年龄的孩子中鹤立鸡群。到了他初二那年,附近学校的学生甚至有偷偷前来观望的,他们表情严肃,貌若朝圣,一旦找着了蒋文的身影,莫不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而蒋文则神情安详,动作自然,好象泰山崩于前也不会有所失态。几个朋友里面,蒋文是我们最值得信赖的,何威好几次闯了祸,都是蒋文出面摆平。
最危险的一次,何威因为追女生而遭其男友一伙人追杀,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很难想象录象片里面的情景居然如此真切地发生在我们面前,在此之前,我所经历的不过是拳来脚往而已。那天,何威在前面逃,几个手持棍棒和匕首的男人在他身后紧追不舍,形势的确非常危急。就在何威即将被他们赶上的时候,蒋文忽然怒吼着冲出来,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截一头削尖的铁棍,太阳底下,铁棍放射出混沌的光线。蒋文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几个人不得不停住了脚步。是你?为首的一个狐疑地端详着他,我见过你,你就是蒋文。
蒋文不回答,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人,然后转了转手中的铁棍。
你的兄弟抢了我的女朋友。为首那个人忿忿地说,他根本不把我阿六放在眼里。
其实你应该杀了你的女朋友,是她经不起何威的花功。蒋文吹了吹手中的铁棍,我不管今天是你阿六还是阿九,谁要欺负我兄弟,我蒋文就不客气。
那天的情景至今想起仍历历在目,蒋文和蒋文手中的铁棍组成了奇异的画面,他们交相辉映,像一道眩目的彩虹,乍然照亮了我青涩的少年时期,作为旁观者之一,我浑身血液急速流动,不由自主地激动万分。如果不是班主任死命地拉住我,我极有可能像程定国那样冲上前去,成为他身旁的一员。
那几个人最终还是退回去了,他们的勇气在蒋文和铁棍面前消失殆尽,也有可能是蒋文的话提醒了他们,他们忽然发现手里疲软的棍棒和匕首找错了方向。当然,后来我也没有听说那个喜欢穿超短裙的女孩子有什么生命之虞,她仍然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行走在嘈杂的街头,每天都有不同的男性为她点烟,我想那天那个名叫阿六的人不过也是一时冲动,他以为自己的威风足以吓倒何威一类的小白脸,未曾想半路杀出个蒋文,当然,更没想到他们的行为或多或少影响到了我们几个人日后的命运。
他们离去后,在教学大楼旮旯里缩成一团的校长立即做出决定,给予蒋文、程定国和何威严重警告处分。
白榜张贴的那天,学校的宣传栏前人头攒动,学生们纷纷赶来围睹这一盛大场面。照例说处分学生一类的事件平时并不少见,问题在于处分的对象乃是这一地区鼎鼎大名的蒋文,一些好事者公然宣称,他们倒要亲眼瞧瞧素以胆小怕事闻名的校长是如何理直气壮地将白榜贴上告示栏。那天我心思烦躁,坐立不安,那张白纸上写着三个好友的名字而独缺我一人,实在是对我极大的讽刺。我开始痛恨我的班主任,正是她的偏私使我丧失了和兄弟同患难的最佳机会。她对我如此慈善,可是对我的朋友如此冷漠,在校长决定给予他们处分之前向她征询意见时,她竟然微笑着对校长说,你看着办吧,这几个学生都是垃圾货。而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在勇敢的蒋文和程定国面前才是真正的垃圾货。
对于我的自责,蒋文嗤之以鼻。蒋文说你省省吧,那天即使你冲上来帮我,我也不会理睬你,你将来是要考大学的,背上个处分就完了,我们倒无所谓,反正已经烂掉了。蒋文说完哈哈大笑,他完全站在我的角度为我着想的态度令多年以后的我仍深深感动,事实证明我的确没有辜负蒋文和班主任的期望,我如他们所愿地考上了大学,并且顺利地毕了业,混得人模狗样。可是当年那张雪白的白榜仍时不时地在我的耳边猎猎作响,刮起一阵虚拟的微风。
蒋文对于程定国倒不无愧疚,蒋文拍着程定国的肩膀说,你放心,这次连累你一起受处分,我蒋文欠你的,将来一定还。程定国最听不得朋友这么说话,当下红了眼圈,两个人互相拥抱,场面万分感人。
时间终于在某一天证明,蒋文的的确确是个说到做到的男子汉,他对程定国的承诺在几年以后兑现。就在我高二那年暑假,就读于某体育师范的程定国和几个同学在歌舞厅唱歌时,因为唱歌次序的问题同邻桌发生争执,继而大打出手,混乱中程定国被几人围住,肩膀、背部和右胳膊分别被利刃划破,据现场目击者事后回忆,鲜血染红了程定国的白色广告衫,像在顷刻间完成了一幅抽象派的画作。程定国在半小时后送入附近医院,当时已经休克。蒋文在晚饭时听到了这个消息,他连饭也没有吃完就直奔医院,情急之中居然没有忘记带上那截一头削尖的铁棍。
蒋文一头冲进程定国的病房,对正在哭泣的程妈妈说,我现在就去找到那个灰孙子,他让定国出了多少血,我要他加倍放出来。说完又冲了出去,拦也拦不住。很遗憾当时我并不在场,但是事后听程妈妈的叙述,我也能大致猜测到当时的情形。我们都清楚蒋文发怒时的表情,那时他的眼睛就是两簇蹿动的火苗。程定国说蒋文真是我的好兄弟,他就这么一个人冲了出去,好象连命都不要了。这时候程定国正奄奄一息地趴在病床上,而我正笨拙地为他削一只梨。然后程定国夸奖我说,你算得真他妈准啊。我就知道他又想起我的关于他所谓“劫数”的预言了。我微微一笑,手里的梨皮断了。
蒋文以他的实际行动向我们证实,他确实言出必行,当然,在那个轰轰烈烈的张贴白榜的日子,谁也没有预见未来,哪怕是可以同江湖术士媲美的我。那天,几乎全校出动,大家目光的焦点就是校长手里颤巍巍的白榜。
校长是在另几位学校领导的陪同下来到告示栏的,他一站定围观的学生便发出阵阵嘘声,因为敏锐的他们已经从校长的眼光里察觉到了异样,他们发现校长的身体站在告示栏前,可是眼角余光却不断地向教学楼第二层张望。校长的目光疑虑、惊慌,夹杂着焦躁不安,学生们循着望去,不由得再次发出不屑的嘘声——他们看见蒋文站在教学楼的第二层,他面无表情,高昂着头颈,双手插在裤袋里,始终保持这个姿势站立,像一尊雕塑。
校长和几位领导耳语了片刻,只见副校长不很情愿地接过白榜,在背面随便地抹了胶水,啪地向告示栏一贴,人群中顿时爆发出笑声,原来白榜贴倒了。
