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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老唐会成为我笔下的人物。直到长至弱冠之年的我在一个平淡的夜晚忍不住带着深深的感伤去追忆我的童年,这个时候,老唐便像一个幽灵一样飘忽的钻进了我的回忆。然后我惊讶的发现,我对自己的童年暂时失去了兴趣,我的注意力全部被老唐吸引去了。老唐,一个永远以孤僻的方式和孤独的状态生活着的老人,一个贯穿着我整个童年生活始终的人,一个让我在开始懂事的年纪里为自己在童年时代所做的一些曾让我沾沾自喜的事情而感到悔恨的人。然而,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竟然一直把他放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视而不见。
在这个平淡的夜晚,我深深怀念起童年里的老唐。
二
我们那的住房是按照近似直线的形态门对门平行排列着,我家和老唐的家都排在这一条线上,相距不过十米。这条线上还分布着老唐的大儿子唐国强,二儿子唐国胜和三儿子唐国民的家。那时,老唐的这些儿子们都已经是成家立业的年龄。
老唐的大儿子唐国强从十八岁开始吸毒,到二十八岁的时候他进进出出监狱也不下十几次了。长达十年的吸毒生活把唐国强弄得不成人形,也使得唐国强在方圆几十里的地域成为家喻户晓的人。人们一看到这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而又心怀叵测的年轻人,立刻就意识到老唐那吸毒的儿子来了,家里该锁的门要立即锁上,贵重的物品要立刻藏好。谁都知道老唐那吸毒的儿子曾经把二虎家那还搁在煤气炉上烧着饭的高压锅端去当了,谁都知道老唐那吸毒的儿子曾经把三姑的几只母鸡塞在他风衣的夹层里拿到卖白粉的阿四家换了半包“货”。 ———事实上唐国强的风衣夹层不仅装过三姑的几只母鸡,还装过老唐饲养的几只兔子鸭子诸此之类。后来有一次,唐国强在又一次戒毒回来后带回了一个女人,然后他和这个女人结婚。女人生了一个弱智的女儿,她不会叫老唐爷爷。
二儿子唐国胜整天沉迷在修理家电之中,后来他在老唐的屠宰场遗址上开了一个修理铺。每天都会有许多年轻人去他那里玩,他们放着各种流行歌曲,把音量调到最大,让我们街坊所有的人都能听得到。如果年轻人们看见有年轻的姑娘从门口经过,他们就会吹响富有挑逗意味的口哨,说姐你去哪啊我跟你去行吗?如果年轻人们看见老唐从门口经过,他们就会用调侃的语气对唐国胜说,喂喂你老头来了!唐国胜什么也不说,继续做他的事情。
三儿子唐国民大学毕业两年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唐国民整天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他的头发也是一成不变的涂了厚厚的一层油,在我现在看来就像诗人徐志摩的造型,而在我们那不知道徐志摩的人看来唐国民活似一个汉奸。
我们这个不大不小总共不到百户人家的巷子里,光老唐的“嫡系”就有四户,然而老唐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生活着。我感到很蹊跷,但我无法让自己去列出一些假设。我的街坊邻居们也是日复一日地为生活各行其是,没有人来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老唐是有老婆的,一个瘦弱的女人。老唐的老婆轮流着在三个儿子家住,就是没有和老唐一起住。这样一来,老唐实际上已经是个鳏夫了。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
记忆的的老唐总是整天板着脸,没有言语地走在一条路上———这条路要么在生机盎然的田野里,这个时候老唐手里会拿着一条细长的竹条赶着一群踉踉跄跄的鸭子,竹条顶端,一块被风撕碎的塑料袋在无声地飘动着;这条路要么在我们居住的那条仄仄的窄巷中,也许这个时候老唐那矮小的的身体完全被漆黑的夜吞没了,但你可以通过那从你身边飘过的浓烈的白酒味中感知到老唐的存在;这条路要么在荒芜的坟地,这个时候老唐正和另外三个人抬着装着村子里刚刚死去的人的棺材,其他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肩膀上这个死人的生平,而老唐一句话也不说;这条路要么在泥泞的池塘边,老唐踩着泥水挥舞着双臂龇牙咧嘴地朝我们撵来,老唐永远也追不上我们这些大张旗鼓地偷钓他的鱼的毛头小孩,因此我们永远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老唐在对我们说些什么;这条路要么在老唐漏雨的泥瓦屋里,老唐迎着扑面而来的怪异气味而行,他感到亲切而自然。
老唐总是寡言少语,紧紧绷着脸上的肌肉看起来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街坊里有人传言说老唐经历过抗战和解放战争,杀人如麻。而我却只知道老唐“杀猪如麻”,毕竟老唐杀猪这是我多年耳闻目睹的一个事实。我还没有去上学的时候,每一天的清晨都会被一阵阵惨烈的号叫惊醒,我瑟瑟地蜷缩在我妈的臂弯里问这是什么声音。我妈告诉我这是老唐在杀猪。于是我就知道,我们这有一个每天都会早早起来杀猪的人,他叫老唐。后来我上学了,老唐杀猪的地方成了我每天的必经之地。每一次经过老唐的屠宰场,我都会忍不住往里面窥视。光线不足的屠宰场内,一盏灯不分白天黑夜总是亮着,一口巨大的水泥锅冒着热气,三两个人影忙碌地晃动在锅边。我见到最多的情景是,一个大人用锋利的铁钩勾住活生生的一头猪的鼻子往猪圈外拖,几个大人拼死拼活地把这头硕大的猪扳倒在地,然后在歇斯底里的混乱里,一把横空出世的钢刀利索地穿破猪的喉舌,血流如注。振聋发聩的猪叫声没了,带血的钢刀被如释重负地搁在地板上,那落地的声音铿锵至极。大人们把死去的猪推向烧沸了水的水泥锅里一烫,捞起来刮毛。最后,他们给光溜溜的猪的两只前脚戴上铁镣,像犯人一样吊起来。开膛破肚,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扑鼻而来。
在我们这给猪破喉的人一直是老唐。老唐的刀法又快又准又狠,向来都不用补第二刀。其他人不行,其他人杀猪那简直是锯猪皮,折腾了半天只给猪弄了个皮外伤,然后猪很快就挣脱出来满世界跑了。这是我爸跟我说的。
一天我放学回家,老远就见到老唐的屠宰场边围着一群人。我扒开人群,只见老唐正举着一把杀猪刀和几个穿着制服的工商所人员僵持着。老唐说,你们他妈的给老子滚蛋!你们这叫剥削!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老子这个铺子打从解放那会就开了,从来就没人能从我从我这里刮油水,你们也别想!……说实在话,我杀一头猪不也就赚那么几块钱来过活,你们也不替我们农民想一想……
