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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生已流失
来源:本站 作者:张阳耀 发布时间:2008-06-06  

     作者简介:

     张阳耀,男,19869月出生。现就读于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任广西民族大学相思湖文学社社长、《相思湖》杂志总编、广西民族大学文学之窗总编、 哈虎原创文学版版主。

     联系电话:13768311761

     通讯地址:广西民族大学相思湖文学社

 

 

 

    戈蓝,为什么每个黄昏的时候忧伤总是那么自然落过我的眼旁。而你却不在。

    吕易坐在落地窗的雕花茶几边,民谣小调弹了似乎已经很久。楼下睡莲醒了,我并不知道,我竟然在听着吕易说给我时潸然泪下。差一点。

    因为我看不见你了。现在。

    有落地窗的房子真好。可以看到远方。

    此刻,阳光正满足的找着空子铺天盖地。落下来圈住我和吕易,贝贝去给我找医生拿药了。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深秋天高,蓝蓝的,一贫如洗。我用手抚摩着身边的架子鼓皮,想到睡莲花开。

    吕易是忽然开口的,柔软的声音像一只微凉的手,把我从关于睡莲的梦境里生生拉出来。

    他说,昨天戈蓝来过,我看见她了。她还唱着你写的最后一首歌。

    他的表情一定很诚恳,我想到他的诚恳记不清是第几次感到绝望。也许深秋真是让人绝望的时节,白昼短了,落叶便越来越厚,而人呢,人仿佛对所有凋蔽都束手无策。

 

    整个下午我靠着窗,合着阳光,嚼益达草莓口味木糖醇,直嚼到口水泛滥,心都想吐。草莓味香腐败的甜覆盖掉视线里薄弱的希望。

    黄昏在衣服上烙下黑色花絮摇摇欲坠。我信手拉了拉碎花的帘子,它唰啦啦地叫嚣着合起来了。

    今天戈蓝没有来。我说。

    吕易没有反应。我忽然发现我们始终还是少年的模样。

    夕阳躺在树梢上昏睡过去。怀念的鼓声和电吉他的咆哮走得远远的,看也看不见了。

 

 

 

    那天黄昏,戈蓝又悄悄爬上多媒体大楼顶层坐在宽大的天台上仰头看天。一个人圈着白皙的小腿,哼着新写的曲子,吸引气若游丝的浮云。

    戈蓝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夏天的风浸满薄荷绿的清香。不远处是畸形的高楼和发呆的马路,生活正从容不迫地行进着,除去为他们守侯的敏感,一切都美好。

        黄昏的城市有一种奇异的色泽,所有窗口都装着新发生的故事。饭菜香味从那里飘出来,粘在归巢鸟儿的翅膀上。满城是急着回家的人,下班的男人和女人,放学的孩子,打完麻将围在街边小摊向多年前的自己买煎饼的老人。

    戈蓝喜欢黄昏这个温暖的时刻,喜欢听市井之声从人烟繁盛的地方缓缓钻进鼻孔。

    颓靡诡异,恍如末世。

    戈蓝说,所谓末世不过是人内心上演的幻觉,好比盛世一样。

    戈蓝拉着贝贝的手跳上128路公交车。手伸出来向我招手,车里人太多,贝贝让戈蓝站在自己后面,他为她挡住了许多神情诡异而且浑身汗烟味的男人。贝贝男人单薄的双肩背在她面前挤出一丝又一丝的笑容。

    窗口涌进来大股清凉的晚风,吹乱他们的长发。黄昏已经被人群淹没了。

    我和戈蓝、贝贝都是狂爱摇滚的孩子。我们一起非常喜欢Beyond。还喜欢唐朝、崔健和滚石、枪炮与玫瑰……还有我们收藏了所有Beyond他们四个男人的唱片,然后不管白天黑夜的把着吉他漆漆地吼,先是谁的歌都唱,唱多了烦腻了就写自己的歌,有时候我们把学校的排练房唱得一摇一摇的尖叫。戈蓝说家驹是个温暖的男人,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会把生活唱成四月洁白的樱花。贝贝说他是清冷的男人,你看他把青春写得多迷惘绝望,再没有更比家驹对着芸芸众生唱海阔天空的悲怆了。最后戈蓝说,家驹是个清冷到温暖的男人。他写的唱的都是被当时人遗忘的樱花纷纷,但是他可以替你擦掉伤痛,爱或者恨,青春与青春彼此杀伤,都是他歌里华丽而虚空的风暴。

