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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来源:本站 作者:黄雷 发布时间:2008-03-07  

青石门嵌在两山腰的交接处,远远眺望着蜿蜒的羊肠石径,呼啸的大风没日没夜地从门里刮过。门是青的,是青的,是那种饱经沧桑的黛青,似乎你只要往那嶙峋的青石上倒杯水,马上就能看见骤然升腾起的白雾,像那时常萦绕在清晨山间的雾霭。你有没有站在青石门里眺望过?顺着青石门的视线,往前,你会看到一条陡然直下直到被大石山拦腰切断直到变成悬崖的路,往后亦如此,这个时候你会觉得你是站在悬崖尖上,而不是站在门里。青石门是一座悬崖,也是一块界碑,是山里人走向山外的一个必经的通道。从这个门里面,走出了一代又一代永远也不会再返回来的人们。青石门总是这样安静而悠长地等待着,等着远方游子的归来。

腊月刚过,气温还很低,山里的大风一如既往地刮着。大山里面的草木像脱了水似的干黄,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平日里时常在山间的大石上起起落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山雀,此时已不知去向。

年初二中午,从村庄的方向走来了一老一少。老的名叫韦月娥,她满头发丝花白,像蒙了一层炊烟,油腻油腻的。她弓着背,背后隆起一座小包,她像是背着一袋和自己身体连起来的米,艰难地走着。走在韦月娥前面的是她那刚满十八岁的儿子苏醒,他背着一个巨大的旅行包,一路上和母亲短短续续地说些什么,他的身影像一张网,把母亲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不一会儿,他们爬上了山坳,走进了青石门,再往下走十几步,他们停住了。苏醒用手扯了扯旅行袋的背带,转过身对韦月娥说,妈,好了,不用送了,我自己走。

韦月娥走向自己的儿子,哆哆嗦嗦地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臂,浑浊的老泪顺着她枯瘦的颧骨淌下,滴进石缝之中。韦月娥说,醒,你可一定要把你爸给带回家啊!你还不满俩岁的时候他就出外面去了,多少年了他都没回过一次家啊!醒,你一定要找到他,不管是死是活,你都要把他带回来……

苏醒说,妈,这些话你都说了很多遍了,我都知道了。

我就是要说!我不多说几遍,你能记住吗?我现在后悔啊,我真后悔那年你爸走的时候没有把话说到他的牛耳里面,要不然他就不会弃这个家不顾了!十几年了,和我们同一个村子的十几户人,早都搬到山外住了,就我们母子两个,还窝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面。如果不是你爸那没肝没肺的丢下我们不顾,我们会是这样的吗?我恨你爸啊……

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知道就好……醒,你不要怪妈啰嗦,妈在这里再叮嘱你一遍,出门在外啊,要多留个心眼,不要让人给欺负了,给骗了。妈给你的那三扎钱,你收好了没有?

苏醒把旅行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摸着三个胀股股的洗衣粉袋子说,妈,都在这儿呢,你放心。

韦月娥说,你怎么把它们都放在一起啊!你应该把它们放在不同的袋子里面。

苏醒说,哦。然后拉开另外两个个袋子的拉链,把两袋钱分别放进里面,然后拉好了三个袋子的拉链。

韦月娥说,这三扎钱,一扎是给你做去深圳的路费用的,一扎是给你在深圳的时候用的,另外一扎是给你在回来的时候用的。你可不要乱用,知道没有?

恩。

韦月娥说,你爸那年进的那个厂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

说出来。

爸的厂在深圳,叫正合五金制造厂。

你爸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知道。

说出来。

苏有才。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就怕你把这些给忘了。你的头发太长了,都遮住耳朵了,你到了县城要先去理一理,然后再买票坐车去深圳,知道吗?

恩。

韦月娥沉默一阵,深情地打量着从自己脚下延伸而去的石径,然后对苏醒说,你看看,从山脚到我们家的这条路,这些年好少有人走了,路上的草越长越长了啊!说到这里,韦月娥不禁垂泪。她深深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万一你找不到你爸,你就回家,不要让通往我们家的路山长满了杂草……

苏醒百感交集地握了握母亲的肩头,坚定地说,妈,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爸带回家的!

恩,恩,走吧……

苏醒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不一会儿,他的身体便像下沉了一样消失的陡直的路的尽头。韦月娥恍然大悟似地朝山边大声喊,醒,路上多加小心啊——

哦——山边传了了一声跌宕起伏的回音,听起来却像野兽的呜咽。

苏醒走到了山脚,搭上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来到县里,吃了碗汤粉,背着包走在繁忙的大街上,打算找家理发店理发。一家名为“伊人回首”的发廊出现在前方,苏醒走了进去。

迎上来的是一个穿得很时髦的年轻女人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苏醒偷偷打量了她一下,只觉得她的衣服太薄了,薄得可以看见粉红色的内衣,那内衣带轻轻地盘在她的双肩上,连同着衣身,就好像一只粉红的蝴蝶;她的裤子太短了,短得似乎不是裤子,而只是内裤。她朝苏醒走来的时候,一股浓香朝苏醒扑面而来,熏得苏醒脸颊直发烫。

年轻女人说,小伙子,剪头发是吗?

苏醒说,多少钱?

年轻女人说,单剪吗?洗不洗头?

苏醒说,单剪,不洗。

年轻女人说,六块。

苏醒觉得太贵了,他看了年轻女人一眼,有点想走出去的意思。

女人见状拉着她地手说,得得得,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生意,三块钱给你剪吧。别楞着了小伙子,现在就是你去给菜市场门口那些摆摊的老头剪他们也收你四块了。女人不由分说就把苏醒推上旋转椅,“嚓”一声打开了电剪,成千上万的发丝立刻从天上倾斜下来,覆盖在苏醒的眉毛上。苏醒想伸出手去擦,女人捉住了她的手说,别动,不然你的头发可会破相的哦,让我来把。说着女人小心翼翼地抚去那些断发,她的手像羽毛一样在自己的皮肤上游动,苏醒觉得无限惬意。

女人说,小伙子,你们学校怎么现在就开学啦?