那些工商所的人只是看着老唐,不敢说些什么,老唐的视死如归是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的。后来工商所的人走了,人们也散了,老唐就转身走进他的铺子里面继续杀猪。
这件事情过后不久,老唐的屠宰场就被关了。原本老唐还想和工商所的人斗争到底的,没想到他们改变了战术,改从老唐的顾客身上开刀了。凡是在老唐的屠宰场处理的肉猪,一律拖走没收。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敢让老唐帮杀猪了。生意没了,光是耗着等是要饿死的。于是,老唐不得不把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屠宰场关了。
三
老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穷人,而像一个旧社会的地主。他承包着我们牛行队(那一年我们那还是以队来划分街区的)的几个肥沃的鱼塘,自己又养了几百只的一大群鸭子,种着好几亩田(我们那边平均每人只分到四分地,不知道老唐是从那里要那么多地来种的),另外在他的屠宰场还没有被查封的时候,老唐还有一份常年稳定的工作来经营。这么丰厚资产在我们那是无人能企及的。
但老唐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富人。他穿的衣服式样十分单一,一向都只是穿着褪成白色的军外套,而且衣服的棱角处总是涂满了又黑又亮的油垢,让人觉得老唐似乎从来没有换过衣服。老唐居住的那个房子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建造的泥瓦房,斑驳的墙身上依稀可见当年“大跃进”时期写下的“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那时包括老唐的三个儿子在内的人们已经纷纷建起了平房,高大宽敞的平房把老唐的破屋子包围在其中,这样一来老唐的房子就显得愈加寒碜。
我和几个小伙伴们时常在饭后聚一起,谩无边际地谈论着很多事情,我们偶尔谈起这个话题:老唐的钱究竟哪去了呢?
猴哥说,可能是拿去嫖女人了。老唐和他老婆分居都有十年八年了,一个男人能耐能住这个寂寞吗?
秃头说,他的大二子要买白粉,二儿子要买家电零件,三儿子又要买摩丝,眼下老唐家又添了个孙女要买奶粉,老唐就是有再多的钱它也照样完!
毛毛接着话岔说,老唐和他们又没住在一起,平时见面都不理不踩的,你想想老唐这样的人甘心把钱拿来打水漂吗?
我说,也许老唐见儿子都不孝顺,打算自己存一笔钱来给自己养老呢。
猴哥轻蔑地看着我说,土豆你的脑筋就是死。
这样一说,一个潜意识就心照不宣的在大家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了。大家开始认为老唐那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的某个角落可能放着一个罐子,罐子里面装满了老唐的积蓄。我们甚至计划好了再哪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潜入老唐的屋子把那个罐子盗取,然后论功劳分赃。实际上我们只是有贼心没有贼胆。我们都觉得老唐的屋子十分阴森恐怖,它终日关着门,只有老唐进出的时候才有一次开合,像一个专门等待我们的陷阱。我们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们哪都敢去,就是不敢踏进老唐的老屋半步。
纵然如此,老唐还是用那么多的东西给我们捣鼓的。我们在老唐的鱼塘明火执仗地钓鱼,然后拿去街上卖了换零食吃或者拿去举行野炊。我们拿着箩筐在老唐的玉米红薯套种的地里收割似的掰下玉米,挖出红薯,然后拿去猴哥家煮了分吃(猴哥的爸爸妈妈不常在家,很方便)。我们把老唐的鸭子抓来养着玩,或者抓来去山角下烧烤。猴哥在糟蹋老唐的东西时不时会说,哎,老唐啊老唐,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呢?害得我差一点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家的了。
我好几次想告诉猴哥,不是老唐没有用,是他的势力太单薄了,没人帮他他才落成这样的。你看看我们这边是一大群人,哪个直接行动哪个放哨都安排好了,老唐那边是一个人,怎么对付得过来?如果你猴哥也当一回老唐,你就知道是不是老唐没用。结果我都没敢说出来,我知道我一说出来,猴哥肯定会添油加醋地告诉伙伴们我向老唐投降了,我出卖了他们。猴哥脑子机灵,我从来没有一次说过他。
有一次,我们正在老唐的地里掰玉米,负责放哨的秃头偷懒下河游泳去了。不巧的是这个时候唐国强正揣着一个注射筒和几瓶装着透明液的玻璃小瓶走过我们身边。当时我们都吓懵了,所有的动作都像被暂停一样悬挂在半空,每个人心里都暗叫着,完了完了,这回完了。没想到唐国强只是抬起眼皮瞟了我们一眼,然后钻进玉米地注射他的白粉去了。
老唐真真正正的单薄到了只剩一个人。每当老唐追赶着如鸟兽而散的我们时,我总是在拼命逃跑的时候忍不住去频频回望。当我看见老唐跌跌撞撞,义愤填膺但又无能为力的苍老的脸时,一种由心底升腾而起的悲凉就会让我周身冰冷。而我只能和伙伴们一起继续前逃。
后来的一天,当我们又一次围在老唐的鱼塘边钓鱼的时候,气极败坏的老唐出现了。这一次老唐改变了以往“先声夺人”的战略方针,转为“秘密包抄”。直到老唐硬实的指关节掴在猴哥后脑勺的脆响传如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时,我们才知道老唐来了。猴哥先是“哎呦”一声,然后是失声叫着“妈啊老唐来了!”然后像泥鳅一样从老唐笨拙的掌心里滑掉了。我们一如既往地逃跑,老唐一如既往地在后面追赶。这一回老唐显然是死心踏地的要惩罚我们,死死跟着我们不放。我们四下逃窜着,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跑回各自的家里拴上大门,又跑进房间里关上小门,然后藏在床铺底下或者箱子里面。透过缝隙我看见老唐手里正拿着他用惯了的杀猪刀,来来回回地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面大吼着:他妈的张保国,牛群山,李翠连你们都给我们出来,你们看看你们的儿子们都做了什么!他妈的张保国,牛群山,李翠连的儿子你们不要让我抓到你们,要是让我抓到你们我一刀搠掉一个!他妈的你们都不知道我曾经杀过多少人……老唐不说我们的名字,只报出我们父母的名字,只报出谁是谁的儿子。我想也许他是想让做父母的多教育教育自己的孩子吧。那天老唐骂到了天黑才在路旁的小卖部打了两斤白酒回家,弄得整个巷子的人一个下午人心惶惶。
四
