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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悲失路人
来源:本站 作者:黄雷 发布时间:2008-07-14  

 

        粱凉又一次把我留下来一个人走了。她把一双筷子信手撒在碗上,其中一枝筷子滑碗口斜落在桌子上。粱凉对我说,如果我不先开口,你自己知道要跟我说些什么吗?然后粱凉走了,在学校拥挤的弥散着杂合气味的饭堂。

那个炎热的傍晚,一块鱼骨扎硬生生地插进了我的牙床,紧接着由于我牙齿惯性的嚼动,那根鱼骨像获取了力量的杠杆一样硬生生的把我左腮里的一颗残缺的龋齿撬落。———实际上那颗龋齿经多年的腐蚀,只剩下脆弱不堪的一丁点的牙根嵌在肉里,它就像悬挂在树梢的枯叶,迟早是要掉光的,只是我没想到这个时刻会来得这样不合时宜。伴随了我多年的疼痛蜂拥而上,侵占了我的身心,那是一种下完全下陷的感觉,从空荡荡的牙床上开始,你可以真切的感知到你的神经末梢被挤压破裂,然后痛感就这样辐射到全身。要是两三年前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总会暴躁地随手拿起一件东西把它摧毁,

    而后奄奄一息地瘫痪在地上,沙发上,或者床上。患上龋齿的那年,我正读高三,那种要命的疼痛不时地把我折磨得食欲全无,让我在歇斯底里的备考生活中体会到更深一层的歇斯底里。我一直扛着不去看医生,也没去买药,因为无论什么时候,父母给我的生活费只够我吃饭的开销。临考前的一个星期,它又像噩梦一样出其不意的来了。我的母亲接到了我的电话风尘满面地赶到我宿舍,我们去了县里的医院,因为付不起一百六十八元的修补费用,只拿了两盒镇静剂。捱过了高考这个特殊时期,我的牙痛又变得司空见惯,我知道我家是没有多余的钱让我去治疗牙齿的,那么只能让疼痛和腐蚀继续。就这样,好几年都过去了,我靠近左腮帮的那颗龋齿算是彻底没了。

    在那颗牙齿完全掉光的时刻,我深深体会到了一缕衰老的苍凉,和我一样的年轻人中,有谁是缺了牙齿的呢?我只见过老态龙钟的人缺了牙齿。想起那粉嫩的牙床鲜红的肉色,想起他们说话时语不成句的神态,我不禁黯然。我就这样被心事包围,不能言语。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我身边的粱凉终于沉不住气了,她说,如果我不先开口,你自己知道要跟我说些什么吗?燃后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扔,走了。

    我知道,粱凉在埋怨我,她对我的木然表示出极大的不满。这也是理所当然吧,哪个女孩子不追求浪漫呢?哪个女孩子能忍受一个风华正茂的男朋友毫无缘由的沉默?但是粱凉,你知道我长这么大以来和谁说过最多的话吗?不是我的父亲母亲,也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是你。之前我们看到一些女孩(或者女人)在一些公共场合对伴侣颐指气使大发雷霆的时候,我们都说那太没趣,我们不要这样,你忘了吗?我想让你知道,其实我是多么渴望诉出心里的积郁,并且我希望听我说的那个人是你,可是你知道我的牙齿有多疼吗?如果我们都会手语,我就能在你面前比划着把我要对你说的话告诉你。

    其实,不是我不想和你说话,是我牙齿痛得让我不能言语。

 

      

 

    我连续两天没见到粱凉了。她没给我打电话,我拨了她的手机,总是不在服务区范围之内。我去她宿舍和教室找她,都没见踪影,而我跟认识粱凉的人打听粱凉的去向时,他们都说不知道。粱凉又藏起来了,这是她和我闹别扭之后的惯例了。我相信她藏起来不是为了永远躲避我,而是让我找,不然我不可能每一次都在紫竹大桥的西端的桥墩下找到她。每一次我找粱凉,我总会把紫竹大桥作为最后的地点。紫竹大桥是我和粱凉交汇的最后地带,这个地带以外的范围,是我的盲区。