苏醒说,我不是学生,我早不读书了。

女人说,哦,那你带着旅行包,估计是去外地打工吧。

苏醒说,不是,我是去找我爸。

女人说,你爸在哪里?

苏醒说,在深圳,他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回家了,我妈让我去找他回家,为了找他,我妈卖了家里的两头牛,把钱都给了我当路费。

女人说,你真孝顺啊。

苏醒很不好意思地说,哪里,哪里。

女人说,你爸也真是的,怎么十五年都不回一次家啊!

苏醒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就沉默了。寂静的发廊里,只有彩灯在妩媚地一闪一闪,只听见电剪呼啦啦呼啦啦的声音。女人轻盈的身体轻盈地在苏醒身边跳跃着,好像一只可爱的兔子,让人忍不住要去抚摸一下。苏醒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故意的,她总是让身体和自己靠得很近,甚至有好多次,她的乳房贴到了自己的脸上!苏醒想提醒她,你的那个东西挨着我了,又无法启齿。另一方面,乳房那玩意对于苏醒来说太新鲜太有吸引力了,如果可以,苏醒是希望她能够把剪头发的速度放慢一点的。

正当苏醒被女人的那个东西搅得昏昏沉沉意乱情迷的时候,突然听到女人说,要不要摸一下?苏醒使劲地竖起耳朵,只听到电剪呼啦啦呼啦啦的声音,而那女人仍在专心地理发,透过玻璃窗,苏醒看见一个衣裳破败的老乞丐正来来回回地徘徊着,还一个劲地望着苏醒,露出让人琢磨不透的怪笑。苏醒暗骂自己,他妈的我想到哪里去了,真该自己给自己一个巴掌。

不料这个时候,苏醒又听到了那句话,要不要摸一下。为了弄清真假,赶紧抬起眼睛望了望女人的嘴,看它是否张合,以证实她是否在说话;看它张合的形状是否符合说“要不要摸一下”这句话的嘴形。苏醒看到那涂了诱人口红的嘴巴确实在动,而且嘴形是符合的!苏醒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苏醒战战兢兢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被剪掉了一般的头发说,你,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要不要摸一下。女人露出老练的笑。

苏醒说,摸,摸摸,摸什么?

女人用鼻尖和眼角指了一下乳房说,这个?

苏醒说,不,不不会吧?你没骗我?免费的吗?

女人噗嗤一声笑得身体往后仰,她的那个东西在这样的姿势下对苏醒越来越有吸引力,女人说,没骗你,免费的!

苏醒缓缓地腾出右手,在遮发布的掩护下,悄悄推进到了接近女人乳房的地方。这个时候苏醒还想确定一下,忐忑不安地问,你说的,免费的?

女人说,我数三秒,过期无效。一,二,三……

苏醒确定自己肯定是摸到乳房了,只是不能确定到底是摸到了男人的乳房还是女人的乳房,还有一些可以确定的事情是,那个彪悍男人的拳头是在苏醒摸到乳房的那一瞬间砸到自己左眼上的,而自己旅行袋里的三匝钱是在自己摸到了乳房之后的十分钟内被他们当作精神损失费全部没收,自己是被轰出发廊的,自己的旅行包是被扔出来的。

苏醒捡起自己的东西,站在发廊门前愤愤地骂着他们是诈骗犯,骂着不还我的钱我操你们祖宗十八代……那个剽悍的男人走了出来吼道,你再在这里捣乱我马上就报警!

苏醒觉得可笑至极——这对狗男女合伙诈了我的钱还口口声声说要报警!这个时候苏醒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些讲公道的人们,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让大伙都来评评理。这个时候天已渐黑,路上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一只蚊子在苏醒身边停下来听苏醒伸冤。苏醒骂累了,耷拉着脑袋一屁股坐在路灯下面,望着路人发愣。

那个刚才一直在发廊外莫名其妙地笑的老乞丐走了过来,苏醒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失望地垂下眼皮。

老乞丐说,年轻人啊,这回你长见识了吧,出门在外,什么东西能摸,什么东西不能摸,今后你可要记住啊!

苏醒说,她明明说是免费的!

老起来咧开嘴仰天大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哈哈,免费的,免费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啊!

苏醒摊开双手说,刚刚你也看到了,这明明是他们合伙诈骗我啊,可是那王八蛋居然还说要报警。说到报警,我还更应该报警呢!老伯,你告诉我附近的派出所在哪里。

老乞丐摇摇头说,没用的啊年轻人,他们在公安局里面有人啊,像你这样的事情我见过太多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也得忍气吞声,就别说你了。谁让你自己没管好自己,认了吧,年轻人。

苏醒说,可是他们拿走了我的钱,那些钱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要用它们来做路费去找我爸,我爸已经十五年没有回家了!

老乞丐说,你可以先回家,和家里人再拿些钱。

苏醒说,我不能回家,我家只有我妈一个人,她要知道我把钱这样弄光的话,她会受不了的。再说,家里值钱的两头牛都卖了,我们家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回家吧,回家吧……老乞丐喃喃着,背起他那脏兮兮的麻袋,弯着腰,弓着背,走过马路对面去了。

苏醒哗地一声站起来,抓起旅行袋,恶狠狠地朝“伊人回首”里瞪了一眼,在地上啐了一口响亮的痰,然后随意朝着一个方向走了。

苏醒在街上走了三个多小时,夜越越浓,街上除了一俩个和他的境况差不多的人在游荡之外,再也难见人的影子。夜空的各个角落,偶尔突兀地炸开一朵朵烟花,当那些璀璨的焰火变成尘埃往苏醒的脸上飘落时,一切又恢复了死寂。街上起了薄雾,苏醒感到冷,也开始觉得饿了。

十几米外的水泥地上躺着一个被人丢弃的健力宝易拉罐子。苏醒朝它走去,打算捡些这样的东西,以便卖了换点钱,让自己不饿死。

两只手同时粘在了易拉罐上。苏醒抬起头一看,是那个老乞丐。苏醒放开了自己的手说,我在哪里都能见到你,你似乎无处不在。

老乞丐把易拉罐放进自己的麻袋说,在这个县城里面,我确实无处不在,因为垃圾也无处不在啊,这把老骨头得靠垃圾生活。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苏醒说,我没打算过回家,我要去深圳找我爸。

老乞丐说,小伙子,你今天晚上睡哪里,你想过没有。往后你睡哪里,吃什么,你想过没有?

