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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梦梦的草帽
来源:本站 作者:黄雷 发布时间:2008-06-18  

    黄梦梦有一顶草帽。草帽原本是深黄色的,后来慢慢变成了淡黄色,再后来又变成了白色。草帽很大,是按照成人的头颅大小设计的,中间有一个深圆的凹坑,帽檐是由大凹坑延伸出来的大圆。这种草帽不像现在新出来的那种草帽那样在帽子夹层夹着一层玲珑纸,所以只能遮阳,不能挡雨。然而不管刮风下雨,黄梦梦都戴着它,黄梦梦没有其他的草帽或者雨伞,奶奶也不会给她买,奶奶要留着那些钱来买猪油和盐。黄梦梦第一次戴上她的草帽时才七岁半,她的头很小,身子瘦长,草帽戴在她头上之后黄梦梦整体看起来就像一株长在腐烂的稻草上的修长的毒蘑菇。那种蘑菇很脆,用手指轻轻一碰就能把它的茎碰断成几截。那种蘑菇一朵就能把一个脸盆的水染红。时隔几年,黄梦梦依然戴着她的那顶草帽,她的头一点也没有变大,草帽一点也没有变小,黄梦梦戴上草帽之后看起来依然像一朵毒蘑菇。为了使得草帽不被风刮走,黄梦梦戴上草帽时总会把绑绳绑得死死的,绳子紧紧地扣住她的下巴,使得她原本畸形的嘴唇扭曲得更加难看,于是小孩子们就更加厌恶她。小孩子们经常出其不意地抢来她的草帽丢进水沟,拿石头砸她,有时候从她的头发里渗出的血会染红了她的草帽,她很快又把它洗得干干净净。似乎一切都没变,黄梦梦无数次戴着她的草帽,提着一个塑料桶,赤脚走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水田里。黄梦梦要捡足一桶的螺蛳,然后走到小河边搬起石头把它们砸碎,再装回水桶里面拿回家去喂奶奶饲养的那十几只鸭子。黄梦梦还要经常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杆赶着奶奶的那十几只鸭子下河游泳,再赶回来。奶奶每一年都会养十几只鸭子,黄梦梦总有赶不完的鸭子。黄梦梦还无数次戴着她的草帽跟奶奶叫嚷着要去找她的爸爸妈妈,可是她一次也没有去成。她只能从街坊邻居的话里知道爸爸因为吸毒被关在监狱里,妈妈嫁给了南宁的一个男人,但她不知道监狱在什么地方,南宁又在什么地方,没有人告诉她。

    小孩子在六七岁这个年纪的时候,大人们都会把他们送去学校里上课学汉语拼音和算术。奶奶也曾把黄梦梦送到学校去念过书,但黄梦梦只念了两年,奶奶就看不到希望了。因为黄梦梦无法把话说得清楚,黄梦梦无法和同学们交流,每当老师提问的时候,黄梦梦总是涨红着脸啊啊哦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黄梦梦几次期中期末考试,老师不管她做得是对是错都给零分。黄梦梦委屈地把她捧着她的试卷指给小伙伴们看,黄梦梦说你探舅绳舅党于八值一明明自退了,可老吃不给我粪!(你看这九乘九等于八十一明明是对了,可是老师不给我分)伙伴们谁也不理睬她,反而幸灾乐祸地取笑她说黄梦梦你怎么笨得像猪一样啊,每回都考零分。他们口齿好,说得很利落,黄梦梦想据理力争,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几个字,急得直哭。奶奶给黄梦梦办了退学手续,然后买回一群小鸭让黄梦梦看管,黄梦梦的草帽就是奶奶那时候给的。

