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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忧愁愁地笑了
来源:本站 作者:韦惠丹 发布时间:2008-06-06  

    “不用等了,麦城只有我在等你。”那一夜,麦城的夜色迷离暧昧,麦城人微笑的面容安静平和,拥挤的市街前,我手里拿着黑色玫瑰花,一个鼻青脸肿的女孩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说她是紧语,然后拉着我的手离开,黑色玫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还散发着一丝凉沁沁的妖娆。

    “你真的是紧语吗?”我边给紧语擦药边问,“十年前你在芝头?”

    “怎么?真认不出我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明明灭灭的伤,橘黄的灯光里,竟有气若游丝的疼痛在空气里漂浮。

    回忆里香醇的气味回到了十年以前。十年,对于我和紧语来说已是半生,用紧语的话说:十年可以进行一次震惊中外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外加一次抗日战争,胜利以后再用点时间来进行经济建设。十年前,紧语在学校饭堂里蒸米饭放了一小抓的米粒,把米放到蒸盒的时候米粒粘在她细嫩的小手上。十年前,我每天背着书包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书包里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有时候也的空的,可依然要背着,隔壁班的老师在宣传学习精神的时候说我背包是因为勤奋,可以穿插在所有时间的空隙里看优秀作文选,要学生向我学习,我得知此事以后感动万分,为了感谢这位寄学生予厚望的老师,于是背包和榜样效果互为因果地一直继续着。十年前,我和紧语在一个叫芝头的地方度过了我们的小学时代,后来我在一所地区师范性高中走过了白衣飘飘的中学时代,在香樟树下幸福的几年光景里,紧语的音容笑貌渐渐模糊。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有一天我进入了全国的最高学府深造就可以再见紧语了,而结果,我只考到了最高学府一半的分数。庆幸的是,紧语在麦城,而我,来到了麦城。

        龙江河畔的米罗阑珊因为可以尽览龙江全景而成为麦城的黄金楼盘,房间格局精致,晚风掀起窗帘,夜光穿过蓝色玻璃窗洒在蓝色的床单上,我们枕着细软的丝巾,冰冷的指尖抚过我的面颊,声音很轻:“怎么想到一个人来麦城?”她的掌心如孩童般细腻。

    “想到处走走,正好到了麦城,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还有这么好的招待,谢谢。”我笑着说。

    “谢我的话今晚就做个好梦吧。”紧语在淡淡的月光中展开笑颜,像柔软的海藻,在黯淡里诡异盛开。藻叶上烙下的伤痕依稀可见。

    是因为给紧语的承诺太慎重,还是因为旅途的劳累,梦境里重现那个午后阳光斑驳的古城,古城里凌乱而沉稳的线条,还有———无声的琵琶……

    梦境如往常般在某个深刻的章节里戛然而止,我的手指触摸到一缕夏夜的清凉,下意识地在自己的枕下摸索着空荡荡的柔软,指间的失望寄予泄进门缝的微弱光线,赤着脚走在木质地板上,亲切地没有任何声响。

    空旷的客厅角落里,我唯一的行李———-黑色的背包依靠在白色的墙壁上骄傲地孤独着,与此对应的,是安安静静盘坐的紧语,橘黄的灯光打在她专注的表情上,台灯下一杯浓黑的咖啡散发的氤氲之气与她指间开起的袅袅烟雾暧昧缠绕,烟灰缸里短的烟头依然明灭闪烁,烟盒上,一朵蝴蝶花开到荼糜,有一种自生自灭的悲哀。我在紧语的身边坐下,拾起荼糜的蝴蝶花,取出烟支夹在干裂的唇间,点燃,我看到打火机在骨节突出的指间划出一道寂寥的弧,悬而未悬,断而未断。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用手指弹了弹烟灰,飞了,灭了。

    紧语合起手中厚厚的线装书:“从看《红楼梦》开始。”由于岁月的“熏染”,书页发黄,四角磨损,封面上赫然写着书名《红楼梦》。

    “现在不流行看《红楼梦》了,我看安妮宝贝,看《七月与安生》,再说了,《红楼梦》和抽烟有什么直接的联系吗?”

