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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再一次见到落地生根,已经是十二年后的事情了。
(二)
七岁那年,第一天上学,我就看到学校的操场边长满好多不曾见过的草,但或许不是草吧,它的叶子很宽很厚,叶子的边上还长满绿黄豆大小的小叶子,像是绿色的小蝴蝶在大叶子的边上跃跃欲试,筹划着一场轻飘的舞蹈。我一直凝视着,期盼那些小小的蝴蝶真的能够飞起来。但它们始终没有。放学后,我悄悄把一片叶子藏在书包里,不曾进家门就迫不及待的把它埋在小菜园的一个小角落里。那是一个春末,而南方的花期是复杂混乱的,那边已经落英缤纷,这边的红花却又开满了一树。
那时我根本不在乎那片叶子会成长,我只是好奇,想体验一下挖一个坑,把一样东西放进去,再用土埋起来的感觉,那就像是大人在种庄稼。并且我一直认为只有大人才能种活东西,因为妈妈种菜或是玉米时从不让我插手,她怕我种坏了。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那菜园。
不料几个月后的一天,我刚进门妈妈就说,谁叫你把落地生根埋在菜园里,现在半个园子都是落地生根了,我想撒下菜种都不行了。落地生根,我这时才知道那是落地生根。傍晚,妈妈领着我和小弟把菜园里的落地生根全部拔起来,放在一处乱石堆上,妈妈说,过几天它变干了,就拿把火烧掉。妈妈还用锄头在菜园的地皮上仔细的刮了一翻,确保不会留有一丁点落地生根的叶子或是断根后才把土松开,撒上菜种子。不知为什么,在看见妈妈撒下菜种子的时候,我突然感觉那被拔起来的落地生根其实就是我种植的果实,我有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留下我的果实,哪怕只留下一丁点,哪怕是暂时留下来的。于是我到石堆旁,挑了一片最大最厚的叶子藏在背后跑回家,小心翼翼的藏在书包里。
几天过去了,那片叶子不再是硬硬滑滑的,也没有了绿油油的光泽,我把它握在手上时。叶子两端很无力地垂下,叶子边上的“小蝴蝶”也不再是嫩嫩的绿了,我感觉到它们就要死了,但是我又不知道把它种在哪里。中午妈妈已经把石堆上的落地生根全部都烧掉了,她为了把它们烧得彻底,还在它们下面垫了一层干草。绿色的“蝴蝶”瞬间就变成黑色的“蝴蝶”,飞了起来,但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些会飞的黑色的“蝴蝶”。
我的书包里还藏着那片落地生根的叶子,我想若又把落得生根的叶子埋在家的附近,不久它必定也会变成黑色的“蝴蝶”,所以几天过去了,我还是不知道要把它埋在哪里。
那天,在放学路上,我一直左顾右盼,希望能找到一块肥沃的石缝,然后把叶子埋起来。不知是为何,我对落地生根总有一股丝丝不断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十几年之后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不料要到家的时候,妈妈却迎面走来,妞妞,你外公病了,我们去看看。我就在路上和妈妈直接去了外公家。
外公家不远,我们一下子就到了。妈妈在煎药,我则坐在外公家门前的台阶上,把叶子平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的脉络像病人的血液一样越来越细,模糊不清了。我心里想着要是有一种药能治好它就好了,或许妈妈煎的药能治吧。妈妈煎的药很香,我从来都没有闻过这么香的药味,以前我喝的药都是又苦又涩又臭的。因此闻到药香的时候我心里满是欢欣,我想到观音菩萨手上的净水瓶和杨柳枝,我觉得妈妈煎的药水也和净水瓶里的水一样神奇吧,只要洒几滴到这片叶子上,它也会像被孙悟空打倒的人参果树一样活过来,应该是健康过来了,因为叶子还没有死呢。