贴倒了的白榜在风中如同笑话一样微微颤抖,校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一步,伸手沿着白榜外围小心地撕下,准备重新张贴,忽然一个瘦弱的身影冲到他面前,三两下就把纸张扯个粉碎,校长愣住了。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撕白榜的是校长的女儿,名叫小果。
下午的阳光投射在小果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为她那条半旧的白裙子染上了一层金黄色。那日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小果,虽然我们距离很远,但是我看得很真切。事后我和何威以及程定国交换过意见,我们普遍认为其实小果很漂亮,但是她很瘦,当年个子又很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这样的感觉一直保持到去年夏天,我偶然在街头遇见留学回国探亲的小果,当年的小丫头已然是顾盼生辉、倾倒众生的模样了。偶遇之后,我便立即想到了蒋文,然后思绪刷地又回到了中学时代,当年的小果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撕下父亲亲自签署的白榜,其内心坚韧可见一斑。
校长在惊诧之后怒火中烧。你给我走开!校长呵斥女儿,这里没你的事!
他不是坏人。小果说,上次的事情多亏了他,爸爸,我对你说过的。
我不记得上次什么事情了!校长扭住女儿的胳膊,你再不走开看回家我怎么收拾你!
小果的眼眶里沁出了眼泪,她伸手死死地拉住告示栏的一边,和父亲的手作角力。
围观的人群反而静了下来,他们看见蒋文迅速地从二楼奔下来,他来到那对相持不下的父女面前,从地上捡起白榜的碎片,然后递给校长说,我接受处分。
那是一个奇特的日子,几乎我所有今天回忆的主角,那时的表现都异乎寻常。天空没过多久就下起雨来,气候也有些诡异。放学的时候,蒋文冲在第一个,我们跟在后面,大家识趣地闭嘴不说话。
蒋文!一个怯生生的女声响起,回头一看发现是小果。她的眼圈发红,明显刚和父亲作过精神较量。蒋文头也不回地说,你别找我,我没帮过你什么。
对不起,是我爸爸不好。小果忽然哭了起来,她站在雨里面,马尾辫乱糟糟的,书包的拉链开了也不知道。小果边哭边用手擦眼睛,我们看见她的胳膊上有两道红印,是她父亲愤怒的标记。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嘁!你怎么知道我们不坏?蒋文作出不屑的表情,我们坏的地方你都没见过呢!怎么样,现在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好吧?你里面穿什么颜色的三角裤?让我把裙子撩起来看一看……
蒋文说着走向小果,手向她裙子的下摆伸去。我们看着他的手在距离裙子三寸处僵住,雨水从蒋文的额头滴下来,我们忽然都感觉嗓子发干。
小果哭着跑远了。
我们一直没敢问蒋文他和小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小果在邻班读书,是全年级最有希望的优等生,她的好成绩是连桑晨都比不上的。我们每天看见她背着一个和她身体比例严重不符的大书包匆匆上学,再匆匆放学,她好象从来没有对我们这群问题学生多加一眼关注。奇怪的就在于恰恰是她撕毁了写有蒋文大名的白榜。这个离奇的事件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显出其神秘的价值,尤其是当事人反常的举止,比方说那天蒋文回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像死过去了一样久久不愿动弹;再比方说以后几乎每天,小果经过我们班门口时都会突然加快步子,像躲避什么似的,有时甚至奔跑起来。
这些都是我们颇费猜测的地方,程定国频繁地打扰我,他竟然以为我能够从蒋文的脸上看出他内心的秘密。我很坦白地告诉他,我不能,假如能的话,那么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可以这么说,少年时期的蒋文和青年时期的他简直是两个人。就在我不断地回忆蒋文过往的点滴时,我却对他目前的状况产生怀疑。谁能想到现在的蒋文已经是一个钢铁厂的基层干部、共产党员了呢?现在的蒋文走在马路上,谁都会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完全不打折扣的好人。他目光如炬,脚步坚定,洋溢着新时代青年奋发向上的傲人风采。在单位里,他乐于助人,领导布置的任务总是保质保量地完成,从不喊累叫苦,因此在职工部分下岗的情况下他仍然像一棵挺拔的树木一样屹立在车间最醒目的位置;在家里,他孝顺父亲,并且善待继母,对街道居委会的工作也十分支持。很多人都热心地为他介绍对象,向姑娘们介绍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小伙子人实在好。”
蒋文的现在和过去像镜子的正反面,不断自我眼前闪烁,令我目眩神迷。但如果说这截然不同的两面存在某个交集的话,那就是当我自告奋勇提出让我的女友小雅为蒋文介绍一个女朋友时,蒋文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低着头半晌说,不,小果明年就学成回国了。
三、桑晨和小果
桑晨和小果都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前者是同窗,后者是邻班的校友。其实桑晨和小果互相并不熟悉,她们最多的交流就是在校学生干部会议,或者是优秀学生经验交流座谈会上。之所以把她们两个放在一起,纯粹因为我个人的原因。
我曾经分别喜欢过她们两个。
