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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 侯 珏,男,1985年出生。爱好写作,曾在《广西文学》、《诗刊》等多家全国性杂志发表小说诗歌数篇,其诗歌《八十年代》入选宗仁发主编《2006中国最佳诗歌》。个人自编自导有电影《千里烟波》,引起各大媒体关注。现就读于广西民族大学。
◎ 地址:530006 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21号信箱
◎ 侯建军转侯 珏(收)
◎ 电话:13407712691
◎ EMAIL:houjuede@163.com
进入三月以后就是进入春天。南宁的三月是真正的进入春天的子宫,每一样植物都在抽芽,每一张脸庞都焕发光彩。石头下面嫩黄的小草在伸腰。走在街上的美人儿,脚底冒汗。你看,就连点缀湖畔的几只鹭鸟也正快乐地享受着柔软的暖风。一层湖水下面的小鱼儿使劲贴近空气,试图让它们鼓起的脊背也去沾一沾温顺的太阳光。
这样温暖湿润的天气很适合睡个长长的懒觉。自然,也非常适宜阅读和写作。
那天早上我故意不起床,睡了一个很满足的懒觉。同住的阿P砰一声把门拉上,去上课了。十二点钟阿P下课回来,见我还赖在床上,就说两个字:“厉害”。
阿P放了几首钢琴曲便午休。一直很安静,到下午两点,阿P又砰一声把门拉上。几秒钟后,阿P打开门,探出一颗头来,问我:
“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摇了摇头,懒散地回答,没事。
阿P补充说:
“下午只有两节课,汉语修辞学。”
“不上。”
“那要不要我晚上帮你打饭?”
我说,不用麻烦你了。
阿P走以后,我再也睡不下,便翻身起来,坐在床上。这是一栋四层高的旧式老房子,周围种满夹竹桃、无花果、小叶榕、五眼果和木菠萝树,以及很多说不上名字的植物。还有几个透明的蓄水池,没有种养鱼类。如果一个人走在楼房间的小路上会感到阴森,但不是恐怖。只要春天一到,楼下三层楼房的地板都会受潮,天花板掉汗。惟独四楼干爽。去年这个时候我和阿P费了好大的劲才租到这个四楼的小单间。我们的房东是一个老教授,他的儿女们都在外地安家,他和他的老伴一起住。我的意思是说,我的隔壁住着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要是天气好的话,每天下午,两个老人就互相搀扶着走到阳台晒太阳。要是下雨,他们就整天静静地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看电视。他们养的一只小黑猫也坐在地板上看电视。他们天黑自己弄点饭吃,然后睡觉。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日子如此反复。
我怕走出房间会惊动两个看电视的老人,就不打算去卫生间洗脸。我打开纱窗,跪在床沿上,让眼睛和鼻子伸出墙壁外面。一股柔软的南风吹进房间里来,我的蚊帐和阿P的蚊帐像鬼魅顿时随风浮起,轻轻摇摆。贴在我和阿P的床之间的墙壁上那副油画因为掉了胶水,也随风轻轻摇摆。那张大幅油画的名字叫《泉》,一个靠在墙脚下的裸体女子扛着一大罐水到肩膀上往地上倒水的正面动作,有160CM高,宽度是80CM,足足覆盖了半边墙壁。压了一层塑料的《泉》,有点发亮,在风中静静拍打着墙壁。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用了大约1分钟的时间凝视油画上那两颗圆润的乳房,用了大约2分钟时间凝视她的两只大腿,用了3分钟时间在想象那些水流到她左手上的温度,用了5分钟时间考虑大画家安格尔怎么用直尺给这幅画构描轮廓。一阵惊叹后,我又联想到了另外一幅裸体油画,莱夫勃内的《真理》。我发现这两幅画在构图上有些类似,只是在人物的动作上做了些微改动。具体一点,就是《真理》中女子的右手和右脚恰恰与《泉》里的女子的右手和右脚方向相反,而《泉》里的女子显然要比《真理》中的女子比较符合南宁春天的气息,因为她要比她丰腴一些。
瞟了一眼书桌上那只蓝色闹钟,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多。我告诉自己,该是读点书的时候了。于是挪动身子,从书桌上取下两本书,王小波的《黑铁时代》和《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集》。坐在床上看完《交叉小径的花园》、《南方》和《绿毛水怪》,我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几乎快要窒息过去。以前在一本杂志上看见某个大学生创作的王小波裸体雕塑像,看着小波傻傻地坐在地上的样子,我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似乎和口渴有点关系,我于是决定下床去要一杯清水喝。
正当我站在房间中央喝水的时候,一排玻璃破碎的声音从窗口呼啸而过。
那声音并不尖锐,甚至有点闷钝,断断续续,好像有人在逐个逐个房间砸烂窗子,又仿佛夜间一阵大风刮过,把伸向墙壁外面的玻璃窗子扫回去打在木框上玻璃被撞碎的声音,这声音足足持续了几十秒钟。
我慌忙把鞋子脱掉,上床,把头颅伸到墙壁外面观察,但是外面没有一个人,连一只狗都没有,四楼下的灌木纹丝不动。风不是很大。也看不出有什么人在做恶作剧。
我穿上鞋子,开门,走到客厅,没有看见人,又转到阳台上。阳台上,两个老人正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晒太阳。小黑猫见我出现,便从教授的手臂上跳下来,跑到我的鞋尖前,冲我直瞪眼睛。
“林教授,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玻璃声?”