猴哥头上被老唐掴过的地方没过两天就长起了肿包。猴哥往上面撒了一把盐,说是这样可以快速消肿。乍一看过去猴哥头上那颗圆溜溜又涂着细小晶体颗粒的球状物就像一颗芝麻糖。和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猴哥总是不自觉的伸手去摸他头上的那颗芝麻糖,随后条件反射般地号叫着“哎呦———”有时候猴哥会补上一句,操,这死老头都快入土了,没想到下手还这么狠!
猴哥对老唐的这一掴念念不忘,不能释怀,建议大家“给老唐一点颜色看看”。秃头和毛毛也对那一次老唐气极败坏的追杀耿耿于怀,二话不说就举手赞成。而我的意思是这事本来是我们的不对,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大家举手表决,我自然是寡不敌众。虽然我极不情愿去参加这次所谓的报仇行动,但最终我还是去了。我们四个人打能走路时就一起玩过来了,如果这次我临阵逃跑,日后肯定要被他们孤立的。而这是我更不愿意接受的。
经过一番争论,我们决定直捣老唐那建在一鱼塘边上的小屋。那间小屋像个吊脚楼似的立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屋子很小,虽然只放了一张床铺以及一些鱼具之类的,也显得很拥挤。这算是老唐的第二个家了,每天晚上老唐都要来这里睡觉,看守他的鱼和鸭子。
猴哥一到小屋前面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他捡起一块石头砸烂了门上生锈的铁锁,然后一脚把门踹开像起义军一样地冲了进去。猴哥跳到老唐的床上把那些单薄而破旧的毯子通通甩在地上,然后解开裤带掏出家伙狠狠地往毯子上撒尿。秃头见猴哥撒得欢,也掏出自己的家伙跟着撒。毛毛也许暂时没尿可尿,他打量了一下一个桌子上的东西,然后把上面的打火机,蜡烛等一一收入自己的口袋。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傻傻地站着———这情景俨然是八国联军入侵圆明园的童年版。
做完了这些,猴哥还是不解恨。猴哥对秃头说,要么你在他被子上来大的怎么样?秃头说,现在我暂时没大的。猴哥转而望向我和毛毛,毛毛和我面面相觑,都说,我也没有。猴哥那圆滑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上下翻动了一阵,视线在天花板上停留住了。猴哥说,我想到了一个让老唐死无葬身之地的办法了。猴哥故意把“死无葬身之地的”这几个字拉得很长,我知道他是在模仿电视连续剧里的口吻,我也知道,其实猴哥并不懂死无葬身之地是什么意思。
秃头问道,什么办法?
猴哥指着屋顶说,我们今天就一不做二不休,把老唐的老窝给端了———拆他的瓦片填他的鱼塘怎么样?
秃头说,好啊好啊,猴哥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们三个很快像猴子一样攀爬到屋顶,屋子上的瓦片被他们扯出来了,瓦片上那长年积累下起来的青苔像羽毛一样脱落下来,飘进我的眼睛里。我眯着眼睛,看见倾斜的他们像扔打水漂一样地把大片大片的瓦片投进水里。水花四溅,惊得水中的鸭子急促地拍打着翅膀大叫。他们说,砸那鸭子啊,我们看谁砸得准好不好?然后他们开始以鸭子为目标来投射。
猴哥见我站着不动,停下来对我说,土豆,你愣着干嘛呢?快点上来啊,很好玩的。
我摇摇头说,我肚子好疼,我拉屎去了。
我慌张地走开了。
走在阳光灿烂的田野里,一切都是那么的鲜亮耀眼。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吸饱了阳光,又热又涨。汗水从我身上的每一处细胞渗漏出来,和上路边的植物花粉粘在我身上,我感到十分难受。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让我意外的想法冒了出来:我要不要把猴哥他们的事情告诉老唐,让他来阻止他们?那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最终我还是去找了老唐。
我站在老唐的家门口木立了片刻,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敲门。有人在吗?我说。我的声音传人老唐的房子又折射出轻微的回音。
当我张口要叫第二遍时,门开了,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我被呛得几乎要打喷嚏。我很纳闷地想,为什么老唐身上每时每刻都散发着酒气呢?是不是他每时每刻都在喝酒?又或许是他这一生喝酒喝太多了,那些酒精都沉淀在他的血液里面成为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了?就好象我爸抽了很多年的烟,然后即使在他不抽烟的时候身上照样挥发的烟味。
你是不是想来我这里偷东西?老唐的话吓了我一跳。
我支支吾吾地说,不不不,不是的。你不要抓我,我以后不会再偷你的,玉米,不会再钓你的鱼了。
老唐严厉地说,你来干什么?他的眉毛在眉心打成了一个结,眼睛眯成犀利的一条缝。
我说,我是想来告诉你,有人在你鱼塘那边拆你的房子,想让你去看一下。
老唐一听二话不说,抄起他的杀猪刀气势汹汹地朝鱼塘的方向奔去了。我提心吊胆地尾随在他后面,站在离离塘不远的一丛芦苇里观望着。我默默地祈祷着,但愿不要出什么事啊,不然我的责任就大了。
老唐在他的小屋前面把刀扔在地上,他三下五除二就爬上了屋顶,双手依次抓起猴哥,三毛和秃头整个儿扔进水里。随后老唐也跳进了水里,提起他们的脑袋一沉一浮地往水里按。
我听到激烈的水声中传来猴哥的哭丧的声音,是他们两个叫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
我望着老唐凶悍的背景不知所措,这个时候,关于老唐的那些杀人的传说不合时宜地闪过我的脑海,我更加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我好担心老唐把他们三个给杀了。那样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比老唐更加强壮的人影闪电般地从鱼塘边的芦苇从中钻出来跃进水里。那人抓着老唐的肩膀对着老唐的脑袋就是一拳,老唐整个身体都陷进了水里。那人对水里的老唐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他们只是不懂事的孩子啊!后来那人领着猴哥他们三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才看清楚了,他是猴哥的哥哥。
猴哥他们三人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每个人都用一种及不信任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我,他们仿佛在说,土豆,你出卖了我们!