凭心而论,我是一个很容易为女人动心的人,表现在中学时代,我曾经对数不胜数的女生产生爱慕之情。那时,凡是有些姿色,走路稍做扭腰动作的女生,无一不吸引我的视线。现在我回忆过去,简直怀疑自己的神经是否有问题。是这样的,我总是不断变化爱慕的对象,有时今天喜欢了这个,明天又喜欢上了另一个,再过几天第三个出现了,我就把前两个统统贬得一文不值。我曾经喜欢过曹琳琳——这是一个瘦高个子的女生,穿着裤子总是露出一截脚腕,直到现在她还是很瘦,偶尔遇见她,我几乎担心她走着走着就被风吹跑了;我还喜欢过李小华,一提到这个娘儿们的名字我就有些愤怒,至于为什么愤怒我会在下文交代,现在不行,现在我必须稳定情绪;我甚至喜欢过梁露,这是一个贱到底的女人,不折不扣的骚货,我从来不这样骂一个女人,从来不,哪怕是小雅发了脾气,把一整碗豆腐汤泼在我的西装上,我也没这么骂过她,可是梁露例外。我想极可能因为正是梁露使得何威开始了铁窗生涯,还有一点就是她在何威进监狱后不久就勾引了我。
同样如此,对于桑晨和小果的喜欢我也是三分钟热度。而让我提起热度的,却恰恰是程定国和蒋文。
说到这里我忽然感觉自己没劲透了,不仅惹人讨厌而且委琐不堪。从小我就是一个没有创意的孩子,对于生活中的现象除了跟随就没有自己的主见。当我发现曹琳琳和李小华将对方当成竞争对手开始争夺何威时,我便发现曹琳琳的瘦高线条很有种弱柳的姿态,而李小华的圆脸蛋也忽然可爱起来。同样的,当程定国宣布自己已经无可救药深不可测地坠入桑晨的温柔里时,我发现自己对着桑晨的眼光居然也有些暧昧。接着的事不用多说你们肯定猜到了,当蒋文和小果之间产生一些莫名其妙若隐若现的状况时,我毫无疑问地把矛头对准了小果。幸而我从来只是个幻想者而非行动者,在我感觉里,幻觉远比实际行动来得安全可靠。比方说我对于上述女生种种不可见光的情感,只有在我独自一人时才可以细细品位,假如我将它们公之于众,蒋文、何威和程定国的脚底板将毫不留情地踩上来,而对于我的性格来说,也决不允许出现类似情况。
写到这里你们可能已经猜到了,我要写的人物远远不止桑晨和小果,或许还有曹琳琳、李小华,甚至会有梁露。她们包括她们以外的很多女人,都是我眼前匆匆而过的风景,她们像水一样流泻过我的视网膜,在上面逗留零点几秒,留下短暂的影象,然后就是下一个。
一种倏忽而来的悲伤忽然漫卷了我的全身,我指的是现在,当我正在想方设法完整地叙述一段许多年前的往事时,一些黑色的轻微的疼痛从我的意识缓缓涌出。现在这段话的初稿是我用笔写在白纸上的,黑颜色缭乱的钢笔字提醒了我生命的存在以及呼吸的价值——它们可以促使我不断地回忆,不断地从过往中翻寻到值得缅怀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对于目前状态下的我而言的的确确是弥足珍贵的。可是回忆又是一件多么哀伤而致命的事啊,千头万绪铺天盖地简直令我窒息。从记事开始我就犯了这种恶疾,我会在顷刻间无比厌世万念俱灰。如上所述,当这些我爱过的或者说是形式上爱过的女人们排着参差不齐的队伍像戏水的天鹅一样逶迤而过时,我又开始觉得没劲透了。
这一切真他妈没劲透了。
李小华最初公开宣称她喜欢上了我。她把写给我的情书公然地摆放在了我课桌的最显眼的位置。在我翻阅以前全班同学已经毫不见外地将它轮流观摩了一遍,更有好事者把错别字圈了出来,并且在信的末尾打上了“五十五分”的字样。
很显然,李小华写的情书糟糕极了。
很长一段时间以内,“情书事件”令我蒙受了巨大的羞耻,面对同学们嬉笑的目光,我都觉得羞惭愤懑。最可气的是,罪魁祸首李小华却像没事人似的,甚至还带着出风头的喜悦更加频繁地出没于我的视线周围,似乎还要向各位观众证实一件事,她和我的关系正逐渐趋于亲密,正在向着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开去。
李小华每天都穿着短裙上学了,那时正值初冬,她把自己两条胖腿紧紧地绷在三层厚的黑色健美裤里,再在外面套上一条橘红夹黑条格子的短裙,远看像只拥有硕大臀部的蜜蜂。她的头发上起码戴着三枚发卡,五颜六色,十分抢眼,每天她都要用厚厚的摩丝定型头发,假如这天碰巧风大而马路上的垃圾又没来得及清理,她的头顶远远看去就是一层花白,好不特别。
我当然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傻丫头动什么非分的念头,那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梁露身上。梁露是我们那个时代里过早盛开的妖艳之花,这样的女人,即便是现在,也应该是几乎所有青春期男生瞩目的焦点。假如用一种水果去形容梁露,没有比鲜红灿烂的樱桃更为合适的了。何威很早就和梁露有了一腿,而那时这个骚货却用她那双妩媚的大眼睛搜寻着蒋文的身影,当然了后者向来不用正眼瞧她。在四个人中间,我始终是个旁观者,一个站在墙角阴影里的人,我沉默寡言,很少有人知道我需要什么,我正在想些什么。初二那年我的身体开始发育,一些东西从我原始的体内缓缓萌动,随着时间的推移,速度愈来愈快地侵占原先的那个单薄稚嫩的我。我发现我的眼睛开始追逐起了女人,这是一个微妙的讯号,我在心底给自己暗暗鼓气,我对自己说,我的身体迟早也会像何威那样强壮健硕。
对于何威的身体,这又是一个丰富的话题。那时我们经常玩一种游戏,这种游戏十分热闹而且激动人心。我们常常选择一个温暖的午后逃课,钻进我的家或者蒋文的家,大家围坐成一团,每个人讲一个自己心目中极尽黄色下流的故事,然后互相往对方下身掏摸一番,一旦发现有坚硬者即被报以热烈的笑声,然后再开始新的故事。其实这种故事会的形式古往今来世界各地早已有之,早在中世纪意大利就有一位伟大的作家写出了一本故事书,讲的是十个年轻人为了躲避瘟疫而藏身某处,出于娱乐休闲的目的他们说好每人每天讲一个故事,十天就是一百个(混帐的是文革以后一百个故事被删改成了七十几个,由此可见四人帮真他妈反动透顶,当然这是题外话,今天不说了)。值得一提的是,所有讲故事的人当中,何威是最奇妙的一个,他的故事经常惹得程定国和我揭竿而起,可是即便我们竭尽全部想象力,甚至以把自己讲起来为代价,何威却总是岿然不动,这就是他的功力所在。
后来我才知道,对于何威来说,这些狗屁故事简直是孩子们手中的棒棒糖。我已经在前文有所交代,何威的第一次早在初一至初二的暑假便宣告结束,而这家伙号称自己的发育时代早在小学五年级就已然开始。他无不得意地回忆着当那些低年级的小朋友看见他那奇怪的东东以后的复杂表情,一个小同学竟然还怯生生地问道:大哥哥,你这里怎么肿起来了?
