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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 西街是一条街。从出生到现在,我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十七年,对西街的记忆就像飘荡在天空中某个角落里的一片浮云,漂渺,真实。也许自己一直都未曾溶入这条小街的血液。我在这条小街上蹒跚起步,在上面排徊了十七年,我的肺叶呼吸着掺杂着尘埃和焦油气的空气,吃着小街盛产的马薯薯长大,我在西街上做过许许多多的梦,梦里从未出现过西街的影象。 那好像只是一条很长的通道,两旁矗立起层层叠叠的楼房,几乎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式样,摇摇欲坠的样子。房檐下都支起了挡雨棚,几块破帆布沾合在一起,油油渍渍的,遮天蔽日。街道上没有一棵树,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在里面像走进了沙漠中某个被遗弃的城堡。我常常在集日爬到街心一座废弃了的教堂顶端,看着小街道上川流的人群,熙熙攘攘的,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就像抗日战争中日军追赶下的中国军民逃难的情景。起初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未央也上来了,未央很少说话,所以我也缄口不言,通常我们都保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式,静静俯瞰着脚下这条向两边延伸开来的街道。我的心好像也在跟着街道一起延伸,这种感觉总是变幻莫测,灵激一闪,转瞬即逝。 老教堂后来变成了西街电影院,我和未央看电影从来都是免费的:爬到教堂顶端,揭开一块瓦片,趴在上面就看起来。未央在这个教堂上栽了两个跟头。有一次看着看着未央打起了瞌睡,哗啦一直就翻下屋顶,幸好只是摔折了手。再一次是有一回银幕上突然出现了黄色镜头,我还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未央哗啦一声又滚了下去,这回摔折了一只脚。我开始怀疑,那些跳楼自杀的人是不是先吓死,然后才着地的。 我和未央的童年大部分都是在这个教堂上面度过的,要么看电影,要么俯瞰西街,偶尔谈过一些话,屈指可数。在未央没有把那件事情告诉我之前,未央是一个真正算得上沉默寡言的人,跟未央呆久了,我也变得沉默了。 西街的街口每一天都有一个老妇在卖烤马铃薯,奇怪的是无论什么时候我朝她那儿望,都只是看见她在烤红薯,从来没见过一个顾客。
未央 未央的爸爸和我的爸爸都是西街上杀猪的屠户,有时候也合伙杀过猪,所以我和未央在一起,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未央比我大两个月,在十四岁之前,我比他高,十四岁之后未央就高过我了。未央的头总比我大,胳膊比我小,脸比我白,给我的整体感觉是营养不良,后来的一次体检也证明了我的这一推想。至于未央的眼睛,我无法找到一个贴切的词来将之形容,直到我上了高中在物理课本上看到爱因斯坦的时候,我才发现爱因斯坦和未央有着 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未央的家是一间低矮陈旧的平房,采光性很差,墙体似乎离了重锤线,歪歪斜斜的似乎只要轻轻用手一推,就可以把它推倒。火砖的红色和泥桨的白色平行或垂直排列,一直延伸到里屋一片黑暗的地方。走进未央的家我总会莫名其妙的感到失魂落魄。未央在与厕所只有一墙之隔且通风透气的厨房里煮大米,烧白菜,吃饭,在布满了蜘蛛网的床上睡觉,翻开被子的时候有时会蹿出一只猫,有时蹿出一只耗子。 我总在认为,未央的家曾经一家不是这样的,至少应该有过一段温馨、详和、宽裕的时光,直到不久之前的一九九几年,这个家庭突然之间失去了什么东西,转眼之间就变得支离破碎了。 有一天在未央家只派的厨房里,我带着这种疑惑向未央提出了一个疑问:“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妈?” 未央正在一块圆木砧板上慢慢地把一个萝卜切成小块,当我所说的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滑出嘴角的时候,昏暗的房间里切萝卜时一扬一挫的声音嘎然而止。接着是很长时间的一段寂静,这种寂静在黑暗里尤其使人感到突兀。 