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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本站 作者:黄雷 发布时间:2008-06-23  
 
        陈蕾首先发现了那只大老鼠。起初她还以为那是一团羽绒球或是一只猫,它循着墙角一晃而过,消失于无形。接下来,它反复出现,反复消失,陈蕾才得以在时间的缝隙里窥见它的真实面目。它体形硕大,像一只充满空气,随时都可能爆破的气球。它皮毛褐黄且参支不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溃烂的皮肤,拖着粗长龌龊的尾巴。陈蕾回响起它踽踽独行的情景,觉得它是一只无所事事的老鼠。陈蕾看见伙伴们都聚在电视机旁,伙伴们耸起浑圆的脑袋聚在电视机旁观看热播的动画片,像一群聚拢在荷叶旁的蝌蚪。伙伴们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空间里面正在游走着一个不速之客。这只大老鼠似乎是一个异象,确确实实存在着,所有人都看不见,除了陈蕾。
        不知什么时候,大老鼠已经爬上了陈蕾的膝盖。它那锋利的角质爪尖嵌入陈蕾的棉裤,直抵皮肤,陈蕾就是在这个时候感觉心脏遭受了重压。她倏然回头,大老鼠和她在这一刹那同时受到了惊吓。大老鼠以陈蕾的膝盖骨为支点弹跳起来,在半空绷紧了所有的肌肉,变成一只如临大敌的刺猬。它不可一世地朝陈蕾脸上喷吐热气,陈蕾失声尖叫,然后它便像沙袋一样滚落在坚实的水泥地板上,发出笨重的声音。
        房间里炸开了窝。牵动伙伴们神经的不是情节动人的动画片了,而是一只大老鼠。伙伴们欢欣鼓舞地叫嚷着———事实上每当刮起大风,下起大雨,电闪雷鸣的时候他们都是如此的,陈蕾已经见惯不怪了。伙伴们叫嚷着操起板凳、书包或者脱下鞋子当成武器,四下追赶着那只可怜的亡命之徒。陈蕾看见和大老鼠一样有着硕大体形的小胖举起木凳,砸在老鼠的头上,它在一滩血泊中抽搐了几秒便不再动弹。
        小胖捉起老鼠的尾巴,伙伴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围个水泄不通。小胖站在人圈子中间得意洋洋地迎接或青睐或羡慕或恐惧的目光,他在适当的时机搞了个出人意料的恶作剧,把老鼠扬到胆子比较小的人的跟前,然后在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叫中,这个原本规规矩矩的人圈子迅速破开一个缺口。
        陈蕾漠然地看着兴高采烈的人群,一种绵长的孤寂如清冽晨风般袭来,她感到不寒而栗。接着她又觉得,她对这只死去的老鼠怀着深深的愧疚,而且挥之不去。她在无所适从中打开了自己的抽屉,细碎的纸屑雪花一样从抽屉里飞舞而来。陈蕾定睛一看,赫然发现一团碎纸中蜷缩着一群出生未久的小老鼠。它们浑身光溜,眼睛紧闭,透过粉嫩的皮肤,可以看见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他们身躯里面的内脏。从抽屉口照进来的光让它们惊慌失措,它们齐齐地扬起头,脑袋磕磕碰碰地撞在一起,发出扣人心弦的叫唤———这是一种嗷嗷待哺的姿势。陈蕾数了一下,三,七,九。
        小胖眼尖,他拨开人群走到陈蕾身边。他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只小老鼠,放到掌心摆弄起来。小胖的动作太麻利了,当陈蕾想到要给予制止的时候为时已晚。今天小胖因为打死了一只大老鼠而成为孩子们的领头羊,小胖走过来之后,孩子们也跟着围了过来。伙伴们围着陈蕾唧唧喳喳地指手划脚,这让陈蕾陷入茫然。
        小胖将小老鼠凌空抛起,然后伸手接住,人群中爆发出稠密的唏嘘。小胖打量了一眼手里的老鼠,不可思议地说:“咦?居然还活着!”小胖再度将小老鼠抛起,这一次他失手了。小老鼠跌落在地板上,盛开成一朵腥臭的小红花。
        当小胖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来要捉起第二只小老鼠时,陈蕾使劲挥出一巴掌,重重打在他鼻梁上。这一巴掌凝聚了陈蕾的迷惑、恐慌,内疚和愤恨,因而打的时候陈蕾特别卖力。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陈蕾整个身体重心失衡,她从轮椅上跌落下来。
        包括飞扬跋扈的小胖在内的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他们原本亢奋激昂的声音渐渐变得稀疏,到最后完全没有了声音。揪心的疼痛从腰部源源不断地涌来,陈蕾感觉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已经脱节了。她忍着剧痛让自己的身体直立起来,她那因小儿麻痹症的摧残而枯萎的双脚坚忍地盘在地上。看起来陈蕾仿佛盘坐在一朵盛开的莲花上。
        陈蕾哭了,她委屈地望着所有人,泣不成声地:“这些小老鼠是我养的,求求你们不要再弄死它们……”
        陈蕾想起三年前那个完全没有征兆的下午,那时她只有三岁。母亲背着她,又是坐车又是走路,背着家的方向越走越远。陈蕾趴在母亲的背上哭闹着:“妈妈!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要,我要回家!……”
        母亲任由陈蕾哭闹,一声不吭地走路。后来,她们经过一条黑暗的巷道。当陈蕾迎来光明的时候,她再也找不到妈妈了。一群陌生的小孩好奇地将她围在中央。
        陈蕾就这样被母亲抛在了社会福利院。
 