    “没有吗?”紧语的眼神落在我泛黄的指间,浅浅一笑,“我只是习惯在每个香风阵阵的夜晚用自己的方式来生活,我经常在想,如果太阳不升起,我会保持这个天荒地老的姿势———《红楼梦》、咖啡和烟。《红楼梦》我只看前80回,后40回水平太烂。”

    “嗯,后40回我只看了一遍,紧语,我想知道你十年来的状况,除了《红楼梦》和咖啡的其他。”

    紧语燃起一支烟,打火机在开起火苗的瞬间照着脸上的伤明明灭灭,在她的故事里,我的脑海里的画面闪闪烁烁:麦城夜夜笙歌,地下酒吧创造出的震撼要将整个小城连根拔起,建筑下层另人心悸的PLUGGED咆哮在黑暗里,发出刺耳的工业噪音,后工业废墟里的遗弃儿找到了灵魂宣泄的出口,在音乐飙到尖峰的时刻,啤酒瓶盖和牙齿强烈对抗的声音夹杂着打火机滑轮与火石亲密碰撞的声响从每个黑暗的角落里呼啸而来,同时袭击的还有台上歌手含糊不清的天籁,每一种声响都在刺激着人的耳膜,也硬生生地闯入了紧语的生活……

    “铃铃……”午夜刺耳的电话铃声掐断了伊始的陈述,紧语揿灭了手里的烟头,对着听筒“喂”了几声,最后沉默地放下。

    “谁啊?歌手?”

    紧语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不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我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捉摸不定的哀怨,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电视机,“他去做一件事情,我在麦城等他回来。如果是夏冬季节,我们去意大利米兰教堂结婚,如果是多雨的春秋,我们去法国,在法国南部的迪南城,传说雨是女人的眼泪,如果结婚那天下雨新娘就会幸福……”

    “那如果他不回来呢?”话音刚落,我看到紧语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冰释,她打开电视机,说午夜场的《红楼梦》开始了。

    那是我在麦城的第一个夜晚,十年后第一次和紧语有了促膝畅谈的机会,那一夜,探春出阁和亲,南安太妃为了一己私利,开始了她虚伪的施舍,探春做为她的义女远嫁,实为和亲,宝玉护送,回来后扑在黛玉的空榻前号啕大哭。这个情节与原著的“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薛宝钗出闺成大礼”大相径庭,我更喜欢原著的对比效果,紧语说电视版贾宝玉起初担心黛玉和亲,在释然以后没有和自己爱的人好好说再见,终生的遗憾贴近人情……

    午后的阳光很亮,偶尔触到床单的细纹里散发着家的味道,我用手遮住眼睛,伸伸懒腰,记得有人说过。我睡觉的时候像一只恬然安睡的小猪,醒来了还满身伤痕的依恋黑暗,怕睁开眼所有的坚守都会变得毫无意义。饭菜的香味在房间里弥散开来,我倚着厨房的门框:“好香,都把我弄醒了。”“快洗漱吧,吃完饭我带你去逛麦城的夜市。”紧语取下围裙挂在墙上,动作干脆利索,刹那间,我想起了母亲,两年前,母亲那褶棉布围裙,每天都会知道我想吃什么,在这两年的时间了,我在各式各样的房间里想念同一个味道,看过一部电视,李若彤对男友说;“大明山别墅只是一个房子,我需要的是一个家。一个在黄昏时分飘着饭菜香开着灯等着彼此回去的家。”家和房子的概念在出行的日子里轮廓分明,划出明显的界限,痴爱流浪的人依恋家应该是悖谬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想我并不是一个好的旅人———事实上我确实不是。

    米罗阑珊的落地窗面对着整个麦城,脚下是夕阳里波光粼粼的龙江,在这里俯瞰麦城,夕阳均匀地在林立的建筑镀染了金黄的颜色,像我们镀金的青春年华,繁华而颓败。

    “赤道沸点”是城西老工业区的一间地下酒吧,空间很大,柱子用复古的石头式建筑,墙壁青灰像长满了苔藓,光源来自舞池四角上空的熊熊烈焰,从远出看,舞池像一个摇篮,跳舞的人从四周被围住,位置上却高于吧台,摇篮里人群晃动,企图回到最原始的宠爱,摇篮的四角上空分别挂着四个大火盆,不熄的焰火像燃烧的热情,照亮了整片喧哗,音箱里爆发着90年代后期最具魔鬼魅力的摇滚乐者MARILYN?MANSON痴迷于魔鬼力量的感召,地狱的狂欢景象引领着跳舞的人群,后hardcore式机械单调的鼓击,死亡金属阴暗凝重的和弦段落,将激情毁灭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人们回到最原始最本能的快乐。我和紧语在人群里相视而笑,在骨骼脱节的震撼里,城市荒芜里那面灰色的寂寞之墙轰然倒塌。