    我决定去紫竹大桥找粱凉。

    炎热的夏天中午,我沿河逆流而上。我看见浑黄的江水,周身涂满污垢的船舶,退了潮后裸露在烈日下的大片的泥泞滩涂,因烈日暴晒而开裂的河堤,推着载满西瓜的小车行走在荒凉的马路上的小贩脸上的油腻。高温把原本沉睡在地下的气体激活了,是腐败的动植物尸体的味道。我又想起我那颗不复存在的牙齿了,它在我口腔里剥蚀的过程实质上是一个漫长的腐烂过程。那个过程中,无论我怎么刷牙刷多少次牙我的嘴巴里总是残留着一种怪异的味道。而那种味道,像极了抽了一辈子的烟的人嘴巴里的味道。

    我能感受到汗水顺着我的睫毛淌下的凝重,豆大的一颗亮点摔在地上,像一个不慎打碎的玻璃杯。视线所及的地方是一片让人眩晕的朦胧,阳光太猛烈了,而水又是那样豁亮豁亮的。我在紫竹大桥没有见到粱凉。从桥上驶过的重型卡车把桥身震得摇晃,让我身体发虚。

    粱凉,你真的躲进我的盲区不想让我找到了吗?

    一段斜长的阴影挡住了我眼眶里的阳光,我转身望去,粱凉张开双臂一把将我抱住。我牵了牵嘴角想说什么,粱凉伸手手挡住了我的嘴巴。粱凉说,不说不愉快的事情了好吗?

    我没再说话,双手抱住粱凉,我们开始接吻。

    炎热的夏日午后,我们抱作一团,汗水沁透彼此。这个时候,我觉得终于天降甘霖了,我不再害怕炎热。

    粱凉说,明天是你二十岁的生日你还知道吗?

    你不说我还真的忘了。

    明天,我要送给你一件很重要的礼物!

    什么东西?

    先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我微微低下腰去又一次吻了她。粱凉诧异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抽烟了,你嘴巴里有股浓浓烟味?

    我惆怅地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最好是真的没有,你要是抽烟的话我就不和你接吻了,我讨厌烟味。

    明天我就满二十岁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失去了一颗牙齿,人十八岁之后就不会再长牙齿了,我永远失去了它。

 

 

 

       

    在我二十岁生日那天,粱凉温热的手牵着我走过夜幕下的马路。粱凉说,等下我会送你一件珍贵的东西,现在我们去吃蛋糕。我却失落得有点手足无措。

    粱凉买了一个涂满白色奶油的小型蛋糕,我们在西环路边的广场草坪坐下,然后粱凉便拿起塑料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我蛋糕。夜了,凉了,广场上的人却多了起来。现在的人们,早已习惯并且偏爱着夜生活。老人在跳舞打拳,小孩子在追逐嬉戏,情侣们在偏僻的角落里拥抱。不一会老人和小孩都走了,只剩下情人们。围绕在我周身的是暧昧的灯暧昧的风以及暧昧的人,我不得不承认我被这种暧昧吸引了。于是,我忍不住用暧昧的目光注视着梁凉。梁凉有点纳闷地望着我,调皮地笑着,继续把蛋糕往我嘴巴里送。

    梁凉,我不想吃蛋糕,比起蛋糕我更想吃的是你的嘴巴。希望你不会觉得我的思想太过于委琐,即使是,它也是真实的。我一直都不敢和你说,我是一个渴望爱和被爱的人,我想抱着你,也想让你抱着我,然后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在乎———我知道你在乎,所以不管我在温你的时候有多么忘情炽烈,我都总有所保留。记得有一次我开玩笑地说,如果我和你一不小心发生了性关系那怎么办,你一本正经的回答,那我自杀。当时我笑了,我把这句话铭记在心里了。梁凉,你在我的生命里是一只野性难驯的鹿,我不会违反你的遗愿伤害到你的。只是有时候你天真得让我心痛,让我更加寂寞,让我吻你的时候更加热烈。我算过了,我们谈恋爱的这一年多来,我一共吻了你四千二百五十次,其中有三百多次是接吻。几乎每一次拥抱都会让我下身潮湿———我并不因此觉得自己是一个龌龊的人,这都是因为我爱你。虽然我刚刚满二十岁,但我没有把爱和性区分开来,我不想把身和心区分开来。