屋顶的尘埃和断线的蜘蛛网籁籁落在我的身上。 未央立在砧板边,缓缓抬起头,一束光从侧窗里射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另一侧一片漆黑。 “我妈做鸡去了。一九九七年,就在西街上。” 未央一直凝视着窗外,这句话好像是对我说的,似乎又是对他自己说的。 我的喉咙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无法言语。 “我妈是鸡,现在全西街的人都知道,但这是我第一次将这件事情说出来。” “我恨我爸,我爸不是人,是个杀猪的,偶尔也杀过一两头牛,见过很多血,动不动就把人当成牛和猪。” “他嗜酒如命,喝完酒之后就打我妈,没有一回例外。” “打完之后就骂,骂的都是我妈的性器官,没有一回例外。” “那天很多人来我家喝酒,猜拳行令的时候,他就发现酒喝光了.他一边骂我妈一边催着我妈去打酒,当时我妈正在厨房里给他们烧菜,她把锅铲一摔,将煤油倒进了酒瓶,递给了我爸.我爸呷了一口,接着抡起一个酒瓶就往我妈头上砸,玻璃碎片和一种红色的液体从我妈的头上流下,起初是一滴一滴的,很快变成了一股一股,地面的小红花聚成了一朵大红花,很鲜艳……” “从那天以后起,我妈再也没有回过家。” 切萝卜的声音又在黑暗中传播开来,我走近未央,看见未央的手上裂开着一个刀口,砧板上的萝卜片染成了红色。
末子 未央做过一件令我无从理解的事情。为了给末子买一个生日蛋糕,未央到西街的卫生院卖掉了200毫升的血,末子是未央的妹妹,和未央的妈妈住在西街的一个租屋里,离未央的家有一段很远的距离。 200毫升的血对于未央来说是什么样的一个概念我比他更清楚,未央从不照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脸像斑马线一样苍白,眼睛像爱因斯坦一样暗然。如果不是看见未央托着蛋糕回来,我真的相信像未央这样的孩子一旦失血超过100毫升的话就会马上去死去。他只知道末子生日的时候,他要给末子买一个生日蛋糕。 末子比未央小2岁,瘦小、白皙的皮肤,偶尔泛点红晕,小小的嘴巴,眼睛很黑,可是没有光彩,弱不禁风的样子像刚刚破土而出的幼芽,在我看来末子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绝对不是未央所说的她已经有十四岁了。 我跟着未央在西街的黑暗里穿梭,走到了扇剥了漆的铁皮门前,未央伸出手,门支地被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灯光射进我的瞳仁。眼前是一个狭小的空间,摆着一张木桌,末子正伏在上面埋头写着什么,一对绺刘海儿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门打开的那一瞬,她抬起头,眼睛里露出一丝喜悦。 “哥。” 未央把蛋糕放在小桌上。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给你买了一个蛋糕。” “噢。” 沉默 “写作业啊。” “嗯。” 又是沉默。 这样的气氛让我无所适从,我把脸转向屋外,一条游荡的狗循着街道从我的视野中走过。 在一片沉默中,我听到了未央因硬咽而变得艰涩的声音一一 “妈呢?” “还没回来。” 一串高跟鞋蹬地的声音由远而近,当这种声音在门口中止的时候,我看到了未央的妈妈,花里胡俏。 “未央一一”声音很孱弱,沙哑,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未央的后背似乎让什么东西刺中,颤抖了一下,埋头夺门而去。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都怔在原地,我感到此时此刻,西街除了未央在拼命奔跑之外,其余的全部都静止了。
故事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们又爬上了西街那座旧教堂的后顶,一轮弯月悬挂在天边,西街没有路灯,周围一片漆黑,居民房间的缝隙里透出的灯光将西街分割成长短不一的一段又一段的黑暗,夜的形状,也许就是眼下的西街了。 “她真的是一个好女孩。纯真、善良、善解人意。我们互相通信的时间有一年多,在此期间经常在一起打球、爬山、吃饭,乐此不疲,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很激烈的矛盾。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已把彼此当成了那种意义上的朋友。可是,现在我却发觉我已经不再喜欢她了,这种情绪己经演化成了逃避。