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个经何威百炼成钢后的东东不仅肿着而且颜色越发沉着,甚至在昏暗的灯光下隐隐泛出锡密胆的光泽。这个东东配梁露简直是天造地设。
就在我对着梁露的风流身姿心旌摇曳时,傻丫头李小华忽然变转方向,坦然地不顾羞耻地追起了何威。她又写了一封情书放在了何威的课桌上,与给我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她写了满满三大张信笺,字迹工整,没有一个涂字改(估计事先打了草稿)。最要命的是,这次她用的信纸是日本进口的,粉红色的底上印者深深浅浅的樱花,装在一个同色的精致信封里。聪明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一次李小华的态度与前一次有很大不同。鬼知道这个娘儿们吃错了什么药,总之她根本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了已经,她的眼睛里全部都是何威。
之后就是曹琳琳的加入,这个身材如同细竹竿一样的女孩子几乎每个星期都要送何威一件礼物,有时候是一只长毛绒的狗熊,有时候是一个只会唱生日快乐的廉价音乐盒。曹琳琳的父亲开着一家生意兴隆的礼品店,这些蒙着细小灰尘的礼物一定是积压许久的库存商品,曹琳琳恨不得一股脑全部搬到何威的家里去。于是李小华和曹琳琳的争夺战正式开演了。她们每天竭尽全力更换不同的衣服,使尽各种风骚动作或者自以为是的风骚动作在何威面前隆重上演。毫无疑问,当李小华和曹琳琳如同两个下三滥的戏子在何威面前极尽丑态,我却十分沮丧地分别发现了李小华和曹琳琳身上的闪光点。
李小华是个身高不足一米五八的丰满女生,我们经常看见她热力四射地奔跑在操场跑道。自从她追逐何威开始,我就发现了她的好处——温暖。她是个不怕冷的女生,即使是冬天,她也能穿着很少的衣服穿行于寒风瑟瑟的校园。而我有时候会感觉到冷,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意识,真的,无论是真正寒冷的冬季,还是乍暖还寒的春秋,我都会感觉遍体寒意,它们穿梭于每一个毛孔,像细菌一样无孔不入。后来相当一段时间以内,每当我看到李小华我就会联想到温暖的被窝(这里没有任何色情成分),联想到厚实的羽绒服,联想到没有噪音的空调,而那时的李小华早已经哭着喊着向面无表情的何威示爱,百折不回,甚至公然宣称“何威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这句话引来同学们嘘声一片,谁都知道就在几个月前,李小华还把一封劣质的情书摆放在我的课桌上,上面赫然写着“蓝,我爱你”。
对于舆论强烈的谴责,李小华的反应令我大为恼火。她说,谁知道我那时怎么想的呢?可能一开始我爱的就是何威。你看,他们站在一起简直像天堂和地狱。
关于天堂和地狱的比喻着实伤害了一个正处于青春期的内向男生比如我的自尊心。就在那时我对李小华所有温暖的臆测统统消失殆尽,我开始讨厌她甚至憎恶她。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相貌不算难看的孩子,从来没有惹人讨厌过,李小华为什么这么诋毁我我想破了头也不知原委。为了表示对李的最大程度的反感,我迫使自己开始喜欢曹琳琳——这是一种奇怪的心态,似乎曹琳琳一经我的垂青就立马身价百倍,大大的强过了竞争对手李小华起来。
曹琳琳有她自己的好处。不瞒你们说,从小我就渴望有一只巨大的长毛绒的玩具,无论是狗熊,还是老虎,或者是鬼一样的大猩猩。每当父母吵架各自摔门而去时,我的房间里就盛开着大朵大朵的恐惧。我常常在黑暗里哆嗦着幻想能抱着一只长毛绒玩具入睡。这是我见不得人的秘密,我希望它能烂在我的肚子里,可是曹琳琳的诱惑是多么的巨大啊,我终于忍不住还是把它讲了出来。
何威自然不会接受曹琳琳和李小华中的任何一个。何威从来不和不是一个圈子的女生玩,这是他的准则。何威常常混迹于电子游戏机房、桌球室和溜冰场,他喜欢和那些老练的或者故做老练的女生搭讪,她们通常比何威大那么两三岁,手指里夹着一支劣质的摩尔香烟。她们的眼睛里闪动着欲望的光焰,像两簇火苗。何威会带她们来我家或是蒋文的家,我们会聚在一起抽烟喝酒,或是打牌摸女孩子屁股。这些女孩子可能什么都精通,或者作出什么都精通的样子。我们会趁着混乱互相抚摩,互相亲嘴,像两支藤蔓一样互相缠绕。奇怪的是尽管那时我总冲动得像上膛的机枪,可每当女生顺从地贴近我准备进一步时,我还是爬了起来,从她们温暖的怀抱中一言不发地离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我们总是把最后一步留给何威。留给这个什么都懂的人中龙凤。所以,当高三那年我面对梁露奢华的身体,极尽熟练地爱抚之后再插入时,没几下我还是悲哀地软弱了——我毕竟只是一个处男。
何威是这么评价李小华和曹琳琳的,他说:她们要找的是男朋友,而不是一个只会操她们的人。
我发现了一个很荒谬的问题:原来在何威眼中,“男朋友”并不等同于“一个只会操她们的人”,也就是说,“一个只会操她们的人”,他的功能就只能是“操她们”;而“男朋友”,他不仅可以“操她们”,还可以完成很多“一个只会操她们的人”所不能完成的任务。而何威竟然也会有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忽然开始深深地怀念起了桑晨和小果。虽然这段文字大部分与她们无关。必须承认,即便是最为混蛋的中学时代,桑晨和小果一类的女生还是我们尊重仰视的对象,这是无法更改的。所以,当我第一次看见小雅,看见她光洁的额头和明亮好奇的眸子,我眼前闪过的居然是桑晨和小果的脸庞。她们现在已然在滚滚人潮中消失不见了,小雅是她们遗留在我世界里的影子。