苏醒听了眉头紧缩,回答不上来。

老乞丐叹了一口气说,不介意的话,今天你先睡我那里。

苏醒依然没有回答,老乞丐转身走开了。半晌,苏醒追了上去,苏醒说,今晚我睡你那。

老乞丐领着苏醒,朝市场走去。苏醒说,你住在市场吗?

老乞丐说,不是。我们现在要去市场弄点吃的。

市场早已罢市,摊位上,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各种杂物。昏暗的路灯下,苏醒看见几只硕大的老鼠攀爬在杂物上嘘嘘地寻找吃食。他们一到,它们立刻一哄而散。老乞丐走到肉摊,一点一点地收集着案板上的碎肉,很快就收集到了拳头大小的一团肉。老乞丐又走到菜市摊旁,翻拣起一个烂掉了一半的冬瓜。老乞丐说,我们回去吧,今晚我们有鲜肉冬瓜汤喝啦。

老乞丐的家是匍匐在一座巨大的垃圾山山脚的一个帆布篷。篷里卧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蜷缩着一床破袄,还有几件衣服。篷的角落里堆积着一些诸如易拉罐,矿泉水瓶,锈铁钉之类的杂物。草席边支起一个三脚架,三脚架上悬着一个被烧黑了的铁碗。老乞丐生了火,煮好了东西,两个人各自端起一个缺了边的瓷碗,围着忽明忽灭的火苗吃。

苏醒说,你怎么把家安在这里啊,我觉得市场那边更好。

老乞说,年轻人,你不懂啊,我是靠垃圾生活的,不住垃圾堆里我能住哪?你还不懂啊。

苏醒把碗扬了扬说,平时你就吃这些?

老乞丐说,不吃这些我还能吃啥,你还不懂啊!

吃完,两人钻进破袄里面,各自想各自的事情。

这个单薄的帐篷,就好像飘荡在这浩瀚垃圾山边的一张纸,被夜风吹得嘶哗嘶哗响。刺骨的风从四面八方透进来,冷彻肌骨。风中裹挟着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异的腐臭,倏然填满了这个霉暗的空间,又倏然朝夜空飞奔而去,如此反复着。

苏醒无法入睡。

将近黎明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帐篷四角积了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坠,冷气越来越重。苏醒望了望身边的老乞丐,赫然看见他双眼也是睁着的,他也没有睡着。

苏醒说,老伯,你怎么没睡啊。

老乞丐说,我也想睡啊,但睡不着。

苏醒说,你这样有多长时间了。

老乞丐说,大半辈子。

苏醒听出老乞丐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不好意思再问什么。半晌,苏醒说,老伯,你能不能先借给我二十块钱。

老乞丐说,你要来做什么?

苏醒说,这个你不用问,反正我会还给你的。

老乞丐说,钱我可以借给你,我希望你拿了钱,就当作路费,天一亮就回家。

苏醒说,你不用管我,反正我会还给你的。

老乞丐没再说什么,伸出右手摸向腋下,摸出了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打开,把食指伸到嘴边蘸了蘸,数出一叠钱,递给苏醒。

天一放亮,老乞丐就背起他的麻袋出门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对苏醒说,回家吧,孩子。苏醒看到他的眼里跳动着泪光。

老乞丐一走,苏醒渐渐的有了睡意,很快,粗壮的呼噜声在垃圾山上悠悠飞扬着。

苏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他把从老乞丐那里借到的二十块钱塞进口袋,决定上街买一把菜刀。

大街上一派新年的喜庆气象。各家商铺都贴了新联,货柜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各大超市前面都悬挂起宣传促销的巨幅标语和巨大的气球;路边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分布着烧烤摊,小贩生意极好,顾客们围着浓浓的白烟谈笑风生;穿着新衣服新鞋子的孩子,追打着满世界跑……

苏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己一上街立刻就变成了人们注视的焦点。无论他走到哪里,大人,小孩,甚至是狗,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游街的猴子。难道他们都知道昨天晚上我和乞丐过夜?难道他们知道我要去买一把菜刀,做一件与切菜无关的事情……苏醒想着,脚步越来越快。

苏醒在一家杂货铺停住了,肥胖的老板娘看见苏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很快堆满了笑容。苏醒自己也愣了,他不仅愣了,而且莫名其妙地出了一身冷汗。苏醒都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愣在那里,一言不发。

老板娘说,小伙子,你这个头发是在那里做的,好时髦啊!你的这个发型肯定是我们县最时髦的发型。

苏醒恍然大悟似地摸了摸头,发现自己的头发一半是薄的,一半是厚的,他捡起杂货铺里的一个不锈钢勺,当作镜子照了照,才知道,原来昨天剪的头发只剪了一半!

老板娘仍是满脸堆笑,这发型好啊,这叫新年新迹象!怎么样,小伙子,想买点什么?

苏醒说,你这有没有菜刀?

老板娘说,有啊,这把不锈钢绝对好使。说着,老板娘从刀架上抽出了一把“不锈钢”。

苏醒接过刀,放在手里掂量了掂量说,这把太轻。我要那种可以砍得进肉里的。

老板娘笑着把“不锈钢”放回,说,我猜你们家今天一定是杀猪,对吗?

苏醒说,对对对,那猪是头大肥猪,起码有三百多斤,太轻的刀子解决不了。

老板娘说,我给你推荐一把专门的杀猪刀,包你满意。说着,她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又尖又厚的,像把大匕首一样的刀,递给苏醒。

苏醒掂量了掂量,说,这把好,多少钱?