    对于一个单纯女人来说,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年代。“某某女大学生在校园内遭遇强暴”,“某某女孩子被拐卖作农民妻”,“某某女孩酒后失身”———诸如此类的事情每一天都被各种媒体如火如荼地报道着,我常常为此而恐慌。上个学期,我们学校居然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天下晚自习后,一个女孩在教学楼的厕所惨遭八个民工轮奸!得知这一件事之后,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把它说给你听。我把事情告诉了你,你轻描淡写地说,你以后上厕所可要小心点哦,小心有女民工潜伏在里面。梁凉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今天,我二十岁了,我很幸运有你为我张罗我的生日。像我这种出生在贫苦农民家庭的孩子,压根就不知道生日是什么玩意。我长这么大就只和你过过两次生日,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并不希望你要送给我什么,但只要是你给的,都会成为我的期待。我试图猜想着你说的要给我的那一件珍贵的东西。

 

 

 

 

    我在自己二十岁的时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我一遍又一遍地猜想着梁凉说的很快就会给我的东西,最后沉淀在我心里的答案既让我振奋又让我羞恼。

    我觉得梁凉所说的那件很珍贵的东西,指的是她要和我睡觉,然后给我她的第一次。

    ———打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现的那一刻,我也觉得这是多么无稽的想法,凭白无故。然而真真切切的,我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去承认自己是当今社会上无数被性欲充昏了头脑的人的其中之一,我只是更愿意用直接的方式去面对爱。有关“飞蛾扑火”的故事,许多懂得煽情的人想必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了,可是有关“飞蛾扑日”的故事,也许只有我知道。如果说飞蛾扑火是一场有始有终的绝望,那么飞蛾扑日的绝望则是遥遥无期的。我把自己当作蛾,把梁凉当成我的太阳,要知道我多么向往她的光和热,我早已准备好了日夜兼程的奔赴。那些光和热,在她丰盈的唇上,在她柔软的臂弯。

    这一刻,我嚼着萦然无味的奶油,想着复杂的心事,深深地望着梁凉。这一刻她实在太美了,我心里的太阳也特别的亮。这一刻,沾染了类似新旧时代交替瞬间的苍凉。从当初的她说的如果我和她发生了关系她立刻自杀到今天她的暧昧,这样的转变太出乎我意料。我反而害怕了,我真的能保证她不受伤吗?

    好了,蛋糕吃完了哦。梁凉抬起头来说,呵呵,你吃蛋糕居然还弄到脸上去了!这么大的人了哦。

    这时候我才发觉嘴边有点滑腻的感觉,伸手一擦满是奶油,我恍然大悟地说,梁凉!梁凉轻巧地腾起身子笑呵呵地跑开了,我追着她满世界跑,后来我们一起逆风奔跑在茫茫的夜城市。我们都累得跑不动的时候,靠在人行道边停下来喘息。

    梁凉说,你猜到了我要送给你什么东西了吗?你肯定猜不到。

    我说,无论你给我什么,我都会很开心。

    梁凉说,嗯,我现在就把她送给你。

    我说,在哪呢?

    梁凉说,东西不在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完梁凉拉着我的手,我们继续行走。我们路过许多家敞开着大门迸射着诱惑的旅社,每当我们经过旅社门前的时候,我都不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我总以为眼前的诱惑就是梁凉说的那个地方。结果是,梁凉一把拉着我,将我从荒谬的幻想中扯出来。

    梁凉终于停下了。她对我说,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去就来。梁凉飞快地闪进一家大型商业城。梁凉从商业城里神秘兮兮地捧出一个精致的袋子走到我身边说,送给你。

    我打开包装,看到一只闪耀着华贵光泽的瑞士手表。

    梁凉说,这是我考虑很久才下决心买的哦,一千九百九十九元。你还记得从我们开始走到一起的时候我就开始积蓄硬币吗?这会我把它们都花了,也算是好铁用在刀刃上啦。我想让你每天都戴着这只手表,就像天天有我伴随,你看到她就像看到我一样。

    我摸摸梁凉顺滑的头发说,谢谢,我知道你的用心良苦。

 

 

    我在二十岁的时候收到了一件昂贵的生日礼物,但我却依然不快乐。有一点我需要补充,是“昂贵”而不是“珍贵”。

    有的时候,一些代价过高的给予总是无疾而终,给予的人确确实实是给了,只是被给予的人却什么也没有得到。那么,作为礼物的物品哪去了呢?