“什么玻璃声?”林教授似乎对我的样子感到有些奇怪。
“我是说你们刚才坐在这里,有没有听见一阵砸碎玻璃的声音?就在一分钟以前。”
“没有!一直很安静。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或许是你们睡着了吧,所以没有听见。”
“没有的事情!我们坐在这从来没有睡着,一只蚂蚁走动我都听见。大概是你自己听错了。”
“不会的,难道我耳朵有问题?”
我回到房间再取了一杯清水。水顺着喉咙下去,有说不出的舒畅。喝完水,我才猛然发现自己从昨天晚上至今还没有刷过牙。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嘴巴就苦涩起来了。便去卫生间刷牙。刷完了左边,刷右边,再轻轻刷两下舌头。把牙膏泡沫吐出去的时候,我仍然对自己的耳朵耿耿于怀。我相信那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正当我想到幻觉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排玻璃破碎的声音再次打进我的耳朵。
那声音并不尖锐,甚至有点闷钝,断断续续,好像有人在逐个逐个房间砸烂窗子,又仿佛夜间一阵大风刮过,把伸向墙壁外面的玻璃窗子扫回去打在木框上玻璃被撞碎的声音,这声音足足持续了几十秒钟。我放下杯子慌忙爬上床往墙壁外望。但是结果很令人失望,什么动静也没有看见。我用手腕击两下太阳穴,想通过痛感确认自己没有病。
喝完那杯水之后,直到阿P下午放学回来,还有几次玻璃破碎的声音闯入我耳朵的事件。之所以说是事件,是因为每一次声音传来的时候都会引发我的冲动和一系列动作。
阿P打开门一进房间,就看见我高高翘起的屁股。我当时正探头往窗子外面看。阿P笑着说:
“看美女啊?”
“没有,这地方哪里有美女可看。对了,刚才你上楼时有没有听见一阵砸烂玻璃的声音?”
“什么声音?”
“玻璃的声音。”
“没有。哪里有什么玻璃的声音!”
阿P的回答让我有些失望。阿P帮我取了一杯清水。阿P说你的耳朵是不是有毛病?我说不可能的事。阿P说我最近有点怪。我说阿P你才有点怪。阿P不再理会我。打开彪德西的钢琴曲,阿P带上耳塞开始阅读《美学》课必读书目《判断力批判》。这回轮到我没趣了。在到底吃不吃饭什么时候吃晚饭这问题上做一番思想斗争后,我最后选择坐下来继续看书。这次看的是一本荷兰诗人阿伦茨的诗集。其中一首奇特的诗是这样写的:
你有
线轴
但
有一根线
断了。
你
更加孤独。
越来越多的
线
断了。
你知道
所剩无几。
你将
线轴
扔掉。
阿P和我一样,都是1999年考入文学院的。我们不在一个班,但在同一个系,中文系。阿P是个很怀旧、很爱干净的文静的女子。我之所以不说她是女孩,而说她是女子,是因为她完全没有小女生的特征或坏习惯:小气、自恋、自以为是、多嘴、盲目、武断、挑剔、爱吃零食、势利。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生不逢时,不是这个时代的产品。这个时代的人就像产品一样平庸,毫无个性,浮躁不安。1999年冬天,我和阿P一南一北乘坐长途火车到南宁。我们互相都不认识。与家人一起热热闹闹来大学报名的学生们相比,我们两个各自拖着一个行李箱,孤零零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就显得非常的冷清和寂寞。我们彼此也没有打算向对方打一声招呼。是一个好心的师姐一左一右,把我们牵到一起的。那个师姐姓韦,去年已经毕业了,当时她是校学生会生活部的理事,负责接待没有家长护送的新生。
“你是哪个专业?”