    回到米罗阑珊的时候已是半夜,电话铃声和钥匙与锁孔亲吻的声音同时响起,我冲上前抓起话筒:“喂,你好…”话音未落,急促的忙音响起,像上了发条的闹钟,紧语已经换上拖鞋,接着是夹杂着烟草味道的午夜剧场,剧情发展得很快,贾宝玉在狱中小心翼翼地藏着林黛玉生前送的灯笼,却被贾环以一个烧饼的代价出卖了。

    在麦城的生活没有昼夜,只有睡觉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我不知道在我来到麦城之前紧语的生活是怎样的,是不是像西安我的大学同学们,每天早上按时起床,然后睡眼惺忪像游魂似的在操场上伸伸手缩缩脚晃着脑袋,冬天顶着凛冽的寒风夏天嚼着未完成的梦机械地晃来晃去,摇着晃着,梦醒了血热了肚子饿了冲向餐厅,茹毛饮血以后回到教室继续信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研究培根法拉第安培,我在断断续续的陈述里拼凑着她十年来哭过笑过的日子,却无论如何都残缺不全,而缺少的部分,我无法想象它有一天怎样改变我们的将来,更或许,只是无关痛痒。

    倾盆大雨突如其来的早晨,豆大的雨点滴落在玻璃窗上,我的心还在那个斑驳的古城里梦游,被雨水滴得一片狼籍。紧语支起画板,在专心致志的勾勒着,我走到她身后,她晶莹的指间还是年轻的润红色,椭圆形的指甲染着薄薄的粉色亮油,奇妙地闪烁着一种玉石质的饱满和润泽。每个女子的手指都会朝着自己命运的方向蔓延,指向未知的来日,而紧语笔下的我,睡姿竟然如此优雅,睡衣薄如蝉衣,脸色微红,埋在浓密的头发里浅浅一笑。画板脚下,九个我依然沉睡,我惊讶地问:“怎么画的都是我啊,我可不是你的蒙娜丽莎?”

    “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的时候只画一张,但他小时候学习的时候画了很多个鸡蛋,我好久没有画了,连鸡蛋都画不好了,呵。”紧语看了看我习惯赤着的脚丫,“今天想玩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了算。鸡蛋听你的。”我笑着揉揉干枯的头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眼迷茫,把热水器的水温调高,冲在发根,有发烫的疼痛,换来的却是高度的清醒,头皮恢复常温以后,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你要记得给我留下车费,至少可以离开这里,对了,我是不是耽误你功课了?”

    “你喜欢就好,收拾一下,吃了早饭我们去滑旱冰。”说着她收起画具,动作依然干脆利落。

    旱冰场临着麦城最大的一所高中,我们从校园里横行而过的时候,透过雨帘看到玻璃窗里看到一双双渴求而迷茫的眼睛。曾几何时,我在都安高中用同样清澈的眼睛看着我的老师和同学,用同样响亮的声音背诵我喜欢的唐诗宋词,后来我到了黄沙漫天的北方。沙尘暴扬起的时候,眼睛干涩而疼痛,而此时此刻,那股温暖的潮水扑在胸口上,伴着某个教室里飘出的声音“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秦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那曲丁香愁,我曾经在江南的雨巷里念着同样的哀怨。

    华灯初上时分,米罗阑珊每个窗户里亮起了温暖的光,雨点依然像子弹般粗犷地打在玻璃窗上,一片模糊,生活如此重复,午夜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拿起电话,由于大雨而发出的沙沙声空旷而悠远,良久,一个声音似有还无:“需要服务吗?”几天来的莫名电话浮出水面,我咬着嘴唇沉闷的“嗯”了一声,带着某种践踏肮脏的戏谑,放下电话的时候紧语已经融入了《红楼梦》的剧情。