    其实,青春究竟该是什么样,戈蓝来不及想也说不清,她相信贝贝和我和她一样。

    青春的时候我们在大学校门里面组成了自己的乐队,取名叫做:咖啡色。戈蓝,主唱兼吉他手,贝司贝贝,我,打鼓的。在后台,远远的看着观众,我感觉很好很眷恋,所以我很从容的和戈蓝换了位置。

    我说,你来唱,我打鼓。

    她笑着点头,她的声音像历尽沧桑一样。

    戈蓝告诉我,她在前面听着我的鼓声仿佛看见我的鼓棒一点点的敲在她心里。

    她哭了,我把她拥抱过来。我够不够温暖?

    她突然嘻嬉笑着跑开了。

    我们就是在这时看见吕易的。

 

 

 

    一身不花俏的好男孩吕易抱着吉他斜靠在我们前面的那堵墙唱《西风月》,巷子的尽头,他的声音在婉转颠覆。他等的人来了,他弯下腰捡吉他背袋起来的时候,我们不禁暗暗叫奇,这个男生竟然长着一张陈好一样精致的脸,他的眼神温柔得让人看了都会忍不住疼痛。 戈蓝看了看我,跑过去了。

    呵呵。她随手在他头发上挠了挠,清秀男生很快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他身边的女孩他等的女孩一脸安静,微微笑。

    戈蓝脆生生的语气让我和贝贝很想笑,贝贝说我们一起转过身,故意假装看不见。

    戈蓝说,同学你头发真漂亮,能告诉我是在哪里做的吗?

    男生说,微末里。他就一边背起吉他一边牵着那女孩子离开了。

    嗳,你叫什么?

    吕易。

    他头也没有回。戈蓝跑回来的时候,一枚微笑坦坦荡荡地在她略显稚嫩的脸庞里融化开来。

    从那以后,我们于是渐渐地熟悉起来,吕易也经常来看我们三人的排练,他有时候会告诉我们哪里哪里弹的得韵味不够,哪里哪里我们破了音。

    有一天,戈蓝说,吕易你干脆加入我们吧,你来主唱。

    吕易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个晚上是我们第一次用四个人来排练,感觉很好,三个人的事分到四个人来做有的是轻松愉快的,我们唱了很久,直到很晚了就去半只烟酒吧熬到天亮。

    戈蓝害怕孤单,这和她的家庭有很大关系。她的父母在她上初中那年先是吵架,后来分居,几年过来一直是那么僵持着,谁也没有离开谁另外组建家庭,但是谁也没有管谁,彼此就那么陌生透明的过着。戈蓝不懂父母的世界到底呈什么状态,常常她一个人呆在偌大的房子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怕不怕黑,也没有人在睡觉前端一杯温热的牛奶给她。她的成长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前进,无论多么艰难也得独自迎上去。但是她总能够在人前笑得天朗气清,很少会有人说她悲观。

    上了大学,她以为父母的婚姻会有改观,可是她看见爸爸和妈妈好象根本就不熟悉,就像时下流行的男女合租房子一样,同居着,只在屋檐下。

 

 

 

    四个人中唯一不是长发的我维末的头发。

    贝贝的头发总是温顺地垂到耳朵上面然后往后面被风吹起,笑容灿烂混着忧郁,解不开,像极了他一片沉寂而厚重的贝司。而戈蓝喜欢把头发弄得不是很凌乱,有些乖乖蓬蓬的地散落在脖子里。她偏爱所有陈旧。所以她的吉他都是别人用过的,她还说她这辈子要嫁一个离过婚的男人,最好是离过三次的。我说你不怕把你也离了?