此时此刻,关于出卖不出卖的事情我已经无心顾及了。我一心担心着老唐。他像一团萎缩的布一样盘旋在浑浊的水里,久久不见动静。一股鲜艳的红缓缓地由水底漂浮上来,扩散成一大团一大团的红。
老唐———老唐———
我无助地叫唤着。
水面上的光芒被切成无数的小块,老唐的头冒了出来,他的头皮磕破了。
五
“拆房子事件”过后,老唐在我们牛行的队的社会地位又一次急剧下降,成为了一个公众极不信任的人。现在谁都知道我们牛行队有一个孤僻,荒诞而且惨无人道对小孩子也不放过的老人叫老唐。甚至有的人巴不得老唐早死然后他们可以吃上肥美的一顿扣肉。尽管这样,老唐还是一如既往地活着,在昏暗的巷子里和明媚的田野里面踽踽独行。
如我预料的,猴哥他们几个很快就知道是我给老唐告的密,他们把我逼到一个狭窄的房间里每个人扇了我几个耳光,说我叫你出卖我们我叫你出卖我们。之后他们便把我孤立起来,不再理会。
想来还真伤感,一条不大不小的街道里,住着一大一小两个被众人孤立的人。
雨季来了。
滂沱大雨不分昼夜地倾洒在这片巴掌大的土地上,摧枯拉朽。玉米地里的玉米横七竖八地倒伏了,稻田里的水稻被从河里漫上来的水淹没了,平整的稻田变成了一个浩瀚的大湖,无数的生活垃圾悠悠地从湖面上飘过。斜斜的雨水从银白色的天幕上密匝匝地射下来,在半空织成一片巨大的网,罩住了人们视线所及的一切。你再也不能像平日一样清晰地看到远处的山了,而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闪电。那冷峻的光芒会深深刺痛你的眼睛,又像一把雪花一样洒在你身上,你的身体转而感到一阵冰冷。通常是雨大雷声大,紧跟着是风也大。无论是屋内屋外,满世界都飘满了水分子,你感觉上上下下湿辘辘的,风一吹会叫人冷得直打颤。以前每当打雷闪电,我和猴哥他们几个小屁孩不知道为什么的,特高兴。每一次打雷或者刮大风什么的我们就会神经兮兮地摆出各种夸张的动作,振臂呼喊着,啊!风啊!雷啊!来得更猛烈些吧!到现在我都不懂到底那时候我们在为什么高兴,也许小孩子大抵都是以一种惟恐天下不乱的姿势活着的吧。大雨放晴后,路上掉了许多被风雨打下来的龙眼,我们顾不得换掉粘满雨水的衣服,打抢着捡龙眼来吃。
又是一声惊雷,闪电染红了半边天,我坐在窗口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的猴哥他们的欢呼声。现在我已经不能和他们一起了,现在我也没有心情去欢呼了,我想得最多的是老唐。
雨季一来,老唐就要遭罪了。先是他那破旧的房子满世界地漏风漏雨,雨水浸湿床单和灶台,造成生活的极大不便(我家以前的房子也像老唐那样,我知道其中滋味)。然后是地里的玉米倒伏了,得赶紧抢收,不然的话那玉米只需在水里泡上两天就会冒出芽子。再然后因为大水肆虐,老唐还要更加频繁地去照看他的鱼塘。老唐就是分身成三四个老唐也难把这些事情一一顾及。
黄昏的时候,我目不转睛地望向老唐的家门口。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刻意地去等待老唐的出现了。雨季那会,我每天都会看到拿着雨伞却全身湿透了的老唐从他的家门进进出出,行色匆匆。———其实老唐每天也就进出一次,大清早出去,天快黑的时候回来。那段时间老唐的嘴唇总是被雨水泡得又皱又白,手也是,我想他的心也是。
有一天早上大雨过后,人们都争相往老唐的鱼塘那边跑。我料想老唐的鱼塘那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了,也随着人们奔去。
几乎全队的人都来了,人们像蚂蚁一样围满了老唐的鱼塘———事实上那更像无数蚂蚁围着一滩水。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些什么,我远远又望见老唐挥舞着他那把已经生了锈的杀猪刀呼天抢地地骂开着:天杀啊天杀啊!居然把我鱼塘的网给撬开了!我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鱼全都完了啊!天杀啊,我老唐这辈子没做什么缺德的事情啊,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们现在是是还在这里看我的热闹?有种的给我站出来……
老唐竭尽全力地骂着,渐渐的骂的语言变成了一段话的重复,人们觉得听不出什么新鲜的玩意了,陆续散去。老唐终于也平静下来,像一只惨败的秃鹰一样垂头立在水流湍急的闸口。
后来有传闻说,其实这是老唐的大儿子唐国强干的,他约了几个“粉仔”买了一张大网套在闸口,然后撬开铁丝网,然后所有的鱼都被冲进了网里,他们几个就提着鱼换“货”去了。吸白粉的人没“货”的时候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
大水冲破了老唐的雨塘,原本圈养在塘里的鸭群也被冲到了田野里面。以前我们队里有个和老唐能聊得上几句的五保户,如果他看见老唐赶着鸭子,他就会兴奋地对身边的人说,看啊,老唐的大部队来了!他没有把鸭群叫成鸭群,而是叫成大部队,可能也是出于对老唐的个人感情什么的吧。只可惜一个月前的一天半夜,他就不明不白地在自己的床上死去了。如果他还能活一些日子,兴许还能跟老唐发展成知交。