    那是紧语在麦城的最后一次午夜剧场的《红楼梦》,我只记得,王熙凤的尸体被一卷破烂的草席裹着拖在冰天雪地里,士卒用绳子绑住了她的脚,雪地里深深的痕随即被鹅毛大雪覆盖,乱蓬蓬的头发散在草席之外,粘着路上的草屑,背景音乐痛彻人肠:“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灵空……”王熙凤衣锦还乡。我不知道,紧语为什么要在《红楼梦》结束以后离开麦城,是因为《红楼梦》,还是因为我,我剧情开始数分钟以后,门铃响起,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紧咬着的下唇要沁出血来,泪水活埋了深深的绝望,折射了愤怒……紧语迅速地关上门,转身看着我,表情怪异,忧愁掺着无奈。贾宝玉孤独落寞的背影在雪地里留下两串长长的脚印,雪花屏幕上缓缓跳出“全剧终”。

    “你怎么都不问我这十年来是怎么过的?”我关上电视,燃起烟。

    “你会告诉我吗?”今夜的麦城灯火如昼,窗内灯光融融,温暖宜人,紧语在麦城的最后一个夜晚,雨珠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芒,长街上偶尔传来急刹车凄厉的声响。我在烟头与烟头之间尽情倾诉着生命的真实,我的烟是真诚而卑微的,一丝不苟地渲染了我奔跑的情绪,我的咖啡是善良而尽职的,温温存存地化做了我嘴角的陈述。

    在我比现在年轻两岁的时候,我以上大学为由开始了我的漂泊生涯,干脆地把时间和生活装入背包,即时的停留和离开。我狂热地痴情于城市与城市之间的游走,在旅途中和各种职业的人交流,并在交流的过程中确定了下一个去向,多么神奇而自然的转折衔接,我情定于斯乐此不疲,放浪形骸于形形色色的乡村农舍和城市的喧嚣里,那梦尖心端萦绕的是每个深深浅浅的脚印。徒步横穿湘江大桥,隔着碧绿的湘江水遥望橘子洲头,那里橘林成片,屋舍隐隐,我信步在潇湘码头,听亭子里的花鼓戏,吃一口“黑如墨,香如醇,嫩如酥,软如绒”的油榨臭豆腐,松软爽口。在山城重庆,走在拼拼砌砌的青石板路贯穿的整条街,看两旁蹲坐的矮房子,我强行挤入了冰亿儿封起门窗的世界里,她的表情总让我想起几米漫画里的疤头汤尼,一个害羞的孩子,见到陌生人就莫名其妙地撒腿就跑,跌跌撞撞地想逃出这狼狈不堪的人生,撞到墙上,树上,电线杆上……头上的旧伤添着新伤,于是人们叫他疤头汤尼。我想,很多年以后,当我再看几米漫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冰亿儿。那个在山城的女孩。在三江,热情的侗族姑娘帮我穿上繁琐而瑰丽的民族服饰教我做酸而可口的竹筒鱼,侗族小伙子在那个特殊的节日里把糖果塞满了我的口袋……

    如果说去凤凰是一个偶然,那麦城就是这个偶然所造成的必然,就像人的命运,最原始的生命形成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而一个人出生了长大了,要面对的病痛苦难则是一种必然,谁也逃不出的宿命。

    凤凰古城,我追寻的只是沈从文笔下的悠然:“北方城外山坡上产桐树杉树,矿坑中有朱砂水银,松林里生菌子,山洞中多哨,城乡全不缺少勇敢忠诚的适于理想的士兵,温柔耐劳适于家庭的妇女,在砍树伐柴人口中出热情优美的歌声。”来到凤凰,是在一个炊烟袅袅的暮色时分,这里群山环抱,碧绿的沱江水从古老的城墙下蜿蜒而过,江中小舟往来如梭,荡开了南华山在江心的倒影,迎来山间的暮鼓晨钟,河畔的吊脚楼轻烟袅袅。一个妇人在江边洗衣裳,小孩子挽着裤脚,脚趾踩在鹅卵石上,淙淙的沱江水小心地拍打着他的小腿,发出细微而柔软的私语,小孩在浅水中来回走动,发出欢快的咿咿呀呀声响,眼前的风景像施咒的巫师,我情不自禁地拿出随身的相机,暗暗为自己的杰作而骄傲,忽视了妇人眼中的愤怒,她扯开嗓子,对身后的村庄用土家话喊了些什么,我站在原地,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妇女身后拿着家伙怒目圆瞪朝我走来的大汉,忽然,手被什么东西钳住了往后跑,相机晃在胸前勒得我隐隐作痛。