    呵呵。离了再找。

    贝贝不说话。我也不说了。怎么感觉我的心里有点酸酸的了呢?我看贝贝,呵呵,他勉强的笑,一点都不自然。

    贝贝问我,维末,你发觉戈蓝开始注重打扮了没有?我才突然想起,之前在已经懂得涂睫毛膏,用玉兰油、羽西、美宝莲的年纪,戈蓝依旧素面朝天,她说女人是为自己的王子来打扮的,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来可以为谁打扮。可是,后来认识了吕易,这个习惯就慢慢被她撤离了原有的生活。

 

 

 

 

 

    十字路口,公交车、小轿车一辆辆的过来。我们四个人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都沉默着,听车子碾过马路的声音。

    过了马路,戈蓝笑嘻嘻地拉住吕易的袖子说,吕易,毕业了你会不会忘记我呢?

    吕易低下头,她从他的眼睛里看不到笑容。

    他说,不会的。

    戈蓝说,是吗?

    贝贝打断他们,吕易是个好孩子。他的眼睛微微看了戈蓝一眼。有些生疼。

    戈蓝把脸转向我,我说,你永远活在我的台前。城市的夜,霓虹缤纷。飘渺的影子从我们脸上一点点滑过去,络绎不绝。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们把我忘了。

 

 

    深夜在酒吧,吕易很少说话。这就是他啊。戈蓝总是缠着他笑,吕易,笑。贝贝说,我记得高考那年我像睡了一觉,什么也不懂就醒来了,然后就遇见你们了。

    我的高三天空是一片幽蓝的叶子,没有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戈蓝揉着眼睛,一边喝果汁一边想这个吕易在想什么呢,总是不说话。下午难得见他一笑啊,晚上又冷冰冰的了。其实我好想狠狠的放纵自己,只做喜欢的事情,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什么一点一点熄灭下去了,我也不懂也来不及懂了。

    我沉默。

    夜色安然。我看窗外。酒吧里歌手在唱《离歌》。

    有些破碎,落魄。

 

 

    我接到吕易的电话。

    维末,我要出远门。

    吕易,出事了?

    薇未走了。

    就是那个你在巷子等她的女孩?

    白血病,在她生命最后的几天,我陪她过完生日送她回家的路上她用身体帮我挡住了那辆大卡车。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了火葬场。

    你现在哪里?我突然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仿佛一种预兆。可是预兆什么,谁能解释得了?

    不要找我,不要告诉戈蓝。我该回来的时候会回来的。电话就这么断了,嘟嘟的忙音和吕易的关机提醒着我,那么残忍。

    吕易去了哪里?

    这个深色的夜晚,这样的声音在我听起来像是没有出口的幻觉,我曾经迷恋一切幻觉,那么他们呢。

    薇未呢?

    生命单薄得如此,如此。我在这个夜晚流下眼泪了,巷子里那个美丽的微笑的薇未,你知道吕易去找你了吗?

 

 

 

    吕易回来了。

    呵呵。给我一个笑。我给了他一个拥抱,狠狠的。我看见他眼里的泪水想掉却没有流得下来。戈蓝,我回来了。

    吕易你怎么瘦了,维末告诉我们说你和家人去旅游了,怎么回事啊这是?

    没什么。去了新疆,风大,不适应,所以瘦了。

    那天是周六,选修课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了排练房。戈蓝说她要和吕易单独出去。吕易就和她去了。

    要下雨了。他们不拿伞。吕易走得很快,戈蓝大步大步跟着他,吕易后来发现自己这样对戈蓝不好,就慢慢走了。

    吕易带她走进小巷遍布的住宅小区,跟迷宫一样,戈蓝完全辨不清方向。如是平时她一定着急得踱脚,然后就打电话给我或贝贝,叫我们去拎她回来。她说跟吕易在一起,她一点担心也没有。就算前方的路时隐时现,幻觉里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四周是一团迷雾,冷飕飕的风跑过耳朵,来路已经模糊,没有路,脚下踩着什么应该怎么迈出去她都不担心,她说,所有都没有了,她还有吕易,他给了她安全感。很安全,很安全。

    吕易带她走到我们第一次看见他的地方。巷子的尽头。

    吕易突然不走了。他坐下来,掏出云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戈蓝叫他都没有反应,等她看见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泪流满面。