老板娘说,本来是卖二十五的,今天你是第一个光临我商店的顾客,新年图个吉利,二十卖给你吧!

苏醒说,十八吧,这才叫吉利呢。

老板娘说,得得得,卖给你吧,谁叫你不仅发型好,口才也好呢!

苏醒把刀放进旅行包,走出那家杂货店的时候,听到老板娘在后面说,别说是三百斤的肥猪,就算是五百斤的大肥猪,这刀也不在话下啊!

苏醒用身上仅剩的那两块钱买了一碗汤粉吃了,然后坐在离“伊人回首”不远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这一天,苏醒看到总共有五个人,在“伊人回首”里载了跟头。

深夜的时候,那彪悍的男人挽着那女人,醉熏熏地从“伊人回首”里走了出来。他们关了房间里的灯,锁了门,打情骂俏着走进一条巷子,完全不知道他们身后,正跟着一个背着杀猪刀前来讨债的人。

巷子越走越深,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路灯也开始稀疏起来。苏醒觉得时机成熟了,他抓出旅行袋里的刀,走近他们,大声喊道,猪,你们给我站住。

他们站住了,回过头。男人用迷离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苏醒的头发,很快认出了苏醒。男人胡乱挥着手,对说,你听到没有?那只秃头的猴子,他叫我们猪啊!哈哈……男人和女人一齐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苏醒怒视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猪,把我的钱还给我!

男人面不改色,依旧笑得前俯后仰,男人对女人说,我们什么时候欠过猴子的钱,我们有欠它吗吗?女人听了,笑得站不直身。

但很快,女人笑不起来了,因为男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男人滚圆的肚皮连同衣服被锋利的杀猪刀捅破,肚子里那些未来得及消化的牛肉,猪肚,米饭和啤酒泄了一地。女人哭喊着杀人啦杀人啦……然后跑进了漆黑的巷道。

苏醒把刀收进包里,取出男人的皮夹,取出那些本来属于自己的钱,然后把皮夹仍在血泊里,匆匆忙忙地往垃圾场的方向奔去……

帐篷里的老乞丐今夜居然出人意料地睡得很死,苏醒没有把他叫醒,他拿出一百块钱,塞到老人的棉袄下面,然后走向汽车站,坐上了开往深圳的夜班车。

苏醒坐的班车在凌晨四点多达到深圳。乘客们鱼贯下车,久候在车站里的板车夫们立刻拖着板车鱼贯围了上来吆喝着,先生,要不要拖行李?小姐,要不要拖行李……旅客们都摆手摇头说,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各自走开了。苏醒这是第一回坐这么久时间的汽车,他晕车了,踉踉跄跄攀着车门走出来。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矮个子中年人把他的板车推到了苏醒的跟前,说,小伙子,要车不?苏醒挥挥手说,不用了——话音还未落,苏醒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哇哈一生,吐出一大滩黄水,全部都波在了小胡子的板车上。苏醒感觉自己的此时自己的眼睛像一盏电压不稳定的灯泡,忽明忽灭的,车站里的车,蜷缩在一起一大片黑压压的人以及一大片黑压压的行李,混淆在一起变成了一锅冒泡的粥。苏醒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满是汽油味的空间,不料,小胡子把他的手给捉住了,小胡子不让苏醒走。小胡子说,年轻人,你也太不讲理了吧,你弄脏了我的车,什么话也不坑一声就走了?

苏醒说,你想要干什么?

小胡子说,我没想要干什么。

苏醒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小胡子说,你想走那可以,但你要雇一下我的车,我的车被你弄脏了。

苏醒说,我也想雇你的车,问题是我身上只有一个行李包,我自己能拿得动。我能拿得动我为什么要花冤枉钱,雇你的车?

小胡子说,我知道你能拿得动,但问题是你弄脏了我的车,我叫你雇我一下,这也不算冤枉。

苏醒说,让我想一想。

苏醒说,雇你一次你收多少钱?

小胡子说,三块,我可以把你的行李拉到车站的任何角落。

苏醒说,你一天一般能赚多少?

小胡子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醒说,我想雇你一天。

小胡子说,那你起码给我五十,还要包吃。

苏醒说,那我们就说定了,今天我雇你一天。但我雇你运的不是行李。

小胡子说,不运行李那运什么?

苏醒说,运我和我的行李。

小胡子说,可以是可以,但要加价,给一百我才干。

苏醒说,没有问题。

小胡子说,你说雇我一天,你要我怎么做?把你和你的行李在车站运来运去吗?

苏醒说,不是,我要你运着我去找我爸爸。

小胡子说,你爸在什么地方?

苏醒说,正合五金制造厂。

小胡子说,深圳的厂有成百上千个呢,你要我怎么找?

苏醒说,我说的是五金制造厂。

小胡子说,五金制造厂也有成百上千个。

苏醒说,你听明白了,我说的是正合五金制造厂,正,合,五,金,制造厂!

小胡子说,正合五金制造厂也有可能有很多个。

苏醒说,我没时间跟你啰嗦了,你到底干不干直说?

小胡子说,先给钱吧。

苏醒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张五十递给小胡子说,先给你一半,等今天天黑了再给你另一半。

小胡子接过钱,举在对光的地方晃了晃,然后收进口袋里。小胡子说,上车吧。

苏醒提着旅行包,用脚把车板上的赃物拭掉,跳上了板车。

小胡子说,现在去哪?

苏醒说,去市区里到处找找看。

小胡子操起板车扶手,像拉个黄包车似的拉着板车,踏着碎步走出车站。小胡子拉着板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天桥,穿过一阵又一阵料峭的寒风……渐渐的,在这个矮小却坚韧的中年男人铿锵嘹亮的脚步声中,城市上空的夜幕被晨曦撕破了一角,太阳爬上了高楼顶,向苏醒投来了摇曳的,柔和的光柱。

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苏醒那怪异的发型,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苏醒看见远远的前面,一个似乎是职业摄影家的肥胖老外正举着一台巨大的相机,他把镜头放得像马鞭一样长,正对着自己,正拍着自己的头发。苏醒火了,此刻他恨不得立刻跑回自己县上,找到那对给自己制造了这个发型的狗男女,再给他们几刀。苏醒忽然从板车上跳下来对小胡子说,我们先不去找我吧了,我得先找个地方,把我的头发理完。

小胡子莫名其妙地说,小伙子,好端端的干嘛要理光头啊?