妞妞,你来了。是李爷爷,外公家隔壁的一位孤寡老人。他经常和爷爷下棋,有时候谈论一些过去的或是现在的政治政策问题,有时候则是谈一些历史上的名人趣事。而村里的其他人是不会谈这些的,他们说得最多的是地里的庄稼的长势如何,或是谁家的肥猪长膘最快。而每次我去外公家,我总是静静地呆在一旁,听着他们永远说不完的故事。外公上过几年的学堂,在村里算是能说会写的,而外公说李爷爷比他知道的还要多得多。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李爷爷到底知道多少,知道什么,我就只明白他总有讲不完的故事。
妞妞,你拿着落地生根的叶子做什么啊,瞧,叶子都蔫了。
李爷爷,我不知道把它种在那里。
哦,落地生根落地生根,给我吧,我去把它种在我的屋前。李爷爷带着叶子走了,但是我没有跟着他去,那里的习俗,小孩子是不应该进孤寡老人的家的,他们说那是不吉利的家。但是大人们通常会补上一句,特别是不要进李爷爷的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特别”是什么意思,或着说是它里面含有什么外层的意义。虽然妈妈没有和我说过我不能进李爷爷的家,但是我知道我也是不能进去的,因为我也是小孩。我向来都是一个乖巧听话且会想一些问题的小孩,所以一些事情是不用妈妈提醒的。而每次我去外公家,只要有好吃的,比如村委会的慰问品,李爷爷都会装在小饭盒里带到外公家,看到我满足的样子后他会高兴地拎着空饭盒离开。
外公的病一直没有好转,才不到半个月,他就走了。出殡那天,许多人都在哭,开始我也哭了,但当听到一些大人的哭声在哀乐中一起一伏的时候,我却突然笑了,我觉得那些哭声中的大部分是假的,他们其实在大笑,只是为了撑个凄凉的场面多加了一些哭腔在里面,这在我听来却很滑稽。虽然如此,我也知道我的行为是不孝的,所以在笑的时候我低下了头,并溜到送丧队伍的最后面。
我很诧异李爷爷也跟在队伍后面,他拄着一跟竹拐杖,双脚和嘴角一样哆嗦得很厉害,鼻子也是一抖一抖的,像要滑落的山坡。他矮小的身子藏在黑色的土布衣里,有如干树枝一样苍瘦干瘪。李爷爷看见我,就拉起我的小手,我们手拉着手远远地,慢慢地走在队伍后面。空中不停飘着前面撒下的纸钱,他们飞飞扬扬,有的落在我的头上,有的落在我的脚下,然后再飞起来。这时,我的眼泪竟不知不觉的流了下来,眼前淌满了泪水,像暴雨中的玻璃窗一样淌满了水,我在屋子里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外公去世后不久,舅舅们都去了海南,自那次以后我也就没有去过外公家,也没有再见到李爷爷,也没有再见到落地生根。本来学校操场边还是长着很茂盛的落地生根的,但没有多久,学校附近的村民反映,落地生根全都蔓延到他们的地里去了。因此老师也用了同样的办法,让操场边的落地生根也由绿色的“蝴蝶”变成了黑色的“蝴蝶”,飞走了。但老师没有拿锄头在地面刮掉一层皮,我期望着那里还散落一些叶子的残片或是留有一些断根,不久之后又可以长出落地生根来,可我一直都在失望着,对落地生根也就慢慢淡忘了。
(三)
去年暑假,妈妈和我说,李爷爷走了,是在一个月前之前,他要走的时候嘴里老哆嗦着妞妞和落地生根。
我没有太大的悲哀,也许是对李爷爷这个名字已经陌生了的缘故,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这十二年足以让一个孩子忘记许多东西,或者是足以让一个孩子陌生许多东西。而落地生根,它也已经是太遥远以前的事了。搜刮了好久,我还是记不清楚李爷爷的模样,也记不清楚落地生根的模样了。我想到物是人非,不,应该是更严重的人物皆非,心里一阵凄凉袭来,不过只是对过去的普遍的凄凉罢了。现在我已经不再叫妞妞了,这个称呼让我一样的陌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突然想去拜访一下李爷爷,应该说是他的小屋子,那个我不曾进去的小屋子,现在我应该可以进去了,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小孩,而孤寡老人也不在了,那里只是一个屋子而已。