    有的时候,有无全凭感知,有无在于一个人期待与否。飞鸟期待翱翔,你应该给它天空而不是海洋;俊马需要奔跑,你应该给它旷野而不是庭院;飞蛾一心想要扑火,你应该给它火。

    我想要的,梁凉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梁凉想要的是什么。这样一来,注定了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注定了我们经常沉默寡言,话不投机,顾此失彼。我害怕这样的感觉。

    我收了梁凉煞费苦心的贵重礼物,却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什么,我因此而陷入虚空。接着我开始后怕,我好担心辜负了梁凉。如果梁凉知道了我的想法,她会不会因此而失望透顶,然后让我把礼物还给她。记得在我的童年,因为家里景况不好,许多许多亲戚曾给过我钱。然而,我接钱的时候总是很淡漠。慢慢的亲戚们觉得我辜负了他们,于是再也不给我钱了,还用一种轻蔑的眼光来看待我。我害怕这样的感觉。

    既然如此,我还是直截了当地和梁良说吧。

    前面就是紫竹大桥了,过了紫竹大桥就是我们的学校了,到了我们学校就不适合说我想说的话了。我在桥上抱住了梁良。

    我说,梁良,你告诉我,如果我说我想和你那个,你会觉得愕然吗?

    梁良莫名其妙地打量着我说,喂你在说什么啊,什么这个那个的?

    我说,就是,我想……和你睡觉……那个……

    话音未落,梁凉那原本紧紧围绕着我的脖子的手松了,无力地从我身上滑下来。梁良的眼睛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愤怒,很快又有各种复杂的表情将其取代,我看到她几乎在颤抖。梁凉和前一秒的她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我意识到我的唐突实在太愚蠢了,我像往常一样牵动着嘴角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结果是梁良先开口。梁良说,子凡,我爱你。

    子凡,我爱你。这些日子以来,你变得越来越忧郁了,我都一一看在眼里。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你在为什么忧郁,你要相信一个爱你的人是能在没有和你有语言接触的情况下领会到你的忧郁的。但我也不敢保证我能在你没说的情况下完完全全地了解你,于是我就想让你说出来。你不说出来,我就特别着急。我一着急,脾气就上来了。前几天的那件事情真的是我不对,请你原谅我。

    梁良说,子凡,你要相信,一个爱你的人是甘愿为你付出她的所有的,包括她的身体和灵魂。我同样可以。以前你也曾开玩笑地说起这件事,我说我自杀。我是说认真的。我说得巅三倒四,自相矛盾,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梁良轻轻地抽泣起来。梁良说,子凡,我爱你。但我害怕你所说的那件事情,它是我一辈子的阴霾……

    我说,你是说以前你经历过那件事?这又有什么呢!我都不计较从前,只要你现在爱我!

    梁良无神地望着我说,有些事情你永远也不知道,我永远也不想让你知道。原谅我子凡。

    我说,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事情?

    我说完这句话后,我们两个人再也发不出声音了。后来我抛下了梁良独自逃串向暗夜里绝望的更深处。

 

 

 

 

    街灯陆续灭了,像花儿在凋谢。

    我朝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走,离开了紫竹大桥,走上了高速公路,接着又走进了扑朔迷离的巷道。我发觉自己早已迷失在一个熟悉的城市里面,分不清东南西北。这就是我的二十岁,我只知道背负着虚空不停地走。我只知道我的虚空缘于我口腔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缺口,我所有的痛觉都是由那个缺口蔓延开来的。

    在一条寂静的窄巷里,一个斜长的身影从我的背后把我笼罩。我倏然转过身大声说,梁凉!