苏醒说,我的头发原先剪到一半就不剪了,现在我得把它剪完!

苏醒心里想,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进发廊了,而应该找一个在菜市口附件摆摊剪头发的老头,这种人才靠得住,这种人才不会坑人。可是偌大的深圳,可是苏醒不知道深圳的菜市口在哪里!小胡子告诉他,就算你找到了菜市口,那儿也不一定有摆地摊剪头发的老人。苏醒只好决定冒一次险,到发廊里面剪头发了。

这一次苏醒进的发廊叫“满天香”,迎上来的,照样是一个妩媚的女人。苏醒一屁股坐上软绵绵的沙发,冷冷地对镜子说,你帮我把没有剪完的头发剪完。

女人甜甜地说,先生,请问是刨光吗?

苏醒冷冷地说,不是,是把那些长的剪成和那些短的一样短。

女人有礼貌地说,知道了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求吗?

苏醒冷冷地说,你剪头发就剪你的头发,不要拿身体来碰我。

女人说,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醒冷冷地说,什么意思你自己知道!

这一次,这个女人不敢像上个女人那样引诱苏醒去摸她的乳房了。剪完了头发,付了钱,苏醒用手刮着自己的头颅,如释重负地走出了发廊。

等候在一旁的小胡子迎了上来,苏醒说,老哥,你没丢下我走人啊,够义气!

小胡子说,我怎么会走呢?干我们这行的,就靠义气这两个字混饭吃。再说,我还想赚那五十呢。哥们,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知道正合五金制造厂在哪里啦!

苏醒警觉地打量着小胡子,问,你怎么找到的?

小胡子说,刚才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同行的朋友。那厂就在中山路那边,离这不远啦!

苏醒说,你可别唬我啊,要不然我要你吃不了的兜着走!说着,下意识地探了探包里的杀猪刀。

小胡子憨笑着说,兄弟啊,你多心啦!

苏醒站在板车上,远远就望见了“正合五金制造厂”这几个鎏金大字,他激动地喊着,找到啦找到啦,跃下车,把包甩在肩膀上,朝着那里奔跑。小胡子拉着板车跟在苏醒后面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兄弟,等等我,你还没有付另一半的钱啊!因为拖着板车,小胡子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苏醒的速度,而苏醒似乎也听不见他说的话,仍是一个劲地跑着。小胡子情急之下,放掉板车,拼命赶了上去,一把拽住了苏醒的衣服。苏醒转过身,气喘吁吁地说,你干嘛啊你?我找到正合五金制造厂了,我马上就要见着我爸了,别拖着我!小胡子说,兄弟!我知道你找到正合五金制造厂了,别忘了是谁带你来这里的,你还没有把应该给的那五十块钱给我呢!

苏醒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张钞票,看也不看就往后递。小胡子结过一看,是张二十元,于是不肯松手,照样抓着苏醒的衣服跟他一起跑。小胡子说,兄弟,还差三十!苏醒又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张钞票,看也不看就往后递。小胡子接过一看,是张红彤彤的“红蜻蜓”,刹那间他乐得咧着嘴笑了起来,放开了苏醒,拉着自己的板车走了。他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生怕苏醒发现多给了钱,回过头来要他退还。可是苏醒依然一个劲地跑着。

苏醒跑到正合五金制造厂门口,停了下来,脸上的汗水立刻像豆子一样冒了出来,把水泥地板弄湿了一地。他缓了缓口气,走进大门,被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大平帽,叼着一根烟的保安给拦住了。保安瞅了瞅苏醒身上那老实巴交的衣着,很没好意地说,站住站住!干嘛呢你?

苏醒说,没干嘛,我是来找我爸的。

保安说,你要找你爸可以,但事先你要在我这登记,然后等到他们下早班了,才可以进去!这是规矩,知道吗?

苏醒说,那好,我登记。

保安一边弹着烟灰,一边给苏醒递来一本簿子和一杆笔。苏醒拿起笔,望着横七竖八的表格,不知道该往哪里登记,也不知道该登记些什么。苏醒问保安,怎么填,填什么?

保安吐了一圈烟,烟裹住了他的眼睛,他皱着眉头,指着簿子不耐烦地说,这,写你姓名;这,写你来访的时间;这,写你什么时候离开;这,写你要找的人的名字。

苏醒一一填好了表格,那字迹像攀爬的蚯蚓一样,歪歪曲曲的,保安看在眼里,脸上露出轻蔑和讥笑的表情。忽然,保安的视线在“苏有才”这三个字上停住不动了。保安问,你来找的人是苏有才,你没有弄错吗?

苏醒说,没有弄错。

保安说,他是你什么人?

苏醒说,我爸。我妈让我来找他的,他已经十五年没回家了。

保安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醒说,苏有才真是你爸?

苏醒说,千真万确!

保安说,来,你到保卫科里坐一坐,喝杯茶等一下,我打个电话给你爸,让他到这儿来。保安的态度忽然变得和善起来,仿佛对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兄弟一样对待苏醒,这让苏醒感到不安,他探了探包里的杀猪刀,脑海里瞬间飘满了杀猪刀,它们像树叶一样盘旋着。

保安拿出手机,拨了号码。保安说,苏经理,您现在忙吗?打扰您了不好意思啊!保安说,是这样的,有个十来岁的少年来找您,说您是他爸。保安说,什么?您说您没有这个儿子?保安说,我也不知道他想搞什么鬼,您有时间吗?要不过来看一下?保安说,好的苏经理,我在保卫科等您!

一部黑色的奥迪缓缓驶向保卫科,车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开始发福的中年男人,平头;一个约莫三十岁,面容姣好的女人,卷头;一个四五岁,握着一把比自己身体还长的玩具枪的小男孩,光头。保安见到车开过来,急忙迎了上去。

男人扶着窗说,他在哪里?