只要碰见她,我要么选择落荒而逃;要么将她视若路人。我常常想当初要是没有认识她就好了,事情的突变连我都猝不及防,弄到这样的地步对双方都造成伤害,对她尤其会更深刻。未央,我是说我真的很矛盾,我真的很害怕伤害她,同时也害怕跟她继续维持那所谓的恋爱关系,我真的理不出任何头绪,心乱如麻。” “忘掉她吧。” “忘掉?如果忘掉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像扔掉一张废纸那么简单的话,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东西叫做深刻了。” “遗忘是减轻痛苦的最好办法,即便于事无补。就说我妈,她走后的头几天我一直在流泪,白天我把脸埋进盛水的脸盆里哭,晚上在我哭出来之前,我会先把灯关掉。通常都是用厕纸来抹去我的眼泪,这种痛苦我知道你会理解,算是刻骨铭心了吧。但是现在呢?如果某一天我在西街上突然碰到我妈的话,我肯定不再认得她了。时间可以冲淡一切,这句话我也怀疑过,如今确信了。” “你未曾有过与我同样的经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如果只是隔岸观火的话一般不会使人产生真实的感觉,感情方面的事情尤其如此。” “也许你不会相信,我曾以喜欢过一个女孩。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走在西街上,突然发现街对面一家服装店门前站着一个女孩,明眸皓齿,温文尔雅,一头秀发轻盈飘逸,有一绺甚至含在嘴里。神话中的花神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她的笑容在我的脸上久久停留,一成不变,我心底涌起一阵温馨,就是在这短暂的一瞬间,我发觉我已经彻底地喜欢上了她,我驻足在街边,冲着她久久凝视,令我诧异的是她一直都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街上的人们抱头乱蹿,我们仍然站在刷刷的雨声中隔帘相望。当一个男人从服装店里走出来要把她抱进屋里的时候,”我身上涌起了股要去护卫她的冲动,我飞快地冲过去冲着那个男人吼道:‘不许你碰她!’我走近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那个女孩只是一具塑料模特儿。” “很失望吗?” “失望一时是少不了的。可是我仍然喜欢她,你可以喜欢一本书,一件衣服,为什么不能喜欢一具模特儿?只不过这种感情已经不比一开始的那样强烈了。” 漆黑的天幕中有一颗亮点在缓缓移动。 “流星。”我指着它对未央说。 “那是夜航的飞机,流星和速度是分不开的,转瞬即逝。毕业后你有什么打算?” “‘向上爬’。赤裸裸的吓人是吗?我很现实你是知道的,惟有如此,别无选择。” “我有过与你大同小异的打算,不过还没有等我开始爬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往下跌了。我爸要我辍学,回来跟他杀猪。” “你答应了他?” “辍学是必然的,跟他杀猪则是必不然,毕业后我就去当兵。” “听说老兵欺负新兵很历害,当过兵的人都说当了兵的话,会后悔三年。” “当了兵会后悔三年,不当兵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不是故作深沉,是想把希望寄托于未来的一场战争。好像一个叫做拜伦的作家曾经有过这样的做法。” 未央站起来,朝着远方久久眺望。
梦魇 末子死了。白血病。毫无征兆。那天她像平常一样地回家,淘米、煮饭、洗菜、写作业,夜里突然发起了高烧,妈妈把她送到了西街的一家诊所,末子在那里昏迷不醒,病情继续恶化,连夜转到县外的一所医院。被确诊的第二天,她就死了。 这是中考的前一个月未央告诉我的,他的声音便咽得无法分辨,诉说这件事情的过程之中断了七次。他只说过一遍,但是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未央在不停地诉说,说个没完,未央的眼睛似乎比爱因斯坦的更加暗淡了。 此后,在学校时里无论什么时候我朝他那儿望,都会看到伏在课桌上睡觉的未央。这句话需要纠正一下,事实上未央只是闭着眼睛而已,根就没有睡着,他不可能睡得着。 中考前夕的一节英语课上,一本英语课本哗啦一声摔在了未央的课桌上,未央睁开眼睛,眼前是怒发冲气的英语老师。 她冲着未央吼道:“猪!你是来这里学习的不是来这里睡觉的。给我把书捡起来。” 未央照她的话做了,书递到她手中后,未央走回座位。 又是嘶哗的一声,课本从她的手中飞甩而来,击中未央的后胸,发出沉闷的声响。 “捡起来!” 未央仍然照着做了,当他走近她的时候,他甩起课本连同积在心中十几年的怨恨聚集在一起,狠狠地掀在她的脸上。我仿佛看到了未央的妈妈将煤油递给未央的爸爸的那一幕…… 未央很快被开除了,就是在中考的前一天,课本和书桌都没有带走。他站在西街边的一条河旁,一头插进水底,然后抱住了一块巨石,像水里一条垂死的鱼,可是没有挣扎。 泡沫回旋着上升,破碎;水藻和淤泥在翻腾,压强把我和未央撕个粉碎……哗啦一声蹿出水面,我又看到了久违的西街,恍如隔世。 未央…… 未央…… 他缓缓挣开眼睛,嘴角掠过一丝凄惨的笑容。 “没……事,我,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在水下,屏住呼吸,我能坚持多久,《圣经》里说过,一个人死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个与他除了相貌之外其它地方都相同的人出生,你相信吗……” 未央哭了。 我早已泪如泉涌。
消失 西街依旧貌如往夕,楼凋谢了昨天的喧闹,树滋长了今天的落寞。昔人已去,此楼已空。黑暗从天边蔓延而来,很快吞噬了一切。 偌大的校园,我在躅躅独行。 逃避什么吗?不然为什么选择了黑夜?昔日的同窗都已经插翅高飞,你为何还在这里久久徘徊,你不是一直都自以为是,恃才放旷吗?现在你的热情呢?自信呢?前程呢? 一个人站到了我跟前,目光向上平移,是娴。 “我找了你很久了。发生子什么事情,最近我一直都没有收到你的信件,我写给你的好几封信也没有回音。” 我低头不语。 “学校把你刺配到了安高,你知道吗?” “刺配?武松和林冲都被刺配过。” “可是你的中考成绩并不属于被刺配的行列,难道你就能够忍气吞声吗?你应该知道安高是什么样的一所学校,平均每周发生一起刑事案件,大学本科录取率为零。那是学生眼里的‘西伯利亚’。” “我触犯了政教处,这是他们对我理所当然的处分。” “他们纯粹是在借题发挥,不过是没戴上校徽进出校门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我跟校保有过争执,然后他们在我的档案上记着‘欧打学校保卫人员’。” “仗势欺人。”姻走到路旁一个电话亭,抓起话筒:“我打电话给我爸,让他把你的问题解决。” 仗势欺人?那你那个当什么局长的爸爸呢,依靠的还不是权势吗? 一时间怒火油燃而升,我从娴手中夺过电话: “不要打!” “我打。” “你再打我就把电话线扯断。” 姻一脸愠气,继续拔号。 我掏出一把小刀,割掉了电话线。 话筒从姻的手中滑落,像掉在了我的心坎上,吭然有声。我微微听到了她急促的呼吸声,似乎有一条潺潺的河流,正在我身旁无声无息地流淌。接着这微微的喘息变成了低声的抽泣,她背对着我,双肩在强烈地起伏。眼泪是一种强烈的催化剂,当我的目光触及她那湿润的眼睛时,我感到一中温暖的液体正在我的心田里翻滚,我竭力克制。 女人最美的时候,是在她默默哭泣的时候,然而在这一生中,我恐怕也只能在一这瞬间固守这一份美丽了。娴默默地擦去眼泪。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我身边永远地掠过。我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铁路的站台上,火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一去不复返。 我再没有见到过娴。我一手扼杀的初恋。我祝愿她幸福。 未央在西街消失了,不辞而别,我想他是当兵去了。我也祝愿他幸福。 至于我,明天也要离开西街,等待我时是 遥远的“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 我确实是个不善于怀旧的人,所以我的故事如同岩井俊二笔下飘乎的镜头和不完整的青春一样绸缪而残缺。当我试图着去将它串连的时候总是那样的力不从心,试图将它忘怀的时候总是无法割舍,我固执地在这两个极端之间久久地徘徊。我更加怀疑未央的那句我一开始就怀疑的话: 时光会带走一切。 如果时光的洪流真的能够带走一切的话,那么我的生活为什么仍然一如往夕一成不变? 我像从前那样周而复始地在高分贝的铃声里中断睡梦,周而复始地刷牙、洗脸、吃早餐,周而复始地上课、上厕所。没有了西街,没有了那个构成我童年回忆的名叫未央的孩子,每当我将它们追忆的时候,心头总会涌上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和莫名其妙的沧桑,时光早己将它们带走了,带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留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我是沉睡在滔滔江水里的一块磐石,任由江水磨平了棱角,褪去了所有的回忆。 