    我就这样被拽着躲进了那间狭小的画室,空间因为光线不足而显得格外阴冷潮湿,打开灯,清碧的沱江水、雄奇翠绿的南华山柔和地躲进我的视野里。

    “你不要命了,这里是不能照相的。”他带着某种兽类般急促不堪的喘息,肩膀有节奏地抖动着。

    “为什么不可以?”

    “土家人怕我们的相机会带走小孩的灵魂,相机就是敌意。”

    我没有笑,眼神落在鲜亮的色彩上:“所以你用笔来记?”指尖触到冰冰凉凉的沱江水,仿佛听到了吊脚楼里传来的的笑声,莫名地,使人荡气回肠。我扬起对男孩的莫名的崇敬,看到他敞开的胸前竖着一把琵琶,每根琴弦清晰入目,仿佛可以流出动人的乐曲来。男孩有些窘迫地拉了拉衣领,笑着说:“很奇怪吗?心脏手术后留下的疤痕。”

    跌跌撞撞地进入了江南的生活,我们信步于与古城午后班驳的阳光里,醉心于古街圩场上水灵灵的萝卜青菜,我们和苗寨年轻的姑娘一起听水车吱吱咿咿的声响,他带着我泛舟沱江,顺流而下,在桃花岛上流连忘返。他的笔孜孜不倦,忠诚于他的思想,他的思想在凝固时有凛然的犀利冰在面颊。而我,依旧忠诚与我的烟头我的笔尖。

    苗家人的跳香会是秋季里一个最重要的节日,男女老少点燃香火,穿起盛装边跳着欢快的舞边洒着五谷杂粮,我和江南在人群里手舞足蹈,累了,和土家大汉举杯痛饮,土家人自酿的红薯酒浓烈刺激,火辣辣地烧着我的喉咙,烧得我浑身发烫,以至于到最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农舍回到我居住的小屋。竹伐上渔家的歌声伴着阳光从窗户飘到我身上时,我从昏昏沉沉中醒来,枕边江南的呼吸平稳沉重,房间里残留着辛辣血腥的味道和微微的疼痛……我记得我似乎在暗夜里用琵琶弹奏着枯蝶残梦和落花凌乱,铮铮琮琮,不知身处何方……

    我们穿过寂寥的小巷,厚实的阴云紧密地压在我们的头顶,很脏的颜色。石板路高高低低,左转右转,两边石砌的墙默然矗立,我在墙与墙之间听到了浑浊的回音,那回音的故事关于麦城,关于在儿童村里的一双干枯如废井的眼睛,废弃的是因为父母在狱中而缺失的关爱,在那里生活的孩子,学会了走进高高的铁门探望。而她,是学不会的孩子,直到有一天,她把这件事托付江南……

    我们的小屋一开始就那么阴暗

    却在小屋中摸索着未来和光明的天堂

    我们用温暖的舌头舔着哀愁

    ……

    辗转来到一个空旷的机场,江南一路送行,反复地问我:“真的要去麦城吗?去了又能怎样?”直到最后转身那一刻,我笑了笑,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刻意去打扰谁的生活,只是先到处走一走,我所有的钱都花在机票上,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我在麦城的各大论坛上向麦城人民宣布我的到来,相信会有人等我的,谢谢你,我想我会记得回家的路。”

    回头看江南无助的站立,他们的双手那样荒芜,在人山人海里荒芜着,背景彰显浮华,落寞更加,我看到一种伤痛,像焰火灼得我眼睛生疼,那种落寞和浮华,像爱情其毒无比,沸腾着,弥漫着,腐蚀得人心溃烂,却还心甘如饴。