    她不是梁凉。我根本不认识她,但她却仿佛把我当作相识了很长时间的人。她伸出涂满红色指甲油的手抚摩了一下我的刘海,然后又把手熟练得移动到我的下巴———这些动作太出我意料了,没等我回过神来抗拒,她已经轻车熟路地做完了这些。她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啊?你需要住宿吗?她的话里带着三分柔媚七分招摇,让人瞬间就明白弦外之音。现在我知道了,她是一个风尘女子。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在有生之前会与风尘女子狭路相逢,是那种想躲也躲不掉的狭路相逢。

    在我二十岁的那年,我压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无形的重压压在我脊梁上。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性爱也可以没有一丁点激情和快感可言的,也可以只有焦虑,悔恨,胆怯,伤痕。

    生活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强奸了我。生活化身为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打着性爱的名誉强奸了我。实际上生活还可以随机地变成任何一个女人来强奸我。

    我不停地唤着梁凉的名字,竭力乞盼着她把我带出沉沦,可是现在她在哪里?可是我为什么不想想我现在在哪里!

    忽然间,我再也动弹不了。我那缺失了牙齿的床死灰复燃般的痛起来。我再也动弹不了。

    你怎么了?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将我从她身上移开,披着一件袍子走进卫生间去了。

    我穿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起了烟。她盥洗完毕走了出来,一脸神采飞扬的样子:想不到你是个处男。然后她又神经兮兮地说,你的那个挺大的。

    我说,你收多少钱。我伸手从口袋里掏钱,指间触碰到了一抹冰凉,那种冰凉像钢针一样扎进了我的指甲。我掏出梁凉送给我的瑞士手表放在手掌里端详着。

    她凑过来说,女朋友送的吧?很漂亮哦。她伸手想把手表拿去看,我把身子一侧,避开了她的动作。我说,你收多少钱?

    她痴痴地笑着,从她的衣服里掏出她的钱包,又从钱包里掏出两张一百元。她说,你不懂得行规,像你这样的我们不但不收钱,反而倒贴给你。她把钱往我手里塞,她说,你收着吧。

    我把钱接了揉成一团扔在床上,丢掉烟头,拉开门跑了出去。

 

 

 

    那一夜我疲惫至极,在路边的一个躺椅上一靠便睡着了。我在凌晨的时候被淅沥淅沥的小雨浇醒,坐起来没有原由的发呆。刚刚过去的这一夜像一场刚刚逝去的人生惊梦,历历在目。我的后背像贴了一层冰一样,冷飕冷飕。

    口袋里的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起初我以为是一只老鼠,我慌乱地把它掏出来看也不看就往地上摔。然后我才如梦初醒似的把它捡起来。

    电话里的人告诉我梁凉住院了,在市第一人民医院707号房,希望我去看看梁凉。

    我急切地问梁凉怎么了?你是谁?

    那人吱吱唔唔地说我是梁凉的朋友,梁凉昨天晚上出事了,你一定要去看看她哦。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我纵身跳上公共汽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推门而入,病床上的梁凉惊叫了一声,从病床上弹了起来。梁凉说,你是谁?快点给我出去!她的眼神中流露着深深的惊恐。

   我走近梁凉,她却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却。我慌张地说,梁凉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子凡啊!

    子凡!梁凉打量着我,她的眼睛忽然焕发了神采。

    子凡我怕,你知道吗?我们周围有好多坏人哦,我怕。梁凉扑到我的怀里,把头深深埋进了我的胸口。

       我不知所措的紧抱着梁凉,只知道一个劲地说梁凉你不要怕有我在呢有我在……

    房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我一眼就看得出她是梁凉的母亲。她的模样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她步履蹒跚,颤颤巍巍,力不从心地挪动着肥胖的身体。她眼睛下陷,厚重眼袋无力的耷拉着,瞳里满是浑浊。

    她警觉地打量着我说,你是谁?一边说着一边把梁凉扶回病床。

    我说,我是梁凉的男朋友,梁凉到底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说,你给我出来。

    我跟着梁凉的母亲走到逼仄的过道。这个晦涩的空间里到处弥漫着药物的气味,人们匆忙地推着各种病人从我们身边走过,留下各总让人不寒而栗的哭号在久久回荡。

    梁凉的母亲劈头就对我说,你还有脸来?!你看看我女儿都成什么样了!你你你———赔我女儿!我丈夫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就指望着这么一个女儿,可是你看看现在我女儿还成个人吗……

    她最初的语气和态度简直是欲置我于死地的那种,可是不过片刻就变得底气不足了。她的话是一连惯的从喉咙里爆发出来的,几乎是呼天抢般地的哭腔,到最后她只是拿着手帕一个劲地抹泪。

    我说,阿姨你要冷静点!我真的不知道梁凉到底怎么了,我也很担心梁凉,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吗?