如今老唐的大部队四分五裂了。它们正被自由的喜悦统治着,忘乎所以地奔跑在稻田里面,张口就能吃到大把大把的粮食。这个时候,水稻开始成熟。
然而,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它们尝到甜头后,很快就吃到了苦头。当它们再次误闯村民们的稻田时,村民的扁担像红缨枪一样地扫了过来。它们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打断了脖子,村民走近捉住了他们,补充似地把它们的脖子一扭,然后放在粪桶里用杂草盖上挑回家。
再接下来,村民在稻田四周撒上了老鼠药,老唐的这支部队损失更加惨重。遇到这样的事,老唐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雨季过后,天气又发疯了似的转热起来。老唐的鱼塘水退了,水面裸露出滚圆的岩石。老唐终于把他的部队全数赶回鱼塘,用竹篾编成网封住了鱼塘的缺口。那群养到半大的鸭子成天在池塘里游动,或者伏在岩石上休憩。
忽然有一天,它们开始一大片一大片地死去。也不知道是鸭群遭遇了瘟疫,还是村民们的老鼠药的后劲作用。没过几天,一群活蹦乱跳的鸭子变成了一堆尸体。老唐的部队全军覆没了。
老唐在鱼塘边挖了一个大坑,把它们都埋在了里面。
天气继续发疯似地热着。被老唐埋在地下的鸭子开始腐烂起来,一股让人不愿意去呼吸的腐烂味从泥土里透上了,飘过朦胧的水面,飘过宽阔的田野,飘过摇动的树梢,飘向我们牛行队逼仄的小巷。那一阵子,我们那条小巷日夜漂浮着死人般的气味。
这个夏天,老唐只收获了几筐长满绿芽的玉米。
六
老唐不再去管他的鱼塘了,老唐不再养鸭子了,老唐甚至地都不种了。老唐的地里很快长满了野草,成为孩子们捕捉昆虫的乐园。
现在的老唐,完完全全地转变了营生的方式。现在老唐做得最多的事情是给村里需要给稻田施肥的人挑大粪,论担给钱,一担能赚五毛钱,一天下来老唐能还能挑四十来担,能赚二十多块钱。另外如果街里有死人出殡的话,老唐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去抬重,这样一次就能赚二十多块钱,顶上挑一天的大粪了。
自从老唐挑上了大粪之后,猴哥他们对他的仇恨更加强烈了。若是刚巧碰上挑着粪担的老唐,他们就会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捡起石子往老唐身上砸,嘴里一个劲地说,他妈的老唐,臭死了!
唐国强的“粉友”们知道老唐跳大粪的事后经常拿这事来开刷,他们说,阿强你不要抽大烟了吧,你看你老头要挑多少担大粪才够你抽一口烟啊!
唐国强则说,他妈的你提他干嘛?我买货什么时候用过他一分钱!
半年后,老唐不再挑大粪也不再抬死人了。人们说是老唐老了,挑不动了。
从这以后老唐就很少出过家门,他家的门总是很诡秘地紧闭着,似乎永远也不会再有人进去,也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惊讶的发现一个穿着汗衫的老人悄悄地挪近老唐的家门口。他像只鸵鸟一样站在那里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才伸出手去推门。他的手一碰到门板的时候门就开了,似乎这门是专门为他掩的。后来我观察了一阵,发现不时会有一些老人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怎么突然间冒出这么多人?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去老唐家做什么?老唐怎么会一下子认识这么多人……这些疑问像无数颗星星一样围着我的脑袋转,让我眼花缭乱。
更令我纳闷的是,在街里所有人的嘴里沉寂了很久的老唐又红了起来,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有一次,我听到大人们在谈论一个问题,老唐最近生意很好。我大致知道了老唐做起了生意,而那些经常进入老唐家门的老人则是老唐的顾客,但我不知道老唐究竟在做什么生意。我问过我妈,妈你知道老唐现在在做什么生意吗?我妈不但没有给我答案,反而把我臭骂了一顿。
有时候当那些在门口街里的老妇人看见那些老头遮遮掩掩地走进老唐家的大门时,她们就会喃喃地骂着,老不死啊老不死,真是老不死!
我听到猴哥他们也在谈论老唐,而我只能远远地跟着他们,根本听不出什么所以然。要是以前就好了,以前我和他们可以说是情同手足啊,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告诉我。
老唐的秘密把我折腾得精神恍惚,做什么事情也心不在焉。终于,我决定自己去查探个究竟。
那天下午,我蹑手蹑脚地靠近老唐的房子。我觉得自己就像走向一个迷宫一样,心紧张得都快蹦出嘴巴了。
终于走到了老唐的家门口,一股怪异的味道熏得我直皱眉头,我赶紧用一只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另外一只手带着迟疑慢慢地靠近门板……
土豆!