    谁说黑夜是孤单的,只不过是街灯有时候变暗了,却不知道,那暗了的灯什么时候会再亮?我们都是害怕寂寞的孩子,害怕的只是没有爱。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我看到窗外白茫茫的让人恐惧。我想窗外一定还有飞得很高很高的飞鸟,茫茫地在忧伤的天际哀鸣,散落的羽,断裂的翅,在风里翻飞着,盘旋着……凤凰对于我来说是一滴蜜泪,甜甜的,咸咸的……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积成一座小山,深吸一口滚烫的烟头,寻觅不见飞扬的烟灰,明烁的烟头在漆黑的夜如此闪亮,辛辣的味道袭击而来,烟盒上的那朵花开得荼糜。紧语突然问我:“你觉得家明喜欢的是七月还是安生?”“安生,对七月只是一种责任罢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紧语拿起地上一朵朵蝴蝶花,最后又把空的烟盒扔在脚下:“我觉得他爱的上七月,七月也认为他爱她。”她扔下最后一个烟盒,脸上的表情让我微微战栗,“恋爱就像抽烟,有的人认为潇洒,虽然他不会抽烟,有的人从小就是烟民,在劫难逃,我以前是不抽烟的。”接着是大段大段的沉默,只有沉静的呼吸在充斥着彼此的耳膜,寂寞像雾气一样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穿透肌肤,渗入骨髓,连心也跟着一起冰冷,寂寞的跳动,我想我的故事已经感动了我的朋友,她应该是为儿童村长大的女孩而沉默,因为我告诉了她,女孩的母亲后来爱上了一位看守并怀了他的孩子,于是合计逃亡,他告诉她,他值班的时候有一面墙是没有电网的,爱情是一种其毒无比的信仰,他没有理由不相信那个在绝望中给了他唯一希望的男人,甚至当枪声在身后响起的时候,她依然面带微笑,微笑地看着他爱过的人———他立了三等功……

    《红楼梦》结局的那个凌晨,我梦见一片发着光的草原,没有云卷云舒,天空没有任何表情,醒来的时候一浪冰冷的潮水扑在胸口,雨后的清晨,长途汽车的屋檐依旧滴着昨夜的滂沱,滴进我的衣领里,飕飕冰冷。“你还是回家吧。”紧语在检票口的背影留给我最后一句话。我站在原地,看紧语的背影渐渐走远,很远处,她蓦然转身,平静地笑开了,一如往昔的笑,在麦城的日子里,紧语的笑总是慑人心魄,愈加亲切而疼痛,似乎在踏进麦城之前,那笑就已经烙下。来麦城的时候,我手拿着一支红色玫瑰,紧语尾随着一个手拿红色玫瑰的女孩直至巷尾,被打得面目全非,每个伤口压在我记忆神经上,几近窒息。在紧语的笑给苍白的天空画出深深剪影的瞬间,我发现她原来是这般美丽而优雅,像骑士城堡里骄傲的公主。

    想起紧语轻描淡写的期盼,想起一个城市以外的父母,我回家了,两年前父亲给我买好了离开的车票,两年后的这个下午,我用紧语压在烟灰缸下的钱给自己买了返程车票。离开麦城的午后,我走过黑色玫瑰的街角,昨夜风雨把整条街洗得干净清新,花坛里的花带着水珠颔首静默。颜色和清香冲击在我的视网膜里,什么东西酸出了眼角,我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眼泪掉下来,麦城开始沦陷。路人驻足观望,看一个女孩在婚纱海报前泪如雨下,紧语的笑幸福明朗,而江南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眼神坚定犀利……

    “西安是不是很冷电视里说那里下雪了你买羽绒服了吗给你织的围巾和手套够不够暖你的手有没有冻着……”母亲的问题割在我的胸口,温柔的刚刀,狠狠地刺痛。两年的时光,我趁着所有时间的空隙漂泊到我想去的任何大城小镇,父母却在北回归线以南的地方渐渐老去,母亲的鬓角转眼间已经花白,想起离家后的第一通电话,那时的我,已经吃了三个月的面食,我叫了一声“妈”,母亲的声音在听筒里微微颤抖:“学校好不?老师和同学对你好吗?电视里说西安九月份就开始变冷你的衣服够不够……”“妈”我打断了母亲的话,“金汕还好吗?”金汕是我养的一只宠物狗,舔着我的手指的亲密伙伴,母亲的声音颤抖而哽咽地说还好。我接着说:“你要记得每天喂饱我的金鱼,给花儿浇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宿舍了,有时间再打电话回去。”两年以后的今天,隐隐约约想象着母亲当时的表情,心如刀绞。