    街坊邻居们说黄梦梦是个弱智儿,因为他爸爸在没生她之前嗜毒成性,体内的基因已经变异了,他生下一个弱智女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小孩子们的传言是,黄梦梦原本是正常的,有一她去庙里面玩一不小心砸烂了一个观音像,才被观音惩罚,变成了疯子。可是黄梦梦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弱智儿,为了证明这一点她不厌其烦地在别人面前算数,背诵和唱歌。适得其反,别人不但没有改变他们的观点,反而把黄梦梦这些举动都当成了笑料。比如黄梦梦做算术的时候,人们(包括大人和小孩)不管她算得是对是错都会死死地把她否定,他们是想刺激黄梦梦让她说出含糊不清的话,然后把这些话曲解了当成笑料,乐此不疲。他们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激怒黄梦梦,好让她使劲咬着难看的嘴唇,挥舞着细长的手臂做出想打又不敢打的样子。他们看在眼里就特别得意,似乎眼下自己就是皇帝老儿了,鼻子都翘上了天。若是黄梦梦一时控制不住打了他们,那这正中他们下怀。这样一来,他们打黄梦梦就有了理直气壮的借口了。黄梦梦打在他们身上的拳头,他们都会加倍地还回来。吃亏的总是黄梦梦,因为她的腿脚动作极为笨重和僵硬,她想要快速移动的时候总是变成了一个笨重的机器人。黄梦梦很喜欢唱歌,但黄梦梦只会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的第一句,她把歌唱成了“世———上———死———优———妈妈———凹——— ”,唱得特别深情,上气不接下气。在我们那里的方言里面,“凹”指的是女人放荡不检点,黄梦梦这样一唱,又给他们的生活添了笑料,他们听了捧着肚子笑得站不直腰。黄梦梦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笑什么,依然郑重其事地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他们笑得更厉害。黄梦梦却在他们恣意的笑声中,渐渐变得热泪盈眶。

    妈妈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很快就听懂黄梦梦的话的人之一。妈妈还没有改嫁到南宁的时候,每一天早上起来她都会深情而温柔地给黄梦梦梳好头,然后轮到黄梦梦给她梳好头,接着妈妈就牵着她的小手去街上吃粉或者油条豆浆。那时黄梦梦的手还没捡过一颗螺蛳,又白又圆,活似十头肥猪,不像现在被稻田里的水熏得又黑又黄。有妈妈在,就再没人敢取笑她了,小孩子们如果在路上碰见了黄梦梦,也得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走他们的路。妈妈是黄梦梦的保护伞,这一点黄梦梦早就意识到了。黄梦梦记得,街上的粉真是好吃啊。热气腾腾的一大海碗,服务员还没有把它端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的口水早就流出来了。又细又白的粉丝,铺上剁得极细的肉末、酸菜和葱,浓香四溢,入口特别顺畅。别看黄梦梦个子小,其实她吃一大碗粉通常都是不饱的,这个时候妈妈就会把她碗里面的粉夹给黄梦梦。黄梦梦觉得妈妈的肉末粉,花生什么的配料特别多,比自己的好吃。黄梦梦记得每当自己生病吃不下饭的时候,妈妈会买这种粉来一口一口地喂自己。黄梦梦感觉吃着妈妈喂的粉,就像吃着妈妈喂的奶一样,甜丝丝的让人觉得多么幸福。那时街上的油条豆浆也特别好吃,黄梦梦喜欢把油条撕成一片一片泡在豆浆里,然后用筷子夹着吃。那味道甜腻腻的,也像喝着妈妈的奶一样。黄梦梦觉得妈妈是最疼自己的人。因此对于在爸爸被抓走以后,妈妈总是不时地带着不同的男人回家睡觉这件事情,黄梦梦都没有什么意见。

    妈妈走的时候,车子是开到家门口接的,是那种老式的三轮车,车蓬后面敞一个大大的口,就好像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妈妈把所有的行李都搬进那个山洞之后,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那个山洞就开始朝南宁方向移动。黄梦梦也想钻进那个山洞,她本来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妈妈走的,妈妈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她就不相信她的两条腿追不上那三个破轮子。因此她追着那辆三轮车的时候,没忘记把自己的草帽带上。她那细长的脚像鸵鸟的脚一样飞快跳跃着,从山洞下面喷出来的浓烟吹乱了她的头发,这个头发还是今天早上妈妈给自己做的呢,现在弄坏了,她感到十分难过。然而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追妈妈要紧。在街道的一个拐弯处,黄梦梦终于追上了那个山洞,她的手像一条蛇,死死地缠在车子的扶手上。妈!妈!她兴奋而紧张地大叫着,脸上的肉因为抽动得厉害,组成了一组怪异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她在笑。