大四那年我挤公共汽车的时候小雅就在我身边,那时我们互不认识,只是拥挤的人群把我们紧紧地团结在了一起。乘过几站以后,我发现小雅总是往我这边挤,一脸紧张的样子,当我发现站在她另一边的一个委琐的中年男人正不断地摩挲她的大腿时,我奋力将人群推开了一个空隙,然后小雅刺溜一下像一条鱼一样地钻了进来。
人群使得我们亲密地像一对情侣,当我的下巴不小心贴住了小雅的脸颊时,一种东西轰然倒塌,猛然间我魂不守舍,扶着栏杆的手颤抖地几乎拿捏不住了。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我们在同一个站头下车,互相通报各自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电话号码,以及假如电话不通时的联络方式。那时我快毕业了,而小雅刚上大一。我们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接吻、抚摩、作爱,最后是海誓山盟,互相许诺永不分离。
小雅迟早会嫁给我,就像任何一个女人那样穿着婚纱走进我以后的世界。我很认真地对待她,好象在试图弥补某个罅隙,它究竟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干涉小雅的穿着,不许她购买低胸或者过分紧身的上衣。我害怕她像一个什么都不懂却要装成什么都懂的女孩子那样受人诱惑。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男孩子到底有多坏,他们比我们当年还要坏。
每当我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小雅就吵着要我讲述以前的事。于是我历数我所爱过或是自以为爱过的女人,李小华、曹琳琳、梁露……然后我紧紧地抱住小雅,把脸埋进她乌黑发亮的长头发里,闻着她发尖的清香。我告诉她,我要感谢那个委琐的中年男人,是他把她送到了我的身边,在此之前,我从未发现自己还可以这样爱一个人。
真的,我从未如此深爱过。
四、强奸犯何威
何威是个强奸犯,这是我们以前中学无人不知的事情。在这个概念底下,人们就很容易地忽略了何威身上其他的特征,比方说个子高、肩膀宽、双腿修长,还有一张颇似已故歌星陈百强但是比陈百强更为英俊的脸。
作为何威曾经的好友,我必须公证客观地夸奖一下他,真的,现在已经很少看见像他这样外貌无可挑剔的男孩子了。当何威走在马路上,几乎每一个女性都会朝他看一眼,其中包括十几岁的小妹妹,还有五十开外的中老年妇女。她们毫无例外地用惊艳的目光追寻着何威,前者明显带有追星成分,而后者遗憾的是自己没能生出这样青春可人的儿子。
还有一个必然发生的现象,那就是当年我们四人之中,由于有了何威的存在,而对比出了另三人身上的缺点。比如程定国的皮肤太白,蒋文的青春痘太多,我的眼睛太小。
作为一名兼职的命相家,我对于何威的面相曾经有过十分准确的预言。我说,何威,你长着一双桃花眼,将来要死在女人手里。何威听了我的话,十分得意地笑了。何威说,死在女人手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我何威生来就是一个短命鬼,死就死吧。当时我们纷纷对他的坦然表示迷惑不解,但是无能为力。
凭心而论,三个朋友中,我与何威的交往最少一些。不仅因为内心深处一点微妙的嫉妒心理,这个高大迷人的家伙总是和女生混在一块儿也是一个原因,还有一方面,当何威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蒋文家的沙发椅上,嘴里叼着一支烟,两条长腿不明就里地神经质地晃啊晃着的时候,他确确实实难以接近。
现在,当我竭力地回忆何威入狱前的点点滴滴的时候,我的眼前仿佛就出现了他的身影。阔别多年,音讯全无,可是我居然还能够想起他的容貌,想象他在那个四方冰冷的小天地里是怎样一付表情。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肯定,他会始终昂起头颅,用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睨视他的狱友,就像当年他用同样的眼光掠过一个个矮小自卑的同窗。还有一点,我也能预测到,那就是他将每时每刻遭遇来自狱友们的责难和粗鲁的拳脚。
何威不是一个能打架的人,或者说他根本不会同别人打架。监狱里没有蒋文勇敢的铁棍,何威只能无条件接受所有的待遇。我甚至能够想象,当狱友们怒气冲天的拳脚落在手无寸铁的何威的身上的时候,这个英俊的大个子一声不吭地蜷成一团,他不会讨饶,打死他也不会。他只会用双手紧紧地包住脑袋,那里曾经长着一头漂亮的自然蜷曲的头发。可是我的朋友,你难道忘记了,在这个铁笼子里,你的头皮光亮得像道光年间的青瓷花瓶。
中学时代,何威的成绩是我们四个人中最差劲的。班主任常常愤怒地戳着他的脑袋恶狠狠地说,你看你都能把流行歌曲背得滚瓜烂熟,一点点的数学公式怎么就难倒你了呢?你的这里都长着什么?一包屎!全般哄堂大笑,连我们三个都笑了起来。何威没有笑,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容地捋了捋被班主任弄乱的头发,然后把头高高抬起,本来班主任就是掂着脚尖戳他的脑袋,这样一来就够不着了。