 
  
 
        管理员叶子闻声赶来。她看到屋子里面一片乌烟瘴气,早上刚刚打扫过的地面现在已经是凌乱不堪,一只小老鼠死在地上,一只硕大的老鼠被一个痴呆的小孩抓着尾巴提在手里。叶子看到蹲在地板上泪流满面的陈蕾,心一下绷紧了。叶子焦急地朝陈蕾走来,她三步并做两步,轻巧一跃,避开地上的血迹。叶子将陈蕾抱起来,检查一下,还好没摔伤。她用温暖的脸在陈蕾头发上蹭了一下,然后把她放回轮椅。陈蕾马上停止了哭泣。
        叶子捂着眼睛和鼻子,胆战心惊地把老鼠的尸体清理出去,又用拖把将地板擦拭干净。那些摸过老鼠的孩子受到了叶子苦口婆心的批评。叶子让他们排成队列,然后逐一用清洁剂给他们洗手。
        做完这些,孩子们又按部就班地坐到电视机旁去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平和的秩序。叶子倚在窗边,如释重负地望了望屋里的孩子,又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她看到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绿。尽管已经是隆冬季节,然而这个南国都市依旧芳菲未尽,姹紫嫣红———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即使如同窗外的风景这样,在常人眼里看来唾手可得的东西,对孩子们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由于种种原因,他们被限制在局限的空间里,阳光变成了奢侈品。孩子们生活在缺少关爱的环境里,免不可滋长叛逆、乖戾、孤僻等等叛逆的性格。值得欣慰的是,他们童心未泯,没有丢掉那份纯真。
        叶子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着,她忽然醒悟过来,遗漏了有件事情。
        叶子走到陈蕾身边,陈蕾斜着身体以一种不情愿的姿势面对着她。显然,陈蕾有意在守护着抽屉里秘密。叶子蹲下来,两只手握住陈蕾的肩膀,欲言又止。叶子的嘴巴一张一翕地在空气中吐出无形的符号,结果是陈蕾先说话。陈蕾说:“叶子老师,这些小老鼠是我养的。”
        叶子爱怜地望着陈蕾丝毫没有妥协的脸,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承受了过多超出她所能承受范围的压力,叶子不敢再去刺激这个孩子。
        对于如何处置陈蕾抽屉下的那八只小老鼠,叶子感到束手无策。事实上在福利院里,让叶子感到束手无策的事情比比皆是。比如当叶子耐心地教孩子把写错的汉字一遍一遍地改正矫正过来,孩子们却因为烦躁而穷凶极恶地用铅笔戳她眼睛的时候;比如孩子们哭天抢地地要叶子带他们去找爸爸妈妈,要叶子把他们的爸爸妈妈还给他们的时候。
        福利院里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弃儿。因为生理或心理上的残缺,因为父母不专一的恋情,或因为家庭经济拮据诸此之类的原因,他们失去了原本理所当然的宠爱。对于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们来说,福利院就是一个能让他们的灵魂得以休憩片刻的温暖家园。而叶子,则是园丁。
        叶子在大学时代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佼佼者。叶子念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她随同同学来到一家福利院进行慰问。叶子和同学们一跨进孩子们的房间,那些原本安安分分端坐着的孩子们立刻蜂拥而来,连拖带拽,嚷着要你抱抱。叶子不得不蹲下,孩子们立刻把她包围住,有两个调皮一点的孩子甚至爬到了叶子的背上。叶子心事重重地逐一拥抱了这些孩子,她从孩子清澈的眸中读出了望眼欲穿的乞盼。那些乞盼让叶子在以后许许多多的日子里魂牵梦萦,寝食难安,叶子隐约觉得那是神的召唤。叶子大学毕业后放弃了众多待遇优越的工作,成为一名服务于社会福利院的志愿工作者。