    “妈,你和爸的身体还好吗?”我在厨房里问。

    “我还好,只是担心你爸爸,他的血压总是不稳定。”母亲的声音很微弱,“金汕死了,去年冬天,你爸爸突然晕倒在马路上,金汕跑了过去,被迎面驶来的一部汽车给撞了,血肉模糊的,后来我带你爸爸到自治区军医院动手术住院一个月,回来以后金鱼都翻起了肚皮,妞妞,妈没能照顾好它们,我和你爸爸商量了重新给你买,现在你突然回来,家里空荡荡的,连个伴都没有。”

    看母亲自责的表情,我的手泡在洗碗水里一动不动:“妈,我不养宠物了,你和爸爸健健康康的就好,毕业了我回来工作,就近照顾你们。”说完的时候有水滴悄悄的落在洗碗水中,激起小小的水花,隐没在白色的泡沫里。

    “回来工作也好,嫁人也好,离家近点妈就高兴,对了,紧语的爸爸出狱了,他说紧语毕业也回来工作,哎,可惜没有见到紧语她妈妈。”我想说妈我不嫁陪你们,然而紧语的名字出现,我就沉默了。

    我始终认为,我的心是陶瓷做的,水晶心才有爱,而我,没有爱只会碎,而没有爱的破碎结局离不开颓静和阒然。

    麦城是我人生的一个转盘,从一个期待转到另一个期待,而对于紧语则是一个休止符,我的出现最终结束了她无望的坚持,一个人是快乐的,,两个人是幸福的,半个人的寂寞的,我不知道紧语在麦城守侯的时候是几个人,离开麦城的时候是否已经找回了在江南身上的另一个寂寞的自己,我们都是怀旧的人,怀旧的人不容易得到幸福,因为习惯了用厚厚的外套裹住了自己的表情,在时光荏苒里孑然终老。

    我依然看安妮宝贝颓废苍凉的文字,像罂粟花妖娆的诱惑,我疯狂的吸食着令我更忧伤更极端的毒药。她说过的:有的人在你生命里出现过,然后消失了,有的人停留了很久,最后也消失了。我知道,紧语和江南已经消失了,而每天在我身边出现和即将出现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回西安的第一个的夜晚,我在KTV遇见ken,像安妮故事里的情节,我们喝酒,然后他的嘴唇印上我的脖子、脸颊、嘴唇……吻是情人对承诺的盖印章,他没有承诺。第二天,他陪我去郦山。郦山从平地上突兀而起,山麓温泉喷涌,风光旖旎,夕阳西下,我和ken在崖壁幽谷、苍松翠柏返照折射的金光里默然相对,灰色的山道上有闪烁的红光,漫山遍野的丹枫掩映着夕阳,我的心莫名的惆怅。回到钟楼门下,我坚持要一个人走走,他说好,我在学校等你,开心了就回来。我点头离去,从朱雀门走出,站在护城河边,看乌黑的河水一片死寂,我转身跳上了去儿童村的车……

    我在博客里删除了所有关于江南的细碎,许多天以后,我看到紧语的字:我的手指微微疼痛……紧语敲打文字时的表情浮上我的心田,依旧是略带忧愁的淡定,再一次泪如泉涌,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温热的唇贴在我的耳垂:“小坯孩,你的眼神像一个缺爱的孩子,我会疼你一辈子。”听着关于一生的承诺,想到了一句话:“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可是你的一辈子好短。”  Ken的一辈子会有多长?而我的一辈子是否会真的开始?我扬起带泪的睫毛,嘴唇微启,像紧语一样———忧忧愁愁地笑了。

        杜拉斯说我以为我在写作,但事实上我从来就不曾写过,我以为我在爱,但我从来也不曾爱过,我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站在那紧闭的门前等待罢了。我整天依赖我的文字,还会对说爱我的人笑,只是,我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等待,而等待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曾经风亲吻着花朵,花儿却坠落了,风说花儿在春天明明还是爱我的,如今却走了,花儿惆怅,风带着忧愁远远地走了。

    The song is over

    I’m left with only tear

    I must remember

    Even if it takes a million years

    This song is over

    This song is 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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