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字爷说,以我的天分,就该是命里注定捡牛大粪的料。
那年我九岁了,还没上得小学。我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趁天不亮,就摸黑起来,拉过床底的一双土蓝的解放牌胶鞋穿上,再套上一件的确良布长袖,出里屋,来到小灶房外。推开由塘泥堆砌成的小灶房的门,拉下电灯开关,整个小灶房就蒙上了一种祥和的昏黄的光。我打开大铁锅的盖,还没刷牙,就捡起像块状蛋糕的隔夜白米饭,送到嘴里去了。吃过早饭,正待出门,才忘了还没有刷牙。于是伸手进深深的水缸中,捞起红色的塑料水瓢,舀一点水漱口。口含着水,呜啦几下就喷到乌黑的水沟里去了,水沟里惊起的一两只早起的青蛙。我开始唱着从隔壁邻居家的伙伴李大头那里偷听来的《游击队歌》。这时里屋传来父亲几声苍老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父亲如被人狠狠揍了一顿后支吾说话的声音:“阿什,你又要放牛去啊,刷牙了没有?今天你就别放牛了,让你姐姐放,你中午还得和我上学校找李老师呢。口臭,人家不高兴。”
我哦了一声,说我牙已经刷了,我放一会牛,中午我再和你去学校。
我姐姐只上了小学三年级,就被迫停学了。她学语文、数学时,考试科科拿一百分,是班里的第一名。可父亲认为为别人媳妇培养高知识分子,不如培养自己的媳妇成高知识分子。培养自己的媳妇不可能,他想着以后我的老婆一定要是个高知识分子,又怕我知识低,娶不到高知识分子做老婆,所以索性让姐姐下台我上台,培养我成高知识分子,到时候门当户对,就不怕娶不到高知识分子做老婆了。这是为将来做准备,父亲语重心长地对母亲说。他说一句咳嗽一句,他说要是让阿喜这丫头上学了,到时候嫁到牛马不知远的地方去,就算是城里,咱们也没那福分去享受。上一回城还倒贴一大把车费,亲家是高知识分子,欢不欢迎我们去,那还是一回事呢。
这样,姐姐就哭滴滴把她的语文数学课本放入她的书包———大比大牌猪精料塑料袋,从学校一路哭回来,见谁问话也不说,都不正眼看来人,流一脸的泪水。我站在充满肥草的田埂边看着姐姐从西塘边回家,我心里甭说有多难受。我轻声对老水牛说,以后她就是你的主人了,你可不能专挑稻苗吃,她不是我。她不会让你那样干,她会抽你的;她不抽你,我也会抽你,假使你让我姐姐不高兴。老水牛诧异地瞟了我一眼,懂事地低下头吃草。
我走到牛圈外,“喂!起来!”这时老水牛像听话的孩子,两只前腿用力,撑起身体,抖了抖牛角上的牛粪渣,愉快地甩着尾巴。我说:“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伺候你了。以后我就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看你了。我姐姐会照顾你很好的。不过,我以后会在学习之余抽空来这看你的。到时候我骑你,你可不能颠落我。”
老水牛哎了一声,侧出头伸过牛横栏外,伸出舌头来舔我的衣角。舔过之后,又反卷舌头舔牛鼻上似露珠的汁水。
我用铁锤敲开木叉子,把牛放了出来。这时太阳已经露出红红的脸庞。我的姐姐还没起床。平时她总是早起,然后拿课本到屋后的黄皮果树下,伴着一阵紧过一阵的鸡鸣声朗读起来。有时候朗读语文课文,有时候朗读乘法口诀和数学概念。她把所有该朗读的都朗读完之后,再吃上一点隔夜的干米饭,就开始上学了。有时候她还炒饭吃了再上学。她每次炒饭都给我留满满的一碗。我知道她是专门为我留这么多的,她炒饭后总是吃得很少,两三口就完事了,然后把剩余的炒饭用碗盛好,刚好满满的一碗,再放入碗柜里,让我自己起床刷牙后吃。