        刚来到福利院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让涉世之初的她无所适从。叶子记得那天一踏进福利院的大门,一个疯疯癫癫的中年男人出人意料地从一旁闪出,伸手往叶子的胸脯上抓了一把,然后迅速跑开,还不住地回头冲着叶子龇牙咧嘴。叶子在那一刻吓坏了。
福利院里有一幢特立独行的楼房。如果你想走到二楼,须得走到三楼,然后才能从三楼下到二楼。碰巧叶子工作的地方刚好是这幢特立独行的楼房的二楼。叶子第一次走过这幢楼的楼梯时,楼道上没亮灯,不见人影,只有蒙着厚厚尘埃的儿童挂画寂然地悬在冰冷的墙上。叶子听着自己铿锵的足音,感觉现在真实的一切与恐怖片里的情景如出一辙。
        当叶子走进孩子们的房间,所有的孩子们一如既往地开展了他们的仪式。他们叫嚷着一哄而上,把眼前这个陌生人活活埋在笑声里面。叶子第一次感觉到被压迫的温馨,她轻淡地笑了。
        叶子在福利院里扮演着林林总总的角色。当孩子们需要生活上的呵护时,叶子是母亲;当孩子学习上的帮助时,叶子是老师;当孩子需要娱乐上的共鸣时,叶子是与孩子们打成一片的孩子王……叶子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蹑手蹑脚,怕这怕那了。叶子感到福利院里面的事物不再显得阴森可怕,而是洋溢着平易近人的味道。那个曾经捉弄过叶子的疯男人也变得老实起来,每次见到叶子,他只是远远地观望着,发出莫名其妙的痴笑。
       叶子告诫过自己对所有的孩子要一视同仁,然而还是免不了给予陈蕾迁就与偏袒,陈蕾也因此变得任性。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陈蕾会吵着要打电话给妈妈。每当这个时候,叶子总会默不作声地把上了键盘锁了手机递给陈蕾。陈蕾煞有介事地在键盘上按了几下,把手机放到耳边,开始自言自语。
      “喂,妈妈,我是陈蕾啊,我现在很乖,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妈妈,你现在在北海是吗?姐姐呢?”
      “妈妈,现在陈蕾不光会写汉字了,还会做了算术,还会洗衣服呢?”
        叶子知道陈蕾这个孩子陷入了一个臆想的美梦里面去了,她宁愿让孩子越陷越深。
        有一次,叶子带领孩子全体小朋友们到室外活动。小朋友们都兴高采烈地玩耍着,丢沙包的丢沙包,踢毽子的踢毽子,捉迷藏的捉迷藏,而陈蕾兀自一个人望着随风轻白的秋千,满脸惘怅。叶子看在眼里,她将陈蕾移至秋千旁边,费尽心机将陈蕾连同轮椅一起的放在秋千的轮胎座垫上,并扶好。叶子纤细的手轻轻晃荡,幸福便像旖旎的涟漪一样四处荡漾。
        叶子不敢再去刺激陈蕾。今天这个孩子让老鼠和同伴吓怕了,然后她又转而成为那八只幸存的小老鼠的忠实护卫。这个孩子需要一个能包容她所有的空间,让她觉得没有障碍,没有烦恼,心情永远像晃荡在秋千上时那样舒畅自然。这样才能避免她做出过激的事情,来伤害到自己和其他小朋友的身心。但是叶子又不能对陈蕾听之任之,抽屉下的那八只小老鼠始终是叶子的心腹大患。
        陈蕾竟然把那八只小老鼠当成宠物了。吃饭的时候,她拿出一大团米饭,掰成细粒放到小老鼠的嘴边去喂。小老鼠一个劲地挣扎叫唤着,就是不领情。陈蕾沮丧地将饭粒抛向墙脚的垃圾桶,怔怔注视着小老鼠,黯然伤神。
 叶子被这八只小老鼠弄得焦头烂额。这一夜,她绞尽脑汁,辗转难眠。福利院里的大公鸡竟相啼鸣的时候,叶子含笑进入了梦乡。
 
  
 
 
        叶子蹲在陈蕾跟前,轻轻抚摩着陈蕾的脸。叶子说:“陈蕾。你猜,这群小老鼠想不想妈妈?”
        陈蕾抬起头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表示。从她豁然明亮的眼眸中可以看出,她在思考。
        叶子说:“陈蕾,不如我们把这群小老鼠送回家,好不好?”
        她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八只小老鼠拾起来,放在一张柔软的纸上包好,然后把这个纸团放进了一个经常有老鼠出没的洞里。
        第二天早上,她们一起去那个洞口查看,发现小老鼠都不见。那张白纸在微亮的洞口微微颤动,好象一双即将飞翔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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