何威有大把的钱(他的父母按时从新加坡和日本寄回高额抚养费)和大把的女朋友,再当时我们眼中,他的确可以扔掉书本,作一切当时孩子们渴望做的但却又难以满足的事情。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勾搭上了梁露。梁露是一个智商极低但是情商极高的女生,小学两次留级,中学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倒数几名,可是当她披着长发,穿着无比合身的连衣裙款款走进教室,每个人都会产生刹那的错觉——这是一个品学兼优秀外慧中的好学生,毫无疑问。
当我在暗中注视梁露诱人的身体,暗自羡慕何威的魅力时,我何曾想到,若干年后,恰恰是这个最乐意和男人来上一腿的女人,令何威背上了“强奸犯”的罪名,更无法预测的是,就在何威入狱后不久,我就轻易地受了梁露的诱惑,告别了处男生涯。
初次尝试以后,我便开始了一段罪恶的荒唐的岁月,现在每每忆及往事,我都像躲避瘟疫一样拒绝想起那段日子。仿佛一经复述,它们就会像溃烂的疮疤那样黏附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愈合。
从高三第一次开始,一直到大学二年级,我同梁露无数次交合。这是一种复杂微妙的情绪,比方说我把每一次的进入想象成好友何威报复性的穿刺,其结果是换来梁露毁灭般的尖叫和如潮快感,极尽酣畅淋漓。这样的做爱心理到最后就变得匪夷所思起来。渐渐的我发现当我和梁露在一起的时候,我必须把自己当成何威才能坚硬如铁,一旦回到本体就只能一蹶不振,这种感觉真他妈混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和梁露的另一些男人们再也不用担心会被控以“强奸”的罪名。梁露的那个珍惜名誉的酒糟鼻子的父亲悲哀地发现,她的女儿在他处心积虑地谋划下以受害者身份示人以后,竟然变得更加乱七八糟。现在她真正地成了一个如假包换的荡妇,烂了帮的破鞋。她的腿甚至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叉开着。于是品行端正的父亲和母亲联合起来了,他们不得不做出了拒绝女儿同桌吃饭,拒绝帮助女儿收拾房间的决定。谁知道会从她的被窝里翻出一些什么东西来呢?还有一个极具人文精神的规定,那就是从此以后,梁露不得使用家里的澡缸。多么热爱卫生的父母啊,可是他们一定不知道,因为怀着同等的顾虑,梁露的男人们始终自备最优质的安全套以避免交叉感染,并且在每每完事以后非常敬业地敦促梁露清洗私处,因此她那里的清洁度不输于任何一个已婚的良家妇女。
作为一名何威入狱前的好友,我能感觉梁露发自内心的愧疚。谁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当梁露在我的身上翻云覆雨水来土淹,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的好意。某次事后,梁露依偎在我怀里,忽然轻声地问了一句,你们去看过他么?
毫无疑问,“他”指的是何威。我的心脏莫名其妙地抽搐了一下,但是表情看不出一丝变化。我只是在数秒钟的沉默后轻轻抽回了我的胳膊,翻了一个身。
我呆会儿就要走了。我说,最近宿舍查得挺严。
梁露沉吟了半晌,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你们都恨我,我知道。包括你,你也恨我。
我不耐烦地坐起身来。我说好端端你哭什么?烦不烦!
假如你们去看他,别忘记跟他说一声,这事根本不是我的主意,我怎么会把他送到那里去呢?梁露边哭边说,泪水像泄漏的自来水从指缝里漫出来。都是我爸做的好事,他硬逼着我去派出所,他说我要是不去就打断我的腿。梁露伸出她雪白光滑的大腿,果然在腿弯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我冷冷地看着那里,那个很多男人都忽略了的地方。我很荣幸看见了这个秘密,我说,现在你可以让我走了吗?
他是对我最好的男人。梁露说,我怎么会把他送到那里去呢?她的眼泪打湿了垂在脸颊上的长发,眼皮都肿了。
这事不要再说了。我这么回答她,我要走了。然后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看见镜子里那个才上大二的男生眼睛里流露出的迷惘而冷漠的眼神,我对自己说,这一切可以结束了。
于是我离开了梁露那个混乱不堪的房间,离开了那个弥漫着众多雄性动物生殖气味的床铺。就这样,我们永不相见。
我们从来没有去看望过何威,从来没有。
唯一的一次,我们三个正巧经过何威所在的那个监狱附近。我们远远望见那堵厚厚的青灰色的围墙一角,那里没有一株植物,没有一只鸟儿飞过。我们沿着监狱周围呈正方形的街道缓缓走过,我们表情严肃步履沉重。这是一个漫长的跋涉过程,像某种祭奠仪式,我们的额头沁出汗珠,可是没有一个人喊累。