    这个时候,一条竹鞭从黑洞里面抽了出来,打在黄梦梦的手背上。黄梦梦像是被电击中了,她全身一阵痉挛,然后放开了手。当她回过神来想去再抓住些什么时,只扑到了一阵冰凉的空气。那个山洞过了这个弯,一路畅通无阻,消失在尽头。那个山洞就这样把妈妈带走了。黄梦梦一屁股蹲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抹眼泪,把地上的石粉都涂在脸上。她一边哭一边喊着,妈妈———(你葵来啊)你回来啊———

放学回来的小孩子们嘻皮笑脸地围了上来。他们在黄梦梦面前把嘴巴撕得像河马的嘴巴一样大,挤眉弄眼。他们使劲地把腮帮鼓起来像只青蛙,然后手握成拳头砸在鼓鼓的塞帮处发出挑衅的声音,他们说,啦啦啦,你的妈妈不要你了!从此以后你就是只孤猴了……在我们的方言里面,“孤猴”本意是孤单的没有伙伴的猴子,用来指代没有伙伴的小孩子。

    有一个平时习惯了把猪的膀胱拿来当足球踢的小男孩这回眼睛忽然一亮,计上心来。他找到了比猪膀胱更好踢的“足球”了,那就是黄梦梦的草帽。他把那草帽踢到了自己的头顶,神气十足。当他正要想踢个“凌空倒勾”在伙伴面前炫耀炫耀的时候,一把砂子飞进了他的嘴巴。接着沙子像炮弹一样接二连三地打过来,他赶紧和伙伴们落荒而逃。

    黄梦梦衣冠不整地瘫坐在地上,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把还没有撒出去的沙子。来往的路人朝她看了一眼,原本他们还打算调戏她一番,但望见她手里抓着沙子,都悻悻地走掉了。黄梦梦地手渐渐没有了握力,松弛下来。她的手变成了一个漏斗,沙子像流失的时光一样飞快倾泻着。

    奶奶提着一根荆棘老态龙钟地出现在巷子里面。黄梦梦一屁股站起来,捡起帽子就跑。奶奶在后面破开嗓子大骂着,你这扫把星!把衣服都弄成什么样子了!如果让我追上你你看我怎么把你的屁股打开花!你跑啊,你要跑到哪里去,有本事你就不要再回家……奶奶很老了,追了一阵就走不动了,不得不蹲下来休息。奶奶一蹲下来,黄梦梦也不再跑了。孙女俩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峙着,谁也不再说话。她们似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闯进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没有田野,没有溪流,没有蓝天,没有飞鸟,只有她们孙女俩人。她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只有一个枯燥的平面,而她们此时就站在这个平面上,像一块巨大的玻璃上站着两只蚂蚁。她们可以隐隐约约听到世外传来的鸡鸣狗跳之声,嬉笑怒骂之声,汽车和音乐之声,一切都那么虚无飘渺。黄梦梦感觉在这个世界里面,自己离爸爸妈妈和奶奶越来越遥远了,她压根不想这样。此时幸好她还可以看见奶奶,奶奶就是她此时的希望,是救命稻草,她要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于是她向奶奶走去。

    奶奶手里的荆棘带着奶奶的愤恨,抽在了黄梦梦的脊背上。好疼啊,但今天黄梦梦的眼泪已经流完了,再也流不出来了,得积蓄一段时间才能流出来。

    奶奶连扯带拖地把黄梦梦带回家,让她跪在铺了玻璃的地板上,想让黄梦梦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就不敢再把她的衣服弄得不成人样。

    第二天早上起来,奶奶发现黄梦梦不在了,黄梦梦的草帽也不翼而飞。地上的那堆玻璃冷冷地泛着光,片片都能刺痛人的眼睛。玻璃上还残留着一滩淤黑的血,几只硕大的绿头苍蝇嗡嗡嗡地在上面停停飞飞。鸭圈里的鸭子们嘎嘎地大声叫着,它们显然是饿坏了。要是平时,这个时候它们的小主人黄梦梦早已提回满满的一桶螺蛳,让它们饱餐一顿了。今天小主人为什么迟迟都不来啊,她到哪里去了。鸭子们使劲地叫着,似乎非要见到它们的小主人黄梦梦才肯罢休。鸭子的叫声让奶奶心悸,她拄着拐杖战战兢兢地走出家门。