    戈蓝感到恐惧压迫着神经一波一波围过来,吕易,吕易你怎么了。心里想着,戈蓝张开嘴巴,发不出声音。

    戈蓝……吕易轻轻的开口了。我告诉你,她叫薇未……

    戈蓝听到一个男人的脆弱,她仿佛听见他的忧伤在骨子里在一点一点的被甩碎,睁开眼天空黑暗得通透。

    可是,可是她却那样走了。

    吕易,你还有我们啊!戈蓝知道这句话好生苍白,可是她尽力说好了啊,我们都不要怪她。她轻轻把吕易拥抱过来,她吻住他的眼泪,不要哭了,吕易,不要哭了,你哭了我怎么办……一切都会过去的,都会好的啊,乖……

    天下起了雨,那么柔弱那么冰冷冷的敲打在地面。溅起的水花,弥漫了他们的视线。

    他们不知道拥抱了多久,当吕易站起来说送她回去时,戈蓝已经哭成了泪人。她说,我比他更心痛。看着他眼泪齐刷刷的落下来,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走出周围是迷宫一样的小区。临别前,吕易说谢谢你,戈蓝。笑,勉强。

    戈蓝轻轻的拥抱了吕易,她知道男人要是脆弱起来,比什么都要容易破碎。她希望她的拥抱可以给他很多坚强的勇气,或许,她也还想要很多。

吕易往回走。戈蓝一直在窗口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风越来越大了,她惊慌地发现,吕易不见了。她拨开窗帘四下张望,心脏不分节奏地跳,疼。她还是看不见他了,不知是不是黑夜吞噬了他的单薄。她惊慌的跑下楼。

    以为你总会陪在身边的,以为一直跟着你就不会失散,以为不说再见就不会被你忘记,然而,还是把你弄丢了。

    起风了,天都湿了。

 

 

 

    吕易依旧安静,安静得给我们都不断担心。唯一让我们不担心的时候是他在排练房和舞台上的时候,他的吉他、他的歌声总是那么悲怆,充满激情。我在后面远远的略高的舞台上用鼓点来敲出我们的默契,有时候我想我们就这么一辈子乐队下去吧,哪怕有一天我们穷困潦倒,至少卖唱还是资本。

    贝贝每次见戈蓝和吕易单独出去的时候总是有些轻轻的难过,接着就微笑着,他说,维末,我们一起结束吧。

    没有什么可以结束得了的。你和我一样。就这样吧,只要戈蓝好,吕易好,咖啡色好。我感到自己已经哽咽,我生生的看着戈蓝走出我的另一个世界,戈蓝是不是就此离我越来越远呢?如果有一天,她彻底的走出去了,如果有一天她告诉我说不要在心里为她留那扇门了,她说谢谢了。我还是维末吗?

    维末啊维末,贝贝啊贝贝!

    我望着天边的云,是浮云。不遮眼。

        我们各自说着很多故事,风轻云淡。

    大学就这样一滑就过了三年,考研吗?维末。

    不。

    那个傍晚我们在校门口公交车站牌底下等车,公交车掀起热风开到面前,无数只脚飞快地向车门移动。戈蓝退后一步,用手捂住鼻子。

    吕易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巾给她。上面印着几米漫画,男生向左走,女生向右走。

    吕易说,擦擦汗吧。

    戈蓝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她把纸巾压在眼睛上。不说话。

    吕易说,薇未一直用这个牌子的纸巾。不过不是这个图案,他给我用的是男生在左边,女生在右边,他们提着巨大的行李包,身后是一丛丛压着雪花的芦苇。在城市的高楼间绕了那么多个圈,每次都以为对方已经离开,可最终他们还是在这片无人的雪地里遇见。我习惯了。

    戈蓝没有说话。她定定的望这窗外。车子呼啸而过,她什么也没有听见,飘进她耳朵的是风。还是风。

    她不禁想起那个她第一次见吕易的下午,巷子里美丽的薇未美丽的笑。

    雨停之后,起风的夜晚,她看不见他。

 

 

 

    贝贝是第一个看见戈蓝流泪的男孩子。我们一群人大白天逃了课去KTV。这个城市最为豪华的“年季”。

    戈蓝唱完《如果有一天》的时候,她突然抱住了贝贝,许久许久。贝贝一下子僵直了身体,他根本不习惯和别人尤其是女孩子如此亲近地拥抱。

    戈蓝说我把自己给弄丢了。声音仿佛刚刚从湖水中捞出来一般。忧伤得像黑暗里生长的苔鲜,不见天日。

    哭得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透过音乐缝隙细细地钻进我和贝贝的耳朵。

    贝贝最害怕女孩子在他面前哭,觉得那声音是刀片,一下一下划在心上,犹如凌迟。

    周围是看上去快乐以及假装快乐的人。他们坐在角落里,彼此看不清脸。

    可惜,那天晚上少了吕易。

 