只记得李爷爷的房子就在离我外公的房子几十米左右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小的房子,只有一个小小的单间,但它的前面却围着篱笆,形成了小小的院子。这样的院子在我们那里是很少见的,因为是南方,且是山区,这里的人很少浪费土地来围院子,他们一般把所有的土地全部用在种庄稼上,包括石缝间碗口大的一撮土,有时候屋外墙脚蔓延的红薯藤都把红薯长到屋子里的地下来了。
我很诧异村人动作之快,李爷爷的院子已经被拆掉了篱笆,而院子里俨然排着几排没有填平的土穴,我知道他们已经在这个院子里种上了庄稼。幸而我来得早,院子的轮廓还在,若是再过个把月,这里也不会再留有院子的痕迹了,它可能就和别处的庄稼地没有什么两样了。李爷爷的屋子还在,只是我觉得它比十二年前要矮小且乌黑了许多。而最让我惊讶的是,我突然看见小屋的墙脚排着一排似是花盆的东西,参差不齐,而盆里是我未曾见过的茂盛。当我悄悄走近时,时光似乎回到的好久以前,那天我正拿着一片落地生根的叶子,那是一片快要干枯而死去的叶子,我想到了过去的苍凉,是因为见到了现在的这些茂盛。我想,这远比由苍凉而引起的苍凉要显苍凉多了。
李爷爷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之类的东西,可能是被别人拿走了,也可能是里面本来就没有什么家具。虽然这只是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但我却在此时记起了李爷爷的模样,黝黑而矮小,和他的房子一样。在那十多年以前,我曾经无数次在这房子外面的篱笆边张望,很想知道李爷爷饭盒里的美食是怎样弄出来的。现在我站在这里了,却已经没有了当时的好奇,这里再也弄不出什么美食了,这里已经干涸了。我扫了一下里面的墙壁就出去了,我实在想象不出李爷爷在里面生活的景况。要出门的时候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一个破脸盆,它趴在门槛的边上,可是很奇怪,我刚才进来并没有看见它。盆底弯曲着几个已经穿漏了或是没有穿漏的黑斑,印花已经模糊不清了,但盘身上的“富贵花开”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见。这情景令我心里一阵缩瑟,急忙退到屋外,我并不是能经得起过去的人,其实我也没有经过多少过去,这样的场景让我慌乱而悲伤。
在屋子外站了很久,在那一排落地生根跟前,凝视,沉默,也似乎在凭吊着,那许多过去的和不曾过去的种种。我想着妈妈说的话:他要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妞妞和落地生根。现在,妞妞和落地生根都在这里,却不在是当年所一样的,或许在李爷爷那里还是一样的吧。我抬起手,来回数着那些各式各样的花盆,也或者不是花盆,一共有十二盆。不,应该是十三盆,我要加上屋里的那个空盆,它本也应该和外面的这些一样生机勃勃的。
(四)
我并不了解李爷爷,甚至可以说知道的甚少。我相信许多人也是这样的。
李爷爷没有一个亲人,除了外公,他很少和村里的人来往,但是外公在十二年前就去世了。人总会在生活中老去,尤其是老人,而生活却总在年轻。我不知道越来越老的李爷爷是怎样和越来越年轻的的生活生活在一起的。在我的记忆里,村里的人们和李爷爷的关系是相当陌生的,况且李爷爷也很少开口,他说话总是不太自然,像是嘴里嗑着一块大石头,喉咙里总有一股硬冷生疼的味道,话语含糊不清。虽然这样,小时候的我觉得村人是怜惜李爷爷的,但他们却总在吃力地隐藏,记得好几次人们都要和李爷爷说话了,却在突然中忍住,我觉得那样子很像是我做错事了,蠕动嘴唇却不发声音。小孩的思维直接而形象,大人不想把李爷爷宠坏了,一定是这样的,李爷爷其实就像一个小孩,因为他经常和我跳兔子。而在我的印象里,大人老是特意地回避着对小孩的宠腻,生怕惯坏了不成大器。李爷爷没有爸爸妈妈的刻意掩饰,却得到大部分村人的隐匿的内心,在只有几岁的我看来是非常美丽善良的内心。