    黄梦梦坐上开往南宁的班车,找爸爸妈妈去了。车票是黄梦梦用平时积攒的钱买的,爸爸被警察抓走的时候,她就开始积攒,密谋着有朝一日拿着些钱当路费去找爸爸。平时她都舍不得花一毛钱来买零食,其他的小孩子把真知棒水果什么的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在上课或者放学的时候当零食吃,而黄梦梦口袋里的零食之有隔夜的锅巴,她总是在一边赶鸭子的时候一边摸出来,塞到嘴巴里面。

    爸爸妈妈都在南宁,但具体在什么地方,黄梦梦一点也不知道。黄梦梦也不知道爸爸妈妈的名字,只记得他们的样子。爸爸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眼圈和皮肤都很黑,之前爸爸长得虎背熊腰,眼睛黑白分明,那白色的部分就像爸爸的牙齿一样白,总是闪烁着犀利的光。后来爸爸渐渐地就睁不开眼睛了,他的眼角还总是挂着泥泞的眼屎,让街坊邻居们都敬而远之。街坊们给爸爸取了个外号,叫阿黑。他们叫爸爸的时候总不叫爸爸的名字,只知道阿黑阿黑地叫,于是黄梦梦也叫不上爸爸的名字了,她只知道她的爸爸叫阿黑。爸爸的右手臂上还刻了三个淡蓝的字:一定戒。这一次,黄梦梦就是要去南宁的监狱找一个名叫阿黑,臂上刻着“一定戒”这三个字的男人。

    妈妈比爸爸要好认一点,因为黄梦梦和妈妈生活的时间要比和爸爸的长得多。妈妈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头发黑油油的总喜欢盘成一朵花,嘴上涂了口红,身上带着香囊。没有人比黄梦梦更熟悉妈妈身上的香气———这里说的香气不是香囊的气味,而是妈妈身上浑然天成的气息。那种气息柔和而贴切,像奶水的气味,每当黄梦梦走近那股气味,马上就有了一种被拥抱的感觉。慢慢地整个身子就会变成幸福的酥软,眼皮睁也睁不开,一个劲地想睡觉。找妈妈比找爸爸要容易,黄梦梦是这样想的。每当黄梦梦看见有高个子长头发的女人走在自己的面前,她都忍不住要赶上去看个究竟,甚至巴不得立刻抱住那个人叫妈妈了。让人扫兴的是,黄梦梦走近她们的时候并没有闻到那股“妈妈的味道”,自己也没有一点睡意,她们都不是自己的妈妈。

    黄梦梦在南宁走了一天,这一天她一直没有停止走动,然而她却一步也没有走出过南宁汽车站,当然也不可能找到爸爸妈妈了。汽车站的巡警把黄梦梦送到了公安局,公安局的人用几天的时间核实了黄梦梦的来历和住址,把她送回了奶奶身边。

    黄梦梦走进家门,家里的那十几只鸭子叫得欢,仿佛是在欢迎它们的小主人。鸭子们高兴自有它们高兴的道理,因为黄梦梦一回来,它们又可以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了。

    黄梦梦一回来,把她的草帽放下,倒在床上就睡,从前一天的傍晚一直睡到后天一天的傍晚。期间她的身子都是斜斜地躺着,像一尾被放进油锅里的活鱼,永远保持着它在死亡时候蜷缩的姿势。奶奶摇了几次她都没醒,奶奶甚至以为黄梦梦已经走了。

    夕阳爬上布满尘埃和蜘蛛网的窗棂,黄梦梦缓缓的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奶奶看在眼里,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奶奶把空了好几天的塑料桶交到黄梦梦手里说,鸭子都快饿死了,你快点去捡些螺蛳回来。

    黄梦梦戴着草帽,一脸迷茫地走在翠绿的田野里,那破旧的草帽把她的眼睛遮得严严实实,风从草帽身上的小孔一丝一缕地透进来,吹得黄梦梦的脖子凉丝丝的。然而黄梦梦脚下却永远是热的,夏天傍晚的水田永远是滚烫的,除非下雨。黄梦梦细长的脚深深地陷进了泥泞的土地里面,她想不通为什么没在泥巴里的脚是凉的,而泡在水里的脚是热的,太奇怪了。黄梦梦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把硬实的螺蛳咣当咣当地抛进桶里,等她捡好了满满的一桶螺蛳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太阳落山了,这个时候无论是没在泥土里的还是泡在水里的脚都变冷了,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脚踝上忽然抽筋般地疼了一下,黄梦梦弯下身体把手摸进水里,使劲搅动了几下,拔出了一只食指大小的蚂蝗。粘稠的血在它的吸盘上飞快凝聚,很快变成豆大的一滴,砸落在水田里面,荡起细小的涟漪。黄梦梦狠狠地把它抛向远处。