十一

 

    最后了,我的大学。我越来越憎恨拥挤的公车,我学会经常面无表情地盯着灰色的马路,想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在哪里才是最好的。

    贝贝依然总是在车上为戈蓝挡住肮脏的陌生男人。

    我们出去的时候,每到一站吕易总要往车门扫一眼,仿佛想起过去的无数个黄昏,还没有和我们认识的时候,薇未挽着他的手安静的微笑在车里。吕易说,他总觉得,说不定下一站就能够看到,薇未在那里静静的微笑着等他,他下了车,他们拥抱着。他用手背摸摸薇未的额头,再捏捏她右边的脸,又变瘦了……

 

十二

 

 

    那天我们一起陪戈蓝去吃草莓圣代。戈蓝跟我们说起一个陌生的男生名字。他叫一萧。后来那个傍晚,我们看见她坐在他的赛车后架上,从我们面前一晃而过,她把头深深的埋进了他的后背。贝贝没有说话,吕易轻轻的笑了。

    戈蓝要离开我们的消息很突兀地传到耳朵里。一月,寒风依然料峭。

    我把戈蓝拉到常常去的多媒体楼顶。没有云,天空蓝得一贫如洗。风把头发吹到眼皮上,挡住了视线。

    戈蓝,你要去哪里?

    海南。和他。

    去海南两年,然后我们和他家人一起去澳洲。

    你决定了?

    戈蓝微笑地看着我说,反正都是要走的,维末。过了七月,你和贝贝,吕易都要走的,我只是先走而已了。

    我们坐下来,仰起头。天台上只有我们俩,还有大风声。

    我转脸看着戈蓝,眼泪突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砸着我的牛仔裤。维末,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怎么还是像孩子那样掩饰不了自己的悲伤。

    戈蓝从包里掏出纸巾,我模糊地看到一个男生向左走,一个女生向右走。转过身之后,他们就真的再也不能遇见了。

    放眼望过去全是参差不齐的高楼,玻璃窗亮晃晃地映出倾斜的天空,更远处的高架桥盘亘在灰白的烟雾之中。这座城市即使在自己走后仍会一直一直美好,而夏天也是一年年地依约而来。生活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消失就停滞不前,虽然这个事实的确让人心灰意懒。

    戈蓝轻轻给我擦眼泪,她说不要难过,维末。其实,我会一直都在的。我们这里。她用手指着心。

    而我看见一群白鸽哗啦啦从头顶飞过,在天空下画着一个一个的圈,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

 

 

十三

 

    戈蓝走的那天,我们一起唱《如果来生已流失》。

    下午我们吃了一顿比萨。三个男生站在路口望着戈蓝被那个叫一萧的男生牵手离开。

    视线模糊。

    贝贝最先转身走了。

    戈蓝的名字渐渐从周围消失,原来告别一个人就是这么容易。

    我难过吗?维末并不难过,从此戈蓝连带这个名字全都属于所有人的回忆了,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贝贝经常去我们的排练房,坐到黄昏全部都孤独了。我们继续唱歌,分不清谁是主唱了,也没有谁去管了。每一次排练瞥见中间那个空荡荡的位子,我还是会感觉一点点疼痛,我努力匆匆越过它,尽量看舞台前方、前方。

    说不清这算不算是一场缺席。戈蓝曾说,缺席不是没有来,缺席只是不在它该在的地方。

 

十四

 

    毕业了。校园满是唱离别歌的诗人。很多人在校园的十字路口徘徊,大四了,毕业了,我还可以牵你的手吗?

