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系列组诗》

□韦孟驰

父亲，糖醋排骨

父亲，傍晚时候

我想起你亲手制作的一盘糖醋排骨

一节一节猪排骨，蕃茄，青白的葱花

只有一盘，在除夕之夜，我们围桌而坐

四个饥饿的孩子，两个大人，我们一家人

全都注视着那一盘冒出热气的糖醋排骨

我们等着，等着，等着你说出开始然后填饱

那饥饿了十一岁的童年

之后，你再分发那二两的酥糖给我们四个孩子

四双乌黑的小手接过那点甜蜜暖人心窝

灶火熊熊燃烧，声音像一年一度的放炮仗

菜一盘盘上齐，母亲把难得一见的笑颜

盛放在冷硬的西风里

“父亲，父亲，糖醋排骨！”

你在犹豫，它已不是那只正在下蛋的老母鸡

是老母鸡换来的钱币，你花钱买回的宝贵东西

夜，沉沉地，误入清深的田野

父亲彻底未眠

他通红的双眼是那只遗失的老母鸡的眼

父亲，我想吃肉

我想吃肉，在这金秋

很久都没有吃过肉了

我就那么地想像喝酒一样吃肉

父亲，我现在就想了，想吃肉

这太让我难受浑身是苦

我的父亲，你的儿子不争气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那么好

我不该在这物价飞涨的时候想吃肉

我不想 我不想了，我的父亲

尽管你的儿子在外地受人嘲笑

可我一直没有忘记你，我的父亲

是你的儿子，我就必须有的命运

或者是我自己的命运我不怪你

我一直都很节俭，也不去想他人的白眼

我想我能承受，正如你也这样想

你的儿子意志很坚强，不辜所望

可是，今天我就那么想吃肉

我也知道那样真丢你的脸

我摆脱不了这样的思想，我就那么想

我甚至想到了我们新年过后炉灶上的一串串腊肉

它们的味道一定很美，一定很甜

父亲，我想吃肉，在这九九重阳思念亲人的时候

父亲，散装的茅台

1

我的父亲，是一个广西的老头

喜爱喝酒，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酒鬼

2

四九年，父亲九岁，他说

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

一定喝到了瓶装的二锅头

爷爷说，不是二锅头，那是庆功用的茅台酒

父亲深深地埋下梦想，吸着自己的手指头

3

七九年，爷爷病逝

父亲在新鲜的土堆旁号啕大哭

他左手抹脸，右手拿着一瓶普通的白酒

他说，爹，你就当这是儿孝顺你的茅台

他把一瓶不是茅台的茅台酒

洒在爷爷的坟头上，我的童年里

4

九九年，我上中学

父亲和我说，儿，你必须跨过黄河岸去

我看看父亲，他斑斑的乱发

使我心里发紧，我像一头牛坠下了头

5

十九岁，我上了大学

贵州省的一个普通专科

我说，爹，我不读了

我没能跨过黄河岸，我愿意下广东

父亲说，要读，你给我从贵州

带回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喝过的

一瓶贵州的茅台酒

6

零九年，还差有两个年头

我仍在贵州

茅台酒，是我的一个梦

它高过我的头顶

在梦回故乡时，我感到了疼痛

7

茅台酒，爷爷一辈子也没喝上

父亲已老，临近新年

我是不是应该给父亲

带回一瓶廉价的散装的贵州茅台？

在外地，所见所闻

父亲，我在外地的所见所闻

使我内心痛苦，我感到对不起你

我的学费，一张张钞票，比我们门前的

黄皮果树的叶子还要多，还要绿

如果一张十元、五元的钞票是我们土屋上的一片破瓦

我们的小屋的瓦将要铺上两层，还有节余

而这些钞票，一部分是你的血汗，一部分来自于亲戚

全靠着你知冷知暖的脸皮凑齐

我对不起你，父亲，在外地我远离了你的足音

这是一个不同于乡土的环境，我天天

都忘记了早起，也忘记了积极听课

这里真不是你在乡村中所能想到的城市环境

这里没有你所说的先生，也没有我小学时的老师

这里只有教授，他们的言语你听后一定会伤心

他们天天给我们教授：他们的几千元工资是如何的低

说他们饱受着不公，政府应提高他们的待遇

我有些害怕，我天天接受着这些知识

会有那么一天，背弃你的理想，忘记了我们的乡村

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我深知我们乡村的农民，也希望那些我的教授理解

乡村的农民没有月工资，他们有着猪狗一样的生活

冬天，想念父亲

当冬天到了，我在外地就吃不下一口饭

我的嘴巴，张裂着，疼痛漫于周身

我想我的父亲，和楼底的水牛

我吃不下饭，我的胃痛无边无际

在这里，我徒徒浪费时光与生机

穿梭在书架与书架之间，没人能拯救

这颗期待流浪并不安的心，痛苦

阅读古人，我获得的痛苦无数

我也更加看清无处不在的苦难

往来于纸页与魂灵，是无数中间线

越来越发现，我所度过的时间

是故乡的蜻蜓掠过天顶已经高飞遥远

而我的期待却已遥遥无期展望

已是绝期 想想想想过去 我感觉

有太多对不起对不起大米和土地

我眼中的飞机，何时才飞起？

何时才飞抵我童年的天空？

乡亲父老仰脸流泪四下相望

一只大蜻蜓，飞走吧，别让孩子们有对城镇的想象

四面环山，稻米遍野，我的故乡离我越远

我越年长，越穷困，可北边的星星总能看得见

在这寒冷的食不果腹的夜晚

我想念着乡下的父亲，滴水未进

个人简介：

韦孟驰，81年生，广西人。2006年在《都安文艺》、《河池文学》、《行吟诗人》上发表过诗歌、小说多篇。2007年有三首短诗入选《当代茶诗选》。个人小说作品字数已有十多万字，存诗上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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