    她慢慢地冷静起来,很久的沉默之后,她把脸转想过道尽头的亮光说,梁凉昨天晚上在紫竹桥下被人污辱了。

    这一刻,我感到天旋地转,万箭穿心。

    她继续说,这是她第二次遭遇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发生在六年前,那时候她刚刚上高中,居然是我们的邻居!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人啊!

    这一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为什么我说如果我和她发生关系梁凉就自杀的原因了;我知道她所说的一辈子的阴霾是什么了;我知道原来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梁凉要承受多少的恐惧;我知道了原来总是以爱的名义活着的我原来是多么的自私和卑鄙;我知道让我悔恨一辈子的事情已经全部发生了而且谁也无力回天;我知道我的下半生能做的所有,就是不停地为自己赎罪,赎罪。

    为什么你把我的女儿带出学校又把她抛下一个人走开?你看梁凉现在还像个人吗?你赔我的女儿!

    我再也支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我说,阿姨我求求你别说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答应你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梁凉了,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做她一辈子的仆人!我以我的性命向你保证!

 

 

 

    梁凉精神失常了。

    梁凉不再是从前那个疯疯颠颠活泼开朗脾气一上来就和我没完没了的闹的梁凉了。现在的梁凉总是坐在病床上木然地望着窗外,望向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有时候一天都不说一句话。如果梁凉看见我来看她了,她就会像只兔子一样飞快地蹿到我怀里,然后抬起高度警惕的眼睛说,子凡你终于来了,我告诉你哦,这里实在太恐怖了,这里有好多坏人哦。每次我离开病房,梁凉总是很慌乱地抓着我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抓着我的头发,抓着能抓到的我的一切。梁凉说,子凡你不要走啊,你为什么要走呢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回来?多少次,我紧抱着粱凉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心力憔悴,百感交集。我终于知道,原来梁凉是如此爱我的一个女人,在她精神失常忘掉丢失大部分记忆的今天,她仍对我耳熟能详念念不忘!原来梁凉一直都希望能在我这里找到安全可的避风港,可是我却这么后知后觉,让人生路上布满迟来的忏悔!

    我记得那些在我生活里出现过的精神失常的女人,她们总是留着又脏又长的头发,衣不遮体,无端自言自语。她们逢人就吃吃的傻笑,那种笑声凄厉而悲凉,隐藏着无数辛酸往事。我很害怕梁凉有朝一日成为这样的女人,所以我一直不愿意去承认梁凉精神失常了这一事实。事实上,无论梁凉怎么样了,她都还是我的梁凉的,我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如她精神失常后还一如既往地爱我。我自己也想不到我会在梁凉的母亲面前许下那一个信誓旦旦的承诺,但是那个诺言就那么顺理成章地诞生了。我把我的生命当作那个诺言的抵押,诺言在生命在,诺言毁生命尽———我真的能做到吗?我真的能做到吗?我一遍又一遍地扪心自问。后来我发现,死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了完成责任而活着才是艰巨的考验———可是我几天之前居然把死当成救赎自己的招牌!

    我害怕梁凉成为那些在我生活里出现过的精神失常的女人,因此我每天都要给梁凉梳洗几遍头发,我把她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地把它欣赏。

 

 

 

    梁凉的母亲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子凡,那个犯罪嫌疑人几天前被警察抓到了,今天在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公审,你过来一下可以吗?我说,好的。粱凉的母亲说,公审完了我还有件事给你说。

    挂了电话,我仰望着天空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犯罪嫌疑人抓到了,可是我听了丝毫没有半点喜悦,我依然深陷在悲哀里无法自拔。有些事情木已成舟,有些记忆已是黄粱一梦,有些伤害早已不可挽回。在这之后要我再去面对连带而来的公审这件事情,我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我厌倦至极。然而,一股仇恨和报复的火焰此时正在我的胸膛里潜滋暗长着,我多想亲见那只畜生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在法院的被告席上,我看到他了。道貌岸然,一脸无辜,这就是把梁凉伤得体无完肤的畜生。他说,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要知道我那时候喝醉了酒,而紫竹大桥边有只她一个人。试想这样的情况之下哪个男人能保证不犯错误呢……

    住嘴!我打断了他。在座的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射到我身上。我用尖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久久一言不发。突然间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我指着他穷凶极恶地说,大家不要再听他狡辩了!判他死刑!死刑……我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一个人死。

    审判结束,法院只给他判了五年有期徒刑。我想让梁凉的母亲申请二审,她说不必了,我没有钱。再说了,即使给他判死刑,梁凉能变回以前的梁凉吗?