“汉语言文学。你呢?”
“真巧,我也是汉语言文学。”
“那你老家在哪里?”
“海南。你呢?”阿P说。
“西安。”我说。
“你们两个都累了吧!等下我帮你们去排队报名好了。我先带你们去宿舍放行李。报名的时候你们就坐在旁边,到了我就叫你们拿钱。”韦师姐的热情让我们感到世界很美好。可是那天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和阿P坐在办公大楼旁边的篮球场上忘情地聊了一个下午,竟然把正在一楼排队的韦师姐给忘记了。她替我们排了长长一条队,最后却找不到我们,徒劳做了一场无用功,真是晦气。后来在校园每次碰见韦师姐,她都要先生气一番,说说那一次的窘迫,然后罚我们请她喝一杯凉茶。
阿P在宿舍住了一个学期,就不想再住下去。2000年春天还没有开学,她给我打电话,叫我去帮她搬铺盖。她已经在学校附近找到一间房子,每月租金是学校住宿费的3倍。
“好好的,为什么要搬走呢?”
“我的书没有地方放了。”阿P显然有点不耐烦我的提问。搬家对她来说似乎和吃饭一样随便,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我们请来了一架三轮摩托车拉阿P的书。从宿舍到新租的房子那里,一共拉了五趟。阿P新租的房间在三楼,我跑上跑下搬书,累了一身汗。
一年以后,也就是去年,阿P又换了地方。和我一起住。和我住之前,阿P带我去她海南的家里住了一个星期。她在电话里对她妈妈说,她有一个同学想要看海。她妈妈说,那就带他来吧。于是我们就很自然地去了。
阿P的家在县城南北各建有一栋三层楼的自住房子,县城里有三家旅社是她爸爸开的。在县城南部的那栋房子晚上一般不住人。那天晚上吃完饭,阿P就带我去参观。她打开二楼一间卧室,介绍说这是她姐姐的卧室,同时也是书房。卧室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条沙发,两个木柜分别靠在两面墙上,上面都整整齐齐放满了书,向南的窗子严严实实关着。除了杂志,那些书籍都用牛皮纸包了封面,并做好编号,俨然就是一个小型图书馆。我心里暗自惊讶,随手从沙发取出一本编号是F-230-2的书来看,原来是《福尔摩斯探案集Ⅱ》。
“我姐姐爱书如命。她把吃饭剩下的钱全部用来买书了。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写一本关于艺术家心理的书。”阿P惋惜地说,“可惜她命不好。”
自那一次海南行之后,我才知道阿P原来有一个大她两岁的姐姐,大学专业是艺术设计,因为一段感情解不开而跳楼死了。她姐姐死了以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起初家里人和亲戚都非常担心阿P的成长,但是因为她性格文静内向,不喜欢与人交往,不像街上那些女孩子一样骚乱到处跑,又因为旅社工作人手不够用,久而久之她的父母也就不太管她了。
2002年春天某个周末,阿P连她的一千多册书籍和床铺一起搬到我的宿舍门口。我的宿舍在一楼,路过的陌生同学看到那堆书,以为我是收购旧书的学生老板。我一副苦瓜脸,对阿P说:“你这不是为难我么?”“我不管你。总之今天天黑之前你得给我在学校里找到房子,多少租金都没关系。”阿P容不得我半句解释和推脱,她的意思似乎是说我如果没有找到房子,晚上她就要睡我宿舍。
阿P取下耳塞,把《判断力批判》放回书架。我们坐在一起说话。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住?”我问。她想了很久,但是找不出答案。“不知道。”她说,“总之也没有什么恶劣的想法。”“我觉得这对我是非常大的挑战。我们又不是谈恋爱。”
我刚刚把话说完,一排玻璃破碎的声音从窗口经过。
这次我没有问阿P是否听见。我心想她肯定听见,我在等待她的反应,只要她听见,就证明我的耳朵没有出现问题。
“我常常有一种幻觉。对了,你听说过泰国的人妖么?我常常在思考,他们通过药物把自己变成女人的模样,他们的本性是男的,可是他们的生活是女的,他们的心理要如何才能保持一种平衡啊?还有,那些终生不娶的艺术家和哲学家,比如达芬奇、尼采,包括梵高。我的幻觉就是那幅世界景象,男人和女人都取消了性特征和性本能。你说那将会是什么样子?”