第三圈的时候,程定国忽然蹲下身子捂住了脸。程定国说我好象听见何威的声音,真的,我听见他在唱一生何求。我们都站住了,这时候正午的阳光穿透我们的脊椎,往四周划出大小不一的箭头,我们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眺望那堵青灰色的围墙一角。我不敢肯定那边传来的虚无飘渺的男声到底是不是何威的歌喉,但是那时我们的确认真地聆听。我们从来没有这么专注地倾听一种声音,它被微微鼓荡的风撕裂成薄薄的几片,然后化入空气迅速不见。这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它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记忆,再完美的语言都无法表述。
或许可以这么说,正是在那个神秘的正午,我们感知到了宿命的召唤。汗水顺着三个生机勃勃的年轻躯体的背脊缓缓流淌,像三条蜿蜒曲折的小河。我们在瞬间感觉到了干渴,像三株久经炙烤的小树,在燥热的空气里左右摇摆。
想喝酒的跟我来。蒋文说。
他妈的。程定国忽然高声骂了一句。我想在墙根撒泡尿。他拍拍干瘪的肚子。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五、我的安全撤离
必须承认,整个故事的叙述正越来越仓促地背离我预先设定的框架,正当我按部就班地将往事一件一件敲打成成段的文字,无数回忆却像结队的摇蚊一样笼罩了我原先清醒的意识。更为令我恼火的是,电脑的硬盘在最为关键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坏掉了,它的突然罢工使我原先就摇摇欲坠的思路顷刻间陷入无底黑暗,再也无法自拔。
这些日子是可怕的回忆。我必须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床架几乎倾塌才能勉强睡去。在梦中我不停地叙述,叙述的对象可能是一个旧朋友,可能是一个候车的陌路人,甚至可能是一堵墙。我记得自己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若干年前一群男孩子的故事,这些故事幻化成了一缕青烟飘荡在我头顶上方,久久不曾散去。
为了治愈我的失眠,小雅几次偷偷从学校里溜出来,手里提着果酱面包,头发都没有梳通。我试图将她撵回学校。小雅的大学素以校风严谨闻名,她快毕业了,不能在生活作风上面栽跟头——当然从某种角度来说小雅自从跟了我以后就彻底下流堕落了——一切虚掩都只是为了她的前途。
在小雅的坚持下,我的驱逐没有成功。可是,令人沮丧的是,即便有小雅在身边,我还是无法安然入睡。我是怎么了?黑暗中我反复质问自己。随着故事的进程,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被奇怪的外作用力反复抛上抛下的麻袋,请原谅我用这个比喻,记忆从指间泄漏,就好象空气从袋口溢出,一些灰尘和杂质不时地迷惑我的眼睛。
程定国现在过得好吗?小雅咬了一口果酱面包问,她的手里捧着一本希区柯克的悬念故事集。
不知道。
蒋文呢?前些天你们还碰过面,小果什么时候学成回国?小雅的两条腿在床沿一刻不停地晃动,反射着灯光,显得柔和修长。
不知道。
那说说何威吧,他到底判了几年?小雅把书合过来,手指上的果酱蹭到了封面,她看了一眼,把食指伸进嘴里舔了舔。满脸“这个你总该知道了”的神情。
我吸了一口气,很想告诉她点什么,末了还是只好很抱歉地说,不知道。
小雅瞪圆了眼,把书高举过头顶,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那个梁露呢?你们后来真的没有再见面?她现在怎么样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很憨厚地回答,不知道。
啪的一声,小雅手里的书果然很准确地砸了过来。
半夜零点三十分,我靠在墙角拿大顶,身体的血液迅速冲向头部,我在瞬间感到窒息的兴奋。小雅早已经安谧地睡去,她是属于白天的生灵。我甚至能听见她做梦的声音。那是一个关于我的梦境,认识我以后她就几乎天天梦见我。有时候我们在一起亲热,有时候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两个人并排走一条长长的小道,一声不吭。小雅说,我总是盼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完。
小雅希望我把这个小说完成。她说她喜欢故事里面的那个我。她说她能从每一个字词之中窥见我伤感的童年。这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时光。小雅制止了我将全文统统颠覆的冲动,因为我很不满意中间段落的煽情,虽然纯属无意。是这样的,开篇的时候,我告诫自己不要过多地加入个人情感,虽然这很难。我不想因为个人喜恶而影响了读者的阅读,客观地讲我只希望自己是个叙述者而非参与者,虽然无可避免地必须交代我与文中另三个朋友的关系。这种刻意的构筑从第二段开始便宣告土崩瓦解,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强权主义者,稍有风吹草动就呼之欲出,这种感觉真是糟糕极了。
可是小雅说,你要是把文章改了你就再也不要看见我了。她把我从被窝里拖出来,对我因为受凉而打出的喷嚏听而不闻;她拒绝为我做饭。最要命的是,她根本不让我碰她身体的任何部分。
别碰我!小雅就这么嚷。
再碰我就喊抓流氓了!她还这么嚷道。
你还碰?!她愤怒地看着我。
我不是想碰你。我擦着鼻涕说,我只想要回我的被子。
除非你答应不去修改那个小说。
你觉得那个东西写得很好?