    我们把所有的乐器都卖了。陪吕易去看了薇未。那里很多年轻的墓碑,静穆而和平。我想人死了,能得到那么安静那活着也真算是折腾了。

    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群很隆重的人颇为忧伤的走来,哭红了双眼。可是墓场还是安静的,新死的不能惊扰先逝的灵魂。吕易说。

    我想戈蓝。

    贝贝回过头来,声音象打湿了,我好象看见她了。他盯着刚才那群人看。

    天色毫不留情地退下去,臭豆腐和烤肉的气味在人群中乱窜,还有许多烟味,我们白色的衬衣在空气中流转,心疼得不知所措,我们与这夜晚分明的格格不入。

    我今天真的看见她了。

    不是幻觉。 贝贝还是在墓场的表情。

    吕易朝他脆弱地笑了笑。

 

 

十五

 

    贝贝去了南方更远的地方,云南。

    吕易和我一起留下来,在这个绿色植物很多的南宁。

    如果不是下雨,如果不是那么黑色的夜晚,我想我很难抑制自己的夸张。戈蓝像她要走一样突兀的出现在我面前。

    花发凌乱。

    许多憔悴摸爬打滚上她的眼角。

    戈蓝?

    维末……这是我看见戈蓝的第二次泣不成声。

    小屋里,戈蓝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烟来。我无以表达到底是高兴还是悲伤,

    我现在会每天抽掉一包云烟。她笑起来,用嘴角。

    为什么?

    烟苦得厉害。每一次泪都要呛出来。

    戈蓝啊,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他带你去海南,然后去澳洲吗?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你说啊。

    我把她的烟抢过来放在脚下狠狠的踩碎,你怎么可以抽烟?我喜欢的女孩绝对不能抽烟你不知道吗?

    算了吧,不值得。戈蓝那么疲惫……

    戈蓝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各自走了这么远?

    戈蓝又点着一支烟,站起来,往我身后的楼房看一眼。

    在海南,我们住在五楼,他租了一套房子,他不能带我回家。我们就在那里过着。

    你不觉得你被骗了?我看了一眼灯光昏黄的窗口。

    维末,一萧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他很用心地在爱我……

    开始,我和他几乎天天吵架,我也认为是他在骗我,而且已经很久,我要和他分手,你知道我最受不得男人欺骗我。但是直到有一天,他血淋淋的出现在我面前,我才知道我错了,

    这是借口。

    不是的。那天我在场。戈蓝摸着白银般壳子的打火机,手指修长,并且寂寞。

    他很爱我,我相信。 我们刚从必胜客出来,他被两个穿黑衬衣的男子拐到一辆奔驰面前。我跑过去,车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四十左右岁的中年妇女,中年男子打量我一眼,目光冰冷得可以杀死细菌。

    我只听见他问一萧,你还要跟她到什么时候?你想气死我吗?

    爸,求你让我跟戈蓝在一起……

    兔崽子!白养你那么多年了……

    接着就是我看见他们暴打他。我没有见过谁这么打人的,我吓得怕了,跑去求他们不要打他,可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的左手因为拽着一个男人的腿被狠狠的踩了几脚……他们走了,他躺在那里奄奄一息,我看见那个中年女人站在一边不断的哭。不停的摇头。

    我掏出手机打120,手腕上伤口渗出的血水混着灰尘,不断辛辣,可是疼不疼我已经不知道了。很快他被救护车拉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辆救护车不是我叫的,等我叫的那辆到的时候我已经是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了。看见一摊血。鲜红,鲜红。

 

 

 

 

十六

 

    他告诉我,那是他爸爸。我说我知道。

    他全家人要他娶一个女孩子,因为他家和那女孩子家是生意上的世交,如果他不娶那女孩子他家的生意就会垮了一半,他爸不愿冒那个险。

    那么你呢。他哭了,很伤心很伤心的,他抱着我问我该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然后我也开始哭。戈蓝,我们一起走吧,现在就走。他开始收拾东西。

    突然,有人敲门我去开了,看见那天那个中年妇女,她一见我就跪下来,求求你离开我一萧吧,我家老头子是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求求你了孩子!