一排玻璃破碎的声音再次从窗口经过,但是她仍然没有一丝知觉。她继续说:“我觉得那些纯粹为了性或者所谓的爱情而同居的人很俗气。同居为什么不能冰清玉洁呢?我弄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老是想着占有。如果世界上没有了性别的差异,人也不会死,人和人就像手足一样,那将是什么样子?那样的话,世界就会慢下来,每个人都很悠闲、平和。没有了战争,没有了权利和欲望的驱使,除了耕作,必要的工作之外,每个人的生活都为了艺术。艺术的满足感就是人的最大幸福与桂冠。不过我又想,那是不可能的世界。如果没有性别,又长生不死,还人要那幸福与桂冠做什么?”我顿时哑口无言。
一排玻璃破碎的声音再次从窗口经过。
“不过这是我的胡思乱想。你千万不要以为我入魔呵。”阿P爽朗地笑了起来。这是今年三月我见她的第一次笑容。好像墙上那幅油画里的女子把陶罐放下来,松了一口气。阿P问我要不要吃饭,她说她还没有吃呢。我说想要一杯水。她想给我倒水但是被我拒绝了。我说怎么老是需要兄弟帮忙倒水呢。
一排玻璃破碎的声音从窗口经过。
我说:“阿P,你把我当兄弟,所以就和我同居是么?但是你知道同学们怎么认为么?”
阿P说:“别人爱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
“可是你也不能和我界限这么分明吧。你想想看,一间30平米的房子住两个人,一男一女,除了说话投机,什么话题都谈,但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皮肤,哪怕是牵一次手都没有。要是和尚与尼姑住在一间房子久了,也肯定会破戒。”
“你不要说了。我只是想和你住在一起……但是,我绝对难以忍受那种男女恶俗的事情!……我只想和你住在一起,这样就够了。你答应不要抛下我好不好……”阿P给我投来哀求的目光,她伤心地哭了一阵子。
我看着阿P哭完,哭完了以后,阿P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我的身后,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她的泪水流到我的骨髓,滚烫滚烫。这时,一排玻璃破碎的声音又从窗口外面经过。我用手挪开阿P挂满泪水的脸,下意识地转身上床,探出头颅往窗口外面望去。
一阵柔软的晚风吹过,把那些树叶,那些挂在草地上的蓝色毛巾、白色被褥和我凌乱的头发轻轻掀起。除了树上的鸟儿怪叫几声,窗子外面的世界屁事都没发生。
我和阿P冰清玉洁地又住了一年。一年里,她哭过两次。
2003年夏天,南宁的天气出奇的热,老教授和他的老伴因为中暑相继死去,贴在学校公告栏上的讣告白纸黑字写着他们的名字,后来那些名字又被风雨吹落。
2003年夏天,轮到我们99级毕业了。我和阿P分别在西安和海南找到自己的工作。我们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奔波劳苦就找到工作,算是比较幸运。阿P说,感谢我陪伴她度过了一段海水般蔚蓝的大学时光,他说时间就像蔚蓝的天空,人就是那些白色的云朵。她说,要是有空我这朵白云随时可以去海南看她,以及她姐姐的书房。那天,当我和阿P搬最后一件行李离开房间穿过客厅的时候,我注意到老教授养的那只小黑猫,正静静地坐在没有声音和画面的电视机上,它看着我这个即将离去的客人,眼神焕发寂寞而破碎的幽光。
转身那一瞬间,我从黑色的电视屏幕里,看见了自己弯曲的身影。
(2007-3-10、2 4完稿于南宁;3-28、29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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