有人在叫我。我闪电般地把手缩回来,循声望去,看见猴哥,秃头和毛毛正嬉皮笑脸地看着我,他们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一种把我逮了个正着的得意。没等我说什么,秃头先开口了,大家快来看啊,土豆上老唐家了!大家快来看啊,土豆上老唐家了……
我脸上热辣辣的,我想我此时我一定是满脸通红,但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从他们的话里我可以听得出他们想表达的意思:上老唐家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而我碰巧被他们逮到了,相当于他们抓住了我的把柄。
我毫无根据地争辩着,谁说我上老唐家了?上老唐家又怎么样?
没想到我的话一出,他们个个都龇牙咧嘴地笑起来。三个人中算毛毛笑得最厉害,他捧着肚子半蹲着,脸上那肥嘟嘟的肉堆成了一团,我恨不得用老唐的杀猪刀一把把它剁下来。我暗骂毛毛你他妈的真是狐假虎威。
猴哥笑够了,站直了身子对我说,怎么样土豆,爽不爽啊?
我狠狠地说,什么鸟爽不爽?
秃头说,问你嫖女人嫖得爽不爽呢!
我火冒三丈,扑向秃头朝着他那亮光光的脑勺就是一拳。我说,嫖你妈!
秃头说,他妈的你活腻了,敢嫖我妈!我叫你嫖我妈!说着秃头开始揍我。
猴哥说,毛毛,动手揍他!
拳头雨点般地砸在我身上,我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被他们打趴在地上。这个时候,猴哥又落井下石地提议道,我们把这兔崽子的裤子扒下来好不好,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嫖女人。然后他们开始扒我的裤子……秃头一边恶狠狠地扒我裤子一边说,土豆你以后还敢不敢嫖我妈?我连连说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老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黑麻麻的屋子里面透出老唐眼睛里的凶光。猴子他们愣了一下,拔腿就跑。
老唐什么也没有说,“吱呀”一声又关上门。
我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连裤子都不记得提。
七
很久之后我终于知道,原来他们所说的老唐做的生意,指的是老唐开了妓院。
老唐的妓院是专门面向老年人的妓院。虽然老唐没有在他屋子门口挂牌标明这是妓院,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妓院。那些老年嫖客绝大部分来自偏远的山区,有的老头白发苍苍的,看起来已经年过八旬了,却还能不辞劳苦从十几里外的山里爬山涉水而来。逢集日的时候,老唐的生意最为红火,因为这个时候前来赶集的老头子最多,因为这个时候他们可以借赶集的名誉上妓院。老唐妓院里的妓女,多数是一些四十出头的肥胖的妇女,也许她们的孩子都已经有孩子了。少数是吸食了白粉毒瘾上来为了赚钱买“货”的年轻女子,通常“粉妹”都是“抢手货”。为了顾及脸面,这些女人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敲开老唐的门,住在老唐的屋子里面等待天亮然后开始做生意,做完生意后又会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离开。其实仔细地算来,老唐并不是真的开了妓院,而只是把自己的屋子租出来给娼女嫖客们提供方便,然后从娼女的收入收取提成作为场地费。据说具体情况是每个娼女每接一笔生意,老唐就可以得到一包盐钱(一包盐在当时的价格是八毛,那些人说从来只说“一包盐钱”而不说“八毛”)的提成,比起老唐以前拼死拼活地挑大粪,这档生意要划算得多。
如此一来,老唐在群众眼里的形象就更加恶劣,在我们牛行队的社会地位就更加低下了。队里的妇女们每次从老唐的破屋子门前经过时总会绕着大大的一个半圆,带着厌恶的表情疾步走开。孩子们上学放学不时会朝大门狠吐几口痰以解心头之恨。现在村里有死人的时候,没人再叫老唐去抬重了,说老唐脏。事实上即使他们叫了,老唐也是抬不动的。现在的老唐形神枯槁,微驮着背终日躲藏在他昏暗的小屋里面,像一只洞里的病老鼠。
猴哥他们一直没有忘记我走到老唐家门口的那件事。他们不断的在其他小伙伴中间散播我去老唐家门口偷看的谣言,接着他们又添油加醋把这条谣言转变为,我土豆曾经去老唐那里嫖过女人!一个只是总角之龄的毛头小孩嫖女人,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谈!可是当时他们就能信誓旦旦地这么说,并且也有人死心踏地信。再接下来他们变着戏法似的捏造出的谣言更是数不胜数了,什么土豆帮老唐收门票,土豆帮老唐放哨,土豆帮老唐买避孕套,土豆帮老唐宣传拉客……不胜枚举。
对于这些谣言,我无力反驳,因为我只有一张嘴巴而他们有一群嘴巴;对于他们不可一世的挑衅,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那时我已经知道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意义。我只盼着有忽然有这么一天,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长成大人了,而猴哥、秃头、毛毛他们依然是小不垃圾的毛头小孩。我把他们三像猴子一样拎回我家,让他们把裤子全部脱了躺成一排让我打屁股。谁喊疼我给他加倍。
八
一天放晚学回家,走到一条巷口的时候,猴哥他们三个出其不意地冒了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狠狠地咬着牙齿想着,他妈的瘦猴,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要知道就连狗急了也会跳墙,你要是逼急了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我使劲地绷紧自己的胳膊,试图给他们三个制造精神压力,但我的胳膊上的肌肉却总是不争气地耷拉着,很是滑稽。我不由得慌乱起来。
猴哥走到我前面,伸出手———没想到这回他不是打我,而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拍了又拍。猴哥先是为上次他们三个打我并且扒我裤子的事情给我道歉,说土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不要再提了,其实归根到底我们之间弄成这样都是老唐给害的,试想没有老唐,我们之间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我们应该把责任都算在老唐身上。
秃头也伸了手拍拍我的肩膀说,兄弟们想来想去,觉得为了老唐这样社会败类伤了我们的感情,不值!我们还是忘记以前的恩恩怨怨重归于好吧。
毛毛向来都只知道放马后炮,毛毛说,土豆,我们是真心的,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懵了,呆了好久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而我可以感觉得到这些日子以来我那一度晦暗低沉的心情忽然变得轻松开朗起来。眼前这些曾和我一起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却又忽然和我反目成仇的小伙伴们如今又在我面前展现出了和蔼可亲的一面,这可是我日夜期盼的啊!要知道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孤独的行走,被曾经的兄弟欺侮,被陌生的小孩另眼相待,而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从许许多多的事情里面体会到快乐,这是一种多么难受的生活。此外“我上老唐家”一事现在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渐渐的人们就信以为真了,如果没有我这些制关造谣言的伙伴给我站出来澄清事实,那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而唯一能让他们给我澄清事实的前提,是我和伙伴们和好。想当年,我们四个在一起就一个“四人帮”,除了杀人放火以外什么勾当我没干过?原本我还是有点可怜老唐的,但自从知道了他开妓院以后,我开始厌恶他,厌恶他的那破旧的房子以及他那一副动不动就搬出菜刀喊杀人的德行。不久前他还举着那把菜刀追得我屁滚尿流呢!老唐是我什么人?非亲非故的我干嘛对他心软?我对他心软那谁对我心软了?……我把猴哥的话放在心里反复揣摩着,觉得他们提出的重归于好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于是,我半信半疑地问,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猴哥很肯定地说,土豆真的没骗你!