这里是山区,每个村庄都很小,它们就像是撒娇的小猫伏在四周环起的山脚下。人们出村进村都先要爬到半山腰,然后从山腰的拗口进出,人们最长的视线也就是几百米,若是想看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就是看天上的云和星星了。小时侯我很喜欢把后脑勺搁在后面的肩膀上,看天上的云和星星,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爬到山尖上,把天上的云抱下来做棉衣,把星星装在书包里。而每次我都会看到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边。山很陡,妈妈从来都不允许我上山。有一次我问李爷爷,你小的时候有没有到山顶上摘过星星呢?李爷爷笑着说,我小的时候是想跑到楼顶上采星星,那时楼顶上总有许多花花绿绿的星星在闪烁。我问楼有多高呢?李爷爷说很高呢,我要爬好久才爬到楼顶,可是到了楼顶却发现原来彩色的星星不在楼顶上。我问李爷爷什么是楼啊?是很高很高的房子,比你外公家的房子还要高出好多倍。那时我就很想看这很高很高的房子。后来到了城里,看见了很高很高的房子,也看见了房顶上闪烁的星星,但我却没有一次想爬上去。
现在想起来,小时候的想法总是很美好,我在各式各样的美丽的想法中离开了家乡,现在又折了回来。虽然许多东西已经逝去,却也有一些东西已经成长成熟。就如落地生根,它比十二年前的还要茂盛;就如李爷爷,许多人对他不必欲言又止,他们在家门前,在榕树下说着李爷爷的故事,并不断的叹息:有怜悯,有钦佩,也有指责;就如我自己,逃出了孩子的园囿,可以做那大人才能做的事;就如村人们,他们不必在说到李爷爷的时候左顾右盼,遮遮掩掩……
(五)
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妈妈喊,妞妞吃饭了。妈妈又叫我妞妞,自从我上了初中她就没有这样叫过我。妈妈,我已经长大了。妈妈知道,妈妈只是想起了你当年一放学回家就嚷着要吃饭,所以就提前把饭做好了。妈妈的饭还是很好吃,我又张牙舞爪起来。还说不是妞妞了,妈妈在一旁笑着。
在家的日子总是没有忧虑的,甚至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但时间久也是很无聊的,我小时候的玩伴都去打工了,还有的已经成了家或是嫁去了远方。我只能和小孩子玩,教他们读一两个英语单词,教他们背诵一段古诗,教他们唱一首歌……他们一般都会学得很好,有时候他们也叫我讲故事给他们听,因此我就讲小时候从奶奶那儿听来的伏曦兄妹与雷王的故事,讲一些西方的寓言故事。相处久了,孩子也就不再拘束,他们也会教我一些现在校园里流行的顺口溜,给我讲一些故事,但那些顺口溜大部分都是我以前说过的,而故事也都是我所知道的,毕竟这里是封闭的山村,各种没有生理生命的东西的新陈代谢都比较慢。可我每次都会表现得很高兴,孩子们也就很高兴,有时甚至把一些他们偷听到的大人的事告诉我。
我爷爷说映山村的李老头子以前杀过好多人的,他那时有一把枪。这个小男孩的声音让我一颤,映山是外公的村子的名字,而那个村里的人都姓黄,就只有一个人姓李,李爷爷。这时我又想到李爷爷,矮小的背影,疙瘩的话语,还有脸上永远的慈祥。我觉得那个孩子说的是假话,或是他把故事的各个环节链接错了。我依旧和孩子们玩,不过这回不是玩口头游戏,他们建议要玩打游击的游戏,他们在课本里学到了游击这个词,也从那里知道游击队打鬼子的故事。我没有加入他们的战争,不知为什么,我的脑子还在纠结着刚才的那句话,我不能从最底处肯定那是假的,李爷爷,他一向是很温和的,他的温暖的大手不止几十次的摸过我小时候的脑袋,他的手是那样的亲切,没有一丝阴冷的感觉。于是,我又肯定了自己的看法,那人不是李爷爷。
我要打李老头子。又是一个令我战栗的声音。李爷爷成了那孩子眼中的敌人,我心里很是凄楚,一位逝去的老人,孩子却用这样的方式记住他。这时我又想到那一排落地生根,想到生前蹲在它们旁边的李爷爷,或许落地生根的影子已经把李爷爷的身影全部淹没,但这又有什么呢,只有落地生根才会永远守在他的门前;或许落地生根根本都不曾记起过他的主人,但这又有什么呢,它们一直都在用全部为小屋增添新鲜的气息。