保安说,在保卫科里坐着呢。

男人说,把他带过来。

保安朝苏醒招呼了一声,苏醒提起旅行包,快步走了出来。

苏醒看见坐在轿车里的一家三口,心想,完了,爸找二妈了!他心里燃气一股怨恨,使劲瞪着他们三个人。苏醒对那男人说,爸,妈让我找你回家。苏醒咬牙切齿,他的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车里的女人看了看苏醒,又转过身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她的目光里也燃起了火苗。

男人竖着眉毛望着苏醒,说,你说什么来着?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苏醒说,爸,妈让我找你回家!

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开车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走向苏醒,再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左右开弓 ,连扇了苏醒两记耳光。男人说,你他妈的睁开眼睛看清楚了,谁是你爸?想诈我钱是不是?你干脆抢啊!妈拉个逼!男人走回车里,嘭地一声关上车门,开着车子缓缓驶进厂里去了。光头小孩把头探出来,伸出他的冲锋枪对着苏醒作出瞄准的姿势。光头小孩吐着舌头,得意洋洋地说,我才是他的儿子,你是冒牌的!

苏醒被扇得直往后打了几个趔趄,差点就摔倒在地。他捂着脸,呆若木鸡地望着小车消失在林立的厂房之间。保安走过来,把苏醒的包捡起,远远地甩出门外说,还不快滚!

苏醒捡起包,走到厂边的一家饮食店,要了一份快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完饭,苏醒没有立刻走开,他在饮食店里一直坐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合五金厂的大门口。

黄昏的时候,那部盛气凌人的奥迪,缓缓地驶了出来。苏醒赶紧跑了上去,张开双臂挡在车子面前。苏醒对车里的男人大喊道,爸,就算你娶了二妈,你也应该回家去看看妈,十五年啦,妈等你等得头发都白了!爸,你知道吗?从山脚到我们家的那条山路,因为太久没人走,现在都长满杂草啦……苏醒的这些话吸引了一大堆前来围观的职工,人们围着车子沸沸扬扬地议论着,车里的女人脸上顿时乌云密布,光头小孩一脸无知,举着冲锋枪嘟嘟嘟嘟地扫射着。

显然,苏醒已经深深地激怒了男人。男人对苏醒吼道:“闪开!不闪开我就是开车撞你我也不犯法!”

苏醒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

汽车的引擎开始疯狂地咆哮起来……

男人说,我再警告你一次,马上给我闪开!

苏醒仍然一动不动。

小汽车像一只愤怒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朝苏醒压了过来……苏醒本能地一避,摔倒在马路旁边。他忍着痛,从饮食店门口的簸箕里捡起烧过了的煤球,接二连三地往小车上砸去。那本来要驶进马路的小车,忽然停住了。男人怒气冲天地走出小车,一边走向苏醒一边大喊道,保安!

厂门口的保安迅速小跑到男人身边。男人咬着保安的耳朵说了些话,保安一个劲地点头,先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说了些什么,然后走到苏醒身边。保安粗大的手臂像一把钳子一样嵌住了苏醒的衣领,另一只拳头对着苏醒的脸就是一阵狂揍。黑色而粘稠的淤血像两条虫子一样,从苏醒的两个鼻孔里缓缓爬出。

保安大声喝斥道,你再说一遍,谁是你爸?

苏醒翻着白眼,说不出话。

保安的拳头再次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保安说,你说啊,谁是你爸!

苏醒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使劲挣扎着,男人朝保安示意了一下,保安松开手,苏醒便像一摊泥一样瘫痪在地上。很快苏醒又慢慢地站起身体,在众人们惊愕,鄙视或同情的目光里,苏醒对着地面狠狠地吐了一口血痰。苏醒指着男人说,你已经不是我爸了!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男人对着众人摊开手,憨笑地摆出无辜状。

这个时候,一辆警车呼啸着驶来,围观的人群让出了一道口子,一个警察从车里面走出来。警察对保安说,他在哪里?保安指了指苏醒。

警察亮出手铐,说,要我拷你,还是你自己上车?苏醒默默地走上警车,警车说,把门给我关上。苏醒关上了车门,车开了。

派出所大院里空空荡荡的,办公楼里的灯都不亮,警员们都还在过春节,只有路灯寂寞地投出桔黄的光。警察牵着苏醒,推开铁门,走进审讯室,他们空洞的脚步声在狭长的楼道里久久回荡着。

警察让苏醒做在椅子上,自己做在苏醒的对面,斜着脸点燃了一根烟,吐除了一口浓浓的白雾。警察说,他妈的,你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警察就不能过个好节!苏醒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没有接话。警察继续说,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混蛋!

警察说,籍贯?

苏醒说,籍贯是什么东西?

警察说,操,籍贯都不知道,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啊!

苏醒说,广西平县。

警察说,你们广西人胆子就是大,跑这么远的路来行骗。

苏醒说,我知道你是警察,但你没有权利侮辱我。

警察说,身份证呢?

苏醒说,我没身份证。

警察说,没身份证?没身份证你来深圳做什么?你要是想在深圳混,就必须有身份证!

苏醒说,我不是来这里混的,我是来找我爸的。

警察说,还嘴硬!

苏醒说,我说的是真的,我妈告诉我我爸叫做苏有才,在深圳正合五金制造厂工作。他是我爸,错不了。

警察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冤枉你了?

苏醒说,你们是冤枉我了,我爸娶了二妈,就不敢回家了,也不认我了!这句话苏醒说得很激动,灯光映着他惨白消瘦的脸,映着他脸上开裂的血口,映得他楚楚可怜,映得这个警察的心都软了下来。

警察说,我给你倒杯水。他站起来,把几付带着钥匙的手铐搁在桌子上,转身走向饮水机,端起一个口盅一边接水一边说,小伙子,不管你是真的来找你爸的,还是你假的来找你爸的,总而言之,明天你得给我离开深圳。

苏醒说,凭什么要我走?