然后猴哥又兴奋说,我们都计划好了,我们四个重归于好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大炮(颗粒比较大的鞭炮)炸掉老唐的破屋子,让他开不成妓院!
我听出来了,原来他们和我和好是另有目的的,八成是想让我在这次行动中充当枪手。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现在我又回到了我的小伙伴们身边,牛行队的天下又是我们的了。
九
那天是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四,我记得那一天。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四是我们那的集日,那天老唐的客人特别多,生意特别好,而猴哥蓄谋已久的计划开始被我们有组织有纪律地实施了。如我所料,投票结果出来,枪手果然是我。
我们四个人躲在老唐家附近的一条小岔道里,等待实施行动的最佳时期。忽然毛毛“啊———”地一声叫起来,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被人发现了,都作出时刻能撒腿就跑的姿势。这时毛毛说,没事,我只是被香扎了屁股。等到牛行队又成为一条空荡荡的巷子时,猴哥从他的裤裆里掏出一串大炮郑重其事地塞到我手里说,土豆,这回全看你了!你别当老唐的屋子是屋子,你就把它当成蒋光头(指蒋介石)的碉堡,端了它你就成人民英雄了!毛毛从他的屁股后面拿出一支点燃了的香递给我说,土豆你放心地去吧,有我们哥儿几个给你放哨呢。我很看不起地瞟着毛毛,心里想你毛毛从来就只知道来马后炮,为什么不是我来给你们放哨你们哥儿几个去呢?
终于我还是被他们三个推出了那条岔路。现在我左手里揣着大炮,右手里拿着香,后面又被猴哥他们几个盯着,我不去炸老唐的碉堡我还能干嘛?如果这个时候我临阵而逃的话,猴哥一定会取笑我说我是胆小鬼,并且他们还会像上次宣传“我上老唐家”那样把这件事变本加厉地宣传出去,以让所有的人深信我是胆小鬼。又说不准他们还会旧事重提,把“我上老唐家”一事和我临阵逃脱一事结合起来炒,那我土豆以后就甭想在牛行队混了。换一个角度说,这不就是我证明自己的大好时期吗?猴哥,秃头他们总是仗着他们胆子大,然后把我当小弟一样使唤,就连毛毛那小不点也时不时地拿我来寻乐,这气我受够了。今天我就趁着这个炸碉堡的机会让他们瞧瞧,我土豆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样想着我立刻老劲了,我很快走近了老唐的房子,选了一颗大炮点燃引线,从门上的缝隙抛了进去。
屋里很快传出响亮的鞭炮声,接着男男女女混乱的叫声也响成了一片。我心里涌上一种成功后的春风得意感,瞥了一下不远处的猴哥他们,只见他们“哇塞哇塞”地乱叫着,手舞足蹈。猴哥探出头说,土豆,再来一个啊———
我把引线移近香柱,大炮还没点燃,却听到屋子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犀利的女人的声音。紧跟着又有几个女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再接着还没等我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唐的门突然打开,一大群人争先恐后涌了出来。我赶紧奔猴哥他们而去。
我们躲在偏僻的角落里观望。跑出来的老头和女人大都衣不遮体,有的老头甚至没来得及穿上裤子,用衣物遮着羞,手里提着黄灿灿的大号内裤。猴哥幸灾乐祸地看着着从老唐屋子里面涌出来的人对我赞不绝口,猴哥说土豆你真他妈的厉害,你这一炮把他们一窝都打出来了!而我却忽然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不对啊,我都没有放第二炮怎么也有人叫?这么多人都出来了,怎么没见老唐……影影绰绰的人继续晃动着,我感到眩晕。
几分钟之后,一辆警车呼啸着赶来,停在了老唐的门口。这辆警车我们牛行队的男女老少都认识,以前它曾无数次地把吸毒的唐国强带走。今天它不是停在唐国强门前而是停在老唐门前,它是要把老唐带走吗?