西伯利亚不是天堂,至少也不是地狱 天堂和地狱没有绝对的界限,再完美的东西也会存在它的缺陷,再残的东西也会在它的完美。选择了文科之后我开始试着用哲学的辨证观点去看待一切问题,我知道不久的将来我得依靠现在我所学的哲学去谋生,我已经不敢在别人的面前说出“向上爬”赤裸裸的三个字,亦不会去考虑这种做法到底是成熟抑或衰颓,我努力试着随遇而安。西伯利亚不像娴所言的那般没落,大学本科录取率接近于零但不等于零。平均每周发生一起刑事案件纯粹是造谣之辞 好的东西总会被人捧得越来越好,差一点的总会被贬得越来越差,这似乎已经成为了这个社会的一个定律,类似于“物竟天择,适者生存”说再明白一点是弱肉强食。 就读于西伯利亚的都是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当我起真正融入这种流离失所般的生活之后,才隐隐约约地明白什么叫做笑容背后的哭泣,哭泣背后的笑容,放荡背后的憔悴,叛逆背后的无助,希望和绝望交错的痛苦。但是有时候我也会觉得就读于西伯利亚拥有一种残酷的幸福,至少这里的政教处不会像其它的重点中学的政教处一样,从我的一次迟到或旷课中分析出我的人生观,价值观,政治立场和阶级属性。 常常萌发一股对西街不可遏制的怀念,于是我常常乘着往返于西伯利亚和西街两站的公共汽车一趟又一趟地往返,木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线杆,行人,流浪狗。破败的瓦房和古老的教堂;然后西街所有的往事就会在我的脑海里—一浮现,真实得触手可及。这似乎是一个不合逻辑的思维方式,然而却又是活生生的事实,我不敢踏上西街,我保持着与汽车开往西街时同样的势式倚靠在窗边,让一种由缓变快的速度将我带回了西伯利亚。也许我又在试图着从这两个极端逃离,西街在我的回忆里已经满目疮痍。 生活真的很有宿命的味道,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它掌握着日升月沉的同时也掌握着人的命运。在一个人出生之前,它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切,安排什么时候出生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人又什么时候分别,什么时候遇到爱清,还有生老病死。轮回转世…… 过去的日子真的很像很像一场电影,我一直陌生在某个角色的身体里面,直到曲终人散,才如梦初醒。 电影放完了,生活还得继续。 我开始融入西伯利亚,融入西伯利亚的一群流离失所的灵魂中间。我们在尘埃飞扬的操场上挥汗如雨,在一度尘封的教科书上大把大把地挥霍青春,在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眼神底下放肆地笑,在黑夜的厕所里偷偷地哭…… 有一个女孩带着一本名叫《萌芽》的杂志走进了我的生活,之后我们打破了莎士比亚“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存在友情”的神话,成为了最纯粹意义上的朋友。接着《萌芽》又将我带进了年轻的芸芸众生的生活之中。 感情经历过一次伤感的流亡之后,似乎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友情,什么叫做爱情,什么又叫梦想。我开始了解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名叫上海的城市,我和许许多多的年轻的游魂一起静静聆听这个古老城市的故事,静静聆听这个城市里面爱情、亲情、友情与梦想交织的声响,然后在一个万籁寂静的夜里,我的故事在淡的方格纸上汇成了一股涓涓细流,婉蜒盘旋,流出西伯利亚,流过西街,流向一个灵魂归属的城市。 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了娴和未央的贺卡 娴说,要快乐,要好好学习,要读大学,而且要读好的大学。 未央说,要好好学习,要读大学,要记住我曾经说过要向上爬而不是向下跳。 我站在萧索的西街上,静静目睹老街唱尽喧嚣唱尽繁华。感情这种东西又一次拔动我心底最敏感脆弱的一根弦,不知不觉中,泪已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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