    在走回家的路上,黄梦梦看见小孩子们正趴在一块地上偷挖着红薯,她才发觉自己的肚子饿了。黄梦梦怯生生地靠近那块红薯地,选择了一个离他们比较远的地方,扒掉了一些红薯藤,然后开始用手去抠开坚硬的泥土。很快黄梦梦的脚下堆积起一摊松土,地里露出了一截肥胖的红薯,黄梦梦的口水开始流淌。

    黄梦梦,谁让你来这里挖红薯的!

    话音未落,盘根错结的红薯藤就落在了黄梦梦的身上。那些藤条像一张鱼网一样把黄梦梦这条饥饿的鱼网住了。黄梦梦用双手使劲把藤条推开,从藤条上抖落的泥疙瘩铺了她一身。

    小孩子们把黄梦梦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头上长满痱子的小孩子说,黄梦梦,走开,不准你在这里挖红薯!

    黄梦梦极不服气地厥着嘴巴说,又不是你家的,为什么你们能挖我不能?

    一个长得比较肥胖的小孩子说,我们就是不给你挖,怎么着?你敢再挖我马上喊主人来抓你!

    黄梦梦不理他们,继续挖红薯。她的动作很激烈,她的手就像一把铲子一样把泥土一块一块地削掉,同时也把红薯给削掉了。也许这个时候黄梦梦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挖红薯还是铲土了。

    胖小孩子用双手把黄梦梦推倒在地上。黄梦梦顺势捡起地上的一块土疙瘩,飞快地站起来扬起手。她手里的土疙瘩就好象一枚蓄势待发的炮弹,准星对准了胖小孩。

    他妈的你吃了豹子胆了!有种的话话你砸啊,你敢砸我就要你脑袋开花!胖小孩脸上没有半点怯色,反而一步一步地逼近黄梦梦,逼得黄梦梦连连后退。

    痱子小孩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他凑到其他小孩子耳朵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然后小孩子们都不怀好意地窃笑起来。

    忽然,小孩子们蜂拥而上,提着黄梦梦的草帽和装着螺蛳的桶飞快地跑开了。胖小孩半晌才反映过来要跟着大伙跑,被黄梦梦的土疙瘩砸中了屁股,直叫爹骂娘。

    夜幕降临的田野里,小孩子们在前面不停地跑,黄梦梦跟在后面不停地追。谁也没有停止,谁也追不上谁,这场景像睡梦里面一场永无休止的竞逐。黄梦梦多么迫切地希望拿回自己的草帽和装满螺蛳的水桶啊。没有了草帽,就没有了日晒雨淋下的的心安理得,没有了依靠。没有了螺蛳,家里的鸭子就要挨饿,而自己则会挨打挨骂。为什么他们跑得那么快,而自己却跑得那么慢?为什么他们可以舒舒服服自由自在地挖红薯,为什么他们不用捡螺蛳喂鸭子?为什么他们的爸爸不吸毒,妈妈也在家,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去学校上学?为什么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要抢走我的东西……

    孩子们一边跑,一边把桶里的螺蛳一颗一颗捡出来抛在路上。地上的螺蛳和那跟着小孩子们的身影一起移动的草帽组成了一条迂回曲折的路标,引诱着黄梦梦不停地朝着黑暗处走去。终于,黄梦梦迷失在黑夜的山林里面。

    四周都是黑色的影影绰绰,蚊子成群成群地缠绕着,蟋蟀趴在草丛里欢快地鸣叫。黄梦梦捡起静静躺在草丛里的草帽,泪水汩汩淌了出来。

那一夜,黄梦梦翻过山岗,淌过溪流,穿过田野,淡忘了无数夜莺的啼鸣,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等她再次迈进自己的家门时,时光已经变幻了许多年。