    梁凉的母亲说,子凡,其实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不能怪你的,希望你原谅我之前的失控。

    我无力地垂下头,沉默不语。

    梁凉的母亲说,这段时间以来,经过住院打官司这些折腾,我的家底也所剩无几了。我想把梁凉接出医院。原本我想让她和我一起生活,由我来照顾她,但是我担心我的物质条件跟不上。我不想让梁凉跟我一起在受苦,所以我打算,把梁凉送到市福利院。

    一听到福利院这个名词,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无数被围困在铁栅栏里的流离失所的眼睛。我条件反射般的说,不伯母!不能把梁凉送到那去。

    梁凉的母亲说,血浓于水啊。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想到这个办法的。

    我说,伯母,我答应过你我会一辈子照顾梁凉的,你信得过我吗?如果你信得过我,你就把你的女儿交给我。

 

 

    梁凉的母亲终于还是把梁凉送到了市福利院。她不愿意把女儿交给我这样一个只会口口声声地说我要做什么什么却没有任何能力去做什么的学生。谁都可以一眼看穿,我是一个一无所有并且前途未仆的人,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一无所有前途未仆的人呢?试想如果她真的把梁凉交给我,我能做些什么?我把所有的假设都假想了一遍,终于知道我跟本不做不了什么。在现实这个滚滚前进的巨轮前面,无论我多么坚定的诺言都会被颠覆成谎言,无论我多么激烈的抗争都只是螳臂挡车。之前为什么我义无返顾地说出照顾梁凉一辈子的话呢?是缘于义无返顾的爱,以及无法抹煞的悔恨。

    和梁凉之前住院的那段时间里一样,我天天都去福利院看望梁凉。隔着栅栏我们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但是我却能隔着千山万水给我心爱的梁凉梳头。轻抚着绸缎一样的发丝,把它们放到我的鼻子前面嗅了又嗅,一股馥郁的青春气息让我夜夜沉醉。我始终相信,迟早有一天梁凉会好起来的,到那时我们依然可以在炎炎热日下紧紧相拥,湿润彼此。

    一年后的一天,我走在大街上,赫然发现那只畜生正走在我的前面。他西装革履,提着黑色的公文包,正和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谈笑风生。他居然出狱了!我不管他是通过什么手段什么方法出狱的,我只知道我此时要做的,就是把他送到应该属于他的地狱去。我从路边工地上抓起一块砖头,屏住呼吸,快步尾随而去。砖头在他脑壳上开了花,如我所愿,他倒在了血泊里。呼啸的警车冲开拥挤的人群把我带走了。

    我和看管我的警察说了我和梁凉的所有故事,恳求他让我在受审之前见一见梁凉。他神色凝重的说,好。接着他又说,我当了二十年的警察了,我把无数应该入狱的人送到监狱的同时,也把无数不该入狱的人送到监狱。我嘲讽般的冷笑道,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该不该。

    那个黄昏,我站在栅栏的这一头,遥望着另一个世界里的梁凉,我发觉她从来没有这么柔美,而我也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这么深爱着她。我把手伸向另外一个世界,抓住梁凉的手给他戴上我二十岁生日那天她送给我的手表。我对梁凉说,梁凉,以后我不能常来看你了。

    梁凉愣愣的看着我,她显然是可以从我决绝的眼神和冰凉的指尖上感知到什么的,她不再像以往一样子凡子凡地喊了。我们沉默着,沉默着,我们原本紧紧依靠在一起的手渐渐疏离,而那块瑞士手表在梁凉的腕上不安的晃动,迸射出一道道白晃晃的光芒,深深刺痛了我们白晃晃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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