反正你把我写的很好。
哦,好吧,我不改了。我答应了她才得以要回我的被子。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必须,不得不在某些地方作出让步和牺牲。我决不会为了真理而享受感冒的礼遇。另一方面来说,女人的纠缠是强大的杀伤性武器。
实际上我真的向小雅隐瞒了一个事实,上帝保佑她不要看见这一段。和梁露分手以后,我曾经数次与她偶遇,最为真切的一次在半年前,逛街的时候小雅例假来了,这真是又喜又忧的事情,喜什么自是不用多解释,忧什么好像大家也都能够体谅。尴尬之间小雅灵机一动把格子衬衫的下摆从休闲裤里拉了出来,这才缓和了紧张的局面,直到看见一家超市,小雅欢呼一声就冲了进去。我站在超市门口成排停放的自行车旁点起一支烟,懒洋洋的,我在浑浊的空气里打着呵欠,嘈杂的人声里,感觉自己像要浮起来了。这时候我看见了梁露。
梁露穿着孕妇装。她怀孕了。一个略显苍老的丑陋男人很小心地搀扶着她,实际上我以为他的动作未免多余。从肚子大小来看,孕妇显然还没有到举步维艰的程度;从孕妇的身份来看,他更不必担心,梁露是何等样精神抖擞精力充沛的人物,她的肚子和她当年的胸部一样,都挺得高高的,一般的汽车都撞不了她。
梁露夸张地被她的男人或者可以肯定是她的丈夫搀扶着,缓缓地在街上行走,不时有人抬头注视他们。这是一对外貌差别多么悬殊的夫妇啊,他们脸上的五官简直是五对反义词。他们就是这样趾高气扬惊世骇俗从容不迫地走着,显然把街头当成了展览他们未来宝宝的大舞台。梁露隆起的肚子给了好事的人群很大的想象空间,两个管自行车的老太婆忍不住低声探讨起来。照例说在中国,怀孕的妇女和即将死亡的老人一样,享有被尊重的权利,可是这一对夫妇的模样是如此的令人惊异,由此联想到一些见不得光的细节,人们窥视的目光就很自然地蒙上了暧昧的色彩。
这真是……一个管自行车的老太婆对另一个说。
是啊是啊,真是的,不知道……另一个管自行车的老太婆应和着前一个。
我掸了掸手里的烟,细碎的烟灰瞬间消失不见。我看见梁露的目光扫过街头嘈杂无序的人群,扫过成排的自行车,扫过自行车旁边耳语的两个老太婆,然后扫过我的脸。我吸了一口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用力吐出。真是奇怪的事情,吐出的烟和二氧化碳仿佛也把梁露定格的目光给冲走了,她很轻描淡写地把我周围的风景全给看了个透,然后挺着肚子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小雅蹦跳着从超市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可爱多,不由分说就往我嘴里一塞。整个场面立马显得滑稽起来,原先那个手拿烟头摆酷和旧情人眉来眼去的沉默男人不见了,诞生了一个手忙脚乱找纸巾的笨蛋男友。慌乱之间我抬头,看见梁露就站在街对面,她停止了脚步,二十秒钟前的矜持和淡漠统统被怨怼取代。我相信她已经在电光火石间将小雅全身上下摸索了个遍,然后一种类似过气明星撞见当红新人时产生的强烈的失落感给了她兜头一记闷棍。梁露啊梁露,你已经老了。我猜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梁露啊梁露,你怎么能和小姑娘比呢?我猜她还会这么自言自语;梁露啊梁露……这个句式她可以反复无节制地使用上一千遍,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到嘴上长泡,说到泪湿衣襟,说到她未来的宝宝出生第一句话就是:梁露啊梁露——
这一切已经不关我任何事了。
以上就是我最近一次同梁露的狭路相逢,假如我目测的没错,现在那个神秘的宝宝已经生了出来。说他(她)神秘,纯粹是出于对长相的好奇。我相信这名胎儿在发育过程中,对自己外貌的抉择定然非常痛苦。当然这些都是好事之徒无聊的废话。我觉得我实在不应该过分刻薄。
所谓重逢不过就是如此而已,可是假如给小雅知道,必然又是一顿拷打,我必须装昏迷才能过关。现在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已经成为她钥匙串上的一个塑料恐龙,一枚不锈钢指甲刀,牢牢地牵扯在一起,晃一晃就哗哗作响。这是真的,毫不夸张。你们看现在我连颠覆自己小说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只要我一表达对行文中搀杂过多个人感受的不满,小雅就恨不得一屁股坐在电脑上号啕大哭。我知道她爱死了里面每一个人,除了梁露。她怕我稍作修改,就会把那群可爱男生编排得面目全非,这是她所不愿见到的情况,虽然事实可能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当然她现在完全可以放心了,放一百万个心。由于硬盘的突然坏死,我原先源源不绝的思路被突然阻截。一开始的几天里,我焦躁得像一头困兽,觉得脑袋里无时无刻不在蹦出新鲜的灵感,而这些珍贵的火苗还没有接触地面便灰飞湮灭,真是惨绝人寰的场面,没见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我请一位电脑公司工作的朋友为我调换硬盘,并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请他尽全力想办法保存硬盘上原先的文件。这真是一件麻烦事,坏掉的硬盘被朋友取走后那个家伙居然就出差了,我终于尝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度日如年等等等等形容极度相思的滋味。等到他一周以后回来,我又开始忙碌了。就是这样,假如他有空,那么我就没空;假如我有空,他就没用。好不容易两个人都有空了,我亲爱的朋友一拍脑袋说,哎呀,硬盘放在公司了,没有拿回来。几个回合下来,新硬盘终于装了上去,正当我手舞足蹈意欲庆贺之时,朋友无不遗憾地告诉我说,猫的驱动程序坏掉了。也就是说,即便小说写好,我要把它贴到网上去也还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期间必须经过漫长的等待,这个等待要多少天我也不清楚,我的朋友许诺说是“明天”。他的许诺使我想起毕飞宇的一个中篇:《明天遥遥无期》。
你们看见了,现在这段文字就是在猫尚未能驱动的情况下写就的。假如你们有空,请转告我的朋友,请他现在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因为我原先飕飕飞蹿满地打滚的灵感统统消失不见了,我的思维进入了史无前例的混沌时期,再度坐在电脑前的感觉是怪异的,生疏的,我发现对童年伙伴的怀恋已经进入了一个复杂的迷宫,我无法对前一阵子的叙述自圆其说,任何接口都是崭新的,无法吻合。我只知道他们现在都安全了,包括何威,他一定也安全了,可是他们都在哪里呢?我充满感情地把过去和盘托出,倾诉的冲动好象就在转眼间封口了。怎么说呢,作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就好象一个急于找厕所的人,在遍寻不到厕所以后痛苦极了,可是时间一长,原先饱胀的感觉忽然消失了,即使有人告诉他洗手间在哪里,他也不乐意去了。这真是既荒谬又有些恐怖的感觉,这种感觉促使我决定就此撤离。
既然如此,小雅,那就跟我来吧。提着你纤细的高跟鞋,像一只猫咪一样,弯着腰,弓着背,用你光滑柔软的脚尖轻轻着地。假如你听见呼呼的声音,不必害怕,那是风在卷动窗帘。我们是地球上屈指可数的珍稀动物,我们必须悄无声息地逃离这里。逃离黑暗,逃离背叛,逃离那些日夜哭泣的童年。噩梦总是把我们连根拔起,再釜底抽薪。可是小雅,不要害怕,现在我们自由了。
蓝玫情深完成于2002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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