    我顿时慌得不知所措,他跑来把她扶起来,妈,他们抱着哭成一团。一萧,妈也是没办法啊你爸那脾气太犟了,你拗不过他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昏渐渐落幕,我看见窗外的高楼大厦,澳洲就在不远处,触手可及。我跟一萧不图什么,我真的什么也不图,我仅仅是要和他在一起啊,维末。

    两行清泪,一路滑落。

    戈蓝的声音象凿子凿进我的耳朵里,疼,疼出血来。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我爱他,他爱我,我相信他。他很疼我,可是我总是害怕哪一天我连爱他的影子都不见。

    我不动声色的离开他。当我自己一个人跑到三亚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了一萧的孩子,我想了很久,当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我却狠狠的摔在了路上,一辆摩托车从我脚边呼啸而过,孩子没了,我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出院后,我买了第一包云烟,从此我的包里每天都躺着一包云烟。

    我想一萧。想得很痛了,就坐着哭。有一天我坐车去他在的那个城市,什么也看见,除了灰尘。我跑去敲我们住过的那扇门,高声喊,一萧,一萧。

    身后响起一个老伯的声音,你找谁?

    我转过身,喘着气说,一萧。

    老伯歪着头想了一阵,盯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戈蓝。

    是你啊,你终于来了。老伯摇了摇头。他说,一萧早就走了,她去澳洲了,上飞机那天是被几个人拉着上去的,哎……造孽啊……

    他要把一封信给你。他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我从老伯手中接过信,日期是三个月以前的。

    我看着信,眼泪哗哗的流下来,谢谢了老伯我跑着离开了,维末,我真的失去了,这回我是真的失去了啊。

        我在三亚一个人过。有一次在酒吧我狠狠的给了一个中年男人的一巴掌,他伸手来碰我的胸部,一阵阵恶心。

    后来,我妈打电话给我说我爸出车祸了,要我回来。回到家,我看到的是妈妈卷走了家里所有的财产和一个老男人跑了,爸爸因为愤怒喝多了酒把车子开进了一片废墟,爸爸下葬的那天下着雨。

    泪水挂满她的脸,我给她纸巾,是男生在左边,女生在右边,他们提着巨大的行李包,身后是一丛丛压着雪花的芦苇的那种。

    为什么不找我们?为什么你都不告诉我们呢?

    戈蓝摇摇头,维末,其实那天我看见你们了,在墓场送我爸爸的时候。

    贝贝不是幻觉。我才知道,戈蓝早已回来过。

    戈蓝摸出最后一支烟点上,橘黄的火星比灯光还耀眼。她抬头望了望那扇窗子。开始沉默不语。

    我低下头的一瞬间,一滴眼泪打落在地板上,我哭了,我觉得很痛,哪里痛,我怎么想也不知道。

 

 

十七

 

    我们又见面了。在南宁我们有过四年好好回忆的地方。

    贝贝一脸风尘仆仆的从云南赶来,他很高兴,见着戈蓝,他们轻轻的相拥。吕易有着不轻易察觉的笑容。

    戈蓝,那天我看见你了。

    我也看见你们了。她点燃一支烟,轻轻吐着圈儿。这个让我们想得那么多那么柔软的脆弱得像薰衣草暗香一样的女孩就在面前,她把说给我的话告诉了他们。

    我在一边惶恐。我虚伪的怕贝贝比我更加难过。

    吕易擦掉眼泪,揽住戈蓝的肩膀说,蓝蓝不哭,乖啊,都走了,你还有我们啊……戈蓝呜地一声哭出来,紧紧抱住吕易。

    泪水决堤,夜色如梦,让泪就这样崩溃着淹没吧,淹没了夜,淹没了我们所有的关于青春的幻想。一点都不痛惜,没有痛惜。

    最后,戈蓝吕易他们俩穿越无数十字路口的灯红酒绿,一直一直,走了,远远的把我和贝贝抛弃在原来的路上,他们去了哪里?

    贝贝仅仅知道给我一个又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说他勉强。维末,我要回来了,那边一点都不好玩。

 

 

十八

 

    然而戈蓝彻底又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那晚之后,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她。吕易也找不到她了。我已经来不及悲伤,我还听得到一滴眼泪敲击地板的声音。不远啊,不远。

    贝贝回来那天,我们三个一起去“岁了的”酒吧。

    舞台上女主唱沙哑的声音把我们的头颅笼罩得刺痛,我买了一瓶益达草莓味木糖醇和他们分着吃掉。瓶子空的时候想起戈蓝,心里酸楚,但居然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或许眼泪在那个夜晚已经随戈蓝流尽。现在的维末没有眼泪也没有痛觉。