我没有再和孩子们游戏,异常讨厌家务的我回了家,帮着妈妈做晚饭。我和妈妈说我要再去一次李爷爷的屋子,我生怕别人把他的落地生根变成黑色的会飞的“蝴蝶”。妈妈说你不用去了,他们已经把他的屋子拆了,那落地生根自然也不在了。我突然想流泪,.十二前外公生病的时候,十二年前外公去世的时候,半个月前我听到李爷爷去世的时候,半个月前我站在死去的李爷爷的屋前的时候,我都没有过这样强烈的冲动,只是为了最终不能幸免于难的落地生根,我的眼睛在膨胀疼痛。我想到十二年前那枚将要死在我手里的落地生根,它最终还是死了,我后悔那时没有像当年一样取一片叶子藏起来,我只看到了它们的茂盛却没有在意它们面前的翻出的新土,我没有想到它们的位置最终也会被这些新土所替代。
落地生根和我是有缘的,从七岁我藏住一片叶子开始,十二年中我虽然对他没有什么太大的牵挂,但是在我生命的最深处,它一直是存在的。现在它可能要永远地消失了,我怎么能不着急惊慌呢。我相信当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妈妈一直在轻轻的说,练练,你怎么了,练练你怎么了。
(六)
我是盼着天明的,又几乎和阳光一起到达李爷爷的家,不,应该是曾经是李爷爷的家的那快空地上,和上次我来的时候一样,轮廓还在,只是上一次是院子的轮廓,而这次是被掘空的墙脚的轮廓,院子的轮廓早已模糊不清。落地生根已经不见了,连盆子也不见了。那些盆子一定是李爷爷问了许多人才得来的破旧的盆子,而盆里的落地生根则是李爷爷一棵一棵照料着长大的。我一直站在那里,我突然觉得这里原来是那么的空旷,没有一点遮蔽,那些山也遥远了,而且好像还在撤退,山上树影摇晃。
我仔细地找了好久,没有看见一丁点的残叶片,或是一撮残留着断根的泥土,我什么也没有找到。我似乎看到了十二年前的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越飞越远。记得比七岁还小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妈妈说,妈妈,蝴蝶为什么不和我们一样在地上走而要飞在天上飞呢?妈妈说,因为在天上可以闻到更远处的花香。那黑色蝴蝶应该也去寻找更远处的花朵了,那是一些在远处的山上的花朵,芳香而绚烂。我定定地看向天空,那里除了阳光就是几丝飘飘的云,偶尔会飞过一两只小麻雀,但我就是没有看见蝴蝶,此时我多想看见那里会飞过一只蝴蝶,即使不是黑色的,然后飞到远处的山上去。
只是半个月,我现在只能认真回忆了,这屋子和落地生根,我在脑子里认真地复习了几遍,像复习一部电影的情节一样,希望许久之后,自己仍然记得其中的场景。有人说刻意记住的东西往往会丢失,就在你专心煮饭或是走路的时候。因此,在回家的路上我总是很留意,生怕真的在一瞬间把所有的都忘记。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也已经是傍晚,我坐在门槛上,希望妈妈叫一声,妞妞,来吃饭了。但今天妈妈没有叫妞妞吃饭,她只是在厨房里喊,练练,来帮妈妈煮饭。
(七)
暑假很快就过去了,又回到了与家乡生活相距甚远的校园,而家乡的一切,也都自动的封存了起来。偶尔去城市以外的地方采风,偶尔会在那时把回家当成最热切的盼望。人是最能适应的动物,这话其实一点也不假,其实我们往往还会在适应中把过去遗忘。
我又回到家乡是在暑假之后的寒假。
南方的冬天不冷,许久才刮起的风也只是装腔作势,下雪根本是许少的事情,我在二十一岁里还只是见过几次稀疏的飘雪。回到家的那天,妈妈说,这个冬天会下雪,而且感觉会很大。我搂住自己薄薄的外套,有一些冰凉,似乎真的要下雪。记忆最深的一场雪是在十三年前,那时候我把一个宽口瓶子放在台阶上,自己则蹲在台阶以下的一片空地上,只要我雪花落在地上,我都抢过去,希望能捡起起来放在瓶子里,但是等了一个下午我都没有捡到一朵雪花,我很奇怪为什么它一落到地面就没有了,我伸手去接,它便在我的手上化成一块水渍,像一朵花,但我不喜欢,我喜欢的是雪花。妈妈为了不让我在屋外呆着,她答应到山上给我装一大瓶雪花回来。我终于拿到了满满的一瓶雪花,但在只是过了不久,我的瓶子里就只有一小半瓶的水了,当时我很伤心地哭了。妈妈说,妞妞不要哭,明天还是会下雪的。可是那个明天没有下雪,之后的明天我也在没有了装雪的念头。