我知道姐姐对我的好,我记在心里。可我从不按姐姐的话做事,她说要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先刷牙,后吃饭。可我吃她的炒饭,总忘记了要先刷牙。总是在事后刷牙。我觉得吃完饭再刷牙口气要清新得多。而我的刷牙也是不符合姐姐标准的,她说刷牙要放上牙膏用牙刷来刷。可我从不用牙刷,也不用牙膏。我这是和父亲学的,他说刷牙有必要那么浪费吗,随便含一两口水嚼几下吐出来就没事了。在吃过炒饭后,我刷牙漱口的水从不吐到水沟里,它们都被我吞到肚子里去了。因为我觉得吃过炒饭后,我的嘴是香的,嘴里的水也是甜的,所以我就把它们通通吞到肚子里。如果姐姐知道我故意这么做,她总带毫不宽恕的眼神瞪我。为了避免她骂我,我口含着水,嘴一张一翕着,对姐姐说,姐,我刷牙了。然后故意仰脸朝天,作出几声哗哗的水声,像《家有仙妻》里的阿贵一样念起连姐姐也耳熟能详的阿贵的‘咒语’,刷牙时咕噜一声,水下喉咙了。这一逗趣的场景把姐姐也逗乐了。我说,姐,我不小心时它就下肚了,做出无可奈何状。姐姐这时就不生气了。尽管她知道我这也是故意的,但她知道我在逗她开心。我把老水牛牵到池塘边,吆喝着它下水塘里喝水。它乖乖地挪动脚步,摇身踏到池水里,伸下脖子像虹神饮水一样,吧嗒吧嗒的汲水声,喉咙下咕噜咕噜的响,水就一阵一阵沿着长脖子滑到它庞大的身体里去了。我提了提牛绳,“喂,别把塘里的水都喝光了,起来。”于是它侧动身子,转身上岸。
我把老水牛放在龙眼树旁的草场上,自个儿趴在一面大石上,头枕在大石上,探望对面的那条大路。
大路上时不时走过如我一般年纪大小的一两个小学生,他们都一律带着大比大或者151猪精料的塑料袋子做书包,悬挂两条细布条,背在肩上。书包和我姐姐的书包一样。
老水牛悠闲地吃着,动作慢得像一头垂垂老矣的蜗牛。
我就像是一名游击队员,侦察着对面大路的敌情,眼睛一转不转,看得出神。
这时国字爷叼着一根粗大的乌黑的旱烟斗走过来了。“阿什,想上学了?”他从嘴巴里拿出旱烟斗,半微笑地问我。
国字爷,你说我是学习的料子吗?我能学好吗?能拿第一吗?我好奇地问着国字爷。在我眼里,国字爷是一个大大的知识分子。因为国字爷他出过这里的大山,当过红军,也当过国民党士兵,他会收发电报。而且他是我们这个村庄里第一人戴眼镜的。听说他不当兵后劳动改造了两年,回村庄后就戴起了眼镜。他的与众不同还在于他叼旱烟斗的样子。他不是专门为抽旱烟而才叼烟斗的,有烟没烟,他就专咬着旱烟斗不离嘴,有时出奇的是他咬着粗大的旱烟斗也能说话,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他就像李大钊,李大头的哥哥告诉我。
站起来,我看看。国字爷蹲下身体。右手拉我起身。你把你的右手绕到头顶,从头顶往下伸,看能不能触到你的左耳根。我依着国字爷的话做动作,可任由我怎样使劲,就触不到我的左耳根。
我无可奈何地说,国字爷,我触不到,可能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没事,我们再试试,有一个法子。国字爷依旧叼着旱烟斗,不紧不慢地说。
你会背数吗?国字爷说。
我会,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姐教我的,我一脸高兴地对国字爷说。
那会写吗?国字爷又问我。
会啊。我拿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在那块大板石上把一到十的中文和阿拉伯文都写了出来,就差没有把它们的大写写出来了。
我还会它们的大写。我欢天喜地地说,我姐教会我的。
你姐教你的?!唔,这哪算。我看你的福相了,你不是读书的料,我看你的天分,就该是命里注定的捡大粪的料。你看你的眼睛,小而尖;你看你的手,细而长;你看你的腰,纤而高;你看你的腿,马腿,跑得快。国字爷很高兴地说我身体的每一处,每一处都没有落下,每一处都是适合捡牛大粪的料。他就差说我是万中无一的捡牛大粪的料了。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说了,因为在我们的村庄万中有万的人都逃脱不了捡牛大粪的命。
别听他胡说,弟。回家去,找好点的衣服穿了,和父亲上学校去,姐姐从芭蕉丛那边走过来。她从我手中接过牛鞭和牛绳。
国字爷,你不要这样说我的弟弟,今天我爹就送他上学校了,你不能专说不吉利的话。
哎,不是就不是,他没那个天分。国字爷悠闲地抽着旱烟斗。
怎么叫做没天分,我也触不到我的左耳根,可是我不是语文数学科科是班里的第一?
你呀那叫有天分,你还有天分上学吗?国字爷反问道。
姐一脸委屈:“别理这不正经的老头,回家去,穿好衣服,我替你放牛。”姐姐拉着我,叫我回家。
“记住了,我的书包在木梯下的墙脚,记得带上,”姐远远地对我喊。
姐姐怒视着一路悠闲的国字爷。
我甩着木条,拍打那些路边的杂草。它们都长得嫩嫩绿的。我一拍打下去,溅起的绿叶就像水滴一样飞溅起来,油绿色的,像纷飞的绿蝴蝶。
中午,我背着姐姐的大比大饲料袋,跟着形体越来越娇小的父亲身后。我怎么看自己也不像个学生,因为饲料袋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而是我与饲料袋是分离的,不相匹配的。以前看见姐姐背它上学时,那么欢天喜地,可我现在欢喜不起来。
我们去的路上,小学生们都开始放学回家吃饭了。他们两三人走在一起,谈笑打闹着。他们看见我们,都要回头看着我们,有的干脆看着我们,倒退着走路。
古托小学,很小。当我到那里时,看见了那个只有三间房子的小学。两间是教室,一间是教师办公室。这里只提供一年级至三年级的学生上学。一间教室里全部装满一年级学生,另一间教室装满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那个二年级和三年级共用的教室是这样上课的:二年级老师来上课时,三年级的学生做作业和做练习;三年级的老师来上课时二年级的学生做练习和作业。而一至三年级的老师就只有一个,李玉平老师。
李玉平老师个子很高,身板也很大,比我父亲看起来强壮得多了。不过他的头发可能天天被粉笔灰污染,过早地染白了。
李老师喽,抽个烟,老父亲像一个平民老百姓要巴结县太爷一样,两只手同时伸进右裤袋要找出他在马海燕代销店刚买的青竹香烟。我老父亲从不抽青竹烟这种希罕货,他平时只抽烟丝。烟丝是集上买来的,有时也自己制做。
好不容易抽出裤袋里的那包青竹烟,老父亲双手奉到李玉平老师嘴前,打开来抽吧,父亲说。
不,不,李老师侧过脸去,右手推让着。
我帮你打开,就抽一根吧。
老父亲打开烟盒,抽一根出来塞给李老师,顺手划燃火柴,为他点上烟,一缕缕烟雾便腾空而起。
“你也抽吧,别这么客气”,李玉平老师说。于是老父亲也点燃了一根烟,依以往的习惯,老父亲和烟友相遇,从不浪费火柴,他往往把烟头伸到烟友的烟头来借火,这就可见父亲和他们的亲密度了。从这里也看出老父亲并不是和李老师很熟,不常打交道,但他打心底里敬重李老师。
李老师试着抽进一口烟,吃得他马上咳嗽了两三声。他难受的表情开始说话了,不习惯这烟,不抽了。你老人家是想送这孩子来上学吧。
对,对,李老师。
阿喜不读了,让他读?阿喜这女孩很懂事,很聪明的。
知道。可是她弟弟一年半年也没读过,她好歹也是读了快三年,我对她也不薄了。况且这孩子以后还要当家呢,他不读书不会数数,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说是不,老师?老父亲一脸老实地说。
也是,也是啊。
我才不要读书,我会数数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不读了,让姐读。我执拗地说。
这孩子!你会数数了,哪你会算数吗?一斤玉米粉一块六,六十斤玉米粉要卖多少钱?这孩子,你算数都不会,以后什么上集市买卖,想像连婶一样,怕别人坑她,卖玉米了满大街的找熟人帮她算数啊。
老父亲怒视着我,转过脸欢笑地对李老师说,这孩子不懂事,以后还要老师多教教才是呢。
那是没什么的,看这孩子,数数都会了,也应该和她姐一样聪明,以后不难教的。
是,是,倒是。老父亲唯唯诺诺,好像他以前面见他的岳父岳母一样恭恭敬敬。
那下午就让他来学校了,是吧李老师?老父亲探问着道。
把学费书本费给交了,下午就可以来上课了。
那是,那是。
我不用交书本费,姐姐把她的都给我了。
这孩子不懂事,老师别见怪。哪有上学不交书本费的理。姐姐的书是拿给你当参考用的。老父亲从胸前的上衣袋里掏出了那比烟丝袋还黑的碘盐袋,数出了几张油绿的钞票给李老师。李老师欢颜悦色,和老父亲说说笑笑。
下午吧,书本还没带来,下午我带给他,李老师扶好单车最后一声和老父亲说。
老父亲只一味地说好,好,好。
我和老父亲走在回家的路上,老父亲教导我说,这回是花大了价钱送你读书了,你比你姐读书时还要贵,不用功就对不往这钱了,知道吗?
我只假装一副听话的样子,边走路,边望着远方。青翠的山连着青翠的山,到处是绿油油的,太阳照着白光在几个山头中间暴晒着这个村庄。天空上,游着一动不动展开双翅的老鹰,它伺机直线下落,逮住那些在老母鸡的庇护下寻找东西吃的小鸡。一群飞鸟从电线杆上掠过,飞过油绿的水稻田。
我拍打着从椿树底捡来的椿条走路。看见远远的草地上熟悉的老水牛。我高兴地对老父亲说,爹,我去和姐姐放牛去。
那好,记得下午要上课就行了。老父亲咳嗽了一声,说。
我放开双脚往那边的稻田跑。田埂上都是青青的绿草,软甸甸的。草丛中隐藏着青蛙,我一奔跑过去,它们便哇地腾地而起,扑到水汪汪的稻田里去了。
喂,我来了。我跳将地闪现在老水牛的牛角前,吓得它惊喜地抬头,哎了一声。我双手握着它的两个牛角抬起它的眼睛看我。是不是想我了,你没有为难姐姐吧?
我放下牛角,跑到兀坐在地上手里拿牛绳的姐姐身旁。
姐,你有心事?我欢悦地问姐。
没有,放牛哪有心事,一个人无聊只有傻坐着发呆。李老师人好不好?姐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及此事。
他不好,我看得出来,他见钱眼开,我和姐并排坐在一起,拿过她手里的牛绳来耍弄。
胡说,李老师很和蔼,哪有那样坏,你要敬重他,和他学东西。
可是爹说他收我的钱比你的钱还多。
不是了,听李老师的话,多学东西。姐吆喝了一声,老水牛挪到稻田边去了。
它很听话的,从不吃水稻的,放心。
像你一样听话,才怪,它偷吃六次水稻了,还好没有人看见,看见了不臭骂死我。姐起身,把牛又拉到草地中央,和我坐下。
阿什,长大后你最想做什么?姐姐有点开心地问我。娶高知识分子做我的女人,爹说我长大后第一件事就要做的,我夸夸其谈地说。
那你的想法呢?姐姐又问我,你希望你以后还要做什么吗?
我想到山外面去,去看那里的高楼,去看那里人们吃什么,是不是也吃玉米粥,我还要看看他们每天都做些什么,姐,我的愿望太多了,数也数不完,就像这片水稻,什么数也数不清它到底有多少棵水稻。我望着此起彼伏的稻浪对姐姐说。
我也想到山外面去。姐姐有所思虑地说。
姐,李大头的二姐回来了。油头粉面的,还抹着口红,像一个女妖精。
那叫漂亮,不叫女妖精,姐姐更正说。
她给李大头带回一个大大的足球。对,我以后到山外面去了,我也要买一个大大的足球。我信誓旦旦地说。
弟,你想不想有一个嫁到山外面去的姐姐啊?姐问我。
当然想啊,做梦都想,那样你就可以给我一个大大的足球。我看着低头吃草的老水牛说。
时间也不早了,回去吧。吃点午饭,就该是下午上课的时候了。
我不想去,我不喜欢那个李老师,我不喜欢见到那些人。
去吧,不去,又花了爹妈的钱,妈一定抽你。你的皮肉厚多,是不是?
我哦着起身,摇晃着身体回家了。
东塘里的水透着浑黄的浊,水中不停地冒泡,水草下一下一下的颤动。我就知道下面有鱼,捡起一块泥块砸到水草里,其中的一只鲢鱼跃过水面,我兴奋地用泥块追赶着它们。远远地,姐姐叫我不要贪玩,早点回家,我才止住手,继续走我的路。
没有想到,李大头和我同班。我早先听说他已经读书了。那时国字爷还打趣着问我说,连李大头都读书了,阿什你什么时候才读啊?
我自豪着说,李大头头大,脑瓜里装的全是红薯白薯,不论生的,熟的,让他先读,我比他聪明,我以后再读。
李大头本名李兆仕,因为脑瓜出奇的大,所以人们管他叫李大头。李大头出名的是爱放屁,因为爱吃红薯的缘故,常常响屁,两响的有,三响的也有,有时甚至走路时一时不停的放屁,噼哩叭啦。
我们坐在有一百多号人的一年级教室里听李老师讲解算术题。李大头不时放起响屁来奏乐,弄得我们一百多号人人心攒动,不停地掩嘴发笑。
“李大头,我讲的你都会了吗?上黑板来做题给同学们看。””一杠,……“十”字就写成了十个横杠相累加。
连李老师也逗乐了,他叫住李大头停下了,说谁教你这样写的?
李大头说,我的小舅子教我的。一脸无知相。
李大头的小舅子叫二李子,不学无术,东村混完混进西村,吊儿郎当样。
“嗵”,一个响声从李大头的屁股下面响起来,李老师捏着鼻子细声细气地说,下去下去吧,我看你的红薯吃多了。
我们全班人都笑了起来。
课间十分钟,整个班都乱哄哄的,男同学追着女同学闹,女同学赶着男同学吵。有的同学站在课桌上甩着语文课本耀武扬威,有的同学扬起长条木凳与另一同学对打。老师讲台上的粉笔到处乱飞。我丢掉手中的粉笔,加入了更为火热的挤人墙当中。
一大群人挤在一起,争相挤到人群里头去。外面的人向里挤,里面的人向外面挤,努力不让别人挤进来。李大头个子最壮,他使出蛮力,弯侧身子,用右肩膀不断向里挤,全然不顾他人。场面十分混乱。
我看见李大头的胖屁股一抡动一抡动的,鬼点子就出来了。我左手一伸,一把拉下他宽松的松紧带,身体闪到最后面去了。这时大伙都暴笑起来,个个都看见了李大头胖乎乎白花花的大屁股,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谁,谁拉的?”李大头涨红了脸,看着众人问。
我们个个挤眉弄眼,没有人告密。
这时有人喊起,我们都看见李大头的光屁股了,哦,哦。
众人的兴致更不可压,都哈哈大笑起来,我更是按捺不住情绪,笑得仰面朝天。
姐?我看见铁窗外的那张草地上,姐姐牵着牛,正一直看着我。我看见她不语怪怨的眼神。我正想出去和她说话,她好像生气地牵着老水牛走了,这时李老师用小铁锤敲响了上课的铃声。
放晚学后,我摘下几朵蔷薇花,边走边吃。苦涩清新的味道。我背着姐姐的书包,从田埂边回村。
姐姐正从西塘里挑水上来,到了傍晚浇菜的时间了。我显出开心的样子,姐,我帮你挑一下吧。
不用了,拿好书包回家就行了。姐低头走她的路。
我回到家放下书包,来到菜园子,姐正一瓢一瓢的给一畦一畦菜苗浇水。
我说想要帮,姐姐不肯。
那我只能无事找事干,拔那些刚露出头的杂草。
姐总算主动说话了,阿什,读书就专心读,不要专想着玩,那样没有大出息。
知道,姐,我仍是拔我的杂草。我知道今天我的表现让姐不高兴了。我是有点过分了。
不是我想说你,是爹妈叫我看着你。要是你有什么岔子,他们就拿我出气。你知道妈的脾气,说打你就打你的。你也应该为我想想。
知道了,姐,我不让他们担心就是了。我本来无所谓的语气变得温驯起来。
我知道母亲的脾气,从小她没少打我们。那些日子,我们家养着母猪,每天都要几大把的猪草饲养,因为母猪产子了。我们因为捡不到足够多的猪草,妈破口大骂用鞭子抽我们。我们哭咽得失声,身上黑的一条血印,红的一条血印,到处都是,母亲信仰棍棒之下出孝子。孩子小时不教好,大时就不得了。
姐听说你要嫁人了?我傍晚才到家,放下鱼竿,拎几只小鱼放进陶盆里,端起一盆凉粥出来,问独自坐在屋檐下的石板上的姐姐。
姐姐弩张着脸,不说话。
姐,你不高兴吗?不想嫁人,那就不嫁人。
姐姐不支声,我知道姐姐心里难受。
我跑进灶房,对正坐在饭桌前不说话的父亲母亲说,姐不想嫁人。
说不想嫁人,就不想嫁人了。今晚你都快吃人家的见面礼了。能退吗?说出的话能收回吗?木偶似的母亲突然动嘴说话。
谁让你收下他们的见面礼了?父亲半咳嗽半低声吃力地埋怨。
叫我们养她到什么时候,十三出头了,大了。看咱村的孩子谁这般大不早嫁人了?养大的闺女不中留。我答下了,见面礼也收下了。明天他们那边就来人把她接去。母亲从来就是家里的一把手,她不容分说地回答道。
找婆家也要找外面一点的,谁像你把女儿往深山里嫁。父亲把这话尽量压得很低,怕邻居家知道说长道短,传到男方家不好听。
事都这么着了,我们只有走下去了。
我不要嫁人,我不要嫁人,我还小,还可以帮你们做农活,我不要嫁人。姐姐竟是哭了出来。
你说不要嫁人就不要嫁人了?明天你和那边人说去,再当众乡邻的面说明事理,说你不要嫁人就不要嫁人。看人家怎样看你,母亲怒斥着说。
阿什,今天你为什么不去上下午课?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担柴回家路过藤子沟,看见你与那个李大头在逮鱼呢。学校该早上完下午第一节课了。母亲反问我。
我无话可说,面红耳赤。
阿喜,我叫你看着弟弟的。母亲厉声对着姐姐说,像往常一样,只要说不出充足的理由,姐姐就要被抽打。
我放牛去了,我怎么知道。姐姐委屈着说。
还顶嘴,我叫你看着弟弟的,好,我看你顶嘴。母亲快步走到屋檐下,从生柴捆中抽出一条细长的木条。
叭,啪,鞭鞭发出闷重的鞭打声。姐姐无辜地哭了,在每一鞭降临她瘦弱的身躯后,她的哭泣声都发出无助的难受的声音。
别打了,明天还要嫁出去呢,打坏了,该向人什么说呢。父亲在桌旁低声说。
母亲才止住手,谁叫她不听话,这么小就不听话,以后还了得。
姐姐双手护在什么也没有盖住的脚踝上,手背上、手臂上都是血印。她哭得不成样子。
晚上,我们煮了那些男方家送给我们的三斤猪肉,姐姐咽着泪水也吃了。我特地给姐姐夹了一条煎得金黄金黄的小泥鳅给姐姐,姐姐生狠地把什么都吞了。
迎亲的队伍下午才到,早些时候,深山里的男方家也来人了,但正式的迎亲队伍还没有到。
姐姐在李大头大姐和一些女人女孩的帮助下,穿着鲜艳的衣装,还照城里人的打扮抹了粉面和口红,看起来不是喜庆的红艳,而是凄厉的红艳。
姐姐总紧闭着嘴唇,坚毅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睛也看不出半点怨色。她在镜子前不断梳着泛黄的发丝,不时张开唇角抹上鲜艳的口红。她抹了之后,感觉又不好,又用手背擦净嘴唇,重新补妆。
随着屯落外响起热烈的炮仗声,村里的大姑娘小姑娘进姐姐化妆的母亲房间,说是男方那边的迎亲队伍真的来人了。
母亲整了整自己的头发,面露喜色的迎队伍去了。
姐姐在众人的簇拥下,披着红盖头,出嫁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从满是鱼骨煎蛋的箩筐里拿出最后两个鱼骨煎蛋,和父母亲一道,告别亲家那边的人,回到家中。
回到家,不大的家,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阿喜总算也嫁到好人家去了,母亲闲置着说,父亲则显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母亲又自己唠叨,你看那人家,房子有多大,比我们的大多了。她一个人拿出什么时候放在裤袋里的一小包瓜子来嚼,嚼得脆响脆响的。
我看着昔日里姐姐用做书包的大比大饲料袋,以后没有人再像姐姐一样关心我了。我独自拿起饲料袋到里屋,做我的数学题。
我每天都上学,母亲每天都上山打柴,父亲则取代姐姐以前的位置每天都放牛。
我到学校,和同学们疯着玩,疯着闹。放学了,回家去,不回就去捉泥鳅钓鱼。没有人像姐姐一样管着我,也没有人再打姐姐了。我从早上玩到中午,从中午玩到下午。下午的六月的天空,照着火辣的太阳,把光着膀子的我,照得像一条黑泥鳅。
傍晚,我提着几尾小鱼小虾和几尾泥鳅回家。火红的太阳,祥和的光辉溶解在我只穿裤衩的身体上。
已经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望着西边的落日,它从山的鞍部上露出红脸,照出古老的龙眼树斑驳的暗影,几只小鸟在枝杈上叽叽喳喳。哟,阿什,捕鱼回来了,国字爷好像惊讶的样子问我。
我满是自豪的向国字爷举起我逮着的战利品,国字爷,你看,这几尾鱼够你下几斤酒呢,你很久没有吃到鱼了吧?
还吃小鱼呢,快送我这老头,你姐回来了,吃大鱼大肉都不完呢。
我姐回来,真的?我一半疑虑的快步疾走。
到家了,我才失了心情,姐姐哭红了鼻子,哭肿了眼睛,母亲正在数落她,你还敢回来,都让人家睡了,早回去吧。听话点,和他们吃饭又不死,他们也不会打你。母亲轻松着说。
晚上,亲家来人了,那个叫姐夫的人在母亲的帮助下,拉走了我的姐姐。
姐姐和我没有说一句话。
我独自坐在以前姐姐坐在屋檐下的那块大青石板上,地底传来一阵一阵撼动地皮的雷鸣,两只黑色的大鸟飞过似幕布的昏暗的夜空,向着漆黑的远山,一前一后飞远了。
作者简介:
韦孟驰,男,生于1981年12月10日,广西大化人,琅嬛团队成员。现于贵州省贵阳学院就读于中文系。自幼爱好写作,最爱写诗歌,存诗上百首。小说写有十多万字。高中时曾伙同好友出版过民刊,发有少量文章。现在学院校园报纸任编辑。
通讯地址:(550005)贵阳学院龙洞堡校区05级中文系文秘班 韦孟驰收
联系电话:(宿舍)0851-8286245
个人手机:13985550638
个人邮箱:weimengchi@163.com
(阅读次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