警察说,凭什么,凭规矩!

苏醒感到身体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他知道自己的行动眼看就要以失败而告终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家乡那条遥远荒凉的石径,那座遥远而荒凉的的青石门,他看到母亲站颤颤巍巍日复一日地站在青石门里守望着,白头发又被风吹落了一层……回去,意为着前功尽弃,也意味着也许他永远也不能在母亲的有生之年里,把父亲带回家了……苏醒一直记着老乞丐说的那句“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苏醒知道,天下也没有白给人捅的人,现在平县的警察,或者可以说平县的黑白两道肯定都在找自己,如果自己就这么回去,怎么给母亲一个交代啊……至少,要给母亲一个交代啊!……苏醒感到此刻他的脑袋胀得像篮球那么大,他惶恐地环顾着四周,桌椅,墙壁,挂画,国旗,打印机,档案袋,饮水机,不紧不慢地向口盅里淌的水……全部的东西都搅在一起了,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立刻就要把他吞噬……忽然间,这个漩涡停止了转动,漩涡的中心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棕黑色的锐利的亮点——那是插在警察腰后的一把左轮枪!

一个义无反顾的决定在这一瞬间在苏醒的脑海里悄然成型!

苏醒悄悄地站了起来,走到警察的背后,忽地拔出了枪,拉开保险,抵住了警察的后背说,不要动,动我就开枪!警察手中的口盅打翻在地上,口盅的水四下流了一地。

警察冷静而谨慎地说,小伙子,你不要乱来,你这样是会犯大错误的!

苏醒说,是你管不好枪,犯大错误的是你。听着,你给我放老实点,按照我说的去做!否则,我真的会开枪的,我还没告诉你,我在平县杀过一个人,我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

警察说,好好好,我听你的,你要冷静,我们一起商量解决这事的办法,你说好不好?

苏醒说,没得商量!现在,按照我的话做,一步一步地往后退——不要转过来!

警察退到放着手铐的桌子旁,苏醒一手拿枪,一手拿起一副手铐,拷住了警察的双手。然后,苏醒找来一条绳子,让警察自己把自己饶起来,然后苏醒给绳子打了死结,把警察绑了个水泄不通。

一直沉着冷静的警察开始变得六神无主了,警察用求饶的口吻说,兄弟,有话好说,冷静,冷静啊!你不是想留在深圳找你爸爸吗?我让你留就是,想留多久就留多——苏醒从自己的包里的衣服上撕了一块布,揉成一团塞住了警察的嘴。苏醒用力一推,警察像根木桩一样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苏醒收拾起一些绳子,随手拿起一把手铐,放进旅行包,走出派出所。

苏醒走进正合五金制造厂的保卫科,那保安一见苏醒便吼道,你找死啊,还敢来!苏醒掏出枪,枪口对着他,他不敢再乱说话了。苏醒说,你给苏有才打个电话,让他到这里来,不要说是我叫的,否则要你命!保安乖乖照做了。苏醒用对付那个警察的办法捆住保安,并把他放倒在地上,从包里撕出衣服上的一团布塞住了保安的嘴。苏醒关掉了保卫科里的等,站在黑暗里一声不吭地等待着。

男人开着他的奥迪,缓缓地驶到保卫科门口停住了。苏醒从暗处走了出来,把枪伸进车窗,对着男人的太阳穴。苏醒说,不要乱叫,否则我会开枪的,我在平县已经杀过一个人了,杀一个人是死刑,杀两个人也是死刑,你明白吧?男人连连说,明白,明白。苏醒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他手里的左轮枪枪口毅然对着男人的头颅。

男人额上渗出了汗珠,男人说,小兄弟,之之之前无意冒犯,你要多多包涵……你你你想要多少钱,我可以给你的……

苏醒说,谁他妈的稀罕你的臭钱!

男人说,你不要钱你要什么?

苏醒说,开车!

男人说,去哪里?你是不是想要我的车,我给你我会给你的,这车值二十万,我给你三十万好了,你没有必要把我弄到偏僻的地方把我杀掉……

谁他妈的稀罕你的破车!苏醒打断了男人的话。

男人急得欲哭,那你要我做什么啊!

苏醒说,我叫你开车,你没听到吗?

男人说,去哪?

苏醒说,附近哪里有火葬厂,你就开到哪里。

男人差点没有哭出声来,你要把我弄到那地方做啥啊!

苏醒说,到了你就知道,快开车!

黑色奥迪在郊区的一家火葬场门口停了下来。火葬场的职工们早就下班了,只留一个老头儿守在值班室里,一边打瞌睡一边抽着烟。

此时男人的脸已经白成一张纸。男人哆哆嗦嗦地说,兄弟,你到底要做啥啊!要钱你直说,我马上就可以开一张五十万的支票给你,你放我走,我保证绝对不报警……

苏醒说,现在我再问你一次,我是不是你儿子,韦月娥是不是你妻子?

男人双手拍着大腿,哭丧着脸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啥啊这是!

苏醒说,你听好了,我有两条路给你选。一是,你跟我回家;二是我把你杀了把你的骨灰带回家。你自己选吧!

男人呜呜大哭起来,老天啊,我说过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你爸啊……

呯——

枪声响起的时候,不远处的天空上正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因此,没有任何人确切地听到了这一声枪响。但是这颗子弹却好像是在自己心脏里面射出的,苏醒听到它一直飞逝在自己的肉体里,至死,都没有停止过。

苏醒扛起男人的尸体,摇摇晃晃地走向值班室的老头。走进值班室,苏醒看见老头已经坐着睡着了,一只燃到半的烟正夹在他的指尖悠悠地飘着烟,地上落了一地的烟灰和烟头。苏醒用手推了推老头,老头的烟蒂掉在了地上,老头没有抬头,神志不清地说,下班啦下班啦,别来吵我!

苏醒在手上加大了力气,老头总算被摇起来了。老头睡眼惺忪地望着苏醒说,我都说了,下班了!