没有想到第二天真的就变得很冷了,我没有带厚一些的衣服回来,而留在家里的那些都变小了。风刮得抑扬顿挫,我坐在火堆旁甚是无聊。以前烤火的时候总是喜欢拿一根树枝在火里捣来捣去,大人威胁说玩火晚上会尿床的,可是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现在长大了,倒是觉得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了,我也不会像妈妈和奶奶一样纳鞋底,也不像爷爷一样在那里削着小块的木料。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了,大人也开始忙着家务,我就跑到楼顶上去看是否下雪了。没有看见雪花,却看见一盆落地生根,它在楼顶的一个角落里,盆子是新的花盆,而盆里的落地生根却很老,它没有一片新叶,只有茎干的中下部留有几片老叶,乌黑的绿色,上面布满斑点,叶子的边缘没有不定芽,也就是我小时候说的叶子的边缘长的绿色的“蝴蝶”,后来我在生物课本上知道了它们叫“不定芽”。我怀疑这是不是落地生根,它是那样的破落,除了感觉,我找不出证明它真的是落地生根的一点特征。我试图抹掉叶子上的灰尘,但它已经牢牢地沾在叶面上了。
我本来是想下楼去问妈妈那是不是落地生根的,可我还没有下去奶奶就叫吃晚饭了,我也就忘了。今天晚上应该会下雪的吧。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老是叨念着下雪的事儿,妈妈很怕冷,冬天一到就睡不着,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是埋怨下雪的。要是下雪练练你明天就和我去给你李爷爷扫墓。我更是糊涂了,又不是清明,并且为什么要在下雪的时候扫墓呢?
晚饭后我们一家又围在火堆旁,这时,我听到一个故事。
(八)
五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下着雪,人们都闭户不出,只有我的外公在敞开的大门前张望,他的一只羊刚才跨过羊栏溜出去了。外公没有看见羊跑往那里了,却看见一个人走进村口,歪歪斜斜地,有时候是连走带爬地走进村里来。外公以为是村里的哪个人在外面被冻坏了,于是跑过去帮忙,却发现是一个陌生人。外公见陌生人已经冻得不行了,而外面又下这雪,就把那陌生人领回家。过了好久陌生人才能开口说话,不过是北方话,外公只听明白了一小部分,外公虽然念过书,但陌生人说话的音调却是他没有听过的。陌生人说是姓李,逃难到这里来,他希望这里能给他一个安身之处。之后陌生人就不再说话了。外公本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他仔细地看了陌生人一翻,他满脸污秽,衣着破烂,但也不像是坏人,也就不再发问,让他先在家里住几天,在给他另外弄个安身的地方。
第二天,外公就和村里的人说有一个远房的亲戚来避难,外公请村里的青壮年男人上山去伐木,不出几天就建好了一个小木屋,但因为是冬天,很难割到茅草,就只好铺几张席子在屋顶上。陌生人就在这里安了家,人们除了他姓李以外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语言不通,村里人从都没有和姓李的(这是村里人对他的称呼,这里就只有他一个姓李)说过话,甚至不打招呼。他也不理会他们,他只是和外公说一些话,有时候兴致来了就会谈很多,但大多都是一些与他不相关的大事情,比如一些当下的国家大事。外公在他的言谈中感觉到他应该是一个有文化的人,而不是一般的流浪者,因此外公很客气的称他为“李兄弟”。外公没有多问他一些私人问题,这是我们那里的习惯,如果不是对方主动透露,我们是不会去问别人的隐私的,特别是像他这样特别的人。不久之后“李兄弟”就学会了我们本地话,他也听出了别人的嫌弃,但他还是像平常一样生活,他像一个修道的和尚一样安静,不问世事,但在外公面前是例外,他是把外公当是自己人了。外公和人们说,李兄弟会在过节的时候一个人呆上一个小时;外公还说李兄弟经常若无旁人的说,要是我也上了船那就不一样了;他还说他们现在应该都过的挺好吧,他们不会想念我吧,他们不会恨我吧?