    这个二十岁的孩子孤独的站在马路边上,所有她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损伤砍在维末心里,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我从城市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不知道如何走,才能够甩掉这个迷惘。

    是在这样的夜晚,维末、贝贝和戈蓝一起在鼓点吉他贝司的咆哮后站在马路上,我看见风把他们的长发都吹起来了,很多过去的黄昏的公车上贝贝为戈蓝挡住肮脏的陌生男人,而我不懂他们要去哪里,总是站在窗外朝他们挥手,后来我们认识了吕易。

    夕阳,黄昏,深夜,酒吧。离歌。一切都像从前的季节,可是楚歌已经离开。

    她那天晚上就走了,去宁夏,她说不要我们去找她,她有一天会回来的。

    吕易唱完《如果有一天》 ,突然说出来。

 

十九

 

    吕易,你喜欢戈蓝吗?

    喜欢,如果心里没有薇未。

    贝贝,你呢?

    可惜不是我。

    我爱戈蓝。

 

二十

 

    街灯明晃晃的亮。亮得刺眼,夜晚的南宁罩在明晃晃的玻璃盒子里,一敲就碎。

    戈蓝,我喜欢你啊,你为什么走了?

    贝贝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哽咽坚决。

    他轻轻伸出手,蒙住眼睛。

    我们回家。

    人群从四周流过去。一直不停。

    凌晨五点。我站在漆黑的阳台上,开始抽生平的第一支烟。我被辛辣的味道呛得咳出眼泪。

    戈蓝说,对不起,维末。

    你跟着一萧放不下吕易。

    到最后我弄丢了自己,可是,我从来不担心你们会把我忘记,我原来以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可是……

    她用温柔而坚决的声音一遍一遍残酷地宣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维末,我现在在宁夏,明天我又不懂在哪里了,不要担心我,我一直会记得你,好好去想你。

    贝贝哭了。

    贝贝不要哭,戈蓝一直在你身边啊。

    夜很深,天很快亮了。

    在眼泪快要没过我的头顶的时候,戈蓝的电话哽咽的响起来。

    电话断了的时候,我的手机飘下了五楼,落在了四楼的阳台上,因为天黑了,我没有去把它捡回来。

 

 

二十一

 

    吕易坐在台上弹吉他。吉他被高高举起来。挥汗如雨。他的白衬衣,在舞台上飘动。

    几年了,他一直保留着咖啡色的习惯。

    贝贝和一个穿得很少的女孩在玩划拳。他穿着干净的碎花蓝衬衫,一只手搭着女孩子的肩膀,一只手不停的上下滑动。

    我在吧台,喝着果汁,看他们尽兴。

    也许,习惯了,孤独和单薄的记忆走进我的生活让我不断不得不难过起来。

    我是在目睹了贝贝和第七个陌生女孩划拳之后,看见了许多人把他围起来的。我走过去钻进人群。

    六个女孩板脸看着贝贝,只有一个很善良的躲在他后面,有个尖嘴猴鳃的男人指着贝贝的头,操了一句粗话。他的手被贝贝煽掉。

    有种要打架的去外面,我等你。吕易和我一起走出去,他们来了很多人。我们就打起来了,夜晚人多,打架好看,我的粉色衬衣开始沾染了他们的鲜血。

    鲜红鲜红。

    我仿佛看见了戈蓝和一萧在海南被打的那个下午,仿佛看见了戈蓝的害怕,想到了戈蓝,想到了很多……

    贝贝,

    吕易,

    维末,

    你们快走,快啊!

    我的头砰的一声碎响,很多血就从我的额头流下来,热乎乎的,蒙住了我的眼睛,

    维末,快走……

    我眯着眼睛最后操起一个酒瓶砸回去,拉着贝贝和吕易还有那个女孩跑了,身后很多人和车追来,还有很多明亮的砍刀。

    他们怎么也追不上来,三件被血染红了的衬衣在阳台上跳舞,孤独的。

    后来他们和我说打架的时候,他们都想到了戈蓝。所以打得很死。

    可是,后来我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睁开了就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吕易轻轻的弹民谣,要告诉戈蓝吗?

    不要。

    我别过头,泪滑落,无声。

    戈蓝,我怕我是再也看不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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