警察涌进了老唐的屋子,他们带出了面无表情的老唐和一个死老头。
车开走了。
十
老唐被警察带走的那天,他的三个儿子和他的老婆都看见了。那时唐国强正缩在巷尾那里注射白粉,载着老唐的警车从他身边晃过,他立刻像一只老鼠一样钻进了水沟里。唐国胜的家电修理铺依然用最大的音量放着各种流行歌曲,唐国胜看见警车里的老唐时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修理家电。唐国民依然是油头滑面的,提着一大包重重的行李,听说他托人在远方找到了一份工作,他今天要出发了,票都买好了,没有一分钟的时间浪费在老唐身上。而老唐的老婆,此刻正弓着腰在菜地里锄草,她听巷子里有小孩大声说老唐被抓走了,抬起头扶着锄柄朝那警车望了一眼,一行热泪不知不觉地就顺着她那沟沟壑壑的脸上淌了下来,然后她泪也不擦就继续干活。
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四那天,老唐的妓院死了一个老头,警察接到举报很快赶来,把老唐拷走了。大人们说,那老头死于因兴奋过度而突发的心肌梗塞,那老头确实也该死,那根东西差不多都要化掉了还来干这行当,他早已经死了还没埋而已。大人们说,老唐被抓,这着实也是一件好事。要不然外面的人一提起我们牛行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这有个妓院。
而我总是认为,其实我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如果不是我放了那颗大炮,妓院里的人就不会受到惊吓,那死老头也不会受到惊吓,然后也不会突发心肌梗塞,不会突发心肌梗塞也就不会死,那死老头不死的话老唐也不会被抓,老唐不被抓的后现在我照样可以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活着,不用承受这么沉重的负罪感……
想归想,但在那个年少无知的年纪里,有谁能长久地去为一件似乎也事不关己的事情去做长久的忏悔呢?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一度淡忘了这件事情,淡忘了老唐的破瓦房,淡忘了老塘的屠宰场,千疮百孔的鱼塘,以及走在每一条崎岖的路上每一个郁郁寡欢的老唐。
直至这个命中注定般的夜,老唐像含冤的幽灵一样悄然侵占了我全部的回忆。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唐出狱了吗?他是不是已经回到了我们牛行队,养起了鸭子盖起了新房?
这天夜里,我像怀念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怀念着老唐。
十一
暑假来了,我决定回一趟故乡,去找老唐。
因为要在外面一边打工一边求学,我已经两年多没回故乡了。踏上承转了我所有童年时光的牛行队的街道,一种强烈的怀旧感深深地把我包围。这一刻,我想起了多年不见的猴哥,秃头,毛毛他们,这一刻他们都那么亲切可爱起来。不知道他们现在去哪了。
牛行队依然是好几年前的牛行队,这里的巷子依然那么狭小逼仄,这里的人们依然有滋有味地活着,不同的是好多多年以前的面孔已经不在了。唐国强又一次被抓进了监狱,唐国胜的高音喇叭已经坏了,不响了,而唐国民去了远方。队里的公社旧址上建起了一撞两层楼的洋房,起初我以为是哪个暴发户建起来的别墅,走近一看却是个敬老院。院子里面,那些曾经流离失所孤寡老人们安详自若地下着棋,品着茶,摇着蒲扇。这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走在一条寂静道路上的满面尘灰的老唐。
走到老唐的小屋前,发现年久失修的屋子已经塌了,没有人来清理,老唐的小屋变成了一堆废墟。几只棕色的蟋蟀晃动着长长的触须毫无目的的在废墟上爬动。残垣断壁上经过日晒雨淋,长出了厚厚的青苔,以及长长的狗尾巴草。风一吹,那些破旧的帆布和狗尾巴草就瑟瑟发抖。树影斑驳。
老唐,你究竟在哪呢?有一个名叫土豆的小孩子在找你啊,你还记得他吗?
十二
那个命中注定般的黄昏,我终于找到了老唐。
现在的老唐不再是从前老唐了。现在的老唐不用再杀猪,不用再在暴雨肆虐的夜里忧心忡忡地去看守他的鱼塘,不用再挥着杀猪刀追着一群孩子满世界跑,不用再住他那间破陋不堪的老房子,不用再替别人抬棺材挑大粪,也不用开妓院面对所有人的侧目了。现在的老唐,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块庄严的墓碑下面。
大理石墓碑上,一撇一捺,一横一竖,镌刻着老唐的生平:
唐镇海(1917———1999),字瑞卿,广西水南县巫鸣镇人。幼年在私塾就读,后因家境贫寒辍学给地主刘二当长工,再后来因战争爆发流落到广东。1927年曾作为童子兵参加北伐军民间支援队,为国民革命军运送供给,1936年参加国民党军队。 “七·七”事变后,唐镇海积极投入抗日救国活动,抗战时期曾任国民政府49军独立师某突击连连长,曾率部一举突袭歼灭过多股日本军队。1941年春,唐镇海加入中国国民党。同年夏,在国民党49军81师六团教导队任战略教官。1945年九月,唐镇海随部进犯冀东解放区,兵败被俘,后归降中国人民解放军。1949年唐镇海在辽沈战役中被国民党军队俘获,后长期下落不明。解放后,唐镇海定居广西都安县风月镇卖猪肉营生。1975年唐镇海与风月镇一女结婚,先后生下三子。1988年唐镇海因脾气暴躁古怪,与妻儿分居。“文革”期间,唐镇海因其政治成分复杂及态度强硬被多次批斗。1997至1998年间,唐镇海因一些个人错误被捕入狱,最终因年老体衰卒于狱中,享年82岁。唐镇海临终之时,将自己生平积蓄四万五千六百二十二元六角捐献给风月镇牛行队,留下遗言要求为村子里的孤寡老人修建敬老院,此举深得社会各界人士赞赏。唐镇海戎马半生,一生坎坷,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为弘扬唐镇海知错能改,无私奉献的精神,风月镇政府特为唐镇海立碑纪念,以感召后人……
十三
老唐,以前人们总是对你视若无睹不闻不问,现在常有人来看望你了。
你还寂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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