那个姓李的陌生人就是李爷爷,我几乎在一刻之间就明白了李爷爷为什么要种落地生根,而且是十二盆了。在和我拿到落地生根叶子到他去世,他每年都会加种一盆落地生根,但他却一直都没有能够落地生根,就连细心种植的落地生根也全都被别人给毁掉了。现在又和五十多年以前一样,没有了李爷爷这个外地人,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落地生根,它或许还在远处的某个角落里落地而生根,但我却不能再见到了。楼顶上的那盆应该真的不是落地生根,落地生根在我们这里已经绝迹了。我也在顷刻间肯定了那小孩说的话,但在我眼里那只是事实却不是血腥,大人门或许也没有感到那不过是一件事实,所以他们加上了“特别”这两个字。
李爷爷是很寂寞很怀念过去的,所以他才会和外公说那些似乎与他不相关的大事,那些事在我看来是和李爷爷密切联系的,只是外公不知道,我也不能清晰地知道。
(九)
那天夜里真的就下雪了。早上妈妈说,我们去扫墓吧,你李爷爷最喜欢下雪了,他说像是回到了家。但就要出门的时候,妈妈却一口气跑到楼顶上,她把那花盆抱到厅堂里,放在靠里边的一个角落。我怕它冻坏了。妈妈说,这落地生根是我在你李爷爷曾经的院子里挖回来的,当时就只有这一棵。原来真的是落地生根,原来是暑假的时候我要找的一丁点的残叶片,或是一撮残留着断根的泥土长出来的落地生根。可我却觉得不是,就连昨天的感觉也没有了。它若真的是落地生根,那为什么叶子的边上没有长满绿黄豆大小的小叶子,像是绿色的小蝴蝶在大叶子的边上跃跃欲试,筹划着一场轻飘的舞蹈呢。但或许它就是落地生根吧,一棵衰老了的落地生根,它最终是要融化到泥土里去的。
屋外的地上积了一些雪,要是十三年前也有这么一些雪,那我的瓶子一定很快就装满了吧,但是现在我对雪花已经不那么感兴趣了,它为什么还要下呢?应该是为了李爷爷吧,这是他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他应该回家了,那个有很大的院子的北方的家。妈妈说李爷爷曾经说他有个女儿,叫妞妞,现在李爷爷应该和他的妞妞在一起吧,落地生根,在他来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我突然觉得现在去扫墓是不对的,李爷爷已经回到他的家乡了,他已经不寂寞了,那里和这里一样也有雪花,应该是比这里还要多的雪花。但或许李爷爷也没有回家,下雪的南方也是他的家,他在家里也不会寂寞,我们何必去打扰呢。但妈妈却是执意要去,我也只能跟在后面,只是希望李爷爷能够高兴。
(十)
南方的冬天也很复杂,它可以像冬天一样冷,也可以像夏天一样热。落地生根,十二年前的和十二年后的,总有一点留在泥土里,在南方的复杂的冬天和夏天里地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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