苏醒拔出别在腰里的枪,指着老头说,马上起来,帮我火化了这个死人。苏醒说着,把尸体丢到了地上。

这个时候老头才回过神来,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头惊愕地说,啊——你杀了人——

苏醒说,照我的话去做,马上把这个死人火化了,然后把骨灰装给我。不然,我真的会开枪的,我已经杀过两个人了。

老头说,你不要杀我,你杀我没用,我这就给你火化去。

老头把尸体搬上一辆小铁车,喷上柴油,用力一推,小铁车便沿着轨道滑去,撞开了火炉门。待小铁车整个而进到火炉里的时候,火炉门便自动合了起来。老头依次拨上火炉开关和鼓风机开关,火炉变沉闷地咆哮起来。

一种类似于烧猪蹄味道的气体首先在室内弥散开来,苏醒想,现在是头发在烧。接着,烧猪蹄的气体很快被刺激的烧布味取代,苏醒想,现在是衣服在烧。接着,烧布味很快被烤肉味取代,苏醒想,现在烧到肉了。再接着,火炉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像家里平时练猪油那样的声响,苏醒想,现在烧到内脏了……老头走近火炉,按了门边的一个按钮,门开了。老头抓住那根从门洞里延伸出来的钢条,上下左右摇动着。苏醒问老头,你在干什么?老头说,翻动遗体,以加快火化。苏醒说,怎么火化一个人就像烧烤一样?

二十多分钟后,炉子里的火灭了,老头用一根铁钩把小车钩了出来,此时车板上只剩下一些灰白灰白的大骨头,凌乱地躺着。老头用钳子收集起骨头,丢进粉碎机,接通电源,白色的粉末便缓缓地从一个小槽里流了出来。老头把骨灰装在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再套上一个小手提袋,然后把手提袋丢给了苏醒。

苏醒把小手提袋放进旅行包,检查了一下拉链是否扣好。苏醒对老头说,多少钱?

老头说,不用,不用。

苏醒丢下一张“红蜻蜓”,转身走了。

苏醒走到大马路边,拦了一辆的车,赶到汽车站,坐上了深圳开往平县的夜班车。

下了车,天已经开始蒙蒙亮,汽车边迅速围了一大堆摩的。脸色惨败的苏醒跨上一架摩的说,去垃圾场。

司机不解地说,什么?

苏醒说,去沿江路边的垃圾场。

苏醒走进老乞丐的帐篷,老乞丐已经出门捡垃圾去了,那些散发的臭气的杂物依然无序地堆放在地上,光从侧面打进来,它们那起伏的投影,看起来就如同环绕着自己家的那些绵延的群山。苏醒把旅行包紧紧地拥在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苏醒是被老乞丐摇醒的,他一睁开眼睛便惊慌失措在帐篷里四处翻找,苏醒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劲地说,包呢?我的包呢!

老乞丐说,在你怀里啊。

苏醒确认包没有丢后,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老乞丐说,诈你钱的那个男人在你走的那一天被人捅死了,不知道是谁干的。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啊……

苏醒缺了氧似的大口大口喘着气。

老乞丐说,你找到你爸了吗?

苏醒说,找到了。

老乞丐说,他现在在哪?

苏醒抬起手拍了拍旅行包说,在这。

老乞丐没再说什么。

苏醒说,现在几点了?

老乞丐说,估计凌晨两点多吧。

苏醒站了起来,双臂牢牢地抱紧旅行包,目光呆滞地走出了老乞丐的帐篷。

老乞丐说,你去哪?

回家。苏醒说,他的语气飘忽得像一缕丝。

晨光熹微的时候,苏醒走到了大石山的脚下。苏醒立在山脚下,仰望着朝雾笼罩下扶摇直上的石经,他失落地看到,路边的草已经长到没膝长了。苏醒弯下腰,脱掉了鞋子丢在一旁,他忽然想回味一下童年时没有鞋子穿的时候,打着赤脚走在石头路上的感觉。丢了鞋子后,苏醒把整个旅行包也丢了,他从小提袋里取出红木盒,双手捧着,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苏醒外出的这些日子,韦月娥每天天还没黑就起床了,吃了点东西就一直跑到这里来等,直到半夜才肯回家睡觉。她一边等,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假想着丈夫和儿子携手同归的情景,假想着丈夫现在的模样,盘算着吃团圆饭的那一天下多少米合适,吃什么菜,喝什么酒,要不要把家里仅剩的一只下蛋的母鸡给宰了,要不要先去街上找人借点钱多买些猪肉……如果有一刻不想这些,她就会寝食难安。现在,韦月娥又一次站在青石门下,望眼欲穿地等待着……

苏醒走上这段路上最陡的一段台阶,他像浮标一样缓缓地升起来了,他已经能够听到穿梭在门里的大风的呼啸,他知道它在等待着他的回归。

苏醒的头发刚冒出路面,韦月娥大叫道,醒!激动地朝他奔来,苏醒用孱弱的哭腔叫了声妈,泪流满面地奔跑着迎了上去……母子间只隔着百来米,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怪只怪那山路太陡,怪只怪那草太深,怪只怪那风太大,怪只怪那时间流逝得太慢……

站住!不许跑——大山发出了声色俱厉的咆哮。接着,这声音四处碰撞着,变成“站——站——站——住住住——不——许——许跑——跑——”,跌宕起伏着,经久不息。韦月娥看到苏醒身后紧随着好几个握着手枪的警察,正在拼命追赶着苏醒,刹那间她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大石山翻了过来,把天都压在了下面,把自己也压在了下面,她动弹不了了。

苏醒没有停住,他捧着红木盒,不顾一切地奔向韦月娥。他要把她的丈夫带给她,他说过他一定会把他带回家的……警察朝天空鸣枪示警……苏醒的脚踝又被割破了一块皮……呯——这一声枪响好像一记大锤砸落在烧红的铁块上……骨灰盒摔破了……山风吹走了她的丈夫……

五年后,在外漂泊二十年的苏有才回到了家乡。他走到大石山脚下,发现通往自己家的那条山路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麻麻地把路给堵住了。

 

2008342:5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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