    这天,黄梦梦打开门,一抹阳光轻柔地铺在她脸上,她温柔地笑了。想着自己的“自由学校”成功地办起来了,并且也有学生来听自己上课了,她怎么能不高兴呢?虽然自己的学校还很小,还很简陋,不像真正的学校那样又有教室又有花圃的,但毕竟它也是个学校啊。为了张罗这个学校,黄梦梦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睡过好觉。黄梦梦心里高兴啊,想着自己就要当老师了,常常激动得辗转难眠。整个学校都是黄梦梦一个人精心布置的,她把大厅里的鸭子赶进了厕所,再把大厅打扫干净,然后摆上一个又大又长的饭桌,摆上条凳。这就相当于学生的课桌和椅子了。黄梦梦在大饭桌前面的墙上挂起了一块自己用墨水涂黑的木版,当成黑板;在黑板下摆上了自己以前念书的时候用的那套课桌,当成讲台。黄梦梦还在大厅里的墙上帖满了自己剪的红花以及自己编写的课程表,在讲台上放了教鞭,粉笔以及抹布做的黑板擦。黄梦梦在自己家的大门上用粉笔写上“自由学校”四个成弧形排列的大字。一个简单的学校就这样布置好了。

    现在黄梦梦已经十八岁了。黄梦梦长得比妈妈还高,远远望去,亭亭玉立。但是一旦人们走近了看就会皱起眉头了,她的嘴巴依然是触目惊心的开裂兔唇,她说的话依然是结结巴巴言不达意,她的动作依然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因为长期戴着帽子的缘故,黄梦梦脖子往上的皮肤是白色的,而脖子往下露在衣服外边的皮肤是黑色的。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喜欢看她。当然人们是不会让眼睛多停留在她脸上半秒的,确切的说他们只喜欢看她的身体。她的胸脯已经开始发育,让那些一心想寻花问柳的人意乱情迷。黄梦梦很看不惯他们的德行,每当发现有人不安好心地看自己,她就会火冒三丈,捡起地上的石头把他们撵跑。

    黄梦梦的学生都是街里三五岁以下的小娃子。大一点的孩子大人们都把他们送到正式的学校上学去了,他们才不稀罕黄梦梦这个破自由学校。大人们肯让这些小孩子来听黄梦梦上课,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有时间带孩子,孩子一送到黄梦梦那里,吃喝拉撒都不用他们操心了,全由黄梦梦代理。黄梦梦能安抚住这些长了脚一样调皮的小孩子,主要得益于她的零食。为了买零食,黄梦梦没少破费。

    黄梦梦开始上课了。她在教孩子们认字。黄梦梦郑重其事地用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念道,鸡(一)。孩子们也跟着念道,鸡。黄梦梦念,饿(二),孩子们跟着念,饿。黄梦梦念,沾(三)。孩子们跟着念,沾……

    一个年轻人在黄梦梦的自由学校门口停住,孩子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那人身上。黄梦梦一看,原来是很多年以前的那个痱子小孩。不过现在痱子小孩已不再是小孩了,他已经长大成人,去年考上了省外的一所大学。

    痱子小孩对黄梦梦说,你这算什么教书啊,别把人家的小孩教傻了!你还是不要教他们念书了,干脆教他们唱那首世上死妈妈凹———算了。痱子故意模仿黄梦梦的声音,把“凹”字拖得老长老长,逗得那群小毛孩咯咯直乐。

    痱子小孩对小毛孩们说,你们还上什么课啊,都回家去吧,你们老师是个文盲!

    孩子们又咯咯的傻笑着。

    黄梦梦忍无可忍了,她举着教鞭狠狠地望着痱子小孩,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使劲咬着嘴巴,几乎要咬出血来。

    痱子小孩轻蔑地瞟了黄梦梦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黄梦梦继续给孩子们教书。黄梦梦念,自(四)。孩子们跟着念,自。黄梦梦念虎(五),孩子们跟着念,虎。黄梦梦念,六。孩子们跟着念,六……

    黑板的左侧,奶奶的遗像安安静静的悬挂着。这个生平总是苦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老人,此刻正笑眯眯地俯瞰着自己面前这群孩子。奶奶的遗像下面摆着一个八仙桌,八仙桌上供着黄梦梦每天煮的一小碗饭菜。八仙桌的一角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上面栓着两条绳子。沿着绳子往下,是两个重合在一起的一新一旧的草帽。

    旧的草帽早已被岁月剥蚀成千疮百孔,新的依然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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