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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郑柯被派去南方的洪水区采访。
天已临近黄昏,雨还在肆意地下着。乘着解放军的搜索艇,他看到了伫立在高地上的她:苍白的脸,凄冷的目光,湿淋淋的长发顺肩而披。暮色中,郑柯有些迟疑,那,是鬼吧?
是人,有个古雅的名字:子衿。
她是来拍风景的自由摄影师,困在这里已经有几天了。帆布包里全是拍好的胶卷。
因为这些胶卷,更因为这个女子,郑柯在一片苍茫的洪水中留了下来。
以后的几天里,除了晚上,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在这方圆不到半公里的孤岛上,聚集了太多流离失所的人。郑柯采访,子矜拍照。狂风暴雨遮住了声音,没有过多的交谈,透过雨幕,偶尔两人目光交错,流露着仿佛很久的默契。
洪水又涨上来了。郑柯回头,看到子矜还在举着相机,丝毫没有理会那漫过膝盖的水。他冲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那手,竟没有一丝暖意。这女子通体似乎都透出一股寒气。他又想起了关于鬼的话题。
终于摆脱了水的追逐,他甚至不愿意松开那双手,想去温暖她。子矜回首望着那灰色的海洋,眼里凄迷一片。
雨停了。
也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两只旧茶杯,金黄的啤酒。碰杯,一饮而尽。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她第一次轻松地笑着,不经意地念道,眼里波光荡漾。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郑柯没有笑。
她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轻言:“别拿我的名字开玩笑。”
也许只是开玩笑吧。郑柯也笑了,笑自己的多情。
然后是轻松地道别。郑柯包里有一大堆的磁带和子衿默默装进去的胶卷,都没有留地址,只知道她要去北方的一座边城。
图文并茂的稿件倍受嘉奖,以后又有一个又一个的采访任务。忙碌中,子衿那张苍白的脸消失殆尽。
四年的日子流水般淌过。郑柯已是报社的副总编。又是夏天,去西北参加一个新闻界的会议。
各报刊的与会者都带来了自己的刊物以便交流。郑柯漫不经心地打开一本杂志。封面上一副照片跃入眼帘,水,铺天盖地的水,气势惊人。
郑柯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站起身去要她的地址。
那是一座藏在城市角落里的小楼。门敲不开,房东出来告诉他。那姑娘很久没有回来了。临走时,留下一大笔房租,叮嘱如果自己一年内没有回来,房子就可以易主了。
“她走了多长时间?”
“一年多了,没别人要住,我们也懒得动。”尘封的门被郑柯打开。
只有一张床。而床头那张一米见方的照片几乎令他窒息。
正是他自己。
背景还是那片洪水。灰黄的,自己的面孔大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郑柯呆呆地伫立着。良久,和照片中的眼睛对视。
她什么也没有对他说过,她把自己藏得这样不露声色,这样密不透风。甚至吝啬一个眼神,一举音乐含情的话语,一个可供回味的动作。
地板上散落着蒙尘的宣纸,吹去浮尘,是八个清瘦的柳体字: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瞬间,郑柯的脑子停止了一切活动,极大的荒凉汹涌而下,无可挽回,一如既往。有些人一旦说了再见便是永远消失不见,再没有了。一些人注定擦肩而过,一些事注定无能为力。别离与邂逅,真诚或欺骗,都是眼里的倒影。
郑柯长叹,长长一生,只得数日,剩下的日子便老死不相往来,子矜,你真的做到极致了,只是,一旦遇极致牵连,脆弱便随即而来。
良久,郑柯弯身,拾起那张宣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那间屋子。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看到过一位英年早逝的作家———梁玉春的散文中的一些话,也许当时梁遇春的心情与他的很像了:“在我眼里,天下女子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你],一类是[非你],一切的女子,不管丑俏老少,对于我都失掉了意义,她们唯一的特征就在于[不是你]这一点,此外我看不出她们有什么区别……我憎恶一切人,我憎恶我自己,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你,都是我所不原意碰到的。所以,我虽然睁着眼睛,我却是盲人,我什么也不能看见,因为凡是[不是你]的东西都是我不肯瞧的……”
郑柯就这么踱步到小镇的尽头,他知道子矜肯定不会再在这个小镇了。也许她的灵魂在世上的某个角落了注视着,用她手中的相机,记录下她的思想,情感,因为她吝啬于语言与动作。
郑柯不禁稍许地责怪子矜:年纪总算青青,就这么万劫不复的结束,你是否也感到惆怅?他想起使他与她结识的洪水。来的时候是那么雄壮,气势惊人。退去时,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他想,他与她的事情,也不过是洪水的微波罢了,也许上帝正凭栏远眺水平线上的苍茫山色,没有注意到他们的一起一伏,此时又何必如此夜郎自大,狂诉自己的悲哀呢?
只是,在每一个下雨天,在不同的两个地方,一男一女,总会